无可挑剔的恋爱喜剧(让人无法抱怨的爱情喜剧)

作者：铃木大辅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路过

扫图：路过

录入：化物语

修图：黑羽

——就这样，世界被重新改造了。

－－－－－－－

「初次见面，我是神。」

少女一边抽着雪茄一边这么表示。

她的视线依然放在膝盖的书本上，看都没看桐岛佑树一眼。

「我的名字叫神鸣泽世界。」

从嘴里呼出白烟后，少女开始翻着书本的页面。

「正如你所知，从今天起你就是属于我的了。」

眼前是一名美少女。

而且美得不像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人。

有着银色头发与红色眼睛，身上还散发出一股超然脱俗的气息。

她就是桐岛佑树的「神」。

千年来世界上唯一持续拯救着世界的非人存在。

也是桐岛佑树接下来要作为活祭品献祭的对象。

「不高兴的话也可以试着逃亡，甚至是自我了断也无所谓。」

少女冷笑了一下……

「不过这么做的话，将会连累你们全家大小，甚至株连九族，这你可不要忘了。因为只有被九十九机关选上的你，才能够尽『祭品』的任务。」

风儿「咻」一声敲打着窗户。

比往年还要早降下的初雪飞舞在东京的天空当中，不停有雪花从灰色天空中落下，将神明居住的宅邸周围全染成冬天的景色。

「那么回归主题吧。」

少女抬起脸来。

她发出红光的眼睛瞪着佑树。

「我会付出同等的代价给成为祭品的你。不论是女人、金钱还是权力，说出你喜欢的东西吧。不论什么愿望我都能够帮你实现——除了你的自由之外。」

少女用手撑着脸颊，并且眯起眼睛。

她冰冷的视线就像能够看透人的心底深处一样。

「那么……」

佑树首次开口。

少女的柳眉像要表示「哦？」一样往上扬起。

那是一名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略显高亢的声音就像舞台剧演员一样，在室内朗声响起。他在寿命远远超过人类的存在面前，也完全没有害怕的样子。

「虽然有点快，但我可以马上说出愿望吗？」

「当然了。」

少女微微探出了身体。

动作看起来——就像被勾起了兴趣一样。

「尽量说没关系，什么愿望都能帮你实现。」

「那么……」

少年干咳了一声。

接着发出「啊——啊——啊——」的声音来调整喉咙的状态。

他又做出拍了拍衣袖的动作，并且重新拉好衣领。

「神鸣泽世界小姐，请和我结婚吧。」

然后这么说道。

「…………」

少女的时间停住了。

她的嘴巴整个张开，眼睛眨也不眨地瞪得老大，像是连呼吸都忘了一样。

另一方面，佑树的表情则完全没有改变。他虽然也没有眨眼，但是呼吸极为平稳顺畅。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回答。

暖炉里的柴火「啪叽」一声裂了开来。

从雪茄前端轻轻落下烟灰。

窗外的风雪拍打着玻璃窗。

「啊！」

不知道经过多久的时间。

最后少女把视线移到膝盖上，然后紧握双手，红着脸颊。

「好的，请多多指教。」

然后这么说道。

†

——那么。

恋爱喜剧就要开始了。

他和她的、没有任何人能够挑剔的恋爱喜剧。

第一卷 第一章

以前曾有过这样的对话。

「哥哥，要不要来猜谜啊？」

「猜谜？」

「是啊。来场可爱又和乐融融的猜谜游戏，好清除横跨在我们兄妹之间的尴尬气氛啊。」

几个月前的某一天。

桐岛佑树记得那是在自家庭园里和妹妹对话的时候。

「是可以啦。但我们之间哪有什么尴尬的气氛啊？我们对话得很正常吧？」

「那么第一个问题！」

对方无视佑树的提问……

「这个世界上最能让女孩子感到幸福的事情是什么呢？」

「啥？」

「是什么呢？」

「…………」

「是什么——————呢？」

妹妹总是这么强人所难。

佑树不再半眯着眼睛把对方的话当耳边风，他边摸着下巴边说：

「嗯……是什么呢？应该说明明是猜谜，但你这问题也太暧昧了吧……」

「那么那么是什么呢是什么呢～♪答案到底是什么呢～♪」

对方开始以奇妙的曲调唱歌跳舞来催促佑树。

内心叹着气的佑树放弃挣扎了，他决定偶尔还是要陪妹妹玩玩游戏。

「那么，会不会是吃甜食呢？」

「噗噗——答错了。」

「穿可爱的衣服？」

「噗噗——答错了。」

「得到很多人的称赞。」

「噗噗——答错了。」

「……等等，这太难了吧？应该说你出题的方式真的很奇怪吧？」

「顺带一提，再答错一次就要接受把我抱在膝盖上的惩罚。」

「什么啊，我才不要呢。」

「剩下十秒钟，九——八——七……」

无情的倒数开始了。

佑树虽然无奈，但还是开始想答案。

说到她会喜欢的答案嘛，比如说——

「那么，被喜欢的人亲一下之类的？」

「好可惜！」

妹妹像是很难过般抱住头，扭动身体。

「真的超可惜！差点就要答对了！哥哥的答案和正确答案之间的距离，甚至比普通白米和糯米的差异还要接近！哎呀——实在太可惜了！」

「这么接近的话，可以算答对了吧。」

「不行。我个人是很想给你打圈啦，但这次一定要百分之百正确才能饶了你。」

什么时候变成饶不饶的问题了？

佑树虽然发出呻吟，但还是继续想着答案……

「噗噗——很可惜，时间到了！那么马上把我抱到膝盖上吧。」

「等等，至少要告诉我正确答案，不然实在无法接受。」

「哥哥，你明明都输了竟然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不论你如何顽抗，都一定要把我抱着摸摸头，然后在我脸颊上亲一下啦！」

「竟然若无其事地增加了那么多要求。好啦，快点说答案吧。」

「唔呣，真拿你没办法。」

妹妹用鼻子轻哼了一声。

「正确答案是，锵锵锵——！『喜欢的人向自己求婚』唷！请大家掌声鼓励！」

「哦……」

「哥哥真是太不解风情了。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身为你的妹妹真是太难过了。全世界只要提到女孩子的梦想，女孩子永远的憧憬，那当然就是被完美的王子求婚啦。」

「…………」

「照哥哥这个样子，想交到女朋友还是恋人看来是比登天还难了。不过我本来就打算一辈子照顾哥哥了，所以没什么问题！等等，你从位子上站起来要去哪里！？我话还没有说完唷！？」

……自己当然很感谢她。

如果没有开朗的她陪在身边，桐岛佑树的人生一定会更加晦暗吧。因为他在懂事之前就已经被奉献出去，这十几年来都一直过着思考自己生下来究竟有何意义的人生。

不过，如果要说有什么远因导致他向神明提出这种愿望嘛，正确答案应该就是和妹妹进行的诡异猜谜吧。

†

「……所以您就对我的主人提出结婚的要求？」

这张平稳的笑容实在很恐怖。

这里是位于东京二十四区某处的神明宅邸接待室。负责管理宅邸一切事务的女仆，就算在教训无礼者时，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嗯嗯，是啊。」

流着冷汗的佑树点了点头说道：「当然不只有这个原因啦。」

「什么叫不只有这个原因？那其他原因是？」

「总而言之……」

佑树慎选用字遣词并且表示：

「我想可能是完全慌了手脚的关系吧。」

「完全慌了手脚？」

「那还用说吗？老实说，今天来这里时我真的很紧张。明明从十年前就决定好自己要献上一切的对象了，但是事前完全没有得到任何情报——」

「关于这一点，我承认我们也有责任。」

女仆点了点头……

「我们确实没有告诉您关于我们家主人的情报，也没有事前通知就要您到这里来开始『勤务』。虽说是遵从九十九机关订下的规则，但是不难想像多年来您身上承受了多少的负担。」

「对吧？我就说吧？」

「考虑到这样的负担，您打从一开始就做出愚蠢、鲁莽的行动也算是在能够理解的范围内了。」

「就是说啊。我是不清楚规则什么的啦，但是很希望你们能够为我想一下。」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佑树也知道这是硬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

就算再怎么慌了手脚，也不能够对首次见面的人求婚吧。而且还把责任推到妹妹身上，明明她确实已经加上『喜欢的人向自己求婚』这样的前提了。

「那么……」

嗯，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重新打起精神后……

「关于今后的事情……求婚果然不行吗？还是应该想些其他的『愿望』比较好吧？」

「不用了。」

女仆摇了摇头。

「奉献一切的代价是能够实现一个愿望——这是您所拥有的正当权利。所以不需要收回前言，应该说已经不可能收回了。」

「你、你的意思是？」

「说出口的愿望已经无法反悔了，而且您也算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吧？所谓『君子无戏言』不是吗？请和我家主人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吧。」

女仆露出灿烂的微笑。

佑树也报以满脸笑容。「等一下，真的吗？开玩笑的吧？」，心里虽然这么想，但现场的气氛让他很难反悔。

「嗯，总之呢……」

佑树改变了话题。

「老实说，我也觉得有点放心了啦。」

「放心？为什么？」

「哎呀，因为……」

他又再次慎选用字遣词……

「在被带到这里来之前，我都觉得一定会很辛苦。『为了神明而献上我的一切，借此来拯救世界』，我是听过这些内容啦。但是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事前的情报，总觉得会有很恐怖的任务加诸在自己身上。」

「您说恐怖的任务是？」

「嗯——就是赌上性命的某种事啊。因为想像到更危险的情况，所以我甚至有了就算忽然身受重伤，然后浑身是血也不奇怪的觉悟。」

「对我们来说，您是很重要的人。」

女仆带着满脸笑容说：

「保障您的安全是最优先事项。就算忽然求婚，让我们家主人内心动摇而躲到房间里面，我们也不会拷问或者杀害您。虽然很想这么做就是了。」

「…………」

佑树开始冒出冷汗了。

不过对方看起来不像在说谎。这样的话，目前应该不用担心自己的生死，光是这样就要觉得感激不尽了吧。

「时间差不多了。」

女仆看着手表。

「我想我家主人应该已经调整好心情，那就拜托您了。」

「……要再进去一次吗？」

「那是当然了，这次请不要再搞砸了哦？让我们家主人的心情保持平稳、安定就是您的工作。」

「嗯嗯，我知道，我会竭尽所能。只不过……」

「只不过？」

「很丢脸的是，我到现在才觉得有点害怕。我没有惹那个女孩子生气吧？」

「这个嘛……我也无法判断。」

「如果让她很生气的话，我不会被那个女孩子杀掉吧？怎么说那个女孩都是神明啊。」

「这一点您就不用担心了。」

女仆做出了保证。

脸上还带着今天最灿烂的笑容。

「您早就不受人类的常识所规范了，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怎么样唷。」

†

……这就是短短几分钟前进行过的对话。

而桐岛佑树现在正站在门前面。

这里是名为神鸣泽世界的神明所在的房间前面。几个小时前，年龄只有十六岁的佑树就在这里做出人生首次求婚这种疯狂举动。也难怪他现在会犹豫着是不是应该敲门了。

（不过我也真是有点不对劲。）

他心里这么想着。

（毕竟我身处的状况也太过异常了，所以做出奇怪的举动也很自然吧？我应该没有那么糟糕吧？）

说起来自己根本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这是十年前就被预先通知的命运。他被选为献给神明的祭品，成为神明的附属物，甚至可以说是等于奴隶的存在，这是早就已经决定的事项。自己已经接受这样的未来，也有一定的觉悟了。

但是事实和预测完全不同。

因为是守护整个世界的神明所居住的宅邸，原本还以为会被带到什么充满神圣光芒的华丽殿堂……结果却被带到东京某区的住宅区当中，某间老旧且长满青苔的破烂宅邸里面。

出来迎接的也不是一大群看起来凶狠的特勤人员，而只有一个年纪似乎与佑树差不多的女仆。

既然是要与极为尊贵的对象见面，原本以为在见面之前应该要经过许多手续才对。但接受最低限度的说明后，忽然就要正式上场了。

这实在是太出乎人意料之外。

这意料之外的情况，也是让佑树做出奇异举动的原因之一——大概啦。

（嗯，现在想借口也没有用了。）

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是轻松的工作。虽然没有任何准备就得上场，但这个时候也只能做好觉悟往前冲了。

（听天由命吧！）

深呼吸后。

他敲了敲门。

然后，屏住呼吸迅速进到里面。

†

「初次见面，我是神。」

少女一边抽着雪茄一边这么表示。

她的视线依然放在膝盖的书本上，看都没看桐岛佑树一眼。

「我的名字叫神鸣泽世界。」

从嘴里呼出白烟后，少女开始翻着书本的页面。

「正如你所知，从今天起你就是属于我的了。」

那是一名美少女。

而且美得不像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人。

有着银色头发与红色眼睛，身上还散发出一股超然脱俗的气息。

她就是桐岛佑树的「神」。

千年来世界上唯一持续拯救着世界的非人存在。

也是桐岛佑树接下来要作为活祭品献祭的对象。

「不高兴的话也可以试着逃亡，甚至是自我了断也无所谓。」

少女冷笑了一下……

「不过这么做的话，将会连累你们全家大小，甚至株连九族，这你可不要忘了。因为只有被九十九机关选上的你，才能够尽『祭品』的任——」

「不不不不……」

佑树终于回过神来。

「等一下，等一等。」

他不停地摇着头。

然后，用手指揉着双眼之间。

「咦，怎么了？难道……是我搞错了？怎么好像跟刚才的发展一样？嗯嗯，这也就是说？」

「…………」

要说的话被打断，嘴巴原本要说出『务』字的少女整个僵住。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时间就在双方保持沉默，而且笼罩在尴尬气氛的情况下流逝。

少女先干咳了一下，然后再次发出声音。

「初次见面。我是神——」

「都说过重复了。」

佑树忍不住吐槽了对方。

少女立刻闭上嘴巴。

沉默也再度降临。

喀叽、喀叽、喀叽。只有时钟刻划时间的声音响彻在房间当中，而且连这样微小的声音都被堆积在窗外的白雪吸走了。

咦，这是什么状况？

佑树心里这么想。

虽然做好一上场就决胜负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应该说这是什么发展啊，太夸张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沉默依然持续着。

现场实在充斥太多令人难以待下去的气氛，当佑树开始考虑起干脆搞笑一下来缓和现场气氛的时候——

「呜呜……」

少女就发出了声音。

一看之下，原本以从容不迫的表情抽着雪茄的女孩，脸竟然变得愈来愈红了。

而且不只是这样，她甚至用膝盖上的书遮住自己的脸，然后像仓鼠之类的小动物一样缩成一团。

「那个……」

怎么会这样？

佑树开始觉得自己干了罪大恶极的坏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自己接下来将要奉献一切的对象面前，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应该说这个人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因为……装出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想从头来过，结果行不通才会脸红？

「啊——……那我再从门口进来一次吧？给你再次挑战的机会。」

「……不用了。」

依然遮着脸的少女摇了摇头。

接着，就是再次袭来的沉默。

当佑树准备想接下来该如何圆场时……

「都是你不好。」

少女只从书上露出眼睛，然后丢出这么一句话。

「不应该是这样才对，最初的相遇应该更加美丽且帅气才对。经过就像一幅画般优美且华丽的互动之后，你对我由衷表示敬意，并且立誓永远效忠于我，然后才踏出我们值得纪念的第一步。但是现在却变成这样……」

「哦、哦……」

是这样吗？

应该说，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

明明是神明？还活了一千年？

「我一直都在思考耶，因为凡事都是开头最重要。」

「思考什么……？」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要说的话啊。」

「要、要说的话？」

「你进到这个房间来后，会出现什么状况，进行什么样的对话，我都在脑袋里模拟过了。也有了不论事态变得如何都能应对的自信。」

少女吞吞吐吐地说着。

佑树表情呆愣地听着。

「按照事先的预想，你应该更惶恐且恭敬才对。我是等同于神的存在，也是握有主导权的这一方，你应该是被我控制的人才对。但是、但是你却……」

「那个……」

「都是你不好，全都是你不好。」

「等等，虽然你这么说……」

「都是你不好。」

「…………」

佑树愈来愈生气了。

这原本就是一个出乎意料而且令人脱力的情况。结果今天一整天，不对，过去十年来所持续累积下来的郁闷，让佑树开口说出多余的话。

「虽然你这么说，但我觉得你应该也有责任吧？」

「————！？」

佑树忽然转变口气，让少女露出吃惊的表情。

但他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我也是还搞不清楚状况就被带到这里来，然后在摸不着头绪的情况下就面对你。现在还被说『都是你不好』，我实在没办法接受。不管你是神明还是什么，这样实在太任性了。」

「……呜……呣……」

「老实说我才很困扰呢。说起来为什么会是我被带到这个地方来？什么叫做成为活祭品，把一切奉献给神明？是怎么决定的？又是谁决定的？具体来说我应该怎么做？在连这些事情都没告诉我的状况下，还想要我怎么做啊。最后还被人说全都是我不好，我才不负责呢，别开玩笑了。」

「……呜……」

「而且不只是我，也给我家人造成很大的困扰。虽然现在已经没什么事了，但是之前整个家都快崩溃了，老实说已经崩溃过了。我还想叫你给我揍一拳呢，不这样的话实在难消我内心的怒火。」

佑树连珠炮般说出一大串话。

在累积多年的不满加持下，可以说不给对方任何情面。几乎是在脊髓反射的情况下把肚子里的怨恨全吐出来，当怒火稍微平息的下一个瞬间……

「呜、啊呜……呜啊啊啊啊啊——」

对方就哭了。

活了一千年的神……

简直就像幼女一样开始嚎啕大哭了起来。

「……咦？不会吧？咦？」

「呜呜、呜咿、呜咿、呜哇啊啊啊……」

佑树不禁慌了手脚。对男性来说，把有着女性外表的生物弄哭，感觉是最糟糕的一件事了。

「抱歉，我说得太过火了。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呜咕、呜呜、呜咿……」

「是我不好。不对，百分之百是我不好，你一点错都没有。所以别哭了好吗？好了啦，拜托你了。」

佑树犹豫了一阵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把口袋里的手帕递给对方。

看着少女接过去就很老套地用它擤了鼻涕后，佑树就产生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困惑。这种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让人摸不着头绪，来个人救救我吧。

「结婚……」

少女忽然这么说道。

「咦？什么？」

「你说请和我结婚吧。」

女孩一边擤了好几次鼻涕一边这么说：

「但是却这样对我，不会太过分了吗？我的状况也和你没两样。真的是几天前才告诉我，要让我和自己的祭品见面，我也感到很困惑。真的非常、非常困惑。我甚至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和外面的人类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咦，是这样吗？」

佑树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甚至没有想像过这种情形。

女孩也和佑树处于同样的境遇，不对，甚至可以说比他还要糟糕吧？

「像这样和你见面之前，我就一直很期待了。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个人。」

「…………」

「但我是神明而你是祭品，两者之间的关系称不上是对等。但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和你建立良好的关系。但是你完全超乎我的想像，忽、忽然就要我跟你结婚……真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佑树一边看着依然流着眼泪的神明一边想着。

对了，现在有了清楚的自觉。

之所以会对不认识的对象，而且还是无上尊贵的存在求婚，另外一个决定性的理由——

那就是神鸣泽世界的美貌。

经常听人家说「美得像仙女一般」，但这种夸张的比喻用在她身上可以说刚刚好。

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白瓷般的肌肤。

染发或者假发不可能呈现出的，令人感到炫目的银发。

以及闪闪发亮的红色瞳孔。

看见她后，甚至会让人产生自己的外貌未免太过平凡的无奈感叹。

虽然说了一时慌了手脚，还有妹妹过去曾经这么说过等借口，但这些其实都不是那么重要。主要是看见她的模样后就心跳不已，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向对方求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之后又过了一阵子。

少女终于恢复冷静。

「抱歉，我失态了。」

「没有啦，是我不对。」

佑树低下头后，少女也微微向他点了点头。

她依然低着头往下看，眼神不和自己相交。

「你……」

在不知该做什么、沉重的沉默支配着现场的状况下。

少女像下定决心般开口表示：

「有件事情我想先问你。」

「有事想先问我？」

「唔呣，这是无论如何都得先问清楚的事情。也是在各方面都绝对无法省略的问题。」

「那你就问吧，我会尽可能回答。」

「唔、唔呣，这样啊。」

她「咳咳」地干咳了几声。

神明依然低着头，只是视线稍微往上凝视着佑树。

「你向我求婚，而我也接受了。成为祭品的人能够实现一个愿望，这本来就是应该要付出的代价，所以这是理所当然事。」

「嗯，原来如此。」

「那么，什么时候要迎接初夜？」

「啥？」

佑树的眼睛变成小圆点。

少女不理会他，继续表示：

「结婚的男女要履行夫妻之间的义务，让身体合而为一，以求子孙繁荣。这应该是世间的常识吧。既然是『初夜』，我想自然就是在夜间执行，凡事愈快愈好也已经是这个世界的常理……」

「等等、等等、等等。」

佑树揉着眉间……

「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为了慎重起见，我就说明清楚一点吧。迎接初夜，也就是你让我这个女孩变成女人的仪式……」

「不用说明了！」

「抱、抱歉。但这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不能有误解，而且是你说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

「我确实是这么说了……不对，但还是等一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很感谢你亲切地说明，但这样实在太快了。」

「太快……了吗？我还以为应该是这样才对……我记得平安跟室町时代一般都是这样的流程啊。」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说起来呢，现在这个时代，就算要结婚也有很多的手续唷。以前的习俗怎么样我不知道就是了。」

「是、是吗？嗯，也对啦，你说的没错。这是我一时疏忽了。」

「就是啊，拜托一下好吗。」

「不过虽然你这么说，但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想就做出这样的发言。我是判断你的性格一定相当积极，所以才考虑出还是快点洞房比较好的结果。因为再怎么说，你也是首次见面就对身为神明的我求婚的男人……」

「呣咕，这个嘛……」

说到这里佑树就有点心虚了。

「不对，等一下。稍等一下。」

但是佑树也有自己的理由。

他绞尽脑汁来选择用字遣词……

「总之呢，求婚的我说这种话或许有点奇怪，但你不觉得我们对对方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吗？」

「那还用说吗，我们今天才首次见面。接下来才要开始互相了解吧？」

「顺带一提，我还只有十六岁……」

「关于我以及身边的所有事情，都不受这个世界的法令影响。所以年龄不是问题。」

「倒是你可以结婚吗？你是神吧？」

「没有神明不能结婚这样的规则吧，而且在神话中，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是没错啦……」

佑树感觉身心愈来愈沉重。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徒劳感？绝望感？总觉得每和神明说一句话，内心许多对神明的印象就会发出巨响并且崩毁。

哎呀，这下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原本做出面对严酷挑战的觉悟，结果这分明是恋爱喜剧嘛。

「我说啊……」

但佑树还是不放弃抵抗。

「忽然就要和不是很了解的对象结婚，你不会感到抗拒吗？」

「我听见了你的愿望，这就决定了一切。」

「因为是九十九机关的规定？」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是无论什么样的规定都一定能找到漏洞。虽然不能说规则没有影响，但这绝对不是碍于规定所做出的抉择。」

「话虽如此，要是结婚之后才发现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垃圾男，那个时候该怎么办？」

「这一点我根本不担心。一开始见到你时，我就确定你不是一个内心丑恶的人。除了散发出一股好人的气息之外，像这样和你谈话后也不觉得有什么恐怖的地方。」

太单纯了吧，你哪一天一定会被骗唷。

……但佑树没有把内心的想法说出口。神明看向这边的视线实在太过纯洁而且闪闪发亮，让他根本无法直视。

「而且呢……」

神明又加了一句：

「反正今后也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然后，露出腼腆的笑容。

这应该算是值得纪念的第一个笑容吧。

那是个能够让人心醉神迷，也能够赶跑寒冬、融化白雪，甚至会使人产生能当祭品真是太好了的笑容。

（啊——可恶。）

佑树这么想着。

同时……

（反正早就有所觉悟了。）

也有这样的想法。

反正是只有一次的人生，而且这条命也像是捡回来的一样。

「嗯……那么……」

他搔着头发的速度变快了。

接着发出「啊——啊——啊——」的声音来调整喉咙的状态。像是要催促自己放松一样转动脖子与肩膀，而且还拍了拍衣服，像是要抖落上面的灰尘一样。

接着桐岛佑树才开口说：

「再次说声初次见面，今后请多多指教。」

神鸣泽世界也开口表示：

「请多多指教。」

†

就这样。

他们两个人正式结婚了。

第一卷 第二章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位神明。

神明因为是神明，所以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神明创造出人类、建构文明，让星球地表充满了繁荣的光景。

神明受到许多人尊敬与崇拜，而神明也颇为享受这种感觉。神明很喜欢人类，也爱着自己创造出来的庭园模型。为了报答神明，人类发明了各种技术与艺术，做出了愚蠢与聪明的行为，营造出美丽与丑陋的情景，让世界像万花筒一样五彩缤纷来取悦神明。

世界相当充实。

直到「那个时候」到来——

佑树得到保证，他大部分原有的日常生活都可以受到保障。

『我们必须尽量让佑树先生撑久一点才行，因为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代替的人才。』

佑树在内心绷着脸向对方说出「谢谢你们这么亲切哦」。像是对待牛或者猪，在享用它们美味的肉之前，也都是细心地照顾它们长大。

『所谓的日常生活……』

佑树试着确认内容。

确认的对象是千代小姐——也就是那名独自管理着神明居住的宅邸，长得十分漂亮但是很恐怖的女仆。

『具体来说，是哪些范围受到保障呢？』

『除了几项例外之外，几乎是全部。』

『那比如说，和家人一起住在原本的家里？』

『没有问题。』

『可以自由外出然后也没有门禁？也可以去国外旅行？』

『请尽量没有关系。』

『也可以谈恋爱吗？』

『享受青春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那我也可以追求千代小姐啰？』

『如果性欲无处可以发泄的话，随时欢迎您这么做。』

原本是开玩笑，但对方却笑着点了点头。

看来还真的是百无禁忌，不过对方的笑容还是很恐怖。

『这样的话，反而是「几项例外」特别令人在意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啦。就是对自己的立场有所自觉，然后回应我们家主人的要求。还有在特定的日子、时间到访我们家主人的居所。大概就是这种程度的事情。』

『……听完之后，怎么觉得是颇为容易的工作。』

『那就请您感谢我们家的主人吧。』

女仆直接忽视了佑树的疑问并这么表示。

『身为祭品的人之所以能如此自由，完全是因为我们家主人如此希望。请不要辜负了她的好意并且惹她伤心，这一点您能做到吗？老爷。』

†

「……就这样，我结婚了。」

「哦～是这样啊。」

听完佑树的自白，小岩井来实就不停地点头。

地点是在私立丛云学园高中部，二年A班教室里。

在班上其他同学已经回家的放学之后，.身为班代的他们正在努力进行着分类上课用讲义的工作。

「……咦？咦咦？」

迟了十秒钟左右，小岩井来实才瞪大了眼睛。

「等一下，咦？你刚才说什么？」

「没有啦，就是说我结婚了。」

在讲义角落钉上钉书针的佑树重复了一遍。

「那个……」

他的伙伴，也就是另一名班代发愣了一阵子。

「抱歉哦，佑树同学。我完全不了解你说的『就这样』是什么情形，应该说一不小心就左耳进右耳出了。你结婚了？真的吗？」

「嗯，我真的结婚了。」

佑树很骄傲般挺起胸膛，并且用鼻子轻哼了一声。

「结、结、结婚吗？结婚、共结连理、携手共度人生……」

另一方面来实则是瞪大了眼睛，说话吞吞吐吐而且露出慌了手脚的模样……

「……等一下，仔细一想就知道不可能了。别开这种玩笑好吗？我这个人很容易就会相信别人说的话。」

「说的也是，一般人应该都会这么想吧。」

「说起来佑树同学和我一样是十六岁吧？这样怎么可能结婚呢？」

「是啊，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佑树同学真的很过分，竟然以欺骗我这个弱女子为乐。这简直是诈欺。真的是名符其实的结婚诈欺。」

说了俏皮的比喻后，这名同班同学就晃着略呈波浪状的头发轻轻笑了起来。

「不过，佑树同学如果真的结婚的话……」

她一边补充钉书针……

「你妹妹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哦。」

「是啊，她应该会吓一大跳吧。然后就口吐白沫昏过去。接着又像僵尸一样复活，并且破口大骂。最后说一句最讨厌哥哥了，然后开始大哭。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想也是，应该会这样吧。」

「她没拿菜刀出来已经算很贴心了吧。」

「是啊，你妹妹确实是兄控的模范。」

「所以说……」

佑树一边检查完成的讲义一边这么表示。

「今后搭讪我的人就算是发展不伦关系了，绝对不能够玩火唷？」

「你这么说是为了要牵制我吗？」

「没有啦，单纯是闲聊。」

「应该说，你这结婚的设定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不知道，我才想问呢。」

「这样啊，真奇怪。虽然佑树同学一直是这样啦……」

「不过老实说呢……」

佑树心里想着像这样的闲聊，只是为了好好体会能活着回学校上课的喜悦而已。老实说，根本没想过还有机会像今天这样，在这里和小岩井闲话家常——因为前几天，没有任何事前通知就被召唤到九十九机关时，他就已经有再也回不来的觉悟了。

当然因为了解自己的身分，以及应该要负起的责任，所以每一天都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情的心理准备……不过如果有被卡车撞到，明明还记得那个瞬间的影像与感觉，却不知为何没有任何伤痕而且元气十足的经验，那就和佑树目前的心情十分相似了。他到现在还是没什么真实感，事情发生之后明明又过了好几天，还是觉得心底不踏实。

……他也把这些事情说给来实听。

「原来如此～」

她用力点了点头。

「这下就真相大白了，我终于知道这几天佑树同学有点奇怪的理由。」

「……你真的知道吗？自己这么说或许有点好笑，但如果我是小岩井的话，听了刚才的说明一定还是搞不懂。」

「我知道啊，然后也了解了，难怪佑树同学会这么受到异性欢迎。」

「啥？」

佑树露出「你在说什么鬼话啊？」的表情。

相对的，来实脸上则是「我看透一切了」的表情。

「佑树同学从以前就经常这么说对吧？像是只要能活着就是赚到了之类的内容。不知道该说是乐观，还是已经了悟人生……」

「我哪有那么伟大啊，这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或许吧。不过呢，几乎对所有女孩来说，外表都比内在重要啦。不是实际上如何，外表与印象才是重点。」

「哦……是这样啊。」

「就和不良少年总是有女朋友的道理相同。不觉得把头发染成显眼的颜色并且梳成飞机头，就跟孔雀张开彩色尾羽很像吗？总之看起来又强大又华丽就是吸引人啦。」

原来如此。

感觉能够理解她的比喻。

「总之呢，女孩子就是对散发危险气息的男性没有抵抗力。因为女生是看起来复杂，其实很单纯的生物。」

「危险的男性吗……」

「虽然有很多故作姿态来散发这种气息的人，但佑树同学并不是这样。从你身上就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啊。」

「呵呵，夸奖我也没有奖励唷？」

「不不不，没这回事吧？因为佑树同学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只要愿意，不论多少奖金都能拿出来吧？呜呵呵……」

「哇啊——！女生最后还是看钱吗！」

「爱情与面包一样重要啦。啊……这份讲义印刷出错了。」

「OK——把它换掉吧。」

两人一边进行这样的对话，一边结束了这一天放学后的工作。

『那明天见了，佑树同学。』

她在分手前一定会这么说。两人认识相当久了，而且她也是在不触及核心的情况下可以诉说自己身边事情的对象。所以她每一句『明天见』都带着特别的意义，而佑树每次听见也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希望还会有『明天』。

也希望能够平安地迎接后天，以及接下来的每一天。

†

隔天就被安排了再次与神鸣泽世界见面的机会。

（不过事情真的变得有点奇怪。）

喀哒喀咚……

喀哒喀咚……

抓着总武线电车吊环的佑树一边摇晃一边想着。

（没想到会和神明结婚……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佑树到站后下车，穿越剪票口后走在两旁都是银杏的路上。

这边附近除了是都内知名的闲静住宅区之外，同时也被指定为特定保护区，所以也是不太受到开发浪潮影响的区域。到处都可以看见战前建立的洋馆，而且有不少房子里面依然有住户。

从大路上背对铁路转进另一侧后，进入住宅区。在类似老旧绳子一般蜿蜒的一连串坡道与楼梯上走了一阵子，不久就看见目的地的建筑物了。

那里是第二次到访的神明宅邸。

「等您很久了。」

佑树站到生锈的大门前面，还没按门铃，千代小姐就出来迎接佑树。

「我家主人已经快等不及了，请进来吧。」

「啊，谢谢。那么打扰了。」

佑树实在对这个女仆没辙。

虽然态度温柔而且是个美人，年纪似乎也和自己差不多，但总觉得她的笑容有种压迫感。面对面接触后，就会陷入胃部被人用力拧着的错觉当中。

「您已经习惯……」

在前方引导佑树进入宅邸的千代小姐边走边这么问道。

「和我们家主人的相处方式了吗？」

「嗯……该怎么说呢，我会想点办法的。」

「感谢您如此令人放心的发言，想必佑树大人应该有什么有自信的策略吧？」

「没有那么棒的东西啦，只是我今天心里已经事先下定某个决心了。」

「是什么决心呢？」

「秘密。」

「……好吧。对我来说，只要有成果，过程就一点都不重要。就请您好好努力吧。」

两人来到神鸣泽世界的房间前面。

千代小姐敬了个礼后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只有佑树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那么……」

他与房门正面对峙。

虽然不像第一次时那么夸张，但还是有点紧张。虽说是因为当时的情势而『结婚』，变成了夫妇关系，但对方依然是遥远的存在。

她今天又会如何迎接自己呢？

是会像个神明，以身为高等存在的毅然、优雅的态度来迎接佑树吗？初次见面时她就是那样……只不过那个时候马上就露出真面目了，这次她还是会再接再厉地以同样的表演风格来面对自己吗？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俗话说有一就有二。

（唉，随便啦。）

佑树决定不再犹豫了。

考虑那么多也没有用。

到了第二次就有心理准备，不会再像上次那样。

（好，进去吧！）。

调整一阵子呼吸之后……

佑树便敲门，并且打开房门。

就这样映入他眼帘的是……

活了一千年的神明那全身赤裸、身上只缠着红色缎带的模样。

「欢迎回来，亲·爱·的。」

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的佑树面前，神鸣泽世界倚坐在床上，摆出诱人的姿势……

「要先吃饭？还是先洗澡？还是先·吃·我呢？耶嘿。」

然后说出这样的话来。

「…………」

佑树全身变得雪白，额头附近出现几条直线，然后嘴角流下一条血——如果用漫画来呈现目前的佑树，大概就是这样的画面了。

「欢、欢迎回来，亲爱的。」

世界再次发动攻击……

「要先吃饭？还是先洗澡？还是先·吃·我呢？耶嘿。」

「………………」

佑树静静地关上房门。

他快步退回走廊，走回到女仆待在里面的接待室。

「那个……抱歉。真的很抱歉，千代小姐。」

「什么事？」

佑树对悠闲地把红茶杯举到嘴边的女仆说：

「那个……你们家的主人，好像是个笨蛋哦。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就算是开玩笑，敢侮辱我们家主人也算是胆子很大了。就让我毫不留情地往您胯下一踢来当作奖励吧。」

「没有啦，不是开玩笑。我是说真的。」

「我能说的只有一句话。」

女仆一边把果酱加进杯子里一边说：

「请回到我们家主人的身边去吧。不愿意的话，就用我的脚把您像颗足球一样踢回去。」

「不用麻烦您了。」

「我很会盘球唷？实力可以和马拉度纳并列。」

「那就更不用了。」

「刚才那么有自信地说出『我会想办法的』，结果是在说谎吗？」

「呃，我是那么说了没错……」

「请现在立刻往右转，不然的话我真的要开始盘球了。」

被赶回来了。

没办法的佑树只能沿原路走回去。

（不过等一下，这样到底是要我怎么办？）

他开始整理依然混乱的思绪。

活了一千年的神明，现在与自己有特别关系的另一半，以极为裸露的模样说出愚蠢的台词——以上就是所有的状况。That's all。造成的冲击甚至会让人忘记提问「那句话一般应该是裸体围裙的时候说的吧？」。除了静静关上房门之外又能够做什么呢？

但也不能就这样放弃任务。

佑树回到发生惨剧的房门前面，并且把门打开。

「呜呜……呜咿……」

女孩正抽抽答答地哭着。

神鸣泽世界用手背拭去泪水，以裸体缎带的模样啜泣着说：

「太过分了吧，真的太过分了。难得我鼓起勇气做出这样的行为，结果竟然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还默默地关上门离开，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啊——没有啦，怎么说才好呢……」

「我的方法错了吗？」

「嗯……至少不是普通的方法。」

「你对这种打扮没有兴趣吗？」

「我觉得这已经不是有没有兴趣的问题了。」

「像这样进攻的话，男人不是马上就会被攻陷了？」

「哪里来的偏颇情报啊。」

「不觉得应该要体谅一下年事已高、来日无多的我吗？」

「活了一千年的家伙提到寿命好像没什么说服力。」

「呜呜……呜咿……呜哇哇……」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你别哭了。我求求你别哭了！」

对男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让女性哭泣更糟糕的事情了。

「嗯……总而言之呢……」

不论如何，还是先圆场吧。

佑树绞尽脑汁想着该说些什么。

「就是那个啦。也就是说，太厉害了，让我一时反应不过来。我是说真的。所以我觉得你不用哭。」

「呜呜……太厉害了的意思是？」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你又美又可爱，而且太有吸引力了，所以我才会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因此一个不注意就默默把门关起来了。」

「呜呜……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真心不骗。」

「我又美又可爱，而且很有吸引力？」

「嗯，我拍胸脯保证。」

「对你来说，我是有魅力的存在吗？」

「这个……你看嘛，我可是第一次跟你见面就求婚了唷。你会对没有魅力的对象做这种事吗？不会吧？」

「……唔呣。」

神明大力吸起鼻涕，然后终于停止哭泣。

「这样啊，我很有魅力吗？呵呵……」

忽然心情变得很好般露出微笑。

同一时间，她的脸颊也染上了红霞。颜色转变的模样，就像刚挤出来的牛奶里加上了草莓糖浆那样鲜明。

「啊。」

她忽然用双臂遮住胸口，然后再次眼眶含泪，一边缩起身体一边说：

「不要一直盯着看好吗？真是羞死人了。」

「……到这个时候才说这种话？」

「我是想吸引你注意啊。」

女孩噘起嘴并继续说：

「我自己也知道，和你相遇的方式有点奇怪。所以才会为了尽快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而做出这种大胆的行动。」

「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但实在太快了。」

「是这样吗？某本书上说，裸体缎带与裸体围裙是攻陷男性的两种神兵利器啊。」

「快把那种书丢掉吧，里面可能只有虚假的情报。」

「顺带一提，那本书是千代选择并且推荐给我的……」

「那个女仆！」

这就是所谓的吃里扒外吗？

看来有需要跟那个人好好谈一谈。按照对方的回答，佑树有可能会变成盘球的人。

「总之不论做什么事情呢，都应该要好好循序渐进吧？不然，我可没办法跟得上你唷。」

「我知道了，那就依你吧。」

「还有别相信那个女仆了。」

「知道了，我不会相信她了。」

「嗯，还有——」

「哈啾！」

神明打喷嚏了。

哈啾！

哈啾！

而且又连续打了两个，那是非常可爱的喷嚏。

「呜呜……好冷哦……」

「……你那种打扮也难怪会冷啦。先把衣服穿上吧，我到外面去等。」

†

——二十分钟后。

佑树终于和换好衣服的神鸣泽世界见面了。

「呼……舒服多了。」

神明一边抽着雪茄，一边松了一大口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世界上真的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了。我的常识不等于一般社会的常识，经历刚才的事件后好像了解这一点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今天的经验会成为今后重要的教训。我很感谢你唷，佑树。托你的福，我又学会一个知识了。」

「不客气，倒是……」

佑树坐到客人用的椅子上，并且提出内心的疑问。

「可以的话，转过来我这边好吗？你从刚才就很明显一直不把脸面向我说话唷。」

「我拒绝。」

连摇椅都依然朝向窗户的神明，明确地拒绝了佑树的要求。

「我已经决定，至少今天一整天都不和你面对面了，这是身为神的我所决定的事项。」

「……我也了解你的心情啦……」

「活了一千年来，这是感觉最丢脸的一次。」

女孩一边颤抖着肩膀一边挤出这样的话……

「应该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是冷静下来思考就能理解的事。但是却完全被千代所蒙蔽……这全是那个家伙不好。」

「是啊，都是那个人不好。」

「所以，我一点错都没有。」

「等等，一般来说你也有责任才对吧。」

「呣唔？」

「都说转过来看着我了，不然这样很难对话耶。应该说，我觉得这样很没礼貌唷？或许你是神明，而我是你的从属物，但怎么说也还算是客人吧。」

「呣唔……」

发出不满的声音后，神明就保持着沉默。

隔了一阵子后，她才用非常心不甘情不愿的态度转过头来……

「你对年事已高、来日无多的我真的很严厉。」

「活了一千年的家伙这么说真的很没说服力。」

「但你说的话也有道理，所以我决定对着你说话了。虽然害羞但我会忍耐。」

她比想像中还要直率。

看见她这种模样，佑树在不知不觉之间也增加了对她的好感。她实在是个让人无法生厌的家伙。

「好了，那重新来过吧。你好啊，神明。」

「唔、唔呣。你好，桐岛佑树。」

「我们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好好对话。之前首次见面的时候，也没说到什么话就离开了。」

「唔呣，你说的对。」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上次还在下雪呢。」

「唔呣，温暖的日子确实比较舒服。」

吸完一根雪茄后，神明又拿出一根来点上火。她抽雪茄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佑树根据自己模糊的知识，雪茄应该是要多花点时间来享受的东西……对方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因为太紧张了呢？

「有件事我想先问一下。」

「唔呣。什么事情尽量问没关系。」

「我们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什么？」

「我被献给你，变成你的东西。这一点不会错吧？」

「唔呣，没错。」

「但是我向你求婚，而你也接受，我们就成为夫妇关系了……这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应该以哪一种状况为优先呢？」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神明干脆地这么表示。

「关于这件事，千代和九十九机关也没有跟我说什么。所以我也无法掌握以及判断。」

「……喂喂，你也太随便了吧……」

「这没什么好在意的。不知道的事情就不用去想了，因为那只是在浪费时间。他们也没有跟你说什么吧？」

「是啦，是没跟我说什么。」

「其他还有什么事情想问的吗？」

「嗯，这个嘛……对了，为什么我会被选上？我是为了什么要成为你的东西？」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神明干脆地这么表示。

「决定谁成为祭品是九十九机关的工作，我完全没有任何意见，也没听说过什么理由。因此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被选上。」

「……等等，你这样实在太夸张了……」

「我虽然是神，但并不是全知全能唷。」

女孩以困扰的表情继续说道：

「所以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就没办法告诉你。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问千代，那个人应该清楚才对。」

「那根本没用。应该说就算问了千代小姐，她也什么都不告诉我，所以我才会像这样来问你啊。」

「原来如此。那就只能举双手投降了，你放弃吧。」

「等一下、等一下，这很重要好吗？绝对无法忽视。应该说，你是神明，是很了不起的人，地位也比千代小姐还要高——」

「真是累人。原本认为已经以简洁易懂的方式说明给你听了，想不到你还是不了解。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你难道是笨蛋吗？」

「…………」

看见对方露出担心的表情，佑树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心情。

「但有一点是我可以确定的唷。」

看见这样的佑树，神明又继续说明。

「我非常期待能像这样和你见面并且对话，而我现在也很快乐。对我来说这就是最重要的事了。」

「……这样啊，那还真是谢谢了。」

这也是她大方干脆，而且相当认真的主张。

对方表现出如此直率的态度，佑树也没办法再多说些什么了。他只觉得很不好意思。

「了解，我知道了。」

于是他便改变话题。

「别管刚才的事了，今天我有一句话想对你说。」

「唔呣，那就说来听听吧。」

「在那之前，我想先知道关于你的事情。怎么说我们也算结婚成为夫妻了，对吧？但我们对于对方都不甚了解，所以我们就先从这个问题开始解决起吧。」

「佑树，你说的话我也有同感，我也想知道你的事情。凡事都应该从这里开始——我放心了，看来你不是一个笨蛋。」

「还真是谢谢你哦，那么我马上就来提问……」

「等一下、等一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你在发问，我也有很多事情想问你啊。接下来，应该轮到我这个来日无多的人了吧。」

「你真的很喜欢这个梗耶。」

不过佑树倒是能够接受她的要求。

但是到底从哪里说起才好呢？

「说说你自己的事情吧。」

这就是神明提出的要求。

「自己的事情吗？」

佑树搔了搔头。

「没什么有趣的内容唷？」

「没关系。」

「应该说，我个人不太愿意想起这些事。」

「拜托你务必要说出来。」

神明显得兴致勃勃。

她甚至忘记雪茄的火熄灭了，前倾着身子强烈地要求着。看来是无处可逃了。于是佑树尽可能地说些能说出口的事情。

†

佑树是在十六年前呱呱坠地。以长男的身分，出生在三代经营的知名制药公司·桐岛制药这个大家族当中。

入赘到这个家族的父亲个性温和，而且没什么野心。

相对的母亲则是有些急躁、活泼，但相当热爱工作而且温柔。

他们夫妻的感情相当好，而且经济上也相当宽裕，所以佑树可以说是在『极优渥』的状况下长大。

但在他上小学不久之后，情况就有了转变。

某一天，某个像业务员的阴郁男性来到了桐岛家宅邸外。他带着满脸的虚假笑容这么说道：『恭喜恭喜，您家里的公子被认定为解救世界的人物了。我们将会在适合的时间前来迎接他，届时还请多多指教。』

当然一开始没人把他当一回事。男人的发言相当无礼而且出乎人意料之外，根本不知道他这么说的意思。父亲觉得傻眼，母亲觉得愤怒，把男人赶出去后还在门口撒盐驱邪，而那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男人隔天又来到宅邸前面。

而且隔天、再隔天，男人都同样来到现场并且重复说着『恭喜恭喜』。当然男人已经被列入拒绝往来的宾客，而且也没有任何人让他进门。但是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男人，不知不觉间就站在玄关前面，然后露出满脸虚假的笑容。

不论是警察、侦探还是保全公司都派不上用场。男人用的不知道是什么手段，总之就是能穿越任何警备入侵桐岛家。而他是什么人，从何处来，又是住在什么地方等情报也完全无法得知。

觉得恐怖的父母亲拗不过对方，在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况下，安排了与男人的对谈。

那个时候听见的内容，之前已经说过了。这个世界里有一位神明，而那位神明正保护着整个世界。而桐岛佑树则是被选为奉献给那位神明的活祭品，这个决定绝对无法更改，也没办法拒绝——

双亲冒出强烈的怒火。连平常温厚的父亲都气红了脸，以极恶毒的话咒骂着男人。而『能够得到相对的回报』的发言更是火上加油，父母亲也表现出拒绝对方要求的坚定态度。

男人则是带着满脸假笑回答：「我了解了，那么我会再找机会来访，届时希望能够听到两位好的回音。」

双亲立刻用鼻子冷笑了一声。他们两个人有绝对不让步的决心，以及一定能够办到的自信心。因为桐岛制药可是世界知名的大企业。他们不论是在政治界、警界还是媒体界，甚至是军方都有人脉，而且资金也相当丰富。有如此充足的条件，还无法从不知道哪里来的家伙手中保护儿子的话，那还算什么父母亲呢？

他们甚至觉得轻松就能击败对方。

但是就结果来看，他们轻松的态度根本撑不到半年。

一开始是交友关系遭到攻击。包括政界、警界、媒体、军方，所有朋友都与他们断绝关系，也不再被邀请去参加派对和园游会，甚至连电话都打不通了。附近的邻居也在他们背后指指点点，佑树在学校也遭到同学的孤立。

接着是公司遭到攻击。公司遭遇恶意并购，有人打算窃占下任社长宝座，使得竞争陷入泥沼，股价也被某种势力算计而暴跌。所有责任全都被推到创业者一族——当家的双亲身上。

然后是血缘关系遭到攻击。虽然感情算不上好，但还是因为血缘关系团结在一起的家族成员们不断反叛，众叛亲离。

这些伏笔全都汇聚成一道浊流，一口气朝他们一家袭来。除了被凭空捏造丑闻，连日有八卦杂志记者突击采访之外，政治家也表达了担忧与遗憾之意。警察则是制造假证据来寻找雪上加霜的机会，媒体也不停播放谴责的消息，而讨债集团更是毫不容情地蜂拥而上。

就这样，佑树双亲的心遭到急速且确实的腐蚀。

最后差点发展成一家人寻死的结局。应该说的确有尝试过，但在实行之前被发现而遭到阻止，但双亲还是持续拒绝让儿子成为祭品。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依然年幼的佑树所说的一句话。他说了『没关系唷，我愿意去』。虽然不知道成为祭品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但是只要自己一个人忍耐，事情就能结束的话，那真是太划算了。而且这绝不是无谓的牺牲。再加上也不是立刻要成为祭品，如果这样就能拯救世界的话，那实在太有效率了。双亲为了自己也尽了所有的努力——

刚好在这个时候，之前的那个男人再次翩然来访，依然带着那种虚假的笑容这么说道：『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呢？』

佑树的双亲垂下肩膀，承认自己的败北。

这就是桐岛佑树的人生产生决定性变化，而且再也无法回头的瞬间。

†

「哎呀——九十九机关真的很恐怖啊。」

结束漫长的话题后，佑树终于能喘一口气了。

「我们家的公司真的很大喔？而且知名到连美国总统都要卖面子给我们的程度，但是却轻松就被对方逼到快倒闭。哎呀，真是太恐怖了。」

「这样啊，那真是一场灾难。」

世界点了点头，而佑树则是又加上了一段描述。

「全家自杀之所以马上失败，我想也是九十九机关确实加以预防的缘故。因为时机实在太巧了……你看这个地方。」

佑树说完就指着自己的脖子附近……

「不仔细看的话应该就看不出来，这是脖子被掐住的痕迹。打算全家自杀时被全力掐住，现在痕迹还残留着。」

这是父母亲一起留下来的手印。

佑树还很清楚地记得那个瞬间。双亲那虚无的双眼、无法呼吸的痛苦以及逐渐模糊的意识——尽管自己打算不再牵挂当时的事，但是一想起来就还是觉得隐隐作痛。

「被掐住后丧失意识，在几乎快要死去前就被阻止了。可以把人逼到绝境，但不能把人从山崖上推下去，那些家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啦，我死掉的话一切就没意义了吧。」

「唔呣，你死掉的话确实很困扰。」

「就像上半场就已经被踢进100球的足球赛那样，很早之前就已经分出胜负了。所以老实说，我从很早之前就已经放弃挣扎了，但是却说不出口。感觉我一说，他们两个人紧绷到极限，持续努力着的意念就会被我切断了。」

「唔呣，我懂你的意思。」

「实际上，被切断一次之后果然就不行了，家族之间的关系已经无法复原。顺带一提……那件事之后，我们家公司的获利就加倍了。亲戚也纷纷回到身边，与附近邻居的关系也得到改善，政界之类的人脉关系也都恢复了。『能得到相对的回报』这句话果然不是谎言。」

「那真是太好了，因为本来就应该支付相应的代价。」

「嗯，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不过……还是很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把你给弄哭了。」

佑树说了句「抱歉」，并且低下头来。

「我也知道这是听起来不太舒服的故事，但没想到你会哭得那么惨。真的很抱歉。」

「你在说什——」

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即使不停流泪还是毅然挺起胸膛的神明，脸上的表情就像盛夏午后的雷阵雨一般瞬间变暗，接着开始嚎啕大哭。

「抱歉、抱歉佑树，你一定很难过吧，一定很痛苦吧。都是我的错，抱歉、抱歉……」

「啊——！早知道就不说了！」

佑树急忙把手帕递了出去。

「真的没关系了，不要哭。事情都过去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抱歉、抱歉，呜啊啊啊啊……」

「我已经看开也接受这个事实了，应该说我反而有点感谢呢。事实上公司的规模也变得比以前还大，几千名员工也不用因此而流落街头。」

「但是，这一切全都是我——呜呜、呜咿咿……」

「我不认为是你的错唷，我想你大概也没办法改变什么吧？而九十九机关那些家伙，应该也不是自愿这么做的吧。就算他们真是自愿的好了，现在也无所谓了。我是真的这么想唷。」

佑树说完便弯下膝盖，和世界四目相交。

神明充满不安且湿濡的红色眼睛，现在正笔直地看着这边。

佑树也完全不眨眼地承受着神明的视线，并且开口表示：

「我能够遇见你真是太好了。我想这样应该就算扯平了，内心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明明只见过两次面，这样真的很奇怪……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也是。」

破涕为笑的神明这么回答。

「我也一样，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佑树也笑了起来。

「对了，今天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

「唔呣，你说吧。」

「我向你求婚，而你也接受了。然后……」

佑树先干咳了一声……

「我在想结婚之后应该做什么才好。我没有经过考虑就一时冲动而那么做，所以完全没有计划。」

「唔呣，真的一点计划性都没有。」

「然后我就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结论，刚才也稍微跟女仆小姐提到过——和你结婚的我应该做些什么事……」

他再次干咳了一声。

「神明大人啊，我会让你幸福。」

「……让我幸福？」

「是啊，我只决定了这件事。不论做什么，或者再怎么努力，我都要让你幸福，即使与全世界为敌也无所谓。为了你的幸福，我会竭尽所能地耍任性。这就是向你求婚的我绝对要遵守的规则。」

佑树坚决地说道。

神明则是露出惊讶的表情。

「……没有啦。抱歉，这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应该说有种顺序颠倒了的感觉。话说回来，我是不是太夸张了？嗯，说的也是，忽然听见这种话一般都会觉得害怕——」

「不会。」

神明摇了摇头。

「没有问题，真的很棒。嗯，实在太棒了。这样啊，我能够得到幸福吗？就算与全世界为敌都无所谓吗？」

女孩不停点着头。

感觉像是在咀嚼，也像是在舌尖上滚动红酒般慢慢地品尝着这句话。

「嗯，我好高兴，非常高兴。呵呵，谢谢你，佑树。我真的觉得很高兴，打从心底感谢你。」

接着就笑了起来。

那是宛如花朵盛开一般的笑容。

佑树顿时产生了「呜哦哦这是什么」的想法，这笑容也太炫目了吧。

「对了，我说你啊……」

神明对着心跳不已的佑树搭话。

「我也有一句话想要说，你愿意听吗？」

「？有话想说？」

「是啊，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应该说跟你一样，感觉说这句话的顺序有点颠倒了——」

神明先「呼」一声喘了口气。

然后端正自己的姿势。

「但就算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必须把它说出来。因为我已经来日无多了，所以我才下定决心把它说出口。」

「嗯、嗯。」

佑树自然地挺直腰杆。

「虽然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我会仔细地听。尽量说吧。」

「可以吗？有不论我说什么都能承受的心理准备了吗？」

「嗯——应该啦。大致上应该没问题才对，我是这么想啦。」

「以半吊子的心情听见后才后悔的话，我可没办法负责唷？」

「喂喂，别威胁我啊。事到如今干嘛还这么说。」

佑树露出有些害怕的神情。

看见他这种模样，神明真的露出有点神秘的表情并且说：

「那么身为神明以及你的妻子，我要命令桐岛佑树。」

「请、请手下留情。」

「希望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啥？」

「名字啊。我的名字，神鸣泽世界。」

对方在双眼依然因为流泪而红肿的情况下……

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一笑。

「你还没有叫过我的名字，明明是夫妻，这样实在太奇怪了。所以从今以后你要用名字来称呼我，知道了吗？」

她像是要表示「被我摆了一道吧」一样，挺起了胸膛。

……这是一个新的发现。

看来神明出乎意料之外地颇为淘气。

第一卷 第三章

神明虽然是很了不起的存在，但是却有着很容易就失去新鲜感的个性。因为神明已经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所以也难怪祂会这样。

神明对自己创造的世界失去新鲜感，也就不再努力工作了。结果世界立刻因此而快要失去平衡。由于大致上算是全知全能的神明，怎么说也是很了不起的存在，所以世界的构造就是没有祂就没办法继续保留下来。

人们开始祈祷。「神明大人啊拜托你，请像之前一样继续守护这个世界吧。不然我们这些被神明大人创造出来的弱小存在根本就没办法活下去了。」

虽然不是很愿意，但神明还是开始思考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有没有什么算是对自己创造的世界负起责任，自己也能够轻松一点，而且又有趣的方法。

最后，神明真的想到一个方法了。

之后佑树就知道了许多事情。

「我的兴趣？这个嘛……真要说的话就是这个——雪茄。」

世界的眼睛闪闪发亮并且这么表示。

「雪茄很不错唷。它其实相当深奥，可以让人品尝到华丽的乐趣。如果要选择一种增添人生色彩的道具，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它吧。你也应该抽一次看看，会改变你的人生观唷？」

世界强力地推荐着。

于是，佑树便试着抽一次世界所推荐的雪茄。

结果却是相当糟糕。吸进去的瞬间就被呛到，烟的苦味渗进鼻子、喉咙与肺部，让他痛苦地大叫，而世界则是在一旁捧腹大笑。于是佑树便在心里立誓，再也不抽什么雪茄了。

「顺带一提，佑树啊……」

世界又加上这样的解说。

「你知道吗？享受香烟和雪茄的方法并不相同唷？」

「我是觉得两者之间很类似啦……」

「说起来呢，雪茄的烟本来就不应该吸进肺部。它和香烟不同，是要慢慢花时间享受的东西，通常抽一根都要花一个小时左右。还有途中就算火熄了也没关系，这也是很大的差异。」

「世界啊，我反而比较担心你的健康。你的烟瘾会不会太大了？」

「唔呣，很高兴你这么担心我，但是你不用担心。怎么说我也是神明，不会因为雪茄的烟而弄坏身体啦。」

「你不是常说自己来日无多？」

「那个和这个是两码子事。」

「顺带一提，我担心的不是你的身体，而是你的形象唷？老实说，我个人对吞云吐雾的女孩子印象还是不太好。」

「呣唔？」

「没有啦，因为你是神，或许是没关系。不过女孩子是要生小孩的生物，所以还是会担心影响到胎儿之类的……」

「现、现在就提到小孩子不会太快了一点吗？」

「等等，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啦。」

「那么说，果然还是应该早点迎接初夜比较好啰？我听说夫妻生活在这部分产生挫折的话，之后会造成很大的伤害唷？」

「都说不是这样了。你脑袋明明很聪明，为什么就这件事不顾一切拼命往前冲？总之我想说的是……雪茄会不会造成人家对你有不好的印象啊？」

「……这样啊，我知道了。如果佑树希望我这么做的话，那我发誓从今天起就不再抽雪茄了。呜呜……呜咕！」

「既然不抽会难过到哭，那你就抽吧。」

「呜呜……这样吗，谢谢……佑树真是个好人……」

当时，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之后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咦？那是什么？」

某一天……

佑树来到世界的房间时，发现里面有一点不太一样。

世界她没有抽雪茄。

相对的，嘴里含着某种白色细长的东西。

「嗯，这个吗？」

世界用手指着那个白色的东西并且说：

「这是所谓的香烟巧克力。看起来像香烟但不是香烟，是用来骗小孩的冒牌货唷。」

「……为什么忽然要含那种东西？」

「可不是因为你之前那么说的关系唷？」

世界以更加傲慢的态度说：

「因为我根本不在意自己给人的印象。但是呢，我必须注意你的健康。我发现找你来充满二手烟的房间里，可能会损及你的健康。」

「哦……原来是这样啊。」

「那还用说吗？因为你已经和我结婚了。」

神明说完就把脸转到一边去，然后大口嚼起巧克力来。

她的脸已经有点红了。

佑树在心里忍住笑，然后感谢她如此贴心的行为。

†

除了雪茄，世界也喜欢喝酒。

「超喜欢酒与雪茄，这也太崭新了吧……」

「嗯？你说的崭新是什么意思？」

「没有啦，就是有这种感觉。」

「有什么关系嘛，又没给别人添麻烦。」

「说的也是啦。」

「加上我和你不同，并非未成年。」

「您说的对。」

「对了，我说你啊。到那边的书架去到处找一找。」

「找一找？」

「书架旁边有个隐藏的开关。」

佑树按照指示去找了找后，确实发现有个奇怪的开关在不自然的位置上。

按下去后真的吓了一大跳。才刚听见某处传来低沉的声音——似乎是某种动力源——书架就往旁边移动，露出隐藏在后面的收纳空间。

里面并排着许多酒瓶。

而且是新旧皆有。

它们有些是琥珀色，有些是小麦色，也有些是暗红色。

看起来简直就像博物馆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有多少瓶啊。」

「光是这里大概就有五百瓶。佑树啊，从里面随便挑一瓶出来吧。」

当然，佑树对于酒类一点都不懂。

随便选了一瓶拿到世界身边后，她便很高兴般表示：

「唔呣，很雅致的选择嘛，Albyn吗？」

「我不是很懂，这是好酒吗？」

「是已经关闭的蒸馏所出产的威士忌唷，那你干脆就试试看味道吧。」

「我要喝酒还太早了啦。」

「唔呣，是这样吗。所谓事实胜于雄辩，其实你只要喝喝看就知道了。」

世界像是觉得很可惜般这么说道。

于是佑树便试着倒了一点瓶中的褐色液体到喉咙里。

结果却是相当糟糕。喝进去的瞬间喉咙就像被火烧到一般，胃里面也产生一阵骚动，佑树急忙喝水、用力咳嗽。然后因为不舒服而在地上打滚，至于世界则是在一旁捧腹大笑。于是佑树便在心里立誓，再也不喝什么酒了。

†

也发生过这种令人哑口无言的事件。

「我从之前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了。」

「你说说看吧，我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是关于你名字的事情。」

「哦？」

「神鸣泽世界这个名字，我总觉得很不对劲。」

佑树露出狐疑的表情这么说着。

「就觉得这个名字很夸张，因为是世界耶？The world唷？如果我父母亲要帮我取这种名字，我光想就会打冷颤了。我有自信，这辈子一定会配不上这个名字。」

「唔呣唔呣，然后呢？」

「而且神发出鸣叫声的水泽，这个姓氏也很夸张啊。至少我从来没遇过这个姓氏的人，然后也从未听过有人用这个姓氏。」

「你这个问题很好。」

世界用力点了点头。

就像要表示「早就等你问了」一样。

「我原本没有名字。或许有也说不定，但已经遗忘了。因为活了一千年的话，本来就会忘记许多事情。」

「你不但来日无多，连痴呆也来得特别快吗？」

「但是没有名字真的很不方便。平常的我虽然不需要，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很麻烦了。首先呢，如果还是无法互相称呼名字的关系，无论经过多久感情都不会有进展。」

「嗯，这一点我也能够了解。」

「所以，我就帮自己取了个名字。」

「咦？」

佑树眨了两、三下眼睛。

「你帮自己？取了这个名字？」

「正是如此，是我自己取的。」

「嗯……」

佑树双手抱胸沉思了起来。

「但你为什么会想取这样的名字？当然啦，你既然是神明，那取这种夸张的名字也没人敢说什么。」

「你明明很聪明，怎么会问这种蠢问题？我帮自己取名为神鸣泽世界的理由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因为听起来很帅气。」

「嗯……」

佑树再次双手抱胸。

就这样考虑了一分钟左右……

「我说世界啊。」

「怎么了，佑树？」

「我从之前就在怀疑了，你该不会是个笨蛋吧？」

「真没礼貌，说人笨蛋的自己才是笨蛋。」

「还是说你是那个？所谓的中二病？」

「这也是没礼貌的发言。如果是年轻人对超越人类的存在有所憧憬，于是取了这种夸张的姓名也就算了，但我确实是神明唷。神明取了夸示自己存在的名字，有什么好被人说三道四的呢？」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倒是她竟然知道中二病这个名词还比较令人惊讶。先不管她到底是不是笨蛋，这个神明在知识方面的涉猎范围似乎相当宽广。

†

神明同时也是重度的家里蹲患者。

「我说啊，你都不到外面去的吗？好像一直都待在房间里耶？」

「是不出去啊，因为我是足不出户型的人。」

「抱歉，真要说的话，我应该算是户外型的人。」

「这样啊，看来我们的兴趣不合。」

「顺便再提一下，我喜欢把缩在暖炉桌里睡觉的猫咪拖出来，然后硬是抱它或跟它玩。」

「你是虐待狂吗？竟然对原本感到幸福的猫咪做出这种人神共愤的行为，连我这个神明都感到害怕了。」

两人间进行过这样的对话。

世界总是找许多理由，就是不愿意从椅子上站起来。

「啊，真是的，不管怎么样，我们到外面去吧！你看看外面嘛，天气很棒吧？这种日子一直待在房子里，身体会生锈唷。」

「……唉，你这个男人还真是精神十足耶。」

说完后，世界就露出看见某种炫目物体般的眼神。

她接着又笑着把书阖上，并且说：

「那就这么办吧。你愿意背我的话，我就到外面去。」

「什么……背你吗？」

佑树眨了眨眼睛。

「你说的背是那个吗？也就是大家嘴里讲的那种背？」

「唔呣，我想你脑袋里应该会有影像吧。就是那个没错。」

「是背在背后来移动的那个吧？不是*申诉专员之类的？」（编注：日文的背和申诉专员「ombudsman」发音相近。）

「我没有兴趣陪你装傻。」

世界半眯起眼睛来看着佑树。

接着她又用喉咙发出「科科科」的笑声。

「你果然害怕了吗，佑树？也不能怪你啦，你应该做梦都没想到我会设定如此难以克服的条件吧。」

「啥……」

「因为是背唷。男性把女性背到背上，这就代表两个人会紧贴在一起。而旦脸还会靠得很近。光是要说句话，耳朵边就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了……呵呵呵，光是想像就很恐怖了吧？」

世界说着，同时也发出令人战栗的笑声。

顺带一提，可能是每一个画面都浮现在她脑袋当中吧，这时她的脸颊已经有点红了。想不到她还满容易害羞的。

「那么来听听你的回答吧，佑树。不用勉强没关系唷？我绝对不会瞧不起你的胆小。」

「嗯——这个嘛……」

「不、不愿意的话，真的不用勉强唷？因为那是让人很不好意思又害羞的事情。就算夹着尾巴逃走，也不会让我降低对你的评价。」

明明是自己挑衅对方，世界这时候却明显感到害怕了。

首次见面时就扯到初夜怎么样的家伙，现在竟然因为这种事情而害羞。

「嗯……怎么办呢……」

和坐立难安的世界互相凝视了一阵子。

佑树忽然心生一计。

「好，我决定了。还是不要背你。」

「哦哦。」

世界像是松了口气一样。

她同时也露出稍微感到失望的表情，但马上又装出轻松的态度表示：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不用觉得沮丧唷，佑树。这不是你太胆小，而是你的对手太强大了。男人在该认输的时候就是得干脆地认——」

「不过，相对地呢……」

佑树这么说并且站起身子。

接着走到世界面前。

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用双手抱住她。

「嗯，虽然不算轻。但还不至于抱不动。」

「咦？」

「那我们就这样到外面去啰，先到院子里走走吧。山茶花开得很漂亮啰？」

「咦、咦……」

这也就是所谓的『公主抱』。

瞪大了双眼的世界终于了解状况了。

她立刻变得满脸通红。

「等、你、做、啊。」

等一下。

你在做什么啊。

……她本来似乎是想这么说。

「看就知道了吧，这个是公主抱啊。」

为了促使她了解现状，佑树确实把自己的行为说出口。

可以听见「喵呀——————」的悲鸣。

不是猫咪的惨叫，而是来自于神鸣泽世界的口中。

「你你你你你你在做什么！？」

「哎呀，都说要把你公主抱了。」

「为什么说得那么轻松！怎、怎怎、怎么忽然就做这种事！」

「不忽然这么做的话你会抵抗吧。」

「那还用说吗！忽然就这样、就这样——」

世界开始乱动了起来。

而且是夸张地乱动。她胡乱地摇头、挥动手脚，看起来简直像只猫一样。像只被人强行抱住时的猫。

「好，要出门啰，别再乱动了。你都来日无多了，应该趁现在赶快做这种事情比较好吧？」

「……呜呜呜呜呜呜～～～～」

世界眼眶含泪而且很懊悔般发出低吟，但是没有继续抵抗了。

老实说佑树也觉得很害羞，但还是有身为男性的尊严与虚荣心。

两人来到院子里。

这座宅邸的庭院虽然不大，但是照顾得相当好。庭院里的树木种类繁多，即使冬天也有许多鲜艳的绿意。大大小小的鸟类交互在枝桠上游戏，除了山茶花之外，南天竹的红果也相当显眼。

「这里的庭园很雅致呢。」

佑树发出感动的声音。

他依然持续用公主抱抱着世界的状态。

「不会太过华丽，也不会太朴素。每一个小地方都受到很好的照顾。老实说，跟自家的庭院比起来，我比较喜欢这里。」

「……这样啊，我会把你的感想告诉负责照顾的人。」

「怎么说呢，我想那个人应该很有情调。有这种情调的人应该不是什么坏人才对。」

「顺带一提，这座庭院是千代负责照顾的。」

「好吧，收回前言。」

佑树露出苦涩的表情。

「你不要这么讨厌她嘛。」

世界则开始窃笑。

「她是管理这座宅邸一切事务的管家，也是连结神明与一般平民的巫女，更是九十九机关的重要成员。没有千代的话，我也无法存在。」

「穿着女仆服的巫女吗？太崭新了吧……倒是你习惯这种状态了吗？感觉已经比刚才冷静多了。」

「哼，我才不会一直处于慌乱状态呢。」

世界一脸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但目前还被人公主抱当中，所以她实在没什么立场可以骄傲。

两人就这样眺望着庭院。

在佑树拼命忍耐之下，一直看到他的手臂麻痹了为止。

「这个世界真的很美丽。」

世界只低声丢出这么一句话。

而佑树只瞄了她一眼就没有任何回应，她的红色眼睛里流露出看见某种炫目物体般的神色。

†

结果，神鸣泽世界究竟是什么身分呢？

「就是神啊，不是什么其他的任何东西。」

她如此回答。

「抱歉，我只能这么回答你。关于我自身的事情，没有太多内容可以跟你说。」

「为什么？有什么非得保密不可的理由吗？」

「这也是理由之一，不过我也已经不太清楚自己的事情了。」

说完，世界就开始抽起新的雪茄。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过去原本是人类。」

「……是这样吗？你说真的？」

佑树看起来虽然惊讶，但是内心其实能够接受这个说法。因为这个神明实在太像人类了，几乎跟人类没有两样。

「我忘记怎么变成神了。但还记得是经过某种程序，然后『被选上了』。之后我就一直是神明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我有同感，真的很辛苦啊。」

世界笑着表示。

这个笑容虽然还不到讽刺的地步，但就像是看见附近的顽童到处乱跑而跌倒时，告诉对方「早跟你说过了吧」一样。

「那么，神明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拯救世界啊。努力维持这个世界应该有的模样，也就是像管理员那样的工作。」

「所谓的维持，是要做些什么事呢？」

「…………」

闭嘴咀嚼。

大口吞下。

世界缓缓地品尝着香烟巧克力，从她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经常会出现这样的表情，像是仙人、哲学家，或者出家人般——和平常感情丰富的神鸣泽世界完全不同的某种存在。

「我从以前就这么觉得……」

佑树以开玩笑的口气说着。

「你真的是神明吗？」

「唔呣，当然是真的。」

「我总觉得，你这家伙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人类。」

「那还用说吗？因为我原本就是人类啊。」

世界也淘气地扬起一边的眉毛。

「真要说的话，跟神明比起来，我可能比较像人类吧。没有万能的力量，也没有受到崇拜。」

「那有没有想过以人类的身分过生活？」

「你说我吗？」

「对啊。既然接近人类，那不就也能以人类的身分来度过人生？」

「如果能够从神明的工作岗位上退下来，我也很想试试你的点子。」

世界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然后，以前辈劝诫年轻人一般的眼神说：

「但很可惜的是没有人可以代替我。既然尽情地享用了美酒与雪茄，也要确实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才对吧……倒是佑树啊，你可不要随便说这种话唷？」

「嗯？」

「如果判断你的存在只会对世界带来坏处的话，九十九机关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吧。虽然你的安全受到保障，也很难找到代替你的人，但凡事总有例外。你要多加小心。」

「谢谢你的忠告。」

佑树搔了搔头。

正如世界所说的，现在引起骚动的话确实没有什么好处。

「但是呢，感觉这样的话，我就变成只会说漂亮话的臭家伙了。」

「什么意思？」

「我总觉得没有让你幸福啊。之前说了那样的大话，结果真要说做了什么嘛，也就只有每隔几天到这里来随便闲晃而已。」

「别说蠢话了，我很幸福唷。你已经充分尽了自己的义务了，所以要对自己更有自信一点。」

「……也是啦，反正也只是陪来日无多的人度过最后的一段人生嘛。」

「唔呣，正是如此。」

说完后女孩就笑了起来。

神鸣泽世界，守护这个世界的神明就是这样的家伙。

佑树忽然有种温馨的感觉，于是也就不再继续抱怨了。

也因此要再过一阵子后，他才会后悔这时进行过这样的对话。

†

圣诞节过后，迎接了忙碌的元旦，寒假也终于快要结束了。

「我觉得最重要的呢……」

某一天，桐岛家的庭院里。

坐在桌子对面的妹妹，一边在红茶里加进牛奶一边露出笑容。

「是哥哥到今天为止都能够平安无事。老实说，我已经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了。」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打从内心认同对方的佑树点了点头，然后喝了一口柠檬红茶。

只要天气不是非常糟糕，他们兄妹都会在这里谈话。今天虽然是多云的天气，但是多亏了膝盖上的毛毯与桌下火炉里的炭火，两个人倒不会觉得特别冷。

「那个讨人厌的九十九机关……」

皱起优美眉毛的妹妹——桐岛春子气愤地说着。

「如果对哥哥有任何的危害，我就算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跟他们同归于尽。」

「那真是难为你了。」

「就是说啊，因为我在和哥哥共结连理之前绝对不能轻易死去。在生下桐岛家的继承人并且将其抚养长大之前，我和哥哥都必须要好好活着才行。」

「我们家的继承人不一定是要我和你的小孩吧？」

「没有出现让青春洋溢、楚楚动人的花朵轻易消散的结局，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九十九机关的诸位也算捡回一条命。要是让春子我生气的话，只要动一动指尖就能够让那些家伙全灭了。」

果然，佑树的吐槽被无视了。

顺带一提，这名不断说出各种危险发言的妹妹。目前的身高是一百六十五公分，而且有着娇小的脸庞与修长的手脚等值得骄傲的体态，身上整齐穿着麻叶图案和服的模样，看起来也非常成熟。但其实是只有十一岁的国小五年级生。

因此会让人觉得，她之所以表现出超级兄控的模样，纯粹是因为年纪还小——但如今妹妹看起来已经像个大人，今日此时，佑树开始觉得不能再把这件事情当成玩笑了。

「只不过我呢……」

春子用茶匙在茶杯当中搅动，并且开口说道。

「本来就认为九十九机关不太可能会对哥哥不利了。」

「咦？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看起来除了哥哥之外，就没有其他成为『祭品』的候选人了。」

她将茶杯放到嘴边……

「就我自己的调查，他们甚至还全力保护着哥哥的安全呢。无可取代的东西本来就相当珍贵，从他们扛着守护世界的大义名分这点来看，他们应该也无法做出随便的行动吧。」

「唔呣，原来如此。」

「而且当时试图让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屈服的方法，现在看起来也很拐弯抹角。就我的推测，应该是害怕以太过激进的方法来逼他们的话，很有可能在出乎意料之外的时间点危害到哥哥的生命安全。」

「实际上也真的差点要全家一起死了。」

「但最后只是未遂而已吧？得救的时间点简直就像是计算好了一样。」

「是啊。」

「总而言之呢，就这件事情来说，一切都在九十九机关的掌握之中。」

春子说到这里就「呼～～～～」一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那些人真的是麻烦透了。关于他们的存在，甚至连等级足以和都市传说匹敌的谣言都没出现，但是却又在全世界各地都有势力，而且范围惊人地广泛。就像是怎么清都清不完的霉菌一样。不论再怎么仔细地打扫，都还是会从某个地方冒出来。」

「是啊——像这样的组织，我们根本拿他们没办法啊。」

「啊！真是的！光是想就已经让我觉得很火大了！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就是哥哥！九十九机关为什么这么难搞又烦人呢！我和哥哥的爱情路上，怎么从一开始就出现了难以跨越的难关呢！？」

「好啦好啦，你先冷静下来。要不要再来杯红茶？」

「好吧！只要是哥哥帮我泡的红茶，要喝十杯还是百杯都没问题！」

春子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愤怒转变为高兴。

幸好她很容易哄骗，但佑树在各个方面还是得费心注意。

「对了，哥哥。」

她一边抚摸着杯子的边缘一边说：

「神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啥——？嗯……这个嘛……」

「因为对方怎么说都是哥哥献上生命的对象，所以身为妹妹的我当然应该要了解对方的为人啰。」

「等等，这方面的事情我不能够透露啊。好像是叫保密义务吧？」

「我不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什么比血脉相连的兄妹，更应该守护的关系唷？」

「喂喂，别让哥哥太困扰啊。」

春子把哥哥的话当成耳边风，喝了一口红茶。

然后露出满脸笑容……

「那位叫做神鸣泽世界的小姐，应该是很漂亮的人吧？」

「………………你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

「啊啊，对了对了。根据传闻呢，哥哥好像前阵子结婚了的样子。很不可思议的消息对吧？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我还得经由哥哥之外的管道才能得知呢？」

「嗯、嗯，为什么呢？太不可思议了。」

「哥哥。」

春子狠狠地瞪着哥哥……

「虽然想问的事情有一箩筐，但我就缩减成一个吧。我也很不愿意给现在的哥哥造成负担。」

「嗯、嗯，这样啊。那么……你想问什么？」

「我和神鸣泽小姐，谁的胸部比较大？」

妹妹一脸认真地这么问道。

佑树烦恼了十秒钟左右才这么回答。

「放心吧，你的个子比较高唷？」

「这样啊，那个人比较大啊。」

妹妹报以强烈的轻视眼神。

「哥哥。」

「是的。」

「哥哥从以前就对胸部大的女性有兴趣对吧？」

「等等，没这回事唷。关于我的好球带相当宽广这件事，已经是众所皆知了。胸部只要有一定的尺寸就很不错啰？」

「嗯嗯，是啊，我想哥哥的好球带一定很宽吧。宽到甚至能够和活了一千年以上的老婆婆结婚。」

「那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才——」

「我现在决定了。九十九机关就不用说了，连那个神明都是我的敌人。」

「听我说，你先冷静下来，不要气得脑充血。」

「我很冷静，也没有脑充血。我是在极为冷静的情况下做出这个确实的判断。」

完全没有交涉的余地。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正因为只要决定的事情就绝对不会更改，年轻的桐岛春子才能拥有不输给年长者的能力。

「不论如何……」

妹妹一脸认真地说着。

「请你自己要多小心唷，哥哥？九十九机关是相当危险的对手。不但危险……而且非常恶心。完全不知道他们的真面目……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组织。」

「我想也是，我知道了。」

「然后现在的我无法对他们出手。在我能够对抗他们之前，请哥哥千万要自爱。」

「我知道了，我会的。」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佑树心里还是有点觉得她担心过头了。

自从被叫到神明的身边去服务后，不要说感到生命危险了，日子根本安稳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而且，完全看不见九十九机关的存在。

虽然和女仆千代小姐合不来，但她也几乎无害。

至于神鸣泽世界嘛，她不但无害，而且光是她存在着的这个事实就令人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就像没有战争时的军队一样。）

佑树这么想着。

如果是这样，那就一直维持下去吧。

不论是海军陆战队还是特殊部队，在没有紧急状况时都派不上用场。对佑树来说，让神鸣泽世界幸福就是现在的第一要务。而且像军人这种工作，愈闲愈好。

当然『紧急时刻』到来的话，就又另当别论。

到时佑树将会牺牲自己的一切吧。

他之所以心甘情愿地负起『祭品』的任务，不是因为被九十九机关逼入绝境而没有其他选择的缘故。

正因为有必须保护世界这个名目——正因为对方表示这个任务只有桐岛佑树能完成，他才会接受这种不合理的命运。

（但是，现在应该还没关系吧？）

应该打倒的对手。

应该要战胜的对象。

假如这两项要素都不存在，军队就只是税金小偷了。

佑树打算尽情地享受这种从天而降的和平生活。

——如果愿望能够成真，如果这个愿望能够被允许。

那么他想要一直持续过着这种日子，直到自己寿终正寝为止。

第一卷 第四章

神明想到的方法很简单。

如果神明不见会让人类困扰，那就创造一个新的神明就可以了！

对神明来说，这是一个很棒的点子。

神明立刻开始寻找能够代替自己的存在。

神明当然是从人类里头寻找代替自己的人才。因为神明不见的话困扰的是人类，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于是，神明选出了一名年轻人。

「抱歉了年轻人，你可以代替我成为神明，然后守护这个世界的和平吗？」

神明的话对于这个被选中的年轻人来说，就像是晴天霹雳一样，但对本人之外的其他人类来说却是得救的曙光。「为了全世界的人类，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只能拜托你了。」为了回应周围人们的期待，被选中的年轻人烦恼了许久后，决定接受自己的任务。

但是这场神明接棒的大戏却出现了一个问题。

应该说，神明虽然几乎是全知全能的存在，但偶尔还是有做不到的事情。祂没办法制作出与自己同等级的存在。

神明的代理人没办法像神明那样完成任何事情。

没有什么办法吗？神明开始考虑了起来。

于是神明给了新的神明唯一的力量。

过了旧历新年以及纪念圣瓦伦丁的节日后，时间来到二月的某一天。

佑树像平常一样来到神明的居所，然后打开了世界房间的房门。

「……哦？真难得耶。」

世界她正在睡觉。

房间的主人依然坐在椅子上，微微歪着脖子并闭着眼睛，胸口也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倒是……酒臭味太浓了吧。」

这也是难得一见的情形。

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酒臭味，每次呼吸味道就会冲进鼻子深处。往书桌看去，就能发现放了几瓶被喝光的酒瓶。

莱姆酒。

龙舌兰酒。

白兰地。

威士忌。

全都是酒精浓度相当高的酒类。从酒瓶都没有收拾这一点来看，就能知道可能是短时间内就把它们全都喝光了吧。喝了这么多的酒，就连大象也要醉倒了。

「是佑树吗？」

啪叽。

世界睁大了眼睛。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今天不是你来的日——不对。」

她以毫无生气的眼睛这么呢喃着。

没有睡傻了的样子，口齿也相当清楚。看来她不是在睡觉，只是闭上眼睛而已，所以才会这么快就醒过来。

「欢迎你来，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嗯。我会的。不过要不要先收拾一下那边的空酒瓶？」

「不用了，没关系。」

世界说完，就又把威士忌倒进空酒杯里。

琥珀色的液体在夕阳照耀下妖异地摇晃着。

世界一口气把它全喝了下去。

「喂喂，你喝太快了吧？」

「你是我的监护人之类吗？」

「我是担心你才这么说。」

「不用担心啦，神明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弄坏身体。」

「你不是来日无多了吗？」

「…………」

世界对佑树的玩笑没有任何反应。

「我说世界啊……」

「做什么？」

「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

世界默默地晃动着杯子。

接着露出苦笑，然后一边搔着脸颊一边说：

「看来你是有所误会了，佑树。不对，说起来也是我不好。因为这是我自己招致的误会。」

「…………？」

「佑树啊，当然是有不愉快的事情了，怎么可能没有呢。」

世界咬着香烟巧克力，大口喝下威士忌。

「因为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尽是不愉快的事情。没有休假也没有奖金，甚至没有行动的自由。当然也没有一起作战的伙伴或者是足以取代我的人。」

「明显违反劳基法了。」

「就是说啊。而且和一般的人生或玩游戏不同，完全不会结束唷？你不觉得这是很划不来的买卖吗？」

「所以才喝酒？」

「是啊，不喝酒哪撑得下去。」

说完她便对佑树眨了眨眼睛。

她脸上的笑容是那么天真、可爱，让人打从心底愿意牺牲生命去守护。佑树不由得开始心跳加速。

但是他也注意到了。

世界的笑容里带着某种虚假的感情。虽然绝不令人讨厌，但很明显是在敷衍、隐藏什么事情——就像恶作剧被大人发现时，有小聪明的孩子所露出来的笑容一样。

（啧，搞什么嘛。）

佑树觉得有点生气了。

不是因为世界隐藏着什么事情而生气，而是因为其他的某种原因——和她相遇之后，心里一直觉得牵挂，然后不断累积下来的某种不对劲的感觉，现在得到机会后开始浮出表面了。佑树内心大量涌出这样的焦躁感……

「那好吧，我就好好休息一下啰。」

佑树坐到自己常用的椅子上。

「就算你要我回去，我也不打算走。平常见面的时间总是已经决定好了，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就会被那个女仆给赶回去。今天可没那么容易了。」

「你、你的意思是那个吗？表示你要早上才回去？是想要我身体的直率表现吗？不过等一下哦，总觉得要来到这个阶段好像有点太快了。」

「世界，我们之间应该要开诚布公唷。」

佑树没有理会神明的装傻。

「至今为止都一直不去在意。但你应该好好跟我说了，我会仔细听的。」

「……你到底想听什么？」

「比如说呢……」

佑树探出身子。

「我知道你喜欢喝酒了，实际上我也看过好几次你享受美酒的模样。但我不知道你是会这样酗酒的人，应该说，今天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吧。今天是刚好忘记我会来这里，才会露出真面目，对吧。」

「唔呣，真的是天大的失败。」

世界以苦涩的表情抱怨着。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已经尽量控制了，今天却完全搞砸了。要是知道我是这种酗酒的女人，你就会收回跟我的婚约了吧。唉……要隐瞒事情真是太难了。」

「笨蛋，别小看人了。」

佑树无法接受。

「我也历经过一些苦难，所以看人的眼光多少也经过锻炼了。这种半吊子的谎言不可能骗过我啦。」

「我没有说谎。」

「但你也没有说真话吧？」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全部啦、全部，我想知道所有你隐藏着，还有想隐藏的事情。」

「那我就回答你吧。」

世界咬碎香烟巧克力，并且大口吞了下去。

看起来就像——不知道被小孩批判时该怎么面对他的大人一样。

「能说的事情我什么都愿意说。但是我不想说的事情就绝对不会说，这就是我的结论唷，佑树。」

「我们不是夫妻吗？」

「我们成为夫妻的日子还不算很长。」

「是没错啦，但我不认为我们之间的交情有那么浅。」

「这是看法的差异。比你多活了几十倍时间的我想法和你不同，你和我之间的交情，根本还不到谈论深浅的地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佑树与世界两个人的用词遣字愈来愈激烈。

「那我们分手吧。」

佑树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离婚吧、离婚，反正也是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忽然就结婚了。也没有真正的婚姻生活，所以离婚也无所谓吧。」

他所说的都是实话。

虽然说出口时佑树就后悔了，但他还是没有停下来。

真要说的话，他已经有对方会大哭的预感。对男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让女性哭泣更糟糕的事情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希望能问出想知道的事情。

佑树心里有种焦躁感，那是一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焦躁感。

这时候一定得弄清楚才行。

他确定那是他本来一定得知道的事情。

「这样的话……」

只不过。

神明的反应却和佑树预料的不同。

「这样的话，你的任务就到今天为止了。」

她这么表示。

然后，像很困扰般笑了起来。

「我不会挽留你。你就忘记一切，然后回归原本的生活吧。我认为这才是你的人生应该有的模样。」

这时她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像已经在一起几十年的夫妻，在经过一连串讨论后互相理解而选择了分开一样。

对方既然这么说，佑树当然也要有所回应。

但就连他也无法立刻对这段发言做出反应。

「……笨蛋。」

佑树最后打破沉默挤出这样的声音。

「就算我们两个人接受这样的结局，周围的人……像九十九机关和千代小姐也不会同意啦。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也不同意。」

他说完就站起来走出房间。

直到房门被关上的那瞬间，神明脸上都一直挂着困扰的笑容。

†

「吵架了吗？真是青春耶。」

不用佑树去找人，对方就主动向他搭话了。

女仆千代小姐在玄关前面扫着地。

「我想男女之间交往总是难免会吵架。但是希望您特别注意，不要太让我们家主人伤心难过。」

「……你在外面偷看吗？」

「不用偷看也能够知道唷。只要看见你那过街老鼠般的丧气表情，就什么事情都明白了。」

对方笑着如此回答。

虽然这名女仆的嘴依然那么毒，但佑树还是很感谢地接受了她「要不要喝杯茶？」的邀请。因为有许多事情想问、想谈。

「我没有什么话要对您说。」

千代小姐一边冲泡阿萨姆红茶一边这么表示。

「但如果您有话想说的话，我是可以陪陪您。请吧，尽情地诉说年轻的青涩吧。可以把我当成发泄的对象，直接把抱怨、不满等欲望都倾泄出来吧。」

「……总觉得你的发言里面隐藏着恶意耶。」

「是您想太多了吧。」

「话说回来，我觉得应该可以透露一些事情给我知道了吧。关于自己身处的状况，我知道的情报也太少了吧？」

「也有不知道反而比较好的情况。」

「我应该是颇为重要的人物吧？但你们对待我的态度会不会太随便了？」

「依照您的器量，我认为现在的态度已经很合适了。」

佑树无法做出任何反驳。

但也不能就这样保持沉默。

「我想问关于九十九机关的事情。」

「请吧，提问完全免费。」

「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存在了？」

「谁知道呢。」

「那些家伙到底拥有什么样的实态？首脑是谁，据点在哪里，介入这个世界到什么样的地步？」

「这任由您自行想像。」

「九十九机关的目的是？」

「工作是尽可能让神明与世界存活得久一点唷，我想这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她的回答毫无空隙。

连一点小小的缝隙都找不到。

当然佑树也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进行了许多调查。例如这位只知道叫做千代的女仆，究竟是什么人。

但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在寻找根本不曾存在的人物一样，出身和来历全都不明，甚至连年龄都不知道。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能掌握她一两个弱点，然后再试着与其交涉……

「千代小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照顾世界的呢？」

「谁知道呢。」

「从事这份工作是第几年了？」

「这任由您自行想像。」

「顺便问一下，你是哪里人？」

「谁知道呢。」

「有什么喜欢吃的食物吗？」

「我喜欢羊羹与※外郎饼，怎么了吗？」（编注：一种类似羊羹的日式点心。）

「这种问题就会回答吗……而且不知道该说是雅致还是老气……」

「想找人吵架的话，我奉陪唷？」

「我死也不愿意跟你吵架。」

千代帮忙倒了阿萨姆红茶。

佑树道了谢后便啜了一口。真的很好喝，这名女仆冲泡的红茶确实是极品。

这时他的脑袋里浮现同样很会冲泡红茶的妹妹。春子与千代小姐的对决，光是想像就觉得有点反胃。某种意义来说，这可以算是梦幻对决了。当然这里的梦指的是恶梦。

「千代小姐管理这座宅邸的一切，对吧？」

「是啊，怎么了吗？」

「自己一个人，对吧？」

「是的。」

「顺便问一下，是住在这里吗？」

「是的。」

「那么住在这座宅邸里的就只有世界和千代小姐两个人？」

「是的。」

「打扫和准备餐点之类的，全都是自己一个人做的？」

「是啊，都是我一个人。」

「应该很辛苦吧？我想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这种程度的辛苦根本算不了什么唷。」

「千代小姐很看重世界吧。」

「那是当然了，因为主人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千代小姐在九十九机关里，大概是什么样的地位呢？」

「这任由您自行想像。」

闲聊的话还会有所回应。

但重要的部分全都被确实防堵住了，这名女仆的态度就是如此坚定。

而她最为狡猾的地方是，即使装出与自己闲聊的模样，还是确实地试着要完成自己的目的——这也就表示，和佑树想要寻找些什么一样，她也想要打探某些消息。

不对，与其说是打探，倒不如说像在做诊断一样。就像精神科的医生对患者所做的那样，虽然绕了远路，但是确实地接近问题的核心。这名女仆很明显在计算佑树心中的『某种』情报。

「那么，休息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

喝完第二杯阿萨姆之后，千代小姐就站起身子。

「今天的工作辛苦您了。过几天还要请您到这里来，届时还请您多加配合。」

「了解了，就跟平常一样嘛。」

佑树点了点头后就站了起来。

看来今天也将在一无所获的情况下回家了。

佑树被叫到这个地方来，也已经过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了。

这段期间，虽然没什么真实感，但还是和神明结婚了。原本认为已经终结的人生也进入延长赛，另外也和神鸣泽世界约定好要让她幸福，而现在竟然还率性地过着平稳的日常生活。

但接下来一定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必须为了那个时候做好准备才行。

佑树早就有长期抗战的觉悟了。虽然神明和女仆小姐的口风都相当紧，但他有信心有一天一定会抓到她们的把柄。她们两个人一定隐瞒了什么，为了不让佑树得知而紧闭起嘴巴。总有一天要让她们开口把内情摊在阳光底下，到了那时，佑树才终于能够了解自己的定位——

「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了。」

千代小姐唐突地这么说道。

在离开神明的宅邸之前，佑树道别并且举起手来准备说『那么下次见』的时候，她就在玄关前面这么说了。

「不久的将来，最多也就一、两年——不对，快的话应该是几个月后，甚至说不定今天或者明天，这个世界就要消失了。」

「……咦？」

「那么再见了，祝您今天愉快。」

「咦？等等，咦？」

佑树眨着眼睛。

千代则是完全不眨眼，只是看着佑树的反应。

虽然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但佑树还是再确认了一次。

「是真的吗？」

「是的。」

「你说世界灭亡，那是什么样的情形？为什么忽然会这样呢？」

「不到那个瞬间，我也不会知道是怎么样。」

千代小姐耸了耸肩。

「不过呢，可以确定的是世界的毁灭并非由核子武器引起的战争，或是从空中砸下的巨大陨石所造成。那个瞬间到来时，地球这个行星，或者是这个宇宙就会从因果循环当中消失了，九十九机关是这么预测的。」

「……就像是电脑的电源忽然被关上那样？」

「是的，很接近。」

千代小姐点了点头。

佑树完全无法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是，他虽然年轻，却也累积了不少人生经验。

所以从气氛中可以感觉出来。

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欺骗自己。这名女仆只是单纯地在传达无法改变的事实而已。

所以，他便这么问道。

「这难道是和那个家伙——神鸣泽世界有关吗？」

「…………」

结果只获得沉默的回答。

千代小姐露出平常那种没有任何破绽的笑容，只是紧闭着嘴巴。

一阵子后，她便行了个礼。

「那么再见了，祝您今天愉快。」

……依然是找不出任何弱点的人。

单方面说完想说的话之后，千代小姐就关上门，然后连玄关的门也关上了。

根本无法继续追问下去。

也不知道听见这种消息后该怎么办才好。

面对被揭露的真相，而且是自己希望得知的真相，佑树只能够独自呆立在冬天的寒冷天空底下——

†

「就是这样，据说世界马上就要灭亡了。」

「哦……这样啊，原来如此～」

佑树表明真相的发言，让小岩井来实不停点着头。

地点是在私立丛云学园高中部，二年A班教室里。

在班上其他同学已经回家的放学之后，身为班代的两人正在努力进行着分类上课用讲义的工作。

「不对、不对。等一下哦，佑树同学？」

来实用力伸出右手指着对方，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要搞笑的话就用点让人能够理解的梗好吗？不然的话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耶。」

「我想也是，一般都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如果是忽然说『我结婚了』这种程度的梗，我倒是满容易就相信啦。但是说世界要毁灭了，怎么样都无法相信吧？只能露出愕然的表情吧。」

「这样啊，说的也是啦。」

「首先呢，如果世界真的马上就要灭亡了，现在佑树同学就不该做这种事情了吧？你还跟平常一样到学校来，然后整理着讲义。应该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没错，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对方的论点再正确也不过了。

佑树也想全力支持来实的发言。

「只不过呢，目前似乎无计可施，没事情可以做啊。」

「唷？这是要找我做人生谘询的预感？你是不是很仰赖我？」

「嗯，我的确没有其他可以诉说的对象。」

「交给我吧。」

来实用拳头「砰」一声槌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这种时候就是要交给班代啊！」

「说起来我也是班代啊……总之你先听我说吧。我想把事情跟别人说，然后整理一下脑袋里的资讯。」

「好啦，我会听唷。」

「还有想吐槽的地方先全部忽视。」

「我了解了。」

「还有边做事边听就可以了，不用那么认真听我说。」

「太多前提了吧。」

「总之呢，这个世界好像真的要灭亡了。」

佑树仔仔细细地把事情说给坐在对面的来实听。

「而且有种明天就要灭亡的感觉，但是听见这个情报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嗯嗯，说的也是。」

「顺带一提，这个世界呢，是某个神明靠一己之力守护着的世界唷。到目前为止她的工作应该都很顺利，所以我们才能像这样过着和平的日常生活。」

「是这样啊，那个神明真了不起。」

「那个家伙好像一千年来都从事着这样的工作。」

「长达一千年？太厉害了吧。」

「就是说啊，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但那家伙就在世界的角落，然后在几乎没人知道的情况下，一个人默默～地进行着工作。」

佑树用手撑着脸颊，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窗外可以看见足球社与棒球社的社员们不畏寒风，开朗地歌颂着自己的青春生活。

「……状况应该很糟糕吧～」

「很糟糕？」

来实露出疑惑的表情。

「什么很糟糕？」

「神明啊，世界要毁灭了也就是这么回事吧。神明身上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故，所以无法像之前那样守护世界——我想这应该是最有可能的原因了。」

「这样啊，不知道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了吗？」

「我也不知道，人家就是不告诉我啊。」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是啊，这方面我也无从下手。」

「那么……」

来实再次露出狐疑的表情。

「佑树同学什么都不做真的可以吗？世界要灭亡了唷。」

「没有啦，我当然不能任由世界灭亡。」

「那你有行动了？」

「嗯，其实我有行动了。就尽自己所能，从很久之前就偷偷在进行了。」

「这样啊，原来你有行动了。」

「顺带一提，这是秘密唷？因为是小岩井同学我才会说出来的唷？」

「知道了——」

女孩精神抖擞地敬了个礼。

「佑树同学，事情我大概了解了。感觉似乎很辛苦哦。」

「是啊，真的很辛苦。」

「不过这样也好吧？都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就只能靠运气来决定，也就是所谓的尽人事听天命。」

「是啊，最后还是只能这样。」

「那你已经有结论了吧？」

「是啊，应该算吧。」

「我是不是帮上忙了？」

来实说完就挺起胸膛。

佑树一边苦笑一边说了声「谢谢哦」。

「佑树同学，有句话我要先跟你说。我觉得你不用太在意唷。」

「嗯？」

「佑树同学的立场有点特殊，对吧？所以也经常处于特殊的状况当中，至今为止也数次像今天这样说出奇怪的话来。」

来实一边回到分类讲义的工作上，一边说：

「但是至少就我所知，佑树同学在这种时候从来没有草率行事过。所以就算曾经因为失败而后悔，也不曾因为自己的努力不足而抱头懊恼。」

「是……这样吗？」

「所以你就放心尽量努力吧。我想现在佑树同学所做的，以及准备要做的事情，应该都是全力努力过后的结果。不用有所牵挂，尽情地奋战吧。我会帮你加油的。」

「…………」

佑树认真地凝视着眼前的另一名班代。

小岩井来实则是带着满面笑容接受着他的视线。

「我说啊……」

「怎么了，佑树同学？」

「小岩井同学应该算好女人吧。」

「对吧？」

「真的很谢谢你，我的心情轻松多了。」

「不只有口头上的加油，我也可以动手帮忙唷？」

「谢啦，真有需要的话，或许会拜托你唷。」

「对了，那个神明……」

女孩一边笑一边用手撑住脸颊。

班代小岩井来实接着又这么说：

「应该是女性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而且是个美女。」

「所以说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啊？」

「真是受不了你耶～」

来实「呼」一声吐出长长一口气……

「佑树同学身边总是聚集了一堆美女，不过也难怪会这样啦。」

「……总觉得你话中有话耶？」

「顺带一提，所谓的美女也包含了我自己在内唷。」

「哦……」

「喂喂，佑树同学。讲义放反了，好好工作啊。」

被严厉地指出错误后，佑树急忙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这时可以听见金属球棒击飞硬式棒球，发出「喀锵——」一声。

†

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有这种打算了。

但是被小岩井来实在背后推了一把，佑树的决心就更加坚定了。

他的决心是什么呢？

桐岛佑树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那就是——为了神鸣泽世界竭尽所能。

保护她、支持她，为了她的笑容而付出自己的全力。

佑树五岁的时候。

那名像业务员的阴郁男人来到他们家，以虚假的笑容转动了他命运的轮盘。

之后发生了一连串不合理的事情，现在的他依然只能配合除了自己之外的某个人——在某个人决定的框架里拼命地挣扎。

但是，现在终于从中发现一丝光明了。

这位神圣又美丽得炫目——但是又爱哭好面子，独自一个人守护着世界的神明。其存在不知道给佑树带来多大的救赎，又为他的生命带来多大的意义呢。

所以他才要缠着对方。

拼命地缠住对方。

一旦抓住了就绝对不再放手。

决心。

以及应该做的事情。

佑树认为赌上一生、付出人生的一切来完成这个任务之后，自己才终于能够得到回报。才能觉得获得饶恕，才能骄傲地挺起胸膛。

然后自己才算是完成任务，能够得到救赎。

……

…………

………………

「等一下，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回过神来的佑树如此自问。

最近已经重复过好几次这样的情形。内心莫名地骚动、烦躁，明明应该要采取某种行动，但就是不知道该行动为何——于是不停地体会着那股焦躁感。

简直就像持续为醒不来的恶梦所苦一样。

「……真是的，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啪！

佑树以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来提振精神。

现在不是为来路不明的焦躁感困惑的时候了。

首先必须正视现实。

得一步一步，确实地往前进。

†

「让您久等了。」

那一天，时序已经进入了三月。

佑树隔了许久才又被叫到神明的居所。

「请往这边走，我来带领您。」

行了一个礼后，出来迎接自己的千代小姐，就像平常一样走在前面带路。今天是云相当多的晴天。

庭院里可以看见斑鸫在嬉戏鸣叫，而且白色的梅花也相当醒目。

「那个……」

佑树一边追上眼前穿着女仆装的背影一边询问。

「世界那家伙还好吗？」

「还好吗的意思是？」

「心情好不好，还有身体状况好不好啊之类的。我就是想知道这些事情。」

「请您自己确认吧，这样子比较准确。」

「等等，但我还是想先获得一些情报。」

千代小姐只是默默走在前面。

佑树则是一边搔头一边跟在后面。

「还是由您……」

千代重复了一遍。

「自己来确认比较好吧。」

「嗯……也是啦。」

佑树也同意了她的看法。

和世界之间出现摩擦是自己的责任，桐岛佑树必须自己想办法解决才对。应该说接受千代小姐帮助的话，就不算男人了。

「由您亲眼所见的话就不会有错了，应该说今天就是为了这样才会找您前来。」

「哦……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佑树心不在焉地回答了千代小姐的发言。

回答完之后才注意到某件事。

自己只是默默地跟着千代小姐的引导，但这不是平常的路线。

现在不是走向平常那间属于神鸣泽世界个人的、充满美酒与雪茄、带着几许怠惰感、有点令人感到走投无路、充塞着窒息感的房间。

而是朝着另一个地方前进。

「……那个？千代小姐？」

「…………」

往前直走就是世界的房间。

但是女仆却在走廊上往左转，然后从转过去的前方一条楼梯走往地下。

初次踏进的该地，和一楼同样有几间房间，在通路上前进一阵子后就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扇特别庞大，似乎低头看着来访者的大门。

使劲打开那扇大门后继续往里面走。最后是一片与网球场差不多大，而且没有任何东西的空旷空间。

「这里是什么地方？」

「…………」

千代小姐走到房间中央。

佑树也跟着她来到中央。

这里真的是空无一物的空间，只有带着霉味的空气与些许亮光。

「……那个？」

感到困惑的佑树转向千代小姐。

「您不想知道我们家主人是如何拯救世界的吗？」

「当然想知道了。」

「用连笨蛋也能懂的方式说明的话……」

千代小姐以轻松的表情这么说着。

「就是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好事与坏事。而世界里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增加太多，然后又丢着不管的话，事物就会失去平衡。我们家主人的工作就是调整事物的平衡——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垃圾场的清理人员。凡事总有正反两面，把反面清洁之后，让它变成无害的平凡事物……没什么人喜欢这种工作，但一定得有人去做才行，神明所创造的世界构造就是如此。只有这样，这个世界才总算能以正面的风貌示人。这样您懂了吗？」

「……大概算懂了吧？」

「接下来要请您看的，就是我们家主人努力打扫垃圾的模样。」

千代说到此就深深行了个礼。

简直就像面对自己的主人一样。

「路上小心，希望您能平安无事。」

「不是吧，请等一下。」

佑树苦笑着说：

「什么路上小心，我要往哪边走啊？应该说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到一半左右是还听得懂——」

下一个瞬间——

世界完全转变了。

「咦？」

这里是空无一物的世界。

同时也是拥有所有事物的世界。

尽头竟然还能继续往里面走，黑色与白色不混杂为灰色而是同时存在。明明什么都听不见却又充满声音，明明可以眺望到陆地尽头——却又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

虽然一切都摸不着头绪。

但同时也令他产生了某种直觉。

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就只是一个这样的地方，大概就是只拥有这种意义的某种事物吧。

当然也不是桐岛佑树到刚才为止所待的地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用想也知道，是千代小姐造成这种状况的。

那个难缠的女仆做了某件事，使得佑树这时只能呆立在这个完全不熟悉的地点。

为什么会这样？

我没听说会受到这种待遇耶？为什么要把我丢到这种地方？

『您不想知道我们家主人是如何拯救世界的吗？』

脑袋里回响着这样的声音。

超越时间和空间，就像此时在耳边呢喃着一样。

对了，一定是为了让我了解这一点。

为了了解神鸣泽世界那个孤独的神明——来到这里都是为了让桐岛佑树亲眼确认，那个许多地方都很脱线，在奇怪的部分很孩子气，有时还会以清澈双眼凝视着另一个空间的少女，究竟有什么样的真实面貌。在佑树了解这一点的瞬间，就有一颗头颅飞了过来。

它骨碌碌地滚动着。

在这个有声又似无声的世界里，佑树的耳朵确实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那是世界。

神鸣泽世界。

接受他那只能说是突然的求婚，对佑树来说大概是生涯伴侣对象的头颅，这个从脖子以上分割开的块状物就这么滚了过来。那不带着任何血色的肌肤、露出像是放弃一切般的表情，这个以清澈的眼睛凝视着另一个空间的头颅滚到佑树面前。

「————」

在这没有时间的世界里，时间却停住了。

到底在搞什么。为何？为什么？她在这里做什么？死掉了吗？头颅与身躯分开，应该是死掉了吧？为何？为何、为何、为什么，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即使陷入混乱状态，佑树的身体还是采取了行动。

佑树叫着女孩的名字，踩着踉跄的步伐跑了过去。不停冒出冷汗的他，瞬间感到口干舌燥，当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准备把可怜的世界抱起来时，那头颅就从眼前消失了。

（咦？）

消失了。

世界的头颅从眼前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连血痕都看不见。

佑树的周围只有一整片什么都没有，但是同时又什么都有的空间。

（……我是在作梦吗？）

不对，不是作梦。

这里确实是难以捉摸，甚至有没有实体都难以判断的世界。但是佑树看见了，也感觉到了神鸣泽世界的死亡，以及那悲惨的模样。那样的绝望绝对不可能是在作梦。光是想起来背部就会涌起一股寒意。当他因此而开始发抖时，就有一具抛撒着内脏的尸体飞到他眼前。

啪叽。

碰叽。

喀吱。

粉碎的骨头发出了声音，就像写错字后被揉成一团的稿纸般皱成一团，横越佑树眼前。那正是神鸣泽世界的身体。

（————什么！）

自己没有看错。

虽然没有任何前兆就以极快速度飞过来，但那无疑是神鸣泽世界的身体。除了浑身是血之外，几乎已经不成人形，而佑树在思考之前就先冲了出去。

他往前猛冲，来到旁边后就抱起变得像块破布一样的残躯，并且不停地叫着女孩的名字。红色肉块的断面、白色骨头的前端、粉红色肌肉纤维的碎块等一切全都外露，但依然相当美丽的世界，这时已经失去生命，变成了普通的尸体、普通的肉块。

被强迫面对这个事实后，佑树的手臂、双脚开始强烈地发抖，当他准备从腹部底端挤出吼叫声的刹那。世界就消失了。

（—————呜！？）

又来了。

跟刚才一样。

明明有明确的真实感与手感——内脏光滑的感觉与冒出热气的血液温度都还残留在手上。但是她又像一阵云雾般消失，虚幻到让人以为是在作梦或者产生幻觉一样。

（……这到底是在搞什么？）

佑树只能傻傻地站在现场。

然后他终于注意到了。

这个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混沌场所各处，全都重复着各种形式的「死亡」。

某个地方是被锐利的刀子剖成两半。

某个地方是被巨大岩石碾成碎片。

某个地方是从头到脚的肉一点一点被削下来。

某个地方是溺死、某个地方是烧死、某个地方是口吐白沫痛苦地挣扎着、某个地方是皮被剥下来，或者是全身被贯穿、被扭断，从七孔里喷出血来——

简直就像是死法的展示会一样。

这里存在几千几万种各种形式的死亡，而最像恶梦的一点是，承受这些死亡的全都是神鸣泽世界。

（地狱？）

佑树脑袋里率先浮现这个单字。

事实应该是如此。这种光景如果不是地狱，还有什么情形可以被称为地狱呢？

但还是有几个奇怪的地方。

第一，在这个地方尝尽苦楚的，只有神鸣泽世界一个人而已。

第二，神鸣泽世界那个像小动物一样，对人畜完全无害的存在，真的犯下必须承受如此责罚的罪过吗？

第三，应该是神明的存在，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对待呢？应该是神明处罚某个人，让他坠落到地狱才对吧。

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也无法有任何行动。

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呢？

在这个充满谜团又令他感到不明就里，所有不合理的事都有可能发生，伸出手之后自己想救助的对象就消失的世界里，究竟能做些什么呢？

佑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在焦躁与无力感的煎熬下，从腹部深处用力放声大叫。在这个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现实的世界里，也不晓得究竟能不能传达给对方知道，但一定得成功才行。至少、至少要让那个独自遭受那种痛苦的女孩听见自己的声音。

大叫。

他放声大叫。

不停、不停地放声大叫。

就像要吐出血来，就像从胃部底端挤出来一样，不停地叫着世界、世界、世界、世界世界世界世界……

「世界！」

——传达到了。

佑树有了确实的感觉。

在这个应该是无声的世界里，对方确实听见了佑树的痛哭。

但是不久之后，他便打从心底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

「……佑树？」

所有的世界……

一起看向这边。

几千几万个正承受几千几万种死亡痛苦的世界同时往这边看，她们的眼睛全都看着佑树。

几万几千只红色眼睛，就这样哑然看着佑树。

佑树的胸口感到一阵骚动。

简直就像绝对不能被人目击的偷情现场被人看见了一般——

也像是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与盗墓的罪人碰个正着一般——

「是……佑树吗？」

另一方面，世界则是产生一股战栗。

她不停地发抖，感到相当恐怖。

同时也体会着耻辱。

以及激昂。

疑问。

困惑。

动摇。

悲哀。

从她，或许该说她们的眼睛里透露出这种种的感情——而这些感情所诉说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桐岛佑树不可能会在这里。

桐岛佑树不能够待在这里。

不要看。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拜托你，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应该不会来这里才对为什么呢——

流下了眼泪。

几千几万对红色眼睛里流下了眼泪。

即使遭受各种死亡，即使尝尽所有苦痛，她都没有流下眼泪，只是单方面地默默接受这降临到自己身上的不合理待遇。但是现在，她的眼睛里却落下泪滴。

佑树感觉全身的血都像被抽干了一样。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

自己现在看见了绝对不能看的东西。

也踏入了绝对不能进入的场所。

而这样的行为大概，或者该说一定夺走了她最后的心灵支柱。自己鲁莽地把还微微系住世界的某条纤细的东西给扯断，直接践踏了孤独的少女好不容易才保住的圣域。

不要看。

不要过来。

不要靠近。

无声的哀求击打着佑树。

不要看。

不要过来。

不要靠近。

保持什么都不知道的原样。

不要记住我如此悲惨的样子。

拜托、拜托。

拜托你了。

佑树。

佑树……！

「————呜。」

佑树开始发抖了。

他犯下了明显的罪过。而且没有赎罪的方法与能力，这个地方也再次开始摧毁世界。血、肉、骨在形形色色的情况下飞散，充满了佑树的视野。

他当然伸出了手。

不停不停地挣扎着。

但是佑树的手脚却无论如何都碰不到世界，世界就一直在他眼前不断地遭受虐杀。但佑树还是挣扎着，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地暴动、暴动再暴动。当终于了解改变不了什么时，他就以公鸡被人掐住脖子般的声音狂吼，然后回到现实世界来。

「欢迎回来。」

说话者深深地敬了个礼。

在这个空无一物、几乎有网球场那么大的空旷空间里，女仆千代小姐以几乎如教科书一般标准的动作弯下腰——

「您觉得那边的世界如何呢？」

并且这么说道。

「…………」

佑树没有办法立刻有所回应。

剧烈的心跳、覆盖全身的冷汗，以及无法抗拒的疲劳感袭来，让撑不下去的佑树瘫坐到地上。

「那是……」

他以不由得发起抖来的舌头，好不容易挤出这样的声音。

「那是现实吗？真的发生了那种事吗？世界，那个家伙遭遇到那么悲惨的对待……」

「不，那不是现实，现实更加残酷。」

千代小姐淡淡地表示。

「那只不过是以眼睛能看见的形式，也就是人类的概念能够理解的形式出现在你眼前而已，实际上没有人知道那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在那里进行的，应该是一般人类光是看见就会发狂的某种事情吧。」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我也有同感啊，佑树大人。我也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唯一知道的是，我们家的主人就是如此调和着『世界的不协调』，或许也可以改用净化污秽这样的说法吧。不论如何，就是靠我们家主人尽自己的义务，这个世界才能保持均衡。」

「那家伙忍受着那样的痛苦吗？那种痛苦真的——」

「嗯嗯，主人她确实忍受着这样的痛苦。除了您到这座宅邸来的日子以外，几乎每天都如此忍耐着。这就是那位小姐——沦落为神明这种存在的人必须尽的义务。」

「…………」

佑树无法再说任何话。

也不觉得愤怒。

甚至没有涌出悲伤的感情。

他只是茫然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呆。可以试着想像一下。

比如说世界被用磨泥器从脚开始磨成肉屑而死。

或者被用烧得火红的铁棒插入嘴里，像是被竹签串起来的鱼一般而死。

佑树完全不想体验这些死法。如果被人预言『你将来会以这样的死法一命归西』，然后又确定绝对无法避开这样的命运，那么绝对会害怕到宁愿当场上吊自杀吧。如果每天都重复这样的日子又如何呢？

除了地狱之外，实在想不出其他形容词了。

可以说，悲惨到连觉得可怜或者同情，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失礼。

「让我……」

但佑树还是开口这么说。

「和世界见面吧。」

「见面后你打算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只是还是得见面和她谈一谈。」

「谈了又能怎么样呢？」

「什么又能怎么样！？这种事情谈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这我当然也知道啊！」

佑树咬紧牙根。

嘴唇甚至因为咬得太用力而开始渗出血来。

他深深吸气，调整自己的呼吸。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想见她。想见面，然后跟她说话。拜托你了。」

佑树恳求着。

「原来如此，我了解您说的话了。」

但千代小姐还是很冷静。

「不过这实在是办不到，今天还是请您先回去吧。」

「喂……别开玩笑了！？为什么啊！？」

「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

千代小姐一直保持冷静的态度。

「是因为您几乎快要昏过去了，看来您自己没有发现。」

「…………呜？」

到此已经是极限了。

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的佑树忽然间失去力量。

接着他就看见天花板。

当他注意到看见的理由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已经仰躺下来时，耳朵里同时也听见「因为您的肉体暴露在那个地方，光是没有口吐白沫倒下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的声音。

接下来佑树的意识就陷入深沉的沼泽底部。

第一卷 第五章

被神选中，决定成为新一任神明的年轻人变成了真正的英雄。

周围的每个人都称赞着那名年轻人，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新的神明将进行什么样的任务来拯救这个世界。

年轻人接受了这个艰辛又痛苦，只要世界还存在就得永远持续下去的任务。他认为如果自己一个人受苦就能拯救世界，说起来还颇为划算。

周围的人都因为年轻人的决心而感动得流泪，并且向他表达感谢之意。

但是，唯有一个人无法接受年轻人的决心。

没错，年轻人有一名约定好要结婚的对象。

当三月过了一半左右时，佑树再次被叫到神明的居所。

这时飘着不符合季节的雪。

以这个时期来说，这天的天气简直是冷到骨子里。佑树一想到接下来打算做的事情，内心立刻充满不安。

在门前迎接的千代小姐还是带着跟平常一样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上一次见面时发生的事情已经全忘光了一样，也像是那个时候的她是另外一个人一样，即使见到佑树也没有表示任何感慨。

佑树也没有太在意这样的千代小姐。

因为他现在该战斗的对象不是这名女仆。

「……你来啦，佑树。」

进入平常的房间后，房间的主人正一只手拿着香烟巧克力看着书。

「欢迎你来，好好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佑树移动视线，观察着房里的环境。

里头充满酒臭味。

女孩膝盖上放着看不懂的书籍。

桌上放了酒瓶，以及充满琥珀色液体的威士忌杯。

也就表示跟平常没有两样。

很好。

「我不打算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唷？」

佑树一开始先使出刺拳。

「大部分的事情我都从千代小姐那里听说了。不但听说，也亲眼见到了。我自认已经了解你的工作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这不是我的本意。」

世界无精打采地咂了一下舌头。

「你本来不会知道也不应该知道的，但是千代那个家伙却擅自告诉了你……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世界愤愤地咬碎香烟巧克力并把它吞了下去。

「忘了它吧，记得这件事对你没什么好处。」

「我不要。」

「我也自认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大概能想像得出你接下来想做什么。不过我要劝你住手，这不是你能改变的事情。」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那么，你能改变什么呢？」

世界冷笑。

「我是神。守护这个世界，让它保持应有的型态就是我的工作，除了我之外就没人能完成这个任务。而除了『那个方式』之外，就没有完成这个工作的方法，又有谁可以改变这种状况呢？」

「这个嘛……总得试试看才知道吧。」

「我要是丢下自己的任务，这个世界就会消失唷？我就不用说了，连你和你的家人，以及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将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算这样也无所谓吗？」

「当然不行啦。不过啦，现在的状况也不好吧？」

「这是没办法的事。」

「真的是这样吗？」

风愈来愈强了。

雪的颗粒也慢慢地变大。

天空中的云层相当厚，明明是中午时分，看起来却像是傍晚。可惜目前的天候不是很好，接下来的计划一定会相当困难吧。

「唉……太不像话了。」

世界以感到厌烦的表情抽着雪茄。

「原本以为你是识大体的男人，是个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大人。现在看来是我看错了。」

「哦……那还真是巧。」

佑树也不输给她。

用鼻子哼了一声后就表示：

「我也看错你了，我还以为你这个家伙是个真正的小孩子呢。」

「你说……真正的小孩子？」

「我才不管什么大人的道理。很会加减乘除是很了不起没错，但世界上有些事情是无法计算得失的啦。被强迫接受不合理的待遇就应该确实地表示『我不要』，要大声且清楚地说出来。只有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才能挺起胸膛活下去。」

「…………」

「别搞错了喔？我也不是不会计算。」

正因为有守护这个世界、这颗行星的名义——正因为对方表示只有桐岛佑树才能完成这个任务，他才会接受这种不合理的命运。

虽然程度不同，但桐岛佑树与神鸣泽世界的立场是一样的。

「计算过得失之后，我只得到一个结论。也就是所谓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大树底下好乘凉。」

「那不就得了吗？」

世界如此反驳。

她扬起眼角，以低沉的声音说：

「这次也做出同样的结论就好了吧。经过仔细计算之后，就只能得到一个答案不是吗？不用当一个真正的小孩子，只要成为一个普通的大人就可以了。」

「不，你错了。」

「什么错了？你说说看我是哪里错了。」

世界焦躁地咬着指甲。

佑树则是挺起胸膛宣告——

「你是我老婆，所以错了。」

「…………」

「虽然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发展而结婚，但我和你还是成为夫妻了，我是老公而你是老婆。而老公这种生物呢，是在结婚的瞬间，就会变成只为了保护老婆而活了。不必管其他的任何事情，一定要以保护老婆为最优先事项。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道理唷。」

「真是无聊，那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人类的道理。」

「意思是你是神明，所以无所谓啰？」

「没错。」

「才不是这样呢。你是人类唷，世界。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像人类。爱哭、好面子又小气，但还是努力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明明是个爱哭鬼，却从来没有哭着抱怨，这不是人类是什么呢？」

佑树接着又狠狠发出「呸」一声。

然后，竖起中指丢出这段话。

「所以，我要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来说啰？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现在的状况完全是种错误，恶心到让人想吐。把这么麻烦的事情推到你一个人头上，然后每个人都还不知道自己把事情推给了你，每天都舒服地过着生活，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我就觉得很奇怪。所以我要反应，这种状况根本就是狗屎。明明就讨厌这种状况，却忍住不说的你也是狗屎。」

「你别太过分啰！」

咚！

世界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

「你要否定我的工作吗？那就跟侮辱我这个人一样。到今天为止，我一直是带着骄傲来完成自己的任务，时间甚至长到连我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要抹黑这段历史的话，就算是你，我也无法饶恕……！」

「侮辱？抹黑？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呢。」

佑树摇了摇头。

「我觉得你一路完成这样的工作真的很了不起喔。确实很值得骄傲。我甚至佩服到想下跪，我是真的很尊敬你。」

「那不就得了！」

「但这是两码子事。」

佑树坚持自己的主张。

「所以我还是要说喔？不对的东西就是不对，只要错了我就会说错了。就算其他人都不说，我也会说。所以我要趁这个时候，直接说出没人能说出口的话。」

「你到底想说什——」

「不要做什么神明了。」

佑树光明正大地叫着。

「别自己一个人忍耐这种痛苦。这个世界彻头彻尾地错了，辞职吧。差不多该对那群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过着自己生活的家伙——对我们这些人丢出离婚证书了。」

世界果然如佑树所说的挺起了胸膛。

但是，所说的话却——

「你这个大笨蛋……！」

世界的骂声已经近似于悲鸣。

她扯着自己的头发，不停地敲打桌子……

「这种事情想就可以了！绝对不能说出口！这种话绝对不能说啊！知道你的想法后，千代那个家伙还有九十九机关怎么可能默不作声？不对，在那之前——」

「少啰唆啦，谁管那么多啊。」

佑树直接驳斥了世界的抗辩。

「听好啰？我是在知道这些事情的前提下才这么说的。当你辞职不干的时候，几十亿人，大概这整个世界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吧？我的家人和相当照顾我的朋友当然也一样。这些我都知道，我清楚得很啦。」

「那为什么还这么说！」

「喂喂，你应该要懂才对吧？我说过好几次了吧？因为我们结婚啦。你是老婆而我是老公，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原因？」

佑树说完就跨出一步。

被他逼近的世界吓得颤动了一下，但佑树还是不心软，这个时候绝对不能留情。

「所以你跟我说吧。」

他走到和她鼻尖快要相碰的距离。

看着对方充满不安，并且持续虚张声势的红色眼睛。

一捕捉到之后就再也不移开。

「只要是你的希望，我就什么都愿意做，也什么都办得到。我永远会站在你这边，我将为了你竭尽全力。所以不用再忍耐了——应该说，拜托你不要再独自承受这一切了。」

「…………」

「如果你信得过我这个人，拜托你倚靠我吧，告诉我实话吧。在我面前哭喊，露出丢脸的模样吧。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在一起，我向你保证。」

所以呢……

告诉我吧。

你的一句话就能让我下定决心。

只有不施脂粉也没有喝酒的你发出的声音，只有你没有谎言与欺瞒的真实声音——

「……光是记得的就已经超过一百次了。」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

互瞪的结果是世界低下头去。

她低下头，用力握紧膝盖上的双手。发出硬挤出来般的声音。

「我成为神明之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我已经忘记许多不重要以及重要的事了。但我还是隐约记得，是一百次、两百次还是三百次——不论如何，总之在某个时间点我就放弃再算下去了。」

「是什么次数？」

「尝试自我了断的次数唷。」

「…………」

「实际上试过的次数大概这么多，想死或者想消失的次数更是数也数不清了。因为我根本是一整天都在想这种事……但我还是没有死，因为我是神啊。构造没有脆弱到因为这种事情就死亡。」

「…………」

「哈哈，很可笑吧？当然不可能那么简单就能死掉。因为我每天都进行着比死还要困难的任务，怎么可能因为上吊或者心脏被挖出来就死呢。但就算如此，我还是没有放弃，我不停地自杀，但还是无法死去。然后在我这么做的期间，我的内心有某样东西坏掉了。」

这是她血泪的告白。

她一直凝视着紧握的手，而这双手现在已经因为太过用力而失去血色，变成一片苍白。世界露出嘲笑自己的笑容，并且责怪、眨低着自己。

佑树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

虽然抽着数不尽的雪茄，喝着大量的烈酒——但是不会因为这种东西而死，她曾经这么说过。

她当时是在说谎。

不是不会死，而是死不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神鸣泽世界死亡的时候，也就是这个世界终结之时。不能让她拥有轻易死亡的身体构造。

「每天的任务真的是很辛苦唷？」

世界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不是人类的言语所能形容，几乎可以说是充满绝望。漆黑恶心、令人窒息又不知道真面目的物体进入我的身体，然后侵犯我的每一个角落，把我的心灵弄得残破不堪。每当任务结束，我总是用双手死命地抓着自己的身体，一直抓到全身是血为止。不这么做的话我实在撑不下去。」

「嗯嗯，我想也是。」

「但是呢，佑树。和你相遇之后，我就不再想自杀了。我开始觉得怎么能死呢，你对我来说是一丝曙光。只要有你在我就能获得救赎，这是真的。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明明是首次和你相遇，而且认识后到现在也才过了没几天，但是我却变得如此倚赖你。」

世界微笑着。

那不是带着讽刺的笑容，但这样的笑容也只出现一瞬间就消失了。

「不过佑树啊，我同时也觉得很难过。」

她低头看着张开的双手，然后呢喃：

「我会这样一直下去吗？今后也只能一直像这样守护着世界吗？一直自己一个人，在没有任何人理解的情况下，只是被酒与雪茄包围，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就得一直活下去吗？」

世界摇了摇头。

像是要表示「我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一样。

「干脆让我变成没有思考能力的机械算了，这样的话就不用那么痛苦了……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我还会一直是我，也一直是神明，然后每天默默地进行着自己的任务。今后一直都会是这样。」

说完她便哈哈笑了起来。

「当然我早就有所觉悟了，这本来就是我自己接受的命运。但还是很难过、很悲伤，只要想到这样的日子要永远持续下去，我就撑不住了。」

「嗯嗯，我想也是。」

「佑树啊，我很想对那些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过着自己生活的家伙说……『你们是靠谁才能够活下去，你们知道这个世界任何的黑暗面吗？』，我真的很想这样抱怨一下。但是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那终究只是我自己的忌妒与怨言。因为我不是他们拜托才这么做，而是我自愿进行这样的任务——啊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世界又摇了摇头。

她不停地摇着头。

像是要甩开犹豫一般，也像是亲手探索着应该前进的方向一般。

「没错，这是我自愿的，所以他们没必要听我抱怨。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但就是会忍不住去想。我不想继续这种情况了，不想再承受疼痛了。不想再过着每天都发抖的生活了，不想再害怕明天要来临了。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独自一个人承担这一切了。所以、所以——」

世界盖住自己的脸。

从她双手的缝隙中流下泪水。

原本就相当红的眼睛，又因为哭泣而更红了。

然后她像是硬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一般。

这么说道：

「救救我吧，佑树。」

……声音听起来就像蚊子叫一样细微，老实说几乎没有传进佑树的耳朵里。

但佑树还是笑了，他露出完全领悟的笑容并且点了点头。

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应该只能这么回答吧。因为神鸣泽世界毫无虚假的真心话，比其他任何情报都能够传达到他的心里。

「那还用说吗？」

于是他便这么回答。

「我的工作就是让你幸福。」

佑树在世界的膝盖旁边蹲下来，凝视着她的眼睛。

「下定决心了吗？」

结果笑中带泪的世界这么反问：

「我才想问你做好准备了吗？」

「嗯，还算可以啦。」

「如果是半吊子的准备，比赛一下子就会结束啰？」

「我知道，因为对方很强大啊。」

「我没办法帮上任何忙唷？我不过是个只会保护世界，而且不知世事的女孩。」

「嗯，没问题。」

「我只会碍手碍脚唷？一定会扯你的后腿唷？」

「放马过来吧。」

「而且——」

她眼皮低垂，移开视线……

「而且，我已经……没办法自己走路啰？」

「我知道哦。」

佑树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世界的眼睛里露出惊讶的感情。

「你早就知道了吗？」

「嗯，早就知道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满早就知道了。」

「怎么注意到的？我明明已经小心隐藏起来了啊。」

「一看就知道了唷。就算你是喜欢家里蹲的神明，我还是觉得很奇怪。我很清楚你的身体比外表看起来还要糟许多，我的发言都是建立在这个前提之下唷。」

「…………」

「所以呢世界，这些事情我全部都知道了。你不用担心，我真的全部都知道了！所以把一切全部交给我吧。」

「了解了。」

世界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样露出腼腆的表情不停点着头。

「一切全交给你了，你要漂亮地完成任务喔。」

「遵命。」

佑树以演戏般的动作行了个礼。

接着就站起身子，缓缓把世界抱起来。

「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用力地抓紧我吧。因为第一步是最重要的。」

世界再次点了点头，然后按照佑树所说的去做。

接着，佑树就跑了起来。

他横越室内，跳出玻璃窗来到院子里，朝着雪花纷飞的灰色世界跑去。

佑树侧眼看着红色山茶花，并且跑过旁边，就像一阵风般，对他的速度感到惊讶的世界则是用力以双臂抱紧他的身体。而佑树为了回应这股纤细的力量，也用力紧紧回抱着她。

他们通过大门来到外面。

几乎是同一时刻，事先准备好的运输公司车辆就发出剧烈的煞车声，在最佳的时机下横向停在门前。

他飞扑了上去，甚至等不及关上车门，车子就再次往前冲。佑树做出几项指示后，司机就默默点了点头，接着全力催动引擎，并且将方向盘转往高速公路的方向。

†

一个小时后。

离开东京二十四区，某个住宅区的独栋房屋里，可以看见佑树与世界的身影。

「还、还以为要死掉了……」

被佑树抱下卡车的世界如此呻吟着。

「光是我还记得的就已经换了五台不同的车了……车子不但速度很快，也晃动得很厉害……」

「如果这样能够稍微瞒过对方的耳目，我们就算赚到了。」

佑树又苦笑着说：

「主要道路应该会设下拦检的路障，所以这也是为了预防被查到。嗯，目前看起来还算顺利。」

「半路上衣服就被脱掉了……」

「是啊，要是装有发信器就很恐怖了。总之辛苦你了。」

佑树这么慰劳着世界。

虽然是短短的一个小时，但也是重要的一个小时。

佑树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漫长的一个小时。为了躲避都内多到令人生厌的摄影机甚至是卫星的监视，以及为了避开其他人的耳目，他已经用上所有能想到的手段。在隧道当中、地下停车场、大楼之间的狭窄巷弄中换过好几次车子。除了故意经过人多的大路之外，也通过下水道与老鼠们赛跑。

另外还雇用数名骇客来进行佯攻作战，借由流出几种不同的假情报来尽可能分散警消的人力。

佑树用上了所有能动用的金钱与人脉，尽力完成能想到的所有事情。

也因此才能平安无事地待在这里。

目前看不到追兵的踪影。

确认佑树与世界下车后，卡车就喷着废气朝着某处离开了。这时早已夜幕低垂，天空一片黑暗。

「不过我们没有时间休息唷？」

打开独栋房屋的车库后，佑树就激励着脸色很难看的世界。

「这里也马上就会被发现，所以我们要在被发现之前尽量逃远一点。」

车库里已经准备好一台摩托车。

型号是CB40 0SUPER FOUR，还有几个装了御寒用外套以及日常用品的小型手提袋。

「来，换上吧。马上要出发啰。」

「呜呜……又要移动吗……这样连续地奔波……」

「把它想成是在游乐园里搭云霄飞车就行了，这么想就会轻松多了。」

「呜呜……」

「不愿意吗？」

「……没有。」

世界摇了摇头。

「不会不愿意。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我都愿意去。」

「很棒的回答。」

迅速换好衣服后，两人便跨上摩托车。

雪势虽然已经减弱，但天空还是一片白茫茫。原本有利于摆脱监视的降雪，将会对接下来的移动造成不利。不但会夺走身体的温度，也会让路况变得危险。

但就算是这样还是得前进。

一定得往前才行，两人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次路途会有点长唷？撑得下去吗？」

「嗯，没问题。」

「抓紧我唷，绝对不能放手。」

「知道了，我绝对不会放手。」

力量虽然微弱，但世界还是尽可能用手臂绕过佑树的身体。

四汽缸引擎发出「呜嗡」的咆哮声。

接着他们就朝着雪夜奔去。

笔直朝着西边。

「会不会冷？」

「不要紧。」

装设在安全帽里的无线电将后座世界的声音传了过来。

「很温暖唷，因为我紧贴在佑树身上。」

「那就好。尽量再贴紧一点，胸部的触感真的很棒。」

「佑树！？」

世界发出沙哑的悲鸣。

佑树哈哈大笑了起来——实际上穿着层层厚重的衣服，身上还到处贴着暖暖包，所以根本没办法享受到什么触感就是了。

摩托车穿越市区来到山路上。

佑树慎重地克服着左右蜿蜒的山路。

每当车体倾斜，似乎要与柏油路面摩擦时，后座都会传出「哇！」、「呀！」的悲鸣。最后悲鸣的次数也慢慢减少，世界开始主动说起话来，看来她应该是习惯这种状况了吧。

「佑树啊。」

「嗯？」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景色。有山、有森林、有河川——原来骑摩托车时，景色就会像这样往后流动呢。」

「如果是天气更晴朗一点的日子，景色看起来一定会更漂亮唷。」

「佑树啊，我们能够逃得了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但是，目前逃亡都很顺利吧？」

「嗯，我也做了不少对策啦。除了我们之外还找了几组替身，然后让他们四处奔走。有使用电车的路线、使用巴士的路线、使用船的路线，以及使用飞机的路线……当然也有好几条停留在都内的路线。」

「全都是男高中生搭配白发女生的组合吗？」

「嗯，体型也很相似唷？甚至还拿着伪造的身分证。」

「哈哈，准备得真是周到！」

「我不是说过了，别小看富二代唷。」

离开山路后可以看见海洋。

街灯照明下的海洋边缘显得一片黑暗。连接太平洋的湾内，到处浮着由夜钓的渔船所发出的亮光。

「哇啊！」

世界发出欢呼声。

「呀哦！」

佑树也不服输地欢呼了起来。

「是海耶，世界！」

「唔呣，是海！不过看起来一片黑耶！」

「然后，我们自由了！」

「没错！我们自由了！」

「九十九机关去吃屎吧！」

「没错！九十九机关吃屎吧！」

「那些家伙追不上我们！被我们轻松地逃走，现在不知如何是好！那些家伙的实力不过如此！」

「对啊、对啊！」

「顺带一提，千代小姐的笑容很恐怖，所以我很讨厌她唷！」

「我们真是合得来！我也讨厌那个人！」

「哈哈哈！」

「啊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被风声与引擎的低吼掩盖了过去。

两个人举起拳头，极尽所能地叫骂，持续咒骂着全世界以及想要压垮自己的某种东西。一辆汽车并排在旁边，上面的驾驶以惊讶的表情重复看了两次做出如此举动的两人。但是谁理他啊，两个人甚至还跟他比了胜利手势。结果驾驶急忙踩下刹车，像逃走般往后退开了。

「啊哈哈！那个人是胆小鬼！」

「就是啊！胆子真是太小了！」

两个人一起高兴地大笑了起来。

好开心。

真的好开心。

现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所有事物，都归桐岛佑树与神鸣泽世界所有。如果这不叫快乐，还有什么叫快乐呢？

†

途中两个人在摆有自动贩卖机的地方停了下来。

佑树买了两罐温热的咖啡，世界还是第一次喝罐装咖啡。

「快喝吧，身体会变暖。」

「唔呣，那我不客气了。」

世界对着佑树打开盖子并且递过来的罐子呼呼吹气。

呼——呼——

呼——呼——

她不停地吹着。

「你这家伙这么怕烫吗？」

「哼，不行吗？」

「没有啦，只是觉得很可爱。」

「……你总是可以大剌剌地说出这种话。」

「世界，你的脸好红。」

「没这回事，我的脸才没变红呢。」

「好啦——快点喝吧，冷掉就不好喝了。」

被这么一说，世界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罐子放到嘴边。

「怎么样？好喝吗？」

「……很不可思议的味道。」

「觉得难喝吗？」

「真要说的话，确实不好喝。」

「喝不出这东西的美味，看来你也还是外行人。」

「哼，外行人又怎么样。」

世界闹起别扭来了。

佑树看见她的模样后开始发出窃笑。

「……但是，嗯……」

尝了一阵子咖啡的味道后，世界又开口这么表示。

「虽然不好喝，但这味道会渗进身体里。唔呣，好棒。非常暖和，非常地棒。」

「我就说吧？」

「我至今为止喝过的液体里面，这应该是最棒的了。最重要的是，能够和佑树一起喝它真是太好了。这件事情让我很高兴。」

说完后世界就露出完美的笑容。

她的笑容相当美丽而且充满魅力，结果这次换成佑树的脸红了起来。

†

途中，他们在某个偏僻的巴士站稍做休息。

那是一间没有打地基的简陋小屋，里头只有一盏日光灯，以及好不容易可以挡风遮雨的屋顶与墙壁。但对他们两个人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他们靠坐在板凳上面。

深夜的巴士站里看不见其他人的身影，周围稀稀落落的民宅也感觉不到居民的气息。视野中移动的物体，就只有不断落下的细雪而已。

「会不会冷？」

「别担心，我很暖和唷。」

可能是逐渐堆积起来的白雪所致吧，周围显得异常安静。

只有头上的日光灯发出啪叽啪叽的细微声音。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世界？」

「嗯？」

「是关于你的任务啦。」

佑树在那一天亲眼所见的情形。

在千代小姐带领下进入神明居所的深处，然后得知了神鸣泽世界存在的意义。看见了她牺牲自己，为了保持这个世界的存在而自己承受痛苦的模样。

那个时候的世界不断重复地大叫——不要看、不能看——她不停地这么叫着，还露出非常拼命、悲痛的模样。

为什么不能看呢？

是因为佑树犯了禁忌，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情形？

应该也有关系吧，但不只如此，世界的模样似乎更加走投无路。不是在指责犯了禁忌的佑树，而是因为其他理由而感到害怕。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佑树一边凝视着飞舞的白雪一边这么问道。

「为什么不能被我看见？为什么我不能看？」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世界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没想到佑树会问这件事。

她接着便这么回答。

「那还用说吗，是因为你的心灵会因此而生病啊。」

然后，她又「呼」一声叹了口气。

「佑树啊，那不是普通人类能够承受得了的景象，有可能目击的瞬间精神就崩溃了。应该说那才是正常的反应，绝对不可能平安无事地回来。接触超越人类常理的事物就是会有这样的下场。」

虽然语气有些愤慨，但世界却以放心的表情说：

「你看见那种景象还能保持健康，真是太好了。」

「…………」

佑树一瞬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在那种状况之下，她还担心我的安危吗？那种光是看见就快要发狂的景象，她却是用自己的身体承受着啊。

「世界啊……」

「嗯？」

「你是个笨蛋。」

「呣唔！？没这回事唷，我不是笨蛋。我不是一直这么说吗？说人笨蛋的自己才是笨——」

佑树把她的肩膀揽过来。

世界停止了动作。

她一开始像是小动物一样紧绷着，但紧张的心情立刻消失，反而自己靠到了佑树身上。

在周围被白雪环绕的守护当中，两个人就这样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们就这样，一直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与心跳。

†

进入深夜后，两个人上了高速公路。

往西边前进后雪势逐渐减缓，开始可以看见厚厚的云层出现缺口。

两人骑乘的CB400引擎状况也相当不错。

「路途还很长，再加油一下吧，世界。」

「嗯，我会加油。」

佑树也不想让她辛苦太久。

在这样的心念下，佑树更加用力地握紧油门。

横越静冈县、穿过名古屋，一边看着右手边的大阪一边奔驰过山阳道之后，广大的濑户内海就出现在眼前。单程就花了十个小时，前方就是佑树的目的地了。

佑树在几乎没有休息、一路猛冲的情况下，完成了这次在寒冬冷风吹袭之下的摩托车之旅，而世界也没有发出任何怨言。逃远一点，再远一点——只有这样的想法驱动着这两个人。

就这样到了隔天早上，天色未明的时分。

两个人来到某个小小的港口村镇。

目的地已经有事先准备好的渔船停泊在那里了。

船只混在出海捕鱼的渔船当中，两个人就这样朝着黑暗的海洋航行。

老船长煮的温热味噌汤温暖了他们因长路跋涉而失去的体温。佑树与世界依偎在一起，共同品尝着这温热的液体。

「佑树啊。」

「嗯？」

「很好喝耶。」

「嗯，确实很好喝。」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慢慢地啜着味噌汤。

这艘老旧的渔船周围，是一片像是墨汁滴落一般漆黑的海洋。

雪老早就已经停了。

每当船首冲破浪头，就会扬起一阵水花。

这时鼻子都会闻到潮水的味道。

此外，还有催动引擎的重油气味。

东方的天空慢慢露出鱼肚白。

世界半闭起眼睛，把身体靠在佑树肩膀上。

佑树应该忘不了眼前的景色吧。

想必这幅景色今后也将烙印在他的眼里，不论是醒着还是睡着都绝对不会消失吧。

†

最后船来到了某一座小岛。

那是一座周长不到一千公尺的小小无人岛。

老朽的栈桥前方是一片沙滩。

再往前看去，可以发现一间没人居住，连屋顶都已经掉下来的海女小屋。

小屋里面放置了许多事先准备好的物资。像是帐篷、睡袋、野炊工具等露营用的道具，以及大量衣物。当然也有充足的水与食物。

「……呵呵，佑树你准备得真齐全啊。」

「如果连这种程度的东西都没准备好，哪敢带着你逃亡呢？」

他让世界钻进睡袋里，接着快速收集木柴升起火来。

立刻就有营火出现了。

佑树接着把水加进锅子里并放到火上。

可以听见从睡袋里传出细微的声音。

「……佑树啊。」

「嗯，我正在煮开水，等一下就让你喝到美味的咖啡。比在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还好喝唷？还是要像刚才那样喝味噌汤？这里有立即可冲泡的味噌汤，马上就能喝啰。」

「佑树啊。」

「安静地睡一下吧，你好好休息没关系。」

世界就此安静下来。

佑树没有回头转往她的方向。

「最短三到四个月，长一点的话就半年。」

佑树一边照顾着营火一边这么说。

「我已经准备好能在这里生活这么久的物资了，你放心吧。」

「……嗯，我知道了。」

「除了这里之外，我另外也准备了几个秘密基地，紧急的时候可以换到那里去。这座小岛的周围还有刚才的港口小镇里，都确实配置了负责监视的人员，只要气氛一有不对就会马上通知我们。」

「嗯，这样啊。」

「九十九机关那些家伙现在找不到我们，一阵子后还是没办法的话监视就会开始松懈——那个时候好戏才要上场喔？我们要远走高飞到国外去。因为那些路线一定会最先被封堵起来，所以现在还没办法。」

「嗯。」

「逃离日本之后，就不用怕他们了。到时候就没那么容易被抓住，然后我们就真的自由啰。不论做什么都会更加顺利，啊——不用担心怎么过生活唷？钱不是问题，而且国外也准备了几处秘密基地。」

啪叽。

啪叽。

干燥的柴火发出焚烧的声音。

「我们家的妹妹是个很能干的家伙，我把家里的事情都交给她了。至于我呢，就当个败家子，请她随便汇一些生活费给我。哎呀——出生在有钱人家里真是太好了。不过不晓得妹妹那家伙能接受这件事情到什么程度就是了……哈哈，那个家伙是很严重的兄控。身为哥哥的我真不知道该感到高兴还是困扰，有种很复杂的感觉。」

海浪声。

风声。

摇晃的炊烟刺激着鼻子。

「等风头一过，我们就去旅行吧。不久之后我们想要去哪里都不会再有问题了。你已经努力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了，稍微有点奖励也不为过吧？像今天这样骑摩托车出门也不错，不然用别的方法也没关系。总之去旅行就对了，就这么决定啰。」

佑树打开咖啡的盖子。

也撕开立即冲泡的味噌汤包装。

「搭巴士到各个地方绕绕也很有趣唷？虽然没办法到远方，不过相对地也可以看到一些比较细腻的部分。电车也不错啦，就是所谓的铁路之旅，我一直对那种旅行有点憧憬呢。搭上有睡铺的火车，一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边在进餐车厢里用餐。在电视上看到的时候，就觉得那似乎很美味呢。」

佑树也撕开绿茶的包装。

甚至也把为了神明而准备的威士忌倒进纸杯里。

「也到海边去吧，海边也很棒唷。今天虽然只看见一片漆黑的海，不过到时候我们就到更南边去看看美丽的海洋，所谓的蔚蓝海岸真的很漂亮唷。天空是纯蓝色，云则是纯白色，然后一望无际的沙滩也是纯白色。充满珊瑚礁的海里还有多到不敢相信的鱼在游泳唷！」

巧克力。

各类干果。

鱼、肉与水果罐头。

佑树把能准备的东西全拿出来了。

他那勤奋地为了世界张罗东西的模样，看起来就像在进行某种祈祷一样。

「当然也得到山里去走走才行，山上也很不错唷。全是漂亮的绿色植物，就连流动的河川也绿得像是假的一样呢。在那种地方露营是再棒也不过了。我们可以烤肉，到了晚上就用望远镜观星……不过本来就打算要在这座岛上长期露营了，离开这座岛后应该就不会想再露营了吧。哈哈哈……」

「佑树啊。」

「哦，咖啡差不多可以喝啰，味噌汤也只要把热水加进去就可以了。你要先喝哪一种？还是两种都——」

「虽然时间短暂，但是很谢谢你。」

佑树的手停了下来。

但马上又开始有所动作。

「想吃什么食物？有很多不同的东西唷？虽然不像便利商店那样什么都有，但是种类也算是不少——」

「已经没时间了。希望你听我说话，也听听我的愿望。」

「…………」

佑树的手停止动作。

这次他已经无法再次让手动起来了。

「佑树啊……」

从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虽然纤细又虚弱，但依然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请不要恨任何人，像是千代还是九十九机关——这不是谁的错，完全是没办法的事啊，至少我自己可以接受。所以拜托你了，佑树。希望你不要把怒气发在任何人身上。」

「……这样啊。你这么说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当然了，什么事啊？」

「可以握住我的手吗？」

「…………」

「我的手快要没感觉了，想趁现在先感受你的温暖。」

「嗯，小事一桩。」

佑树按照世界的希望握住她的手。

但佑树这个时候依然是背对着她。

「现在想起来，我的人生也不是那么糟糕唷，佑树。」

「…………」

「有点活得太长了，所以忘记自己为什么而活，也忘了为什么会成为神明。但在最后的最后得到了奖励。呵呵，我真的很快乐唷。和你相遇之后的时光真的好快乐。」

「…………」

「虽然在这最后的一刻还在耍任性，不过这一点就要请你原谅我了。工作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拿点退休金应该不为过吧。」

「…………」

「真要说的话，退休金其实我已经领到了……佑树啊，我的退休金就是你唷。我认为千代带你和我见面应该就是有这种意思，其实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呵呵，到了最后还要给千代添麻——」

「世界啊……」

佑树加强握手的力道，并且开口询问。

他经过压抑的声音已经在颤抖。

「来日无多之类的那些话，是假的吧？」

「…………」

世界没有回答。

她以其他的话来取代佑树想听的回答。

「佑树啊，我可以再说一个愿望吗？」

「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许愿。」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

「说吧，我什么都答应你。」

「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吧。」

佑树说不出话来。

隔了好一会儿之后，佑树才这么回答：

「不转不行吗？」

「是啊，一定得转过来。」

「无论如何都要？」

「…………」

「无论如何都要。」

佑树搔了搔头。

接着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双颊，然后盘坐在地上转了过去。

他的眼前有一个美人。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神鸣泽世界的美丽还是丝毫没有受损，反而变得更加耀眼——接着她这么表示道：

「我最喜欢你了，佑树。」

她笑着这么说。

女孩以非常清澈的声音这么说。

佑树好不容易才撑着不落泪。

他硬撑着，然后也对世界笑了一笑。

「你在哭什么啊？」

「我在哭？我在哭吗？」

「你自己不知道啊。」

「啊啊……」

世界眨了眨眼睛。

泪珠立刻落下。

「真的耶，我确实是在哭。」

世界露出微笑……

「明明至今为止哭过这么多次了，明明哭泣的次数已经多到数不清了。到了最后的最后却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真是不可思议。」

说完便紧握住佑树的手。

她接着又说了一次「真是不可思议」，并且微笑了一下。

而这就是她最后一句话。

神鸣泽世界死了。

她已经无法握手。

也已经无法开口了。

「等一下、等一下。」

佑树摇了摇头。

「这太奇怪了吧。」

他发出「嘿嘿」的笑声。

然后一边笑一边问着——

「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太突然了吧？不会吧。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会这样？这实在太扯了。」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破晓前冰冷的风咻咻地吹过。

「快起来啊世界，接下来才是属于我们的时光吧？今后还有许多快乐的事情等着我们呢。一直以来你都在忍耐，所以现在可以享乐了，一定得好好享受才行啊，你说对吧？」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海浪拍打着沙滩的沙沙声传过来。

「你这家伙到刚才为止不是都还活蹦乱跳的吗，我不会相信唷？因为这实在太奇怪了。应该说，至少也喝完咖啡或者味噌汤嘛，这些全都是我为你准备的啊。这样不是都浪费了，这下该怎么办呢？」

没有人回答他。

海鸟群横越天空，发出拍打翅膀的啪啪声。

当然他早就知道了。

他确实已经注意到了。

离东京愈远，女孩的脸色就愈糟糕，而且说话的次数也减少了。

她大概离开那座宅邸就无法生存了吧。

而她也是在知道这个事实的情况下，跟着佑树来到这里。

佑树早已有所觉悟，因为她本来就衰弱到靠自己无法行走的地步了。

但就算是这样……

也不用挑在这个时候啊。

这样实在是太快了吧？

「嗯，果然很奇怪，不可能有这种事。」

他进到睡袋里摇着女孩。

「我说你啊，不是活了一千年吗？你是神明吧？就算被杀掉也不会死，也熬过我根本熬不过的痛苦吧？那就再强韧一点啊，再多陪我一下有什么关系嘛。」

佑树握住女孩的手。

非常、非常用力地握住。

「世界啊……」

那只手虽然还有温暖，但是却绝对不会回握佑树了。也不会再张开眼睛露出漂亮的红色眼眸。

明明是个爱哭鬼，现在却连眼泪都不会流了。

「你回话，你回话啊！」

神鸣泽世界死了。

神鸣泽世界已经死了。

她死了。

咽下最后一口气，很轻易地就离开这个人世。

再也不会回来了。

「————呜！」

佑树举起拳头。

直接揍向地面。

并且大叫。

「别开玩笑了啊啊啊——————————————————————————————！」

他捶着地面。

不停、不停地捶着。

「别开玩笑了！真的别开这种玩笑！别乱搞了，这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继续捶着。

骨骼与地面摩擦。

鲜血四处飞溅。

「她很努力了！这家伙她自己一个人努力过来了！不是一般的努力，而是真的拼死努力到现在啊！自己一个背负了那么重的责任！结果是这样的死法！？我笑不出来，这一点都不好笑！怎么可以有这种事！这样真的好吗！？」

狗屁。

一切的一切都是狗屁。

而只能做到带她逃走的佑树本人更是最大的狗屁。

揍也揍了。

叫也叫了。

但是揍或者叫喊都没有任何意义。

桐岛佑树就只能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可以说比垃圾还不如。

「为什么！？」

他挥洒着眼泪，扯开喉咙继续大叫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还有其他的方法吗！？还有其他的路可以选择吗！？如果有的话我可以选择那条路吗！？」

即使没有任何听众，佑树还是叫到声音都沙哑了。

他打从心底、从灵魂里这么大叫着。

「为什么！？谁来回答我啊，该死的！」

†

被选为神明的年轻人有一名未婚妻，她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少女。

是被评为国内第一美女的，非常美丽又聪明的公主。

在神明选择这名年轻人之前，所有人民都祝福、期待她和年轻人——解救国家的英雄，同时也是勇者的年轻人能够结婚。

贵族和人民都感到很悲伤。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因为是神明的决定，神明决定的事情是绝对无法改变。

而身为英雄的年轻人也确实是个英雄。

他毫不犹豫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因为他认为只有这条路可走，而且这条路也是最佳的选择了。

唯一的牵挂是，约定好要共结连理的少女，但认为这也没办法的年轻人选择了放弃。他只能放弃两个人的婚约。

最后到了离别那一天。

年轻人与未婚妻的最后一天。

女孩笑着这么说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身负的任务有多重要。所以请不要有任何牵挂，好好完成你的任务吧。」

年轻人虽然比任何人都担心少女的将来，但这番话让他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女孩一定能找到其他配得上她的人，然后过着幸福的日子吧——年轻人完全放下心来，认为接下来只要迎接命运的日子就可以了。

但是少女是个大骗子。

年轻人完全被她给骗了。

应该说少女完全不打算当个懂事的好女人。

她直接提出了诉求。

她对着神明这么说道：

「请让我代替他吧，我愿意代替他成为神明。」

†

「——气差不多该消了吧？」

他身旁传出这样的声音。

应该没有其他人在的岛上，应该只有佑树自己一个人的这个地点，竟然有其他声音。

佑树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

接着咬紧嘴唇。

狠狠瞪着该名人物。

「我是想问您，霸凌地球的作业是不是要结束了呢。不知道您是否听见了？还是因为大受打击而听不见声音了？」

一身女仆服。

以及不变的笑容与尖锐的言行。

来者正是千代小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您应该早就预料到了吧？」

千代小姐淡淡地指出这一点。

「看见我之后您也没有任何惊讶的模样，应该打从一开始就预想到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吧？」

「……嗯嗯，是啊。我也不是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形。」

佑树在瞪着对方的情况下这么回答。

「只是有『说不定……』这样的想法而已。虽然我的确做了相当的准备，但实在太容易就逃走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

之前已经确认过没有任何人来到这座岛上。

同样的，只要有船往这座岛过来，应该就会接到连络才对。

再加上这座岛上只有一处沙滩适合登陆。也就表示，只要待在这座沙滩上，应该就能够掌握所有靠近的船只了。

此外，只有千代小姐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而且还穿着女仆服——那模样简直只像是在神明居所中进行着某种例行勤务而已。

佑树心想「这就是九十九机关吗」，不禁咂了一下舌头。

不知道规模如何、不知道从何时就存在，也不知道究竟拥有何种能力的诡异组织。

难怪父母亲面对他们也只能够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们注定会落败。

因为这不是人类能办到的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么，让我们进入主题吧。」

无视佑树的问题，千代小姐开始这么表示。

「正如您所见，我们家主人死亡了。因为您把她带出来让她勉强自己，使得原本就如同风中残烛的生命一瞬间就燃烧殆尽了。很抱歉，由于已经死得相当彻底，所以无法复活。除了某个方法之外。」

「…………」

「照您的样子看来，您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吧。」

千代小姐冷静地对默默咬紧牙根的佑树指出这一点。

「而且，我认为您也慢慢想起一切了。这样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请您做出决定吧。不论是YES或是NO，按照您的心意去选择吧。一切全都被交到您手上了。」

「…………」

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并非如此。

正如她所说的。

佑树已经隐约注意到了。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几乎都想起来了。

真相就在伸手可及的前方。

「千代小姐。」

「什么事？」

「你曾经说过，『世界就快要灭亡了』，对吧？」

「是的，我是这么说了。」

「世界她，神鸣泽世界她死了。但是正如你所见的，这个世界没有灭亡，还是活蹦乱跳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千代过去曾经这么说过。

她说这个世界不久之后就会灭亡，还说一瞬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佑树认为那是因为神鸣泽世界的死期近了的关系。

也难怪他会这么想。一旦守护世界的她不在了的话，就没有任何人保护世界了，就算消失了也不奇怪。所以佑树带着世界逃走了，希望在剩余的时间里，让她活得像个人类。佑树在有了牺牲所有事物的觉悟下，贯彻了自己的私心。

结果就成了目前的情况。

世界死亡了，但这个世界还存在。

太奇怪了。

实在不合理。

应该有什么机关才对。

「嗯嗯，会毁灭啊。」

千代点了点头。

「在您做出某个决定的瞬间，这个世界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就像一切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这就是神明订下的规则。不是什么冒牌货或者代替品，而是创造出这个世界的真正神明所决定的规则。」

「…………」

「请您回想一下，您和我们家主人在三个月前相遇时的事情。」

「…………」

「您在那个时候向我们家主人求婚了。您以为自己是偶然提出结婚的要求吗？因为她外表美丽，因为情势的发展才会那么做？真的这么认为？从来不怀疑这样有点奇怪吗？」

「…………」

「其实很简单，您只是下意识重复这样的行为而已。您完全学不会教训，只是在重复与过去相同的命运而已。」

少女的提议让神明大吃一惊。

神明大致上是全知全能，不过偶尔还是会有不知道的事情。而少女的提议正是他不了解的事情。

代替自己的未婚夫，背负起一切的任务！

这对神明来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提议。就是因为会发生这种事，人类才会这么有趣——神明接受了少女的提议。

但是这个时候，神明脑袋里忽然浮现一个点子。

他发现让这种情况更加有趣的方法。

神明对原本要负起任务的年轻人，也就是被人民敬为英雄的男人这么说——原本故事应该在这里就结束了。身为你未婚妻的女孩，今后将以人类的肉体负起这个世界所有的罪业与痛苦，作为调和世界的代价。

只要人类的世界还存在，这样的结构就会一直保持下去。

故事将在完美的结局下告一段落。

——但是年轻人啊。

你不觉得光是这样太无趣了吗？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奉献给整个世界，这样真的可以吗？

——好吧。

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我将授予你以及你的未婚妻永远的灵魂。

这样你们今后即使改变了模样，也能够不断地重逢。

接下来的几千年几万年里，你们将会持续相遇并且重复同样的命运。

但是年轻人啊，你会拥有无限的机会。

如果你有真正的意志，那就漂亮地改变命运给我看吧。

用自己的器量与判断来扭曲神明的因果吧。

年轻人啊。

你愿意陪我玩这场游戏吗？

……啊啊，对了。

所以我就这么回答祂了。

祢去吃屎吧，这个狗屁家伙。

但我接受祢的挑衅，放马过来吧。不论要重复几千、几万次，我都要改变这个狗屁的命运。别太小看伟大的人类喔？我绝对会让你哭丧着一张脸——感觉我当时就是丢出这种意思的话来。

我接受了神明那个臭家伙的挑衅，而且是在昂扬的情绪下。

就这样，「那个家伙」这么说了。

应该和我共结连理的女孩——被命运玩弄，做出代替我这种愚蠢举动的那个家伙这么说了。

再见了。

但是某天还会再相遇。

……没错，她是这么说了。

以虚幻的微笑——但是坚信着我的眼神，她就是这么说了——

「想起来您自己是什么人了吗？」

千代小姐对佑树这么问道。

「我再补充几点。首先第一点是，您和我们家主人陷入的因果形式，并非一般故事当中所谓的无限回圈。」

无视因为急遽的记忆逆流而发出呻吟的佑树，千代继续这么说道。

「您和我们家主人，是不断地经历极为类似的命运。如此一来，这个世界就能借此而保持应该有的模样。」

佑树以好不容易维持住的意识听着千代小姐的声音。

「结果，您和我们家主人会以各式各样的形式转生并且再生，但是您和我们家主人的记忆都不会残留下来。再加上时间也不会回溯到某个地点，所以也没办法重来。这样子无限回圈就无法成立了吧？」

千代以冷静，不对，应该说冷酷……

像是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宣告事实般的口气这么说道。

「真要说的话，您和我们家主人陷入的状况大概是像这样吧。」

她以笑脸面对着佑树狠瞪的视线。

「『在等级相当低的情况下，一个不小心就来到最后大魔王的所在地，照这样看起来根本无法打倒魔王。但是保存的又只有和最后大魔王对决途中的纪录，所以是绝对无法攻略的游戏』……嗯，我想应该就是这样了。」

「…………」

「只要陷入这样的情况，接下来就无计可施了，系统范围内的方法绝对不可能成功。只能祈祷出现某种意料之外的Bug，然后托它的福来打倒最后大魔王了。」

「…………」

「所以呢，佑树大人，您能选的道路有两条。是要祈祷有奇迹出现而继续这款极为困难的游戏，还是直接了当地放弃这款困难游戏呢？」

「…………」

「您理解我所说的话吗？」

「…………」

佑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不是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的时候。

得考虑在这种情况下，什么才是最佳的行动。

「我有几件事情想问。」

「您尽量问吧。」

「这是第几次了？」

「第一万零一百二十二次了。」

千代小姐淡淡地这么回答。

「神明制订规则以来，我们家主人的身体无数次到达极限，每当那个时候您就会想要救她，而且也每次都很快就遭到挫折。至今为止总共有一万零一百二十二次，包含这次的话就是一万零一百二十三次了。」

「原来如此，又重复了一次啊。」

佑树再次大大地叹了口气。

他已经慢慢冷静下来了，混乱的记忆也逐渐获得整理。

「游戏还能继续下去吧？」

「是的，只要您愿意的话。」

「也就是说，世界能够复活吧？」

「是的。」

千代小姐默默点了点头。

「不过所有的因果都会被改写，您和我们家主人将会成为既相同又有所不同的人物。这句话的意思呢，您把它当成再次从头开始玩游戏就可以了。只不过这是款无法破关的游戏就是了。」

「……真是款狗屁游戏。」

「因此您拥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继续还是放弃吗？那不能称作权利喔，因为放弃的话游戏就结束了对吧？」

「就我来说，这也是可接受的结果。」

「你真爱开玩笑。」

「总比重复做无谓的挣扎要好多了吧？」

「你错了，不会再重复了，我不想再经历一次这种事情了。所以，下一次绝对会结束这一切。」

「顺带一提，您『上次』也这么说过。」

佑树搔着自己的头。

虽然已经不记得了，不过自己一定说过这种话吧。

说完的结果，就是再次像这样让自己的爱人死去。

「我觉得已经可以放弃了。」

千代小姐笑着丢出这样的问题。

「我个人反而会建议您这么做。这样断个干净也清爽多了，您不这么认为吗？」

「我才想问你呢。」

佑树也笑着这么说道。

「有人会在这里放弃吗？在这里放弃的话，不就只是个笨蛋吗？我当然不会放弃了，不也只经过了一万多次吗？」

「嗯，我就想您大概会这么说。」

女仆以叹息接受了他的选择。

佑树这时又追加了一记攻击。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请尽量问吧。」

「千代小姐，你是『神』吗？」

「您真爱开玩笑。」

女仆笑着摇了摇头。

那是他首次见到的笑容。

不是往常那种令佑树讨厌，像是安装到脸上一样的笑容。从这个笑容里，可以明确地感受到自虐与激烈的愤怒。

「我不过是『裁定者』唷。只是在旁边看着您和我们家主人，并且管理游戏、维持规则的存在而已。借用您说的话，我只不过是狗屁罢了。是个只会呼吸，连挣扎与努力都不被允许的狗屁贱女人。」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光是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她或许不是伙伴，但也不是敌人。

真要说的话，应该算同志。即使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只要知道她是打从心底想要揍扁神明那个有古怪兴趣的臭家伙，而且对这种状况觉得很火大的同伴就可以了。

「就是这样，本次的游戏结束了。」

千代小姐行了个礼，并且如此宣告。

「第一万零二十三次也无法改变坏结局，现在所有的因果都将被改写。不知道将被改写成什么样的因果——因为我没有这样的权限。我的工作就只是在适当的时间与场合转动轮盘，好获得乱数的结果而已。」

时间停止了。

空间扭曲了。

所有事物都停滞，同时快转或者倒带。

一切都失去意义，或者反而获得意义。

再建构。

「要暂时分开了，祝您能有一个好的轮回。」

在这句话之后，世界就改变了容貌。

第一卷 终章

——就这样，世界被重新改造了。

年轻的英雄以及他未婚妻的少女，在这个可以称为无限地狱的漫长旅途中踏出了第一步。

没有人知道结果会如何。

就连设计这款游戏的神明本人都不知道。

年轻人的未婚妻接受自己选择的命运，专心一志地持续拯救着世界，也一直以肉体承受着痛苦。

身为英雄的年轻人则以各种不同形式与未婚妻在此碰面，然后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看着女孩逐渐病衰，并且持续痛哭着。

他们两个人编织出来的故事，目前终于来到一万多次。

接下来，他们又会交织出什么样的故事呢？

将来他们有可能共度平稳、平凡的人生吗？

一切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因为就连神明本身都无法看透故事会有什么结尾。

将来是福是祸没有人知道。

只能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就请各位观众继续看下去吧——

「……我就是做了这样的梦。」

「哦……是这样啊。」

三月结束，目前正是春光明媚的时节。

这是新的年度，也是新的学期。

私立丛云学园高中部，三年A班的教室里头。

桐岛优树正诉说着昨晚的梦。

「哎呀——真的是大长篇呢。」

优树靠在墙边的窗框上，并且双手抱胸。

「不但是大长篇，还是部超棒的杰作呢。嗯，剧情真的很感人。我一边睡一边哭得不能自已。因为没想到会是那样的结局，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根本已经湿透了。小岩井同学有做过这样的梦吗？应该没有吧？」

「嗯……这个嘛……」

班代小岩井来海将双手环抱在胸前……

「就我来说呢，一个晚上做的梦是这种感人的大长篇，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优树刚才的故事虽然已经很简化了……但是如果以连续剧或者动画来比喻你实际做的梦，我觉得份量随便就超过※大河剧了耶。一个晚上做的梦会有那么多份量吗？」（译注：指NHK历史长篇戏剧。）

「当然有可能啦。因为是梦啊，梦的话什么都有可能吧？」

「我认为呢……」

来海竖起食指。

「刚才听见的应该不是优树同学的梦，而是其他的某种东西。这就是我的想法。」

「不是梦还会是什么？」

「就是那个啊。应该是优树同学从小时候就一直在酝酿的『帅气的设定』吧？」

「……啥？」

「我有说错吗？就是有一个独自守护世界的公主似的神明，然后优树同学为了帮助那个女孩子而在各方面都有引人注目的活跃表现。这是常有的事唷，经常可以听见这样的妄想。嗯嗯，男孩子真的很常会有这样的妄想哦。」

来海不停地点头，只顾着同意自己的说法。

「但是真令人意外耶，想不到优树同学也会有这种奇幻故事的妄想。优树同学是桐岛制药的大少爷，不但有钱还有个兄控的妹妹，随便想都会觉得能力值很高对吧？在其他人的眼里，这已经算是很梦幻的设定了唷。」

「有个兄控的妹妹也能算进能力值里面吗……？」

「大家通常会认为，众人羡慕的对象大概都不会有什么烦恼或者值得沉思的事情吧。原来如此，优树同学也有许多自己的烦恼吗？你一定有许多我不知道的辛苦之处吧。」

总觉得好像被误会了。

不过，优树心里想着「还是算了吧」。

虽然试着说出来，但本来就不认为能够获得对方认同了。

他本人既没有让对方全盘理解的自信，也不觉得自己能表达得多清楚。

其实又有谁能办得到呢？

那么绝望却又真实——某个人在自己眼前逐渐失去体温，而那种感触又留在手上迟迟没有散去的梦，要怎么表达才能让人理解呢？

（唉，也没办法啦。）

优树也能够接受对方的反应。

那是没有实际经验过就不会了解的事情，光是听描述不可能产生认同感。

自己反而应该感谢这个同学才对。因为她愿意听自己把这没有重点，而且又臭又长的梦境说完。

「倒是优树同学。」

来海露出满脸笑容。

然后坚定地开口表示。

「你身上还有，对吧？」

「还有什么？」

「香烟巧克力，你身上还有吧。」

「没有唷，我身上没有啰。」

来海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

接着在他耳边大叫：

「你这个大骗子—————————————————————————————！」

优树甚至以为自己的鼓膜被震破了。

班上所有同学全都转过头来，但马上又回到自己的话题上。

「就算可以瞒得过老天，也瞒不过我的眼睛啦！优树同学的身体上确实传出可可与砂糖的香甜味道了。」

「笨蛋，声音太大了啦。」

优树急忙捣住来海的嘴巴。

丛云学园严格禁止带零食到校。

「拜托你，说话时声音稍微压低一点，这样会被大家误会啦！」

「哪有什么误会。」

来海虽然气愤，但还是按照指示压低了声音。

「你带零食来学校是事实吧？优树同学是班代吧？做这种事情怎么能够成为班上同学的表率呢？」

「哎呀，是没错啦……」

优树开始辩解。

「但没有这东西，嘴巴总是觉得很空啊，就是会有种静不下来的感觉。」

「你又想抽烟吗？」

来海难以置信地说：

「你国中时不是完全戒掉了？我当时劝你劝到嘴巴都快要烂掉了耶。」

「是戒掉了啊。」

「是本小姐！本小姐劝到嘴巴都快烂掉了唷！本小姐劝的！」

「干嘛一直重复啊。」

优树半眯起眼睛。

「话说回来，我抽的是雪茄不是香烟唷？这一点可别搞错了哦？因为两者完全不同。」

「我看都一样吧。」

「错了、错了，香烟和雪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香烟是把烟吸进肺里，而雪茄是用鼻子来享受香味。和所谓的抽烟不一样，OK？你懂我说的意思吗？」

「我不懂啦——————————————————————————————————！」

来海再次大叫。

班上所有人都回头看过来，但马上又回到各自的话题上。

来海愤慨地说：

「香烟和雪茄一样吧！？原料一样吧！？就像乌龙面与素面是一样的吧！？根本没有两样唷！」

「……你这发言有问题吧？对※乌龙面县的人道歉比较好吧？」（译注：日本的香川县。香川县的乌龙面消费量是全国人民平均的两倍，所以又被称为乌龙面县。）

「话说回来，优树同学……」

来海一边「哈呼」一声叹了一口气，一边表示：

「我已经告诉过你好几次了。高中生抽什么雪茄，你又不是大叔，也不是什么黑手党的老大吧。」

「等等，听我说嘛，我也不抽雪茄了啊。」

「如果又想装成熟而抽烟就还能了解。因为有很多这种人，所以我能够理解。但是雪茄耶！要我说几次都可以，雪茄耶？」

「……有必要这么傻眼吗？」

「你错了，我就要傻眼到底。连青春的酸甜滋味都还不懂的小鬼头就抽雪茄，太不搭调了～超级不搭调啊～」

来海又「哈呼呜呜呜」一声长长叹了口气。

「应该说优树啊，雪茄很美味吗？因为很美味你才特别去抽的吗？」

「没有，雪茄的味道很糟唷。」

「这就更令人火大了！为什么味道很糟还要抽呢？」

来海发出「呜叽」的声音并且抱住头。

接着又『哈呼呜呜呜呜呜——』地叹气说道：

「总之呢，既然已经不抽雪茄了，那也该戒掉香烟巧克力了吧。那东西真的很小孩子气。」

「等等。嗯……但是……」

「又怎么了？」

「雪茄是硬逼着自己戒掉了，但香烟巧克力总是戒不掉。总是有种这东西绝对不能戒掉的感觉。」

「真是的！哪有这种事啦！」

来海气得跺脚。

「真是小孩子！你是小孩子吗？香烟巧克力是※奈勒斯的毛毯吗！到现在还没办法戒掉奶嘴吗？」（编注：史努比漫画中的角色，总是带着一条毛毯。）

「都说你声音太大了。」

「总之我呢！」

来海用力拍着桌子并且激昂地说着：

「身为班代！以及认识你还算长的朋友！绝对要让你戒掉香烟巧克力！我一定会让优树同学改掉坏习惯！你最好有所觉悟！」

「好好好，我知道了啦。」

现在希望能先让她冷静下来。

于是优树便改变了话题。

「倒是小岩井同学为什么要这么亢奋啊？」

「咦？优树同学没听说吗？」

来海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她忽然恢复成本来的声音说：

「这样啊，所以才会这么平静。难怪我觉得怎么配合度这么差。」

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在优树这么问之前，教室的门就被打开了。「好——大家坐回位子上吧」，班导师边拍着点名簿边走了进来，班上同学便急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虽然没有换班，但教室改变了，所以一开始的座位还是按照五十音顺序来排列。

优树目前的位子是在窗户边。

「那么开始班会时间。虽然还是原班人马，不过今年还是要请大家多多指教啰。身为班导师的我是很轻松啦，因为新成员只有一个人而已。」

老师耸了耸肩，然后看往走廊的方向……

「大家应该都听说了吧？现在就介绍期待已久的新同学。喂！别躲在那里，快进来吧。」

一阵骚动。

窃窃私语。

班上同学们全都开始交谈，也都露出充满好奇与期待的眼神。班上随即弥漫着渴望新刺激的气氛。

优树往坐在后面的来海瞄了一眼，对方则带有深意般眨了眨眼睛。怎么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

当优树还感到困惑时，气氛已经为之一变。

整个教室忽然安静了下来。

就像是得知原本以为是弹珠而随便乱摸的东西，其实是世界遗产等级的宝石时那样——现场就是笼罩在这样的气氛当中。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什么感觉？

优树也把视线移往班上同学注视的方向。

而他也一瞬间就被这股气氛吞没了。

那里有一颗宝石。

在打开的教室大门外面，一名女孩就站在那个地方。就像是从老树的树洞中畏畏缩缩地探出头来的精灵一样。

首先可以看见一头银发。

接着是红色眼睛。

还有白瓷般的肌肤以及与之契合的美貌。

最惊人的是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脱俗气息——

每个人都被震慑住了。

优树不禁觉得在这种状况下还能泰然自若的班导师，搞不好是一名了不起的人物。还是因为上了年纪，感性已经消磨殆尽了？和这样的存在并肩站在一起，感情怎么可以没有一丝动摇呢？

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明明每个人都一看就知道，现在出现在教室里头的少女，身上散发出等同神明的某种气质啊。

「大家都看到了，有转学生来到班上。」

班导师依然以平静的口气这么说道。

甚至还露出有点困的表情。

「那么，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好、好的。」

宝石以紧张的声音回答，并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完全符合外在的形象，听起来就像铃声一样悦耳。

「我、我是神鸣泽世界，请多多指教……！」

接着是应该已经尽了全力的僵硬笑容。

做完极为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楚楚动人的花朵就盛开在仍处于茫然状态的教室当中。

†

那么，恋爱喜剧就要开始了。

神明与人类的——

或者可以说英雄与其恋人的——

无数次结合在一起，也无数次被迫分离的两个人的——

没有任何人能够挑剔的恋爱喜剧。

第一卷 后记

我是铃木大辅，为您献上最新作『无可挑剔的恋爱喜剧』，简称是『无爱』。请大家多多指教。

还有，这是我第一次在集英社推出作品，初来乍到的我也要请大家多多指教。

†

在创作本书的时候，主要的概念是彻底探求『什么是最棒的恋爱喜剧？』，结果就是完成了自己也意想不到的作品。如果各位能从中获得乐趣，我也会很高兴。

另外，在本书发售之前，网路漫画网站『となりのヤングジャンプ』上已经先开始『无爱』的漫画连载了。作画是由帮忙绘制插画的肋兵器老师（我受到老师很多照顾！）继续负责。

我想这会是一部不输给原作，而且能散发出与原作不同味道的作品，希望各位读者也能欣赏这部作品。原作的角色将以原作里最原始的模样在漫画版上活跃。

†

以上就是有点简单的后记。

让我们在第二集里再见啰。

十月吉日　铃木大辅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化物语

录入：化物语

修图：黑羽

三月结束，正是春光明媚的季节。

新的年度、新的学期。

†

「哎呀～话说回来，真的很惊人呢～」

当天的放学后。

私立丛云学园高中部，三年A班教室里。

小岩井来海一边整理着讲义，一边激动地说着。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像神鸣泽世界同学那样的人呢。」

「……嗯，是啊。」

正在对齐讲义边角的桐岛优树随口回应。

「再怎么说，那种外表都太夸张了！头发是银色、眼睛是红色的，而且外表还很可爱。个子明明很娇小，胸部却很大。」

「嗯，是吗？」

「而且，她一定是个大小姐。」

来海以陶醉的眼神想像着。

「该怎么说好呢，她光是站在那里气势就不一样了，虽然怯生生却又有一股傲气。哎呀，真的像颗宝石一样。她就跟珠宝、钻石没有两样。」

「这样啊，说的也是哦。」

「哈呼……她真的很棒耶。」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真是的，你好像没什么兴趣嘛。」

来海鼓起脸颊。

然后半眯起眼睛指着优树说：

「回应热络一点好吗？我们是从国中就认识的好朋友吧？现在还同班一起担任班代不是吗？」

「是没错啦。」

「还是说怎么了？因为优树自己是大少爷？所以对大小姐没什么兴趣？说说看啊？所以说有钱人真的是……」

「不是那样啦。」

优树露出苦笑。

他是因为某个理由才会对转学生没有兴趣。

「因为那个女孩子，就只有转学当天来学校而已吧。」

正是如此。

在私立丛云学园高中部掀起一阵大骚动的转学生神鸣泽世界，自从转学的第一天后就没有在学校露过脸了。

「老实说，对于没来学校的人实在很难产生什么兴趣。她当然是很漂亮啦，我一开始看见她的时候真是吓了一大跳。」　　「也是啦。」

来海也露出苦笑。

「光是看外表，确实很赏心悦目。不过实际要跟她来往、交谈的话就会有点犹豫了，因为她太格格不入了。」

正是如此。

虽然她是一名像宝石一样的转学生，但无法顺利融入团体的话就又另当别论了。应该说一看就知道她无法融入了。

因为她转学来到这里的当天，根本没有人跟她搭话。

班上同学没有人主动和这名拥有异次元般存在感的少女接触。

众人明明因为有转学生要来这件事而感到相当兴奋，但来的转学生类型实在太出乎意料之外，所以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而且，她立刻就回去了。」

来海噘起嘴唇。

「说是身体不舒服，根本没上什么课。这样子我们也没有机会跟她说话吧。」

「是啊，何况她原本就不容易接近了。」

「女生太漂亮的话也不行哦，真是太辛苦了。难怪我一直交不到男朋友。」

「……为什么一直瞄我？」

「呜呵呵，你明明就知道啊。」

来海露出「来吧，夸奖我吧」的表情，优树完全视而不见。

他开始思考转学生的事情。

神鸣泽世界。

那美丽到像是不属于这个人世的存在。

平凡无奇的日常当中突然出现的特异点。

也难怪她会格格不入。

虽然没有和优树说过话，也还没有跟他有任何交集——但是那名转学生实在太过特殊了。甚至让人觉得有点不像人类。

†

「——哥哥啊，要不要来猜谜？」

当天晚上，在桐岛家的庭园里。

饭后享受着红茶的妹妹春子说出这样的提案。

「猜谜？」

优树歪着头这么问。

「为什么忽然要猜谜？」

「第一题……」

妹妹的态度相当强硬。

她嘴里发出「锵锵锵——」的声音……

「这个世界上最让女孩子讨厌的事情是什么呢？」

「等等，忽然这么问，我怎么答……」

「是什么————————呢？」

妹妹的态度还是很强硬。

春子从桌子另一边探出身体，并且重复这么问道。她的脸上虽然露出笑容，但眼里没有笑意。

「嗯……」

优树立刻切换思绪。

这时候还是顺着她比较好。

「这个嘛，比如说中年大叔的体臭之类的。」

「噗噗——答错了。」

「和中年大叔挤在沙丁鱼般的电车里。」

「噗噗——答错了。」

「中年大叔泛油光的秃头。」

「请把思绪从中年大叔身上抽离吧，太没礼貌了。」

「有什么办法嘛，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

「顺带一提，再错一次的话就要在结婚证书上面签名唷♥」

「等一下，你还是小学生吧？我也还是高中生。」

「这种小事一点都不重要啦。那我要开始倒数啰，十、九、八、七……」

数字无情地减少。

优树摇摇头并且举起双手。

「嗯……不行了。我不知道，放弃了。」

「好吧，真是太可惜了！那么马上在结婚证书上签名吧。」

「等等，至少要说出正确答案吧。」

「哥哥真的很不干脆耶。不论再怎么挣扎，明天都要出发去度蜜月啰？目的地是兄妹能够合法结婚的国家唷。唔呵呵♥」

「怎么可能有那种国家。好了，快点说吧。」

优树半眯着眼睛催促妹妹。

春子用鼻子发出「哼」一声……

「那我就告诉哥哥吧，正确答案是——」

手指一挥！

她指着哥哥，把眼睛变成三角形……

「好不容易能共度两人时光的时候，心爱的哥哥却想着其他女人！没有比这更让人生气的了！咿——气死人了！」

「那是你个人生气的原因吧？跟一般人没有关系。」

「真是的，这已经是不可饶恕的行为了吧？和可爱的妹妹融洽地喝茶时，哥哥很明显心不在焉。我一看就知道，哥哥的脑袋里有除了我以外的女人。」

「我不觉得自己心不在焉的程度有那么夸张啊。」

虽然提出反驳，但优树心里还是感到很惊讶。

这个妹妹的第六感就跟野生动物一样敏锐，自己确实是想着除了她之外的女生。

「那么，哥哥是在想谁呢？」

春子探出身子。

她露出「绝不允许说谎或者打马虎眼」的眼神。

于是优树便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关于那位银发的转学生、她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以及第一天之后就没有来学校的事情。

「唔呣……」

妹妹听完就呼出一口气。

她的视线往下看着用双手包覆住的茶杯，考虑了一阵子……

「哥哥。」

「嗯。」

「可以跟你说句认真的话吗？」

「请吧。」

「不要跟那个人扯上关系比较好。」

妹妹直截了当地这么说。

优树笑着回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呢，就算对方不是那个转学生，你应该也会说一样的话吧。」

「那是当然了。因为接近哥哥的小虫连一只都不可放过，就像那个叫小岩井什么的也一样。」

「刚才那句话我就当没听见吧。」

「先不论这种个人的因素……」

妹妹一脸严肃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就是给我不太好的感觉。应该跟她保持距离。」

「为什么这么想？」

「第六感。」

「这样啊，你的第六感一向很准啊。」

优树呼了口气并且靠在椅背上。

春子又继续强调。

「我认为不要出自好奇而接近她，好奇心会杀死的不只是猫唷。」

「说的也是，我会注意的。」

「通常美丽的东西都会伴随着危险，就像玫瑰花都有刺一样。」

「一点都没错。」

「顺带一提，我也全身都是刺。」

「那是在隐喻你也是个美女吗？」

「嗯，或许没有到需要担心的地步。因为偶尔还是会有像春子这样美丽、可爱而且没有刺的玫瑰存在啊。」

「我不认为说出不放过任何一只小虫这种话的人会没有刺唷。」

「而且，这朵玫瑰还对哥哥相当专情唷？我们快点结婚啦，结婚。」

优树决定直接当作没听见。

他啜饮了一口红茶。

春子笑咪咪地看着这一幕。

「哥哥……」

「嗯？」

「哥哥你现在幸福吗？」

「……嗯嗯？」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优树感到惊讶。

春子则是带着满脸笑容等待回答。

初春的庭园里依然会让人觉得有点冷。

仰望天空的话，东京的夜空里还是能看见几颗星星在闪烁。

「当然很幸福啦，没什么好挑剔的。」

优树确实生活在优渥的环境当中。

甚至可以说太过优渥了。

从出生到今天为止的成长过程中，从没有感受过任何不方便之处。

不但是世界级制药公司的少爷，家庭环境与亲戚关系也相当圆满。人际关系上也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是在身体健康的情况下长大。

将来一定也是这样吧。

不可能有什么不幸出现。

「……然后呢？」

优树重新看向妹妹。

他以笑容包装怀疑的念头……

「为什么要这么问？」

「没为什么啊，只要哥哥幸福就好了。」

妹妹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虽然是由衷的笑容，但却像是看着并非此地的某个遥远地方——她有时候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嗯，总之呢……」

优树一边喝完杯子里的红茶一边点着头。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尽量记住的。」

「嗯，请务必这么做。」

妹妹再次笑了起来。

那是会让人忍不住想摸摸她头的一百分笑容。

不知道她说出『别跟神鸣泽世界扯上关系』这种话是基于什么样的想法，不过优树心里也认为必须尽量照着她的话去做。

因为桐岛春子是桐岛优树相当重视的妹妹。

†

到了隔天。

优树就站在神鸣泽世界的家前面。

「妹妹啊，抱歉了……」

「咦？你说什么？」

「没有啦，是私事。」

回应来海的问题之后，优树重新转向神鸣泽家宅邸。

位于总武线沿线的这个地区被指定为特定保护区域，所以都市开发的浪潮没有给这里带来太大的影响。到处可以看见战前所建的西式建筑，而神鸣泽世界的宅邸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今天来到这里为的不是其他事情，正是为了完成班导师的委托。他说『喂——两个班代。抱歉，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帮忙把讲义送过去啊』。

「话说回来，小岩井同学。」

「嗯？」

「这间房子没有对讲机耶。」

「是啊，因为是老房子了。」

「也没有门牌耶。」

「这家人应该就是这样吧。」

优树看了看左右两边。

这个地区相当安静。

没有车子经过，也听不见电车的声音。甚至感觉不到什么人类的气息。

全部都是看起来相当昂贵的宅邸，让人不知不觉就下意识压低声音。大概就是给人这样的感觉。

「其实呢，小岩井同学。」

「什么事？」

「我妹妹要我别跟转学生扯上关系。」

「你那个妹妹啊，只要对方是女的她就会这么说吧。」

「不过呢，身为她的哥哥，我也想尽量听那个家伙的话啊。」

「这样一来，我们就不能继续当朋友了吧。」

完全无法反驳。

看来是时候有所觉悟了。

「啊——啊——咳咳……」

优树干咳了几声。

然后不自觉地确认起周围。

在来海「喂，是男人就快上」的眼神催促下，他深深吸了口气……

「请问有什么事吗？」

优树瞬间哽住呼吸。

他急忙转过身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个女仆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身穿正式女仆服，身分不容怀疑的女仆。

「我叫千代。」

女仆行了个礼。

「两位今天有何贵干？」

她露出浅浅的微笑。

真是个亲切的美女。

同时也是个看起来不可掉以轻心的人，她消除气息的手段实在太过纯熟了。和这种人打架应该也没办法获胜吧。

「嗯，这个嘛……」

来海代替僵住的优树做出说明。

她说出他们是神鸣泽世界的同班同学。

在班导师的委托下送来讲义。

「原来如此。」

千代露出理解现况的表情……

「我了解情况了，谢谢两位如此关心我们家主人。」

「啊啊，没有啦，太客气了。」

优树不由得感到惶恐。

「世界同学……」

另一方面，来海则以光明正大的态度说着：

「现在在家吗？方便的话，希望能跟她打声招呼。」

「唔呣……」

女仆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两位是叫小岩井来海小姐与桐岛优树先生对吧？真的很感谢两位今天特地来到这里。只不过——」

她依序看了一下两人的脸。

接着才边微笑边说：

「想与我家主人扯上关系的话，就必须有一定的觉悟。这样真的可以吗？」

「…………」

「…………」

优树与来海面面相觑。

优树说了声「那个……」并且举起手来，接着又问：「是什么样的觉悟啊？」

「这我无法透露。」

「哦。」

两人再次面面相觑。

然后考虑了一下……

「那个……千代小姐。」

「是的。」

「您说『想与她扯上关系的话』，对吧？但是神鸣泽世界同学已经转学到我们班上来了，与其说没办法不扯上关系，倒不如说当我们来到这里的这个时间点就已经扯上关系了吧。」

「是的。」

「如果说和世界同学扯上关系会很麻烦的话，那么她转学到我们学校来的时候，就已经产生问题了吧。」

「…………」

保持笑容的女仆不发一语。

当优树担心「会不会说得太过分了？」时……

「——确实如此。」

女仆微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深深一鞠躬……

「您说的一点都没错，真是失礼了。」

「啊，没有啦。别这么说。」

「那么，应该传达的事情算是传达完毕了。」

女仆一边开门一边招呼客人入内。

「这边请，我带两位去见我们家主人。」

「啊，好的。谢谢。」

优树再次和来海面面相觑。

（……怎么办？）

（等等，我也不知道啊。）

两人简短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得到的结论是「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这边请。」

在对方再次催促下，优树与来海踏入宅邸当中。

里面有经过精心整理的庭园。

可以看见颜色缤纷的春天花朵。

女仆打开玄关的门。

明明是白天，走廊却有些阴暗，还可以闻到老房子经常有的味道。每踏出一步，地板就会叽叽作响。

「…………」

「…………」

优树默默无言。

来海也默默无言。

优树相当清楚来海这时的心情，这是因为他也有同样的心情。

（好像有种不妙的感觉……？）

就好像划着一艘泥做的船来到汪洋大海一样。

胸口一阵骚动。

喉咙变得很渴。

「请吧，我们家主人在这边。」

虽然感觉好像走了好几公里，实际上大概只有二十公尺左右吧。

一道厚重的栎木门挡在眼前。

「不用客气，请吧。」

女仆小姐再次催促两个人。

应该是要我们进去吧——优树无法忽视内心涌起的踌躇。

（……怎么办？）

（等等，我也不知道啊。）

两人再次交换了眼神。

来海应该也被这种气氛震摄住了吧，整个人明显露出犹豫不决的样子。

（怎么办？要回去吗？）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回去了吧，是男人的话就快上啊，喂！）

来海用手肘戳着优树。

优树终于下定决心。

虽然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在等待自己，但应该不至于赔上一条命吧。他吞了一大口口水。

优树把手放到门把上。

门发出「叽叽叽」的声音打了开来。

门后面的景色出现在众人眼前。

而优树看见的是……

刚洗好澡、一丝不挂的银发少女。

「…………」

「…………」

优树和来海都张大了嘴巴。

在听见一大堆让人担心的发言后，结果竟是这种完全料想不到的事态。思考与反应都来不及追上眼前的情境。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厚重的栎木门后面是浴室，然后有人正在使用更衣处。

「——嗯？是千代吗？」

银发少女在全裸的情况下开口了。

她闭着眼睛，一边用浴巾搓揉着头发……

「要进来的话至少应该敲个门唷？亲近至交亦须遵守礼仪。」

「是的，很抱歉。」

女仆深深低下头去。

银发少女——神鸣泽世界在没有留意女仆的情况下……

「算了。对了，千代，我的内衣裤到哪去了？我决定今天要穿的那件呢……」

「您是说蓝色横条纹的内裤吗？」

「唔呣，就是那一件。」

「那一件的话才刚洗好而已。」

「唔呣，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今天就忍耐一下，先穿印有小熊图案的内裤好了。」

「那一件的话，已经叠好放在您眼前了。」

「你这人也真坏，应该知道我的视力不太好吧？刚洗好澡也没有戴眼镜，现在完全看不见东——」

这时候她停止了动作。

因为她刚好找到放在洗脸台前面的眼镜，并且把它戴上。

神鸣泽世界的视线正看着千代。

正确来说，是看向她带过来的两个人。

「…………」

世界拿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然后再次戴上眼镜。

她的脸瞬间染红。

接着，可怜的哀号就响彻整座宅邸。

第二卷 第二章

「——哦哦，很有意思呢。」

在桐岛家的庭园，晚餐后的点心时间。

桐岛春子不停点着头。

然后露出满脸笑容……

「也就是说，你看到除了我之外的女性裸体。是这样没错吧，哥哥？」

「等等，问题不在这里吧。」

「错了，这正是问题所在。」

妹妹严厉地打断他……

「这很明显是不忠，就算认定为外遇也不为过。」

「差太多了吧。说起来我根本没和谁交往，当然，也没有和春子你交往。因为你是我妹妹啊。」

「区区裸体的话我随时可以给哥哥看。」

「看妹妹的裸体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和我做应该做的事情啊♥」

「别再说这种话了，像个大叔一样。」

优树一边啜饮着红茶一边绷起脸来。

果然，不应该跟妹妹讲前几天那件事情吗？

（结果她在那之后就躲起来了……）

优树想起在神鸣泽家发生的事件。

在千代小姐的带领下，虽然成功和银发转学生再次碰面，但她却因为被看见羞于见人的模样而躲回房间去。

根本连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离开宅邸的时候，虽然收下讲义的女仆说了『请务必再次光临寒舍』，但也不知道可不可以把她的话当真。

「然后呢？」

命令佣人再倒一杯红茶后，春子就这么问。

「特地告诉我这么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应该是有问题要找我商量吧。」

「嗯，是没错啦。」

那件事发生后已经过了一个礼拜。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理所当然，转学生依然没有到校。

就算这次的事件错不在优树（绝对不是才对），多少还是会觉得有点责任。何况他身为班代，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能尽量帮忙神鸣泽世界再次到校上课。

「有没有什么方法？」

「唔呣，这怎么说也是哥哥的请托，我也不是不愿意帮忙想办法啦。」

妹妹闻着着红茶的香味，然后半眯起眼睛……

「但是哥哥不但外遇，还不顾我的忠告跑去跟那个转学生见面了，对吧？我实在没办法免费帮这种人的忙——」

「今晚你可以到我房间睡唷，睡在同一个房间的同一张床上。」

「成交！请交给我吧，春子立刻就能够提供很棒的点子给哥哥了！」

妹妹随即露出笑容。

她虽然有着看不出是小学生的成熟美貌，但这种时候就会露出符合年纪的少女模样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

春子露出深思的表情……

「现在实在没什么点子可以提供。首先是要继续和那名转学生接触，应该从这里开始做起吧。」

接着春子就开始分析。

她表示，转学生应该是不知世事的人。

老是躲在家里，几乎没什么和外界接触的经验，对自己银发红眼的外表带有自卑感。不认为在富裕家庭出生长大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从这一点看来，家庭环境可能有什么问题。

但是从言行举止上，又隐约能看出她老实的性格。

加上至少转学当天曾经来到学校，就可以知道她应该有意愿到学校上课，以及愿意与他人沟通。

「我认为……」

春子竖起食指……

「攻略那名转学生的困难度，大概就跟攻略不太习惯人类的小猫差不多。只要随便喂食个几次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是吗？如果这么简单就太好了。」

「春子的分析有什么错误的地方吗？」

「没有。」

应该说大致上都正确。

几乎跟优树对于转学生的印象没有什么两样。

「我也会先调查看看那个转学生的事情，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让人有点在意。」

「嗯，你能这么做的话，也算帮了我不少忙。」

「但是哥哥，请千万不要牵扯太深唷？因为哥哥已经有我这个约定好携手共度将来的对象了。」

「我不记得有这种约定。」

「但是哥哥跟我约好在哥哥的房间里，哥哥的床铺上一起睡觉了吧！那么没时间在这里闲聊了。今天晚上是睡衣派对，让我们准备一大堆饮料和点心吧，到早上都不会让你睡的！」

「等等，你是为了睡觉才来我房间的吧？」

†

隔天。

优树再次来到神鸣泽家的宅邸。

「欢迎光临，优树先生。」

女仆千代小姐在门口迎接他。

简直就像早料到会有客人来访一样。

「等您很久了，请进来吧。」

「啊，谢谢，打扰了。」

相对地，优树则没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对方客气的迎接让他吓了一跳……

「嗯……今天没有事先联络就突然来访。只是临时起意，想说过来看看情况而已。」

「谢谢您的关心，您的同伴呢？」

「没有啦，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和小岩井同学无关。」

「了解了。那么，这边请。」

笑咪咪。

笑咪咪。

对方看起来很高兴。

虽然——看起来受到热烈欢迎，但也有种另有隐情的感觉。

「那个……世界同学她之后的情况如何？」

横越庭院后，优树一边在走廊上行走一边这么询问。

「情况如何的意思是？」

「嗯……怎么说呢。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故，在世界同学刚洗好澡的时候前来打扰，不知道她之后的心情如何？」

「从那天之后，主人就没跟我说过话了。」

笑咪咪。

笑咪咪。

对方看起来很高兴。

「她表示『今后绝对不和千代说话，眼神也不和千代对上，一辈子都要讨厌千代』。可以说是大发雷霆。」

「这个嘛……怎么说呢，真的很对不起。」

「优树先生没有必要道歉。这全是在我个人判断下所做出的事情，请您不要在意。」

「呃，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胸部很大吧？」

优树差点喷出口水。

但千代小姐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虽然我们家主人很在意自己的身体比例，但您不认为那是很丰满的胸部吗？」

「嗯、嗯……」

「您不这么认为吗？」

「啊啊，没有啦，那个……我也这么认为。」

「请务必对她本人诉说您的感想，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不是吧，她不是很在意胸部的事情？这样的话——」

「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再次被对方这么推荐。

优树这时只能回答「知、知道了」。

原本就觉得这个女仆不是简单人物……看来已经可以确定了。

这个人绝对是超级虐待狂。虽然看起来温柔又高雅，但绝对是这样。

「我们家主人就在这里。」

他们来到某扇门前面。

正所谓有一就有二，优树为了慎重起见，先问道：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

「什么事呢？」

「不会又一开门就看见裸体吧？」

「难道您有所期待？」

「怎么可能。」

「请放心吧，这里不是浴室。」

说完，女仆就敲了敲门。

「我是千代。请问可以入内吗，主人？」

喀喀。

喀喀。

「…………」

没有回答。

这也难怪，毕竟对方到现在还在生气。

『请进吧。』

千代以这样的视线催促着优树。

事到如今，他也没打算回头了。

「打扰了。」

优树打开房门。

然后往房内踏进一步。

就这样，优树看见的是……

正在换衣服中、内衣裤整个露出来的银发少女。

「不是浴室，也没有裸体。」

千代以笑容这么说道。

「不过，确实可能会遇到换衣服的时候。」

「——千……」

神鸣泽世界瞪大眼睛。

她满脸通红，一边发抖一边大叫着：

「千代————————————！」

然后急忙躲到桌子后面，边蠕动边穿衣服……

「不只一次，竟然来两次！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只露出脖子以上部分的她含着泪水这么抗议。

但女仆却以轻松的笑容表示：

「有客人来访，所以我就把人带过来了。」

「什么就把人带过来了！为什么不先告知我一声呢！？」

「我敲过门了。」

「除了敲门之外，还有许多方法可以通知我吧！？有哪个笨蛋会在我更衣时把人带过来！」

「但是主人，您曾经说过要增进与同学之间的感情吧。这样的话，就该让对方看见最真实的模样……」

「应该有其他方法吧！？除了让对方看见裸体和换衣服的时候之外，应该还有许多展现真实自我的方法才对！就算要让对方看见这种模样好了，凡事也有所谓的顺序——」

「如果主人遵守顺序好好到学校上课的话，同学也没有必要特别来访了吧？」

「啊啊吵死了，给我闭嘴！不论是上次还是这次都太过分了，无法原谅！你被开除了！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真的可以吗？我不在的话，您连自己的内衣裤收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唷。」

「少啰嗦，给我出去————！」

千代小姐笑着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子。

和优树擦身而过时，千代在他耳边留下「接下来就拜托您了」的呢喃。忽然这样拜托我，我也很困扰耶。

「真受不了那个家伙……」

气红了脸的银发少女低声「哈——呼——哈——呼——」地吐着气。最后注意到优树茫然的表情，才因为其他原因而红着脸低下头去。

「啊，那个……」

这里的空气实在太糟糕了。

不论是物理上还是气氛上。

「我还是回去比较好吧？女仆也离开了，我下次再来吧。」

「不、不用！」

银发少女抬起脸来。

似乎很拼命般开合着嘴巴……

「留下来比较好！嗯，应该说希望你留下来！」

「这样啊。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对、对了。这时候必须奉茶才行，因为有客人来访。喂——千代！千代不在吗？」

「你刚刚开除她了吧。」

感到无奈的优树又说：

「总之先冷静下来吧，我今天只是来看看你的情况。」

「这、这样啊。说的也是，唔呣。」

世界干咳了几声。

她整理了一下服装仪容，然后坐到椅子上。

「抱歉，阁下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是可以啊，你打算做什么？」

「深呼吸。」

「……你请便吧。」

「感激不尽。」

说完后，转学生真的开始深呼吸起来了。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优树心里这么想。

基本上，她的说话方式就很奇怪了，自己还是第一次被人用「阁下」这种古老的名词称呼。这名转学生是罹患了所谓的中二病吗？

（总之先看看情况吧？）

他隔着桌子，在转学生对面坐了下来。

然后开始确认房间的样子。

这是一间很气派的房间。宽敞而且优雅，但是又不会过于华丽。

至于家俱，就只有书架和床这两种最低限度的物品。

「真的很不好意思。」

看见对方的深呼吸告一段落，优树就这么搭话道。

「原本只是打算来看看你的情况而已，看来还是应该先联络你们才对。」

「别、别这么说。」

转学生以高亢的声音回答。

她快速地摇动手与脖子……

「不用在意。就算你事先联络，千代那个家伙也会故意不说吧。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这样啊。嗯，那就好。」

「唔呣。所以说，不用介意。」

「…………」

「…………」

对话无法继续下去。

看来神鸣泽世界很符合她茧居族的身分，没有什么与人沟通的能力。

另一方面，优树则是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人。不知道该说不知从何下手，还是根本跟不上她的脚步。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为什么自己会和转学生独处呢？没有人帮忙打圆场，这样子想回去也没办法回去啊。

（嗯……怎么办才好呢。）

优树开始考虑起……

从这种沉闷气氛中脱身而出的方法。

没有什么好点子吗——当他绞尽脑汁时终于想起来了。

刚才女仆曾给自己建议。

「那个，神鸣泽同学。」

「唔、唔呣，什么事？」

「你的胸部很漂亮呢。」

「…………」

优树自认为已经尽可能用开朗的口气来说了。

也觉得自己用了像是开玩笑般的态度。

内心也做好准备，有什么万一的话就随便把事情带过去。

但是……

「啊呜……」

一瞬间僵住的转学生，脸整个扭曲起来……

「呜啊呜……」

脸像是石蕊试纸呈酸性反应般变红……

「呜呜……呜咕……」

当看见她眼角慢慢累积泪水时，优树就已经投降了。

「抱抱抱抱抱歉对不起！都是我不对！」

他把头低到几乎跟下跪差不多的高度。

「因为千代小姐说，这么讲你一定会高兴的！所以我才忍不住说出口！」

「……千代？」

转学生改变了表情。

脸从羞耻的红变成了暴怒的红。

「那个臭女仆！」

她把眼睛变成三角形，并且大吼……

「那个像伙老是这样！为什么总是学不乖！这次一定要开除她了！就算道歉也绝对饶不了她！」

可能真的是满腹怒火吧，她不停挥舞双手，并且踢着双脚来表现自己的愤怒。

优树觉得有点可爱。

而这种感情也表现了出来。

「噗……呵呵呵……」

注意到忍不住笑出来的优树，转学生的脸再次变成害羞的红色。

「为、为什么要笑？我是真的很生气唷。」

「哈哈哈，抱歉抱歉，不过真的很好笑。」

「呣咕呣唔……」

转学生鼓起脸颊。

优树又接着问道：

「那位女仆小姐一直是这样吗？」

「唔呣，是啊。那个家伙只要一有机会就把我当成玩具耍着玩，真是个可恶的女人。」

「这样啊，真的是人不可貌相啊。」

「千万不要被骗了。那家伙总是看起来很冷静也很聪明，但脑筋大部分都用在没有营养的事情上。」

「你不太喜欢与千代小姐相处？」

「确实如此。虽然很感谢她长年照顾我，但那家伙总是凭着这一点而为所欲为，真是个吃里扒外的女仆。」

「原来如此，老实讲我也不太喜欢那个人。应该说，不知道她的笑脸底下到底在想些什么。」

「对，就是这样！那家伙外表看起来很亲切，所以大家都会被骗！这方面阁下倒是很聪明嘛，竟然能够看透那个臭女仆的本性，这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情。」

「是吗？谢谢你的夸奖。」

「听我说啊，阁下。那家伙真的很过分，比方说前阵子——」

……如果连这种发展都在那个女仆的预料当中的话，那她就是个很恐怖的谋略家了。

以说她的坏话做为契机，桐岛优树与神鸣泽世界之间的隔阂迅速消失。

因为只要说到千代小姐的坏话，转学生就像打开话匣子一样说个不停。优树只要在旁边做反应就可以了。

就这样，两人批判了好一阵子目前不在现场的人物。

不久后，转学生红着脸发出「……啊」一声。

「抱、抱歉，我说太多话了。」

「不会啦，没关系唷。」

优树笑着摇了摇头。

女仆小姐也被开除了，差不多该走人了吧。

「那么，我今天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要、要回去了吗……？」

「嗯，我只是来看看你的状况而已。」

「这样啊……嗯，没办法了。」

转学生沮丧地低下头。

但马上又抬起脸来说：

「那、那个……」

「嗯？」

「下次可以再来吗？今天真的很高兴……阁下听我说了许多话，希望下次能再听我说各种事情。」

「我知道了，那我们下次再聊。」

优树笑着点了点头。

「唔呣！那就这么说定了！」

转学生则是露出花朵绽放般的笑容这么回答。

「不过呢……」

优树叮咛着世界。

「『下次再来』，应该是我要对你说的话唷。」

「……呣唔？」

「神鸣泽，你可以再来学校吗？」

「呣……」

转学生开始含糊其辞。

接着有一阵子都在左右张望，然后看着地板与天花板，并且玩弄着双手的手指。

她最后才往上看着优树，畏畏缩缩地这么说。

「……阁下愿意带我到学校去的话，我就去。」

「好吧。」

优树立刻这么回答。

「明天早上我会来接你，要做好去上学的准备唷？不能在途中改变心意，或是说还是算了之类的唷？」

「知、知道了，我不会那样。」

「OK——那么明天见。」

优树一边挥手一边离开房间。

转学生不停点头，然后拼命挥着手送他离开。

（春子不知道会说什么……）

回家路上，优树脑海里浮现妹妹头上长角的可怕模样。不过这点小事的话，她应该会原谅自己才对。说起来自己就是遵从她的建议，才会出现这样的发展。

——那么。

现在了解不食人间烟火的转学生，真面目其实不过是个普通的少女了。

而『喂食』接下来才要正式开始呢。

第二卷 第三章

隔天早上6:30分离开桐岛家，转乘电车后过了三十几分钟。

「让您久等了。」

来到神鸣泽宅邸的时候，女仆小姐就出来迎接自己。

「我们家主人正在准备，今天请多多指教。」

「没有啦，不用这么客气。」

优树也对着行礼的女仆小姐低下头，然后……

「不过千代小姐……」

「什么事？」

「就算被开除，你也是一脸没事地待在这里呢。」

「那是当然了。」

可疑的笑容已经成为注册商标的女仆小姐，露出极为可疑的微笑……

「我与我们家主人之间有很强的羁绊，开除这种小事是没办法让我们分开的。」

「哦，是这样啊。」

「另外，无论是什么人都无法撕裂我跟小姐之间的深厚感情。我们就像是相吸的磁铁一样，所以我回到这里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神鸣泽好像真的很讨厌你唷。」

「请在此稍待片刻，我去把我们家主人带过来。」

千代小姐无视优树的发言，直接回到宅邸里。

不久之后就从玄关后面传来某种对话的声音。

「我我我我看还是算了！我改变心意了！」

「请不要说这种傻话，优树先生都已经到这里来接您了。」

「昨天是顺势就答应了！仔细考虑过之后，我果然还是办不到！」

「我可不会容许您事到如今才放弃。来，请快点吧。」

……好像发生争执了。

优树又等了一阵子。

躲在千代小姐身后的转学生出现了。

「让您久等了，优树先生……那么，主人，请打招呼吧。」

「早、早、早……」

被千代小姐推出来后，神鸣泽世界就站在优树眼前。

今天她穿着制服。

手上也确实提着书包。

低着头忸忸怩怩的她挤出细微的声音。

「早安……」

「嗯，早啊。」

优树也以开朗的笑容向她打招呼。

目的是尽可能消除她的不安与胆怯，让许久没到学校去的她不会感到压力，但是……

「啊呜……」

转学生忽然出现难过的表情……

「呜呜呜……」

她紧闭着嘴唇，原本就是红色的眼睛变成鲜红色。

「呜呜……呜咕……」

然后哭了出来。

优树急忙说：

「咦，等等，我做了什么？我说错了什么吗？」

「不、不是的……呜呜……」

转学生一边遮住自己的脸一边说：

「我太感动了。能够像这样穿着制服，还有同学来接自己，然后互道早安。我实在太高兴了……呜呜……」

「真是太好了。」

千代小姐温柔地抚了一下转学生的背部。

优树这时候只能回答「哦、哦」。

「——我们家主人……」

千代来到优树身边，然后对他耳语着：

「一直都是躲在宅邸里面。想必今后也会有这样的发展，万事拜托您了。」

「哦、哦……」

惊讶的优树只能重复同样的回答。

虽然早就有事情不会太容易解决的觉悟。

但这时却有了似乎比想像中更加棘手的预感。

†

到车站为止的路途。

通勤尖峰时刻的电车。

途中绕到便利商店买罐装咖啡。

这每一件事情都让神鸣泽世界感动到流泪。

「呜呜……到车站的路途好长啊……呜咕……」

「哈咕呜……得忍受这种挤沙丁鱼般的状态吗……呜呜……」

「哈哇……这么难喝的饮料，为什么喝起来如此美味……呜呜……」

虽然优树每次都会吐嘈她说「这也不用哭吧」……

「抱、抱歉，但是这对我来说是相当新鲜的经验……」

她还是说完就会继续哭哭啼啼。

（……这是什么生物啊。）

优树的内心这时已经超越无奈，甚至觉得有点佩服了。

第一次看见这么爱哭的家伙，这已经可以列入眼泪像打开水龙头一般的领域了吧？

「……呼，感觉清爽多了。」

他们一起坐在便利商店附近的防护栏上。

稍微冷静下来的转学生大大呼出一口气。

「今天体会到了许多的感动，这都是托阁下的福。那个……」

「优树，桐岛优树。」

「唔呣，优树啊，我必须向阁下道谢才行。」

「不用客气……应该说，全是你自己觉得感动的吧，我什么都没有做。」

「没这回事，一切都是托阁下的福。」

「我是不这么认为啦……不过，我就收下你的谢意吧。」

「唔呣，请务必这么做。」

世界很害羞般露出腼腆的笑容。

那是非常有魅力的笑容。

「那我就从这边回去了。啊啊，阁下不用担心，我还记得路，可以自己回去。」

「……什么？」

「不用担心，不行的话我就找千代来接我吧。」

「等一下、等一下，现在还没到学校耶。接下来才是重点吧？」

优树这么吐嘈了她。

结果转学生的表情再次产生不安定的波动。

「呜呜……果然还是得去吗……」

「你不想去吗？」

优树一这么问，她就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去……我、我会紧张。」

「为什么会紧张？举个例子来听听。」

「比如说，我不习惯跟人说话。」

「你不是很正常地跟我说话吗？」

「唔呣，说的也是。不过阁下是特例，因为相遇的方式相当特殊，所以正常地说话已经不是问题了。」

「嗯，也对啦。毕竟忽然就赠送了两次养眼画面呢！」

「……呜呜……呜咕……」

「啊，对不起！当我没说！只是开个小玩笑！It's joke!」

光是要安抚她就浪费了很长一段时间。

优树尚未习惯她纤细的心灵。她的个性可以说就跟绒毛一样，吹一下就飞走、碰一下就四散。

（唉，也没办法啦。）

他想到神鸣泽世界这个人的背景。

银发与红眼、茧居族的人生。

奇妙的说话方式、因为一些小事而感动的心灵。

宅邸里看不见其他家人，女仆也好像只有千代小姐一个人，应该是有不少内情吧。虽然在这个时间点没办法问就是了。

「嗯……这个嘛……」

考虑了一阵子后，优树便这么提议。

「那我们来想些战术吧？」

「战术？」

「对你来说是转学生活的开始。这种时候第一印象是最重要的事情，应该说冲击性是最大的重点。」

「原来如此。」

转学生的眼睛开始闪闪发亮。

接着又歪着头说：

「那么，具体来说应该怎么做呢？」

「这个嘛……」优树双手抱胸考虑了起来。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仔细一想就会发现，转学生的冲击性已经十分充足。她的外表一瞬间就让班上同学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她身上了。

应该说给人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只是之后就有点问题了。

「首先呢……」

优树试着提出其他的方向。

「要不要改变一下说话方式？」

「呣唔？那么应当如何是好呢？」

「看，就是这种说话方式。太过古板，让人觉得难相处。尤其是你都用『阁下』来称呼别人对吧？那样不行啦。」

「这、这样啊，不行吗？」

「老实说真的很格格不入。用普通一点的说话方式好吗？普通一点啦。」

「但是，我已经习惯这种说话方式了……」

「这就要靠毅力和气势把它改过来了，稍微试试看吧。」

「好、好吧。」

转学生点点头，然后绷起脸来。

「那就先随便闲聊一下吧。嗯……那么，你喜欢哪些食物？」

「没、没有特别喜欢或讨厌什么，我什么都吃。」

「那有没有喜欢的季节？顺带一提，我喜欢春天。」

「我不论什么季节都喜欢。每个季节都有它的优点，我觉得这些优点都很棒。」

「千代小姐真的很过分哦。」

「真的，你说的一点都没错，那个人的个性很差、心眼也很坏，我总有一天要挫挫那个人的锐气。但是开除那个人的话，我实在没办法照顾自己，真的很可悲。」

「…………」

「怎、怎么样呢？」

「嗯……」

优树仰望天空。

总觉得有点不对。

简直像把英文的文章直接翻译过来一样。

而且表情超级僵硬。因为她露出屏住呼吸般的表情来用力说出这些话，所以连听的人都会跟着感到肩膀僵硬。

「好，那我们试试其他方法。」

「唔呣？说话方式这样就可以了吗？」

「总之不要紧张就可以了。只要能找到让你不紧张的方法，事情就会简单多了。」

「原来如此，阁下的脑袋真好。」

转学生不停点着头。

「那么，有什么方法呢？」

「比如说，在手掌上写『人』字然后吞下去之类的。」

「那种咒语只能起一些安慰的作用吧？」

「那么试着深呼吸呢？」

「没有什么用。因为我经常这么做，所以很清楚。」

「那么尽量累积与人相处的经验。」

「就是没办法才会这么辛苦啊。」

她说的没错。

看来普通的做法是不会有什么效果了。

「嗯，怎么说呢，这些方法的效果本来就是因人而异了。可能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能找到了吧。」

「原来如此，阁下说的没错。」

「没什么灵感吗？像是这么做就能冷静下来之类的。」

「呣唔……」

转学生露出为难的表情。

然后像是难以启齿一般……

「也不是没有啦……嗯。」

「哦，有吗？那就用那个方法啊。」

「等等，有是有，但是……嗯……」

「到底是什么啦，别吊人胃口啊。」

优树催促着对方。

转学生犹豫了一阵子，最后从书包里拿出某件东西。

「是这个啦。」

「……嗯嗯？」

优树眯起眼睛看了过去。

那是对优树来说相当熟悉的东西。

原来是烟盒以及并排在里面的雪茄。

「只要吸这个，我大概就能冷静下来……怎么样？」

「嗯……这个嘛……怎么说呢……」

「不行吗？」

「是不行。」

「这样啊，我想也是。」

转学生「唉」一声叹了口气。

优树也跟着她叹了口气。

「倒是人真的不可貌相耶，你会抽雪茄吗？」

「唔呣，嗯，就是当成一种嗜好。」

「其实我以前也会抽。」

「是吗！？那我们就是同伴了！」

「顺带一提，现在呢……」

优树也在书包里摸了一阵子……

「都用这个来代替。」

「哦哦！」

转学生探出身子。

「这是香烟巧克力吧！？」

「嗯，你也喜欢吗？」

「什么喜不喜欢……」

转学生再次在书包里寻找起来……

「看，我也带了香烟巧克力。把它拿来代替雪茄，颇能够消除烟瘾。」

「……哦哦～」

优树瞪大了眼睛。

转学生拿在手上的正是香烟巧克力，而且还跟优树的同一品牌。

「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就是说啊，我开始觉得阁下是自己人了。」

说完后，她便发出「耶嘿嘿」的笑声。

那是很棒的笑容。

优树首次看见，神鸣泽世界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过，怎么说呢……」

觉得不好意思的优树一边搔着头一边表示：

「不管怎样都没办法用吧。在学校里，不论是雪茄还是香烟巧克力都没办法一直咬着。」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转学生沮丧地垂下肩膀。

当她这么做时，优树才首次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太好。原本就近似透明的雪白肌肤，现在又因为其他理由而变得更苍白了。

「你不要紧吧？身体状况看起来不太好。」

「唔呣，不会。我没事，不用担心。」

「这才不叫没事吧。」

仔细一看就发现她甚至已经微微浮现汗水，而且呼吸也很急促。

「嗯……照这样看来，就算到学校也只能去保健室了。」

「唔……呣。」

「今天没办法到学校去了，你还是乖乖在家休息比较好。」

†

和千代小姐联络之后，她马上赶了过来。

来迎接的车是常见的白色小型家用车。从原本预测的神鸣泽家经济状况来看，这是令人有点意外的车种。

「还可以再拜托你吗？」

两人分开时，转学生以不安的表情这么说：

「我还想和阁下一起去学校，下次希望能确实抵达学校。」

「嗯，下次再想办法试试看吧。」

优树有些不干脆地点了点头，而女孩则是笑着回答他：「就这么说定了！」

†

就这样，优树第一次和神鸣泽世界一起上学，就在中途退场这种不光彩的结果下结束了。

当然，这个时候的他完全不知道。

女孩的存在以及他与女孩的接触，今后将变成超乎想像的棘手问题，并且压到他的肩膀上。

第二卷 第四章

「这样啊……看来果然很累人。」

几天后。

私立丛云学园高中部，三年A班的教室里，小岩井来海以一句话总结了自己的感想。

把自动铅笔夹在鼻子与嘴唇之间的她，接着说：

「哎呀，不过优树同学你一定很累吧。要照顾神鸣泽同学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你真是班代的榜样呢。」

「小岩井同学你也是班代吧？不愿意帮忙我吗？」

「没有啦，我这个人不是很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

在老师的请托下，他们正帮忙整理着上课用的讲义。

放学后的教室里只有优树和来海两个人，看不见其他学生的身影。

「优树同学倒是让我有点意外呢。」

「什么意外？」

「就是照顾神鸣泽同学啊。虽然我觉得优树同学是个好人，但个性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照顾别人吧？」

「是这样吗？」

「是啊。虽然没有特别冷酷的感觉，但也不是那种热血沸腾型的人。所以现在的情况真的让我有点意外啊。」

「我自己觉得呢……」

优树轻轻伸展了一下肩膀……

「我通常是顺应状况就动手做了。这次也像是轮到自己来完成这个任务的感觉，于是就接下来了。」

「也就是容易随波逐流啰。」

「……嗯，这我无法否定。」

「嗯，就是这样吧。优树同学会当班代也是因为听了我的话呢。」

「与其说听你的话，倒不如说小岩井同学的缠功真的是一流。每天都跟我说要不要一起当班代。」

「你觉得很烦？」

「没有啦，我很感激你唷。」

「那就好。」

来海骄傲地挺起胸膛。

优树则稍微露出苦笑。

接近黄昏的操场上，传来棒球社跑步时的吆喝声。

「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什么打算怎么做？」

「接下来也要照顾那个女孩子吗？一直到她来学校上课为止？」

「这个嘛……」

神鸣泽世界转学来到这里后，现在已经是五月，她依然没到学校来上课。

没有到校是因为身体状况不佳以及能力不足等各种理由，不过她似乎还是有将来想好好到学校上课的意思。

如果是这样的话。

可以的话，想帮助她完成愿望，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而且呢……」

优树苦笑着这么补充道。

「神鸣泽她不是显得跟大家格格不入吗？那跟我还满像的啊。」

「也是啦。」

来海一边呼气一边说：

「优树同学从以前就显得与众不同了。」

「啊哈哈，是吗……」

「因为优树同学的家是超级大富翁啊，一般来说应该会到贵族学校去吧？但你却来我们这种一般的学校。」

「因为我不太喜欢贵族般的待遇。」

「而且你身手还很不错，对吧？」

「别看我这样，我还是有在锻炼自己啊。」

「但是如果说乖乖像个平民一样过普通日子也就算了。但你又因为路见不平而跟人打架，结果被当成问题儿童。」

「这表示我是容不下不公不义的正直男儿，反而应该称赞我才对吧。」

「但你的眼神凶恶，很容易被误会。」

「有什么办法嘛，这是天生的啊。」

优树觉得很不满。

来海用鼻子发出「哼哼」的笑声……

「嗯，多亏有我这个温柔、喜欢照顾人又可爱的同学在，我应该算帮了优树很大的忙吧。」

「是啊，关于这一点，我只能说真是受了你很大的照顾。」

「老实说，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不在的话优树同学就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唷。」

「是，真的是这样。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您说的对。」

「有没有感谢我？」

「当然啰，超感谢的。」

「喜欢我吗？」

「那还用说吗？超级喜欢的，我说真的唷。」

「唔嗯，那就好。」

来海露出满脸笑容。

优树则是在内心松了一口气。

自己确实是欠了她很多人情。正因为这样，春子才会无法完全排除小岩井来海。

「不过，我也觉得这是件好事唷。」

来海以开玩笑的态度，一边用手撑着脸颊一边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也希望神鸣泽同学来学校上课啊。」

「对吧？」

「我是班代，而且最喜欢可爱的女孩子了。如果那个女孩能融入我们班，我一定会觉得很开心唷。」

「对吧？对吧？这样的话——」

「但我不会努力唷。」

来海微笑着这么说。

「所以呢，我会把努力帮忙的任务让给优树同学。让神鸣泽同学来学校，并且融入班级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万事拜托啰。」

†

实际上，这对转学生来说已经是危机了。

在三年A班，甚至是丛云学园里，神鸣泽世界的存在感已经一天一天变得薄弱。

班上同学不再谈论她的话题。一开始明明造成那么大的骚动，大家真是太无情了——虽然这么想，但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高三生才没有空一直去在意没有出现的人呢。

例外的就只有优树与来海，以及无法放弃工作责任的班导师而已。

然后到了某一天。

优树被班导师叫过去并且叮咛着：

『神鸣泽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桐岛。』

『哦……』

……直接被人拜托了。

他心里虽然想着「拜托我有什么用」，但没有拒绝。

老师说句体面话，就把麻烦推掉了，这让优树同情起转学生。不过优树原本就认为这包含在班代的工作内，而且没什么朋友的他其实颇为空闲。

不过，最重要的是……

他对于神鸣泽世界这个人有兴趣。

世界那超脱常人的外表与气息，率直又不流于世俗的性格以及其他特点。

都让优树想更进一步了解……

那个转学生究竟是什么样的家伙。

†

一打开门，眼前就是酒池肉林。

「——哦。」

酒精的香气。

空气中飘荡的芳香烟雾。

半裸模样的少女。

「千代————————！」

然后是暴怒的悲鸣。

「你被开除了，这次绝对饶不了你！我应该说过优树来的时候要确实告诉我而你也用老实的表情说我知道了吧你给我出去立刻就出去！」

神鸣泽世界躲在椅子后面，一边急忙穿着衣服，一边一口气爆出这一串话来。

「那么，优树先生……」

带领优树到房间的千代小姐行了个礼……

「因为我被开除了，所以就此告辞。再来就拜托您了。」

「啊，好的。谢谢。」

优树一边搔着头一边目送转身的女仆离开，心里想着这个人真是学不乖。

「呜呜呜那个臭女仆……！」

世界含着眼泪这么咒骂对方。

「就算道歉也绝对不原谅她……我多么希望那个家伙能够孤零零地死在路边……」

「我也赞成你的意见，那个女仆是该受点惩罚。」

「唔呣！一点都没错！」

「话说回来——」

优树环视着房间。

然后感到很无奈。

「你也真是为所欲为了。」

「呣，没有啦，这是……」

世界开始含糊其辞。

桌上摆了满满的酒瓶，另外还有一大堆抽完的雪茄。

「我不打算让阁下看见这一幕。」

她开始吞吞吐吐地说起借口……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兴趣，所以原本是打算躲起来偷偷地进行。真的，相信我吧。」

「我认为就算躲起来，不行的事情还是不行。」

「而且我已经很久没碰酒与雪茄了。但最近实在发生许多令人心情沉重的事情，所以才又忍不住拿起它们。」

「这很像酒精成瘾和戒烟失败的家伙会说的借口。」

「……呜呜……呜咕……」

「够了，别哭了。应该说这有需要流眼泪吗？」

安抚哭哭啼啼的房间主人后，优树就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

停止哭泣的世界这时也坐到他对面……

「不论如何，欢迎你来，优树。你来得正好。」

「别这么客气，倒是你依然没有来学校耶。」

「呣咕……真是丢脸。」

世界露出沮丧的表情。

优树尽可能以开朗的声音说：

「这样的话，我跟你一起去学校吧？你看明天怎么样？」

「……我很感谢阁下的心意，但是我没有自信。」

「没有自信？」

「阁下陪我一起准备到学校的那一天，我深刻了解到自己果然没有去学校的才能。」

这真是崭新的表达方式。

不过，优树也涌现原来如此的想法。在固定的日子、固定的时间确实地到学校去，的确需要一定程度的技能与社会经验。不然的话，就不会存在拒绝上学的情形了。

「嗯，其实不去学校也没什么关系啦。」

优树说出真心话。

「也不是说一定得去学校，人生才能过得下去，你认为自己没有才能的话就更不用说了吧？只要寻找其他的才能就可以了。」

「……唔呣。」

「而且神鸣泽你住在这么棒的房子里，甚至有女仆服侍，虽然有不方便的地方，但不至于没办法过生活吧？这样的话不用去学校也没关系啦，真的不需要勉强自己。」

「…………」

世界低下头去。

眉间出现皱纹的她，一边玩着两手手指，一边把嘴巴闭成へ字形。

「但是……」

她接着又小声地说道：

「但我还是想去看看，我想好好地去上学。不这样的话，感觉我——嗯，怎么说呢，就没办法抬头挺胸地活下去了。」

「我知道了，那我会帮忙。」

优树立刻这么回答。

「想去但是没办法去，不过你还是想去，对吧？没问题，那我就帮你。我会陪伴你，一直到你到学校并且顺利融入班级为止。」

「……真的吗？」

「嗯，老实说我自己也没有很习惯学校生活啦，所以我们算是半斤八两。然后呢，我也想更加融入那个环境。所以我们一起努力，这样如何啊？」

「…………」

世界的表情稍微变得开朗一些。

然后不停地点头。

「嗯，原来如此。我觉得这样不错，真的很不错。优树，那就一起努力吧。我们两个人一起试着改变现状吧。」

「嗯，那就这么决定了。」

优树也笑着点点头。

这样就算迈出第一步了。

「然后呢，我们还是必须先思考战法才行。」

「战法？」

「因为已经知道以一般的方式去学校行不通了，所以我们多想一下其他的方法吧。」

「唔呣、唔呣。」

「不论是能够到学校的方法，还是融入学校环境的方法，总之就是多想一些就对了。」

「优树你有什么想法吗？」

「是啊，我已经先想了一些点子了——」

优树停顿了一下。

这时世界就探出身子听他发表。

「首先是头发，你那头纯白的头发。然后还有红眼睛。」

「呣唔？」

「它们原本就是这种颜色吗？还是经过染色之类变成的？」

「都是原本的颜色，怎么了吗？」

「那么把它们变成普通的颜色吧。把头发染黑，然后戴上有颜色的隐形眼镜，这样就有很大的变化啰。」

因为神鸣泽世界实在太过特异了。

她拥有不论什么人都会回头的姣好容貌。

以及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虽然这些全都是得花费一番工夫才能融入群体的要素——但最重要的还是头发与眼睛的颜色。这样下去的话，就算到学校上课也无法轻易地融入环境吧。

「唔呣……」

世界的视线落到地上。

她一边抚摸着自己的白发一边说：

「虽然这是很好的点子……但很抱歉，我不太想这么做。」

「为什么？你有什么坚持吗？」

「不是那样。」

「不想事到如今才改变外表？」

「也不是这样，怎么说呢——」

世界摸着自己的头发与眼皮并且说：

「它们已经陪我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曾经讨厌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外表。但是，这已经是我的一部分。可以的话，我不想改变。」

「哦哦，原来如此。」

「另外，『发』这个字写起来不就像『认识很长一段时间的朋友』之意吗？改变发色就好像要和这个朋友分别一样，总觉得有点悲伤。真的很抱歉——但是，嗯，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改变它的颜色。」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让、让你不高兴了吗……？」

「就因为这种事？我才不会呢。」

发出沉吟声的优树摸着下巴。

老实说，刚才那应该是最快速且能确实发挥效果的点子。但世界无法配合的话就没办法了。

而很可悲的是，他没有其他能迅速见效的点子了。

「再来就是……改名字之类的。」

「改名字？」

「因为你的名字好像有点太夸张了。神鸣泽就算了，但是世界耶？The world耶？不是笔名的话，一般不会取这种名字吧。」

「……我一直以来都是用这个名字。」

「要不要改成山田花子？」

「这、这实在……」

「怎么，不满意啊？你这家伙，给我向全国的山田花子小姐道歉。」

虽是这么说……

如果要优树立刻就改名为山田太郎的话，他也是不太愿意。

「嗯，我举双手投降了。」

优树说完就举起双手。

「已经没有方法了。嗯，不行了。」

「怎、怎么这样……呜呜……」

「把人的话听完好吗？只是没有立刻见效的办法啦。」

话虽如此，现在也想不到任何办法。

优树想了一下，然后在书包里摸索了一阵子。

「嗯，首先你看这个如何？」

「……呣？」

「香烟巧克力，吃这个的话就能稍微冷静下来吧？」

听到对方这么说，世界接过一根巧克力。

然后从前端开始啃了起来。眼泪果然暂时停歇了。

「好吃吗？」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但可以让人安心。」

「OK——那我们好好想吧。」

优树重重坐到椅子上。

然后，嘴里也咬了一根香烟巧克力。

季节是五月。

和煦的阳光、庭院里绿意渐深的树木、停在枝头不停啼叫的鸟儿。

「说起来呢……」

吃完巧克力后，优树开口这么表示。

「我根本不太了解你这个人，首先这就不对了。」

「不对的意思是？」

「我觉得就算给不熟的家伙许多建议也没什么用处。所谓的心理谘商，应该是从了解对方开始吧？」

「原来如此，确实有道理。」

「所以，告诉我关于你的各种事情吧。」

「忽然提出这种要求，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世界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就是你所见到的存在啊。是个茧居族又胆小，说话方式也很奇怪。与人相处的经验不足，外表正如你所见。至于家庭环境——嗯，你应该想像得出来吧？」

「嗯，的确想像得出来。」

「所以我没什么事情可以说。」

这么说完，她就露出更加为难的表情。

（唉，算了。）

优树心里这么想。

（只要相处得久一点，就算不愿意也会知道吧。）

而且这名茧居族少女，似乎不想让人询问太过于深入的问题。这样的话自己也不会继续问下去，目前还不到那个阶段。

「跟这个比起来……」

世界有些顾虑地说道。

「我才想了解阁下的事情呢。」

「我的事情？」

「唔晦，我不太清楚阁下的事情。所以想更了解阁下一点。」

「这样啊，我的事情吗？」

「应该没关系吧？说起来现在的状况太不公平了。阁下知道愈来愈多我的事情，但是我却没有关于阁下的情报。」

她说的没错。

想要了解一个人的话，让对方了解自己也是一种捷径。加深彼此间的关系就等于互相了解。

「好，我知道了。那我就告诉你我的事情吧。」

「唔呣，请务必说给我听。」

「所以就到我家去吧。」

「……咦？」

世界吓了一跳。

优树又继续说：

「这应该是最快的方法吧。只要来我家，就算不愿意也能知道许多事情。当然，我不会勉强——」

「不勉强！要去！我很想去！」

「那要现在去吗？」

「要去！」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虽然一开始没发现，但这确实是个好点子。加深双方的了解，当然也能成为脱离茧居族的第一步。真可以说是一石二鸟，找不到任何缺点。

除了一个问题之外。

†

果不其然，妹妹显得很不高兴。

「请回吧。」

这是她说出的第一句话。

「请立刻右转回家去吧，然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喂喂，春子。」

优树纠正鼓起脸颊来放狠话的妹妹。

「对客人说这什么话，露出你的笑容啊。」

「不要，我们桐岛家没有给狐狸精好脸色看的规矩。」

「哎呀，别这么说嘛。」

这里是桐岛家的入口。

从刚才开始，这对兄妹就不停地争吵着。

「总之请回吧。」

春子一直坚持着这一点……

「说起来呢，忽然就冲到人家家里实在太没常识了。退一百步来说，就算我允许她跨入我们家的家门好了，至少也应该事先联络一声吧。」

「事先联络的话，你一定会反对吧。」

「那是当然。能够进入这个家的女性，就只有桐岛家的人，不然就是来帮佣的女仆。除此之外都视为缠着哥哥的害虫，应该立即排除。」

「……抱歉哦，神鸣泽。」

优树小声地对世界搭话。

「我妹妹她总是这样。不过我在旁边的话她就不会动手，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没没没没关系唷。」

世界不停点头……

「没问题的，优树，我一点都不害怕。虽然从刚才开始，令妹就对我散发出杀气，但是我不介意唷。嗯，完全不介意。」

她硬挤出笑容。

但实在没办法自然地笑，结果只是让她那含泪的脸庞不停抽搐。

「总之请回吧。」

双手抱胸并且挺起胸膛的妹妹重复这么说着。

看来她是不打算让步了，那种站姿简直就跟门神一样。

（这家伙很顽固啊……）

优树叹了口气。

这个想必是武则天转世的妹妹，发言在桐岛家具有很大的份量。为了今后着想，希望能够在这里拉拢妹妹。

优树考虑了起来。

然后心生一计。

「我说春子啊。」

「没用的，不论哥哥说什么我都不会点头。」

「嗯，我想也是啦。你一旦说出口就一定会坚持到底，这也算是你的优点。」

「嗯嗯，这的确是我的优点，但那又如何呢？」

「你刚才好像说了『可以进入这个房子的女性』的条件吧，内容是什么？」

「我说只有桐岛家的人，不然就是来帮佣的女仆才能入内。那又怎么样？」

「没错，你的确是这么说了。」

优树以同意的表情点着头。

然后露出满脸笑容……

「女仆的话就可以吧？」

「什么？」

「只要是女仆的话就可以吧？」

†

出乎意料的是，世界也相当愿意配合。

「女仆服？这真是个不错的点子！」

「其实我早就想穿一次看看了，因为女仆服很可爱啊。」

「至今为止都没有穿的机会，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时机。那么，就穿看看吧，立刻让我穿看看吧。」

优树找了一下后，马上就找到桐岛家女仆使用的预备服装。

接下来的事情可以说一瞬间就完成了。

和遭到开除的千代小姐联络后，她也马上赶到现场来帮忙换装。而这时候春子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事情进展得太过于迅速，连让她做出抗议的时间都没有。

就这样……

转换模式的神鸣泽世界开始展现新的服装。

「……啊啊，这真是……」

「……呣咕唔……」

「很适合我们家主人吧？」

优树。

春子。

千代小姐。

这是在桐岛家客厅里，三个人各自的评语。

「真、真的适合我吗……？」

深蓝色连身长裙加上白色围裙。身上穿了正统派女仆服装的世界，这时因为害羞而露出忸忸怩怩的模样。

「主人，请对自己有自信一点。」

千代挺起胸膛说道：

「您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合适，而且相当美丽。优树先生也这么认为吧？」

「是啊，真的很适合你唷。」

优树点了点头，结果千代小姐就把胸膛挺得更高一些并且说：

「春子小姐也这么认为吧？」

「……呣咕唔……」

春子露出苦涩的表情。

一副「虽然很火大，但是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的模样。

「这、这样啊，很适合吗？」

世界很兴奋似地眯起眼睛。

然后抓起裙角，轻快地转了一圈。

接着腼腆地发出「耶嘿嘿」的笑声。

这些动作全都有模有样。

「嗯，真不错。超级棒的。」

「我们家主人穿什么都很合适。」

「……呣咕唔……」

优树和千代把世界夸上了天，只有春子似乎很不是滋味。

她以焦躁的模样一边抖着脚……

「现在高兴还太早了！」

她以手指指着世界说：

「就算退个一百步让你跨入我家大门，光穿着女仆服还是无法称为女仆唷。我没说错吧，神鸣泽世界小姐？」

「呣唔……？」

「是女仆的话，当然要从事女仆的工作吧。先从泡茶开始，那么快一点吧！Hurry up!」

「泡茶吗？」

世界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早就想试试看了，请务必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千代！」

「是的，主人。」

「拜托你了，教我泡茶的方法。」

「了解了——那么谨遵春子小姐的命令，我们将前去泡茶。当然，可以借用这里的厨房吧？」

两名女仆就这样意气风发地前去泡茶了。

「哼，真是气死人了！」

碰呼！

春子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一边咬着大拇指一边说：

「接下来要怎么欺负她呢……先让她扫地吧。然后只要发现一点灰尘，就彻底地用言语责骂她。就算把她骂哭也饶不了她。」

「喂，春子。别太过分唷，那家伙可是客人耶。」

「没有必要善待不速之客。说起来呢，另外一个女仆是怎么回事？居然一脸稀松平常的表情来到我们家，然后理所当然般进行女仆的工作。」

「因为千代小姐就是那样的人，你不用太在意。」

「我也不喜欢那个叫什么千代小姐的家伙，那种满不在乎的笑容真令人火大。所以我决定顺便欺负她，要仔细地检验她身为女仆的能力究竟到达什么样的水准。」

春子奸笑起来。

她的嘴角上扬，露出阴险的笑容。

「春子啊。」

「什么事？」

「你很像恶婆婆唷。」

「没礼貌！？我还是小学生耶！」

当他们进行这样的对话时，世界和千代小姐再次出现了。

两人将一整套红茶组放在钢铁制台车上运了过来。

不知道是阿萨姆还是大吉岭，总之可以闻到些许红茶的香味。

「让您久等了。」

「让、让您久等了。」

世界也跟着千代小姐行了个礼。

然后，开始以有点危险的手法泡起茶来。

她一个人的话就令人担心，不过旁边还有专业的女仆在。最后总算顺利地完成了泡茶的工作。

从古董茶杯上扬起芳香的热气。

旁边还备齐了几种香味扑鼻的烤点心来锦上添花。

「……呣咕唔……」

春子把嘴巴弯成へ字形。

优树将杯子凑到嘴上，然后点了点头。味道和平常春子享受的红茶相比也毫不逊色。

「——这是使用了好茶叶的关系！」

春子一边拍着桌子一边大叫。

「因为我们家用的是最高级的茶叶！不论谁来冲泡都会变成美味的红茶！我没说错吧，哥哥！？」

「我来泡的话就不会那么好喝唷。你就老实承认吧，春子。」

「我不要！」

春子直接把脸转到一边去。

「抱歉哦，神鸣泽。」

优树苦笑着打圆场……

「我妹妹她基本上就是这种样子，你不要太在意。」

「唔、唔呣，我不会在意唷。」

「倒是你的女仆打扮还满像一回事的嘛，就像真的一样。」

「真、真的吗？」

「嗯，真的。」

「红茶好喝吗？」

「嗯，很好喝。」

「这样啊！」

世界脸上的表情从不安变成了喜悦。

优树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千代小姐则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并且扬起脸庞。

春子则是故意用能听见的音量咂了好几次舌。

（算前进一步了吧？）

优树肯定了她的表现。

虽然有人在一旁做出各种支援，但到其他人家里打扰，并且顺利完成一定的工作也算很大的收获吧。

只要再有其他的因素从胆小的转学生后面推她一把，她应该就能再次到学校上课了吧。

「春子啊……」

优树对心情很不好的妹妹这么搭话。

「虽然不能说是顺便，不过能找你商量一下事情吗？」

「不要。」

「别这样嘛，听我说啊。其实呢——」

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可以让世界去学校上课？优树试着将自己提出各种提案全都失败的问题丢到聪明的妹妹身上。

当然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

说起来，现在要妹妹出点子来帮助世界，也有点太不顾她的心情了。

「啥？谁理她啊。」

春子果然把头转到一边去。

「这件事和我无关，而且我也不会想和它扯上关系。随哥哥高兴怎么做，不过就是和我无关就对了。」

「哎呀，别这么说嘛。我很倚赖你啊。」

「拍马屁也没有用。关于这件事情，我一辈子都没有帮忙的意愿。」

「别这么说嘛。拜托你了，可以吗？」

优树费尽唇舌来拜托对方。

春子一边别过头去一边瞪着哥哥……

「那就戴假发如何啊？」

她冷冷丢出这句话。

「那个白发女想改善引人侧目的情形，但是又说不愿意染头发对吧？这样就戴假发把它遮起来不就得了。假发也不愿意的话就戴帽子遮起来之类的，这样很简单就能解决了。」

「不是吧，春子。」

优树露出苦笑……

「认真一点想好吗？这样根本和染发没有太大的差别——」

「就是这个！」

世界的眼睛闪闪发亮。

「原来如此，戴假发啊，这真是个好点子！戴帽子也不错，因为帽子看起来很时髦。你觉得如何啊，千代？」

「我觉得相当好，我也会先跟学校说一声。」

「可以马上准备好假发和帽子吗？」

「那是当然了。」

「——她、她是这么说的喔，优树。」

世界以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优树……

「这样问题就解决了！开始有能够成功的感觉了，我们明天立刻就去吧！这次一定能够确实地到达学校了！」

「啊、嗯、这样啊，你可以的话我是无所谓。」

……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即使到了这个阶段，优树似乎还是不了解神鸣泽世界。总之各方面都能看出，她与一般人的感觉不同之处。

（嗯，这样也算有些进展了吧。）

不论如何准备已经完成了。

虽然春子的脸已经鼓到难以修复的程度，但想到这是在帮助人，也只能要她忍耐一下了。

神鸣泽世界就快要能到学校上课了。

第二卷 第五章

「只要相处得久一点，就算不愿意也会知道吧。」

——优树这样的预测果然成真了。

虽然理解依然不足，但他认为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可以看见神鸣泽世界这名转学生的真实面貌了。

比如说长年是茧居族的她。

自己一个人在宅邸里都在做什么呢？

一直都在上网吗？还是迷上了漫画与动画呢？又或者是直接过着沉溺于酒精与雪茄的生活当中呢？

「不，你错了。」

世界摇了摇头。

然后像觉得很无趣般说：

「如果要问我在做什么的话，我只能这么回答。我在睡觉。」

「哦哦……在睡觉啊。」

「是啊，什么都没做，就是在睡觉。一整天都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时间过去。」

接着她又加了这么一句。

「因为我的身体不是很强壮。」

†

不过也不可能一整天都睡得着。

说到空档时间在做什么嘛，她表示都拿来看书了。

「我看了很多书。」

世界这么说。

「我没有什么好恶，只是从千代帮我准备的书里面选择吸引我注意的来看。」

优树问了书籍的内容，大部分是图鉴、百科全书、历史书。

光是听到这些，不知为何就觉得她看起来很聪明。

「对吧？我的脑筋很好。」

她说完就挺起胸膛。

很可惜的是，这样的言行举止让她看起来不太聪明，但这时候不把事情点破才算懂得人情世故。

老成的气息以及与其完全相反的孩子气。

这两种面貌同时存在于一个身体内，这正是神鸣泽世界的魅力。

†

一般认为看了许多书的人知识一定相当渊博，但这对神鸣泽世界来说不见得适用。

她的知识反而相当偏颇。

比如她知道加勒比海某小国的人口与产业等知识，却不清楚每个国民一定都听过名字的某偶像团体。

「神鸣泽知道很多奇怪的事情耶。」

「唔呣，因为我头脑很好啊。」

「但是重要的事情却什么都不知道。」

「有什么办法嘛，因为我是个茧居族啊。」

「这样的话无法成为优秀的女高中生唷。」

「为了成为优秀的女高中生……」

世界探出身体……

「应该怎么做才好？教教我吧。」

「这没办法一句话说清楚。比方说，女高中生这种人呢，只要一到休息时间就会到学校的厕所里补妆。」

「是这样吗？这我就不知道了。」

「知道如何画眉、如何擦粉底等情报的家伙呢，就比较容易交到朋友，也有比较多聊天的话题。」

「原来如此，这真是个有用的情报。」

到了隔天。

不靠千代帮忙而自己化妆的世界，展示自己半吊子※生剥鬼般的外表，结果引起优树一阵爆笑。（译注：出自日本秋田县传统文化的鬼怪，会惩罚懒惰者与坏小孩。）

优树这时候心里想着，像这样的行为也是她的魅力之一。

†

神鸣泽世界不只是手不灵巧而已，她在各个方面都相当笨拙。

怕烫的她，舌头经常烫伤。

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也会跌倒。

喝东西时常洒出来。

自己不会穿鞋子。

无法同时做两件事情。

讲话当中常会咬到舌头。

「这已经可以说是我家主人的一种才能了。」

千代小姐以『那又如何？』的表情做出这样的评论。

「就算笨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主人有什么不足的地方，由女仆来帮忙补足就可以了。」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优树先生有什么不满吗？」

「也不是说不满啦。不过一旦神鸣泽开始到学校上课，那家伙不足的地方又要由谁来帮忙呢？」

「哎唷，这种事情还用说吗？」

千代小姐这么说完就露出满脸笑容。

优树也以「啊哈哈」的笑声来回答她。

笑容满面。

啊哈哈。

笑容满面。

啊哈哈。

笑容的沟通持续许多次，这段期间千代小姐的视线一直放在优树身上。

虽然就情势来看，这是自然的发展，但优树还是忍不住露出苦笑。

说起来，神鸣泽世界的双手固然不灵活，但是从个性上更能看出她的笨拙之处——优树必须再过一阵子才能发现这件事。

†

「哦……这样啊，神鸣泽同学终于要来了啊。」

私立丛云学园高中部，三年A班教室里。

小岩井来海一边摊开回家作业，一边说出这样的感想。

「优树同学的努力有所回报了，真是恭喜你。」

「是啊——谢谢啰。」

放学后的教室里，只有两名班代留下来。

白天已经变长，现在教室里还相当明亮，中庭传来啦啦队练习时充满精神的吆喝声。

「大概明天……」

优树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并且这么报告着。

「就能把她带到学校来，她现在好像在做各种准备。」

「准备什么？」

「应该是假发和帽子之类的吧。」

「哦哦……原来如此。」

嘴里虽然如此回答，不过来海还是忙着解答算式。她紧盯着参考书，绞尽脑汁想要算出答案。

「这怎么说都是件好事，嗯嗯。」

「那家伙来学校之后要好好跟她相处唷，小岩井同学。」

「这个嘛，尽量啦。我是想帮忙啊。」

振笔疾书。

振笔疾书。

笔记本上的空格被填上数字与记号。

在啦啦队吆喝声作为背景音乐的情况下，优树一边迅速翻着书……

「应该会花一点时间，不对，是一定会花一点时间。」

「你说神鸣泽同学要融入学校吗？」

「对啊。不过，也只能慢慢进行了。那家伙格格不入的模样可以说相当夸张，所以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是优树同学……」

来海一边用力搔着头发一边说：

「说不定没什么时间让你慢慢来唷。」

「咦？为什么？」

「嗯……」

接着是一阵子的沉默。

在笔记本上书写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

「这我就先不多做评论了。」

「这是什么答案？」

「怎么说呢，总之就是有很多原因啦。」

「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但看得出你有难言之隐。」

「我的立场超级微妙啊。」

来海以有点开玩笑的样子这么说。

像是在吊优树的胃口一样。

「不过呢，我是站在优树这一边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唷。」

「嗯，听你这么说真是高兴。」

「哎呀，我们认识这么久了，而且你帮了我之后，我也算是欠你人情啊。」

「没有啦，我想那件事我们早就扯平了，小岩井同学才是帮了我很多忙呢。」

「没这回事唷。那时候打了那场架，让优树同学受到不少误解，到现在也只有我这个朋友而已，老实说那都是我害的。」

「不不不，那跟小岩井同学没有关系。」

「应该说，优树同学太强了啦。而且，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手下留情。」

「关于这一点，真的很抱歉，完全是我不对。」

「因为优树同学呢，从以前就是没办法丢下其他人不管的类型。」

来海把头从笔记本上抬起来。

然后看向窗外，很怀念般地叙述着。

「我觉得优树同学这一点真的非常棒，而且非常帅。虽然也因此容易遭到误解，但会跟随你的人就是会一路跟下去。像我和你妹妹就是这样。」

「听你这么说真是令人高兴。」

「但是以格格不入的程度来看，优树同学和神鸣泽同学差不多唷。优树同学从不和我以外的同学讲话，而且感情也不好。这一点你要特别记住。」

「…………」

优树开始搔起脸颊。

他看了一下天花板，然后跟来海一起把视线望向窗外……

「小岩井同学啊……」

「什么事？」

「我一直犹豫着该不该说，现在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我跟优树同学都认识这么久了。」

来海重新转向优树，并且端正姿势。

然后她以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尽量说吧，我会诚心诚意且认真地回答你。」

「……了解，那么我就直说了。」

稍微空了一拍之后……

优树也端正姿势，露出严肃的表情。

然后指着来海的笔记本陈述道：

「那边不是X而是Y吧。」

「…………」

来海眉间出现皴纹。

然后眼睛在笔记本上扫动，重复检查了几次后……

「优树同学。」

「什么事？」

「优树同学的这种地方让人有点讨厌。」

「我就觉得你会这么说。」

优树咧嘴笑了起来，并说：

「因为我很容易被误解啊。」

†

隔天。

优树按照宣言，带着世界来到学校。

时间大概刚超过上午十点，已经完全迟到了。

「嗯，别在意啦。」

他们并肩站在空无一人的校门前面。

优树安慰着首次成功到校的同班同学。

「能够到达这里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真的很棒了。所以真的不用哭啦。」

「呜呜呜……」

爱哭的同班同学早就开始哭哭啼啼了。

「抱歉哦，优树。我一直都像这样……呜呜……」

「哎呀，别在意啦。虽然是在不断休息的情况下，但你都靠自己的脚走到这里来了。」

「早知道会这么晚才到校，一开始就应该搭车来了。但都是我做出任性的要求……」

「没有啦，搭车来的话也会引人侧目。而且神鸣泽你不是说既然要去的话，想要用自己的脚走路去吗？所以迟到这种小事没关系啦。」

「但是因为我而害阁下也迟到……」

「迟到这点小事真的没什么，你别在意啦。」

「呜呜……」

优树的安慰没有效果，世界不停流下泪水。

（这家伙今后也会像这样吗……）

这时优树忍不住担心了起来。

她为了迎来这一天，做出黑色长假发上戴贝雷帽这种不知道有没有意义的双重对策。但感觉这样下去的话，努力准备好的打扮也无法发挥效果。

（嗯，不过也没关系啦。）

优树转换自己的心情。

（因为这家伙很可爱啊。）

没错，神鸣泽世界相当可爱。

不论是黑发、贝雷帽还是制服都很适合她。

再怎么说，人类最重要的就是外表。已经克服这一点的她，顺利被学校与班上学生接受的可能性绝对不低才对。

只要能抓住契机的话，大概就没问题啦。

「那我们走吧，神鸣泽。」

优树「咚」一声敲了一下世界的背来催促她。

「总之只要保持平常心就可以了，不用特别努力。你不开口的话就很可爱，所以没问题的。」

「真、真的吗？我很可爱吗？这样啊。」

「不用想什么要以转学生的身分造成轰动啊，首先只要不给人负面的印象就可以了。」

「唔呣，我知道了。我不会想多余的事情。」

「还有别太期待我的帮助。」

「知道了，我不会期待。」

「很好。」

在点头的同时，铃声也响了起来。

这是第一节课结束的讯号。

课程之间的休息时间。

走在走廊上的优树与世界这对搭档，早已经是注目的焦点。

已经隐藏住银发，而且也跟其他人一样穿了制服。更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行动。

但就算是这样，神鸣泽世界这个存在仍是如此显眼。

不论是带着好意或者是相反的视线，都会集中在她的身上。她就是能散发出这样的气息。

「呜呜……」

而这时候她已经是泫然欲泣。

虽然上学途中（尤其是在电车里）也曾处身于这样的状态当中。但置身于一直以来的目的地，应该让她的泪腺变得更加脆弱了吧。

走廊上的优树尽可能挡住人们对世界发出的好奇眼神，并且朝教室迈进。

钻过三年A班的大门，优树的眼神首先和小岩井来海对上了。

「喂，优树同学？」

「哈啰，早安啊。」

「一点都不早了，完全迟到了吧。振作一点好吗？班代。」

「抱歉、抱歉。」

其他同学都默默看着两名班代之间的对话。

不论是聚集在远方的家伙，还是到刚才都还笑着跟来海聊天的团体。最多都只是挤出暧昧的微笑，根本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也没有跟优树打招呼。

如果要说这就是桐岛优树在班上所处的位置，那么确实是如此。但班上同学今天是因为其他理由才会出现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

「啊，你好，早安啊。」

来海对世界这么搭话。

她轻轻举起手来，露出姑且看看情况的态度。

「早……」

相对地，世界则是……

「早、早、早、早……」

羞红了脸，并且吞吞吐吐地回答着。

然后低下头，忸怩地动着双手……

「……啊呜。」

结果什么话都没说完。

来海以柔和的笑容把事情带过，又回去与友人们对话。

同一时间，原本微妙的空气变得轻柔，教室又回归到谈笑的气氛当中。

（谢啦，小岩井同学。）

优树在心中道谢。

主动与对方接触却又不过于深入，这样的行动让人不得不佩服她。

托她的福，世界避免了打从一开始就遭到孤立的情势。可以说第一阶段已经成功了。

「神鸣泽。」

「唔、唔呣？」

「你的位子在那里，就是我的旁边。」

「唔、唔呣，知道了。」

世界不停点头。

然后以僵硬的动作站到优树所指示的座位旁边。

即使班上同学正做着各自的事情度过这段时间，还是会不由得注视着她。优树也坐到自己位子上，然后窥看着世界的模样。

「…………」

她还是一脸困扰的表情直立在现场。

就这样站了好一阵子，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

「呜呜……接下来该怎么办？」

才用含泪的眼睛看向优树。

要从这么基本教起吗？

仰天长叹的优树靠过去说：

「这个嘛，首先你应该有带教科书吧？把它们放到桌子里面。」

「这、这样吗？」

「然后下一节课上的是古文，把那本教科书放到桌上。」

「这、这样可以吗？」

「然后坐下来等，之后就会开始上课了。」

「唔、唔呣，我知道了。」

世界点了好几次头。

接着把背杆挺直等待着。

她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紧张表情，让在旁边看的优树担心不已。

叮——咚——当——咚——

上课铃声及时响起，古文老师走进教室里。

第一堂课顺利结束了。

刚迈入老年的古文教师是个很识相的人，所以没有故意指名首次见到的学生，也完全没有把世界当成话题，真是太感谢他了。要是指名世界到黑板上写答案的话，一定会引起什么麻烦吧。

叮——咚——当——咚——

下课钟声响后古文老师便离开教室，学生们也纷纷站起来。

下一堂是体育课。

「神鸣泽。」

优树对着左顾右盼看着周围的世界……

「我没办法跟你一起去换衣服，自己好好加油吧。」

「唔、唔呣，我知道了。」

「倒是你可以上体育课吗？你的身体不好吧？」

「我想尽量努力看看。」

世界以带着决心的声音说：

「应该没办法运动，但既然有这个机会，就算换衣服也好。」

「了解——那么，小岩井同学……」

「我在、我在。」

「可以拜托你照顾神鸣泽吗？」

「好唷……那么神鸣泽同学，过来吧。我带你到更衣室去。」

这时优树只能看着跟在班代背后离开的世界。

（嗯，应该没问题吧。）

优树一边进行自己体育课的准备一边这么想。

（刚才的课也顺利度过了，太过担心的话反而对她没什么好处。）

就这样，短短十分钟后。

闯进优树耳朵里的，是昏倒的神鸣泽世界被送到保健室去的通知。

†

「……抱歉哦，优树。」

世界横躺在保健室的折叠床上。

她以八字眉的模样道歉。

「嘴上说着大话，结果却变成这种下场。真是丢脸。」

「哎呀，别在意啦。」

反而是优树才想要道歉呢。

没办法看清体弱多病的转学生极限到底在什么地方，这是自己的失误——这样的想法错了吗？

而且听来海所说，世界在更衣室里，没有任何的前兆就整个人倒下去了。要事前预测应该相当困难吧。

「这下有点不妙了。」

优树边搔头边发牢骚。

「这样的话，想要过普通的校园生活实在有点困难。看来还是不应该带你来学校上课。」

「没这回事唷，优树。」

世界摇了摇头。

「我自认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态，也是在这样的前提下说想像一般人一样到学校上课，而阁下也配合了我任性的要求。」

「嗯……不过……」

「而且我很高兴唷。」

世界腼腆地笑着……

「来到学校和大家一起上课，我有种相当充实的感觉，这全是托优树的福唷。没有阁下的帮助，我就不可能待在这里。」

「这样啊，听你这么说我就轻松多了。」

「我也有很多的新发现唷。」

「发现？」

「阁下和班上同学的感情不是很好。」

「…………」

「只有一个人和阁下交谈，其他人看起来都不太愿意与阁下相处。」

世界露出担心的表情。

心想「你还有空担心我」的优树苦笑着说明：

「嗯，怎么说呢，总之就是有很多事情啦。」

「很多事情是？」

「首先呢，我的家里经营相当大的公司。光是这样，就让我在各方面显得很突兀了。」

「那其他呢？」

「我有好几次忍不住动手揍人。」

「阁下喜欢揍人吗？」

「怎么可能，是刚好碰到那样的场面。然后怎么说呢，就像是遭到误会之类的。」

「不用解开误会没关系吗？」

「能解开的话我也想解开，但一旦被贴上标签就很难撕下来了。我的眼神看起来比较凶恶。」

「……这样啊。」

世界叹了口气，然后绷起脸来。

「这个社会真的比我想像得还要复杂。」

她的脸看起来，简直就像有生以来首次面对人世间矛盾的小孩子一样，总觉得看起来很好笑。

「哎呀，我的事情不重要啦。」

优树把话题拉回来。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要先回家去吗？」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学校待久一点。」

「不用今天也没关系吧？既然打算确实来上课的话，明天和后天也都会来学校吧。」

「唔呣。」

世界暂时考虑了一下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就照阁下所说的吧。今天乖乖回家休息。」

就这样。

神鸣泽世界的第二次到校，就在第二节课途中弃权了。

优树认为不必为此而悲观。

反而应该认为已经有长足的进步。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既然来到这个阶段，接下来应该就轻而易举了。如果再次变回茧居族，也大概知道让她回学校的程序。即使吵着不想到校，大概也会有说服她的胜算。

当然，只是来学校的话还算不了什么。

必须确实地上课、参加学校的活动并且与班上同学打成一片。这样世界才终于真正算是前进了。

（……嗯，我也没什么立场可以说别人啦。）

想到这里，优树忍不住哑然失笑。

凭自己现在的立场，有什么资格可以批评别人呢？

（我也要有所改变了吗……）

除了小岩井来海之外，还有妹妹在。对优树来说，自己的人际关系已经够热络，而他也感到满足了。但是站在『师傅』的立场，实在没办法让『徒弟』看见丢脸的一面。

†

隔天早上。

他们来到学校后，发现室内鞋不见了。

不是优树的，是神鸣泽世界的室内鞋。

（真的假的……）

优树数次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只怀疑，甚至还揉了好几次眼睛。

但现实还是没有改变。几乎是全新的雪白室内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谁拿错了吗——？）

也不太像是这样。

世界上下左右的空间都已经没有鞋子了。如果是哪个冒失鬼不小心穿错了的话，应该会有多余的室内鞋留下来才对。

（神鸣泽自己搞错了？把室内鞋放到其他空格去了——）

这也不太可能。

她现在站在优树身边，和优树看着同一个方向，露出茫然的表情。看得出是了解目前状况，然后才陷入茫然的状态。

这样的话，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世界的室内鞋是被某个人故意拿走了。

（为什么？）

优树咬住嘴唇。

她没有受到这种对待的理由，她什么事都没有做，只是隔了很久才又到学校上课，然后途中身体不适而回家去而已。应该没有什么遭到怨恨的原因才对。

但为什么会这样？

难得她能够来到学校上课啊。

这样的话又会变回茧居——

「啊……那个，神鸣泽。」

现在不是发飙的时候。

神鸣泽世界是个很纤细的家伙。

说着到车站的路怎么这么长然后就哭了，在通勤尖峰时段的电车里挤得像沙丁鱼一样也哭了，连喝罐便利商店的罐装咖啡都哭了，她就是这样的家伙。

这时候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打圆场。

就算是藏室内鞋这种令人失笑的、老旧又粗糙的恶整，对世界依然能造成很大的效果。

「先冷静下来，不用担心。这应该是有人搞错了。」

「优树。」

僵在现场的世界忽然这么说。

声音虽然小，却有种吸引人注意的魅力。附近的几个学生都转过头来，心跳也跟着加快的优树回过头去。

然后他看见的是……

神鸣泽世界脸部夸张地扭曲，并且不停流下泪水的模样——

不是这样。

「优树。」

她正在笑。

神鸣泽世界正在笑。

那绝对不是硬挤出来的表情。

而且，她的眼睛甚至还闪闪发亮……

「我现在非常感动。」

然后这么说着。

优树则是露出「啥？」的表情。

「我太感动了，优树。我的心被打动了。」

世界重复了同样意义的话。

但优树还是只能露出「……为什么？」的狐疑表情。

世界就像老师要吊理解能力低的学生胃口般，以身体动作和手势说着：「看吧，优树。我的室内鞋消失了。」

「嗯、嗯，好像是这样。」

「应该是有人把我的室内鞋藏起来了。」

「嗯，或许是吧。」

「也就是说，这就是所谓的霸凌。」

「等等，还不一定就是这样。所以你不用感到沮丧——」

「我觉得很高兴。」

……果然搞不懂她在说什么。

就像对方一脸认真地回答1+1=3一样。

也像明明对地动说深信不疑，却被教导天动说才是事实一样。

「那个……神鸣泽……」

优树畏畏缩缩地问着。

「如果说你是被霸凌了，你为什么会高兴呢？被人霸凌也就表示有人讨厌你吧？而且是颇为讨厌吧？一般来说应该不会感到高兴才对。」

「那还用说吗？」

优树反而被对方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

世界接着这么告诉他：

「因为有种『活着』的感觉啊。」

「哦……」

「我来到学校，有某个人不满意这种状况，结果就是我的室内鞋不见了。我和某个人有关系的事实，以具体的形式呈现在眼前，这还不令人感到高兴吗？」

「这样啊……」

这话如同从完全没有想像过的角度飞过来的变化球。

对优树来说，她的发言就像这种感觉。但看见世界真的很高兴的脸庞后，就开始觉得这也是有可能的事情了。

「嗯，说的也是。你原本是很严重的茧居族呢。」

「唔呣，是啊。」

「从这一点来考虑——就会觉得原来如此，也有这样的思考方式啊。」

「唔呣，就是这样。」

「不过你啊……」

优树半眯起眼睛来指责她。

「没有室内鞋，你今天该怎么办？脚底会弄脏，而且也会痛吧。」

「弄脏也没关系，痛也可以忍耐。」

「只有一个人没穿鞋会很显眼唷？而且也会被发现遭到霸凌唷？被发现的话就没办法和班上那些家伙交朋友啰？」

「完全没有关系。『没有办法交朋友』也是人际关系的一种形式，茧居族的我对此也觉得很高兴。」

耶嘿嘿、呜嘿嘿。

世界很高兴地笑着。已经不只是笑，而是笑开了。

（照这样子看来——她应该是说真的吧。）

真是让人吓一大跳。

没想到会有如此看待这种状况的家伙在。

「嗯……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今天就这样回去也没关系吧？得向老师报告发生了这种事吧，应该说还是要想一些办法比较好。」

「没有必要。」

世界用力摇了摇头。

「我不想那么做，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等等，但是——」

「我们走吧，优树。拖拖拉拉的会迟到唷。」

这么说完，她便在没有穿室内鞋的情况下在走廊上前进。而且还露出意气风发的态度。

结果，世界在第三节课途中早退了。

原因跟平常一样是身体不适，和没有室内鞋无关。躺在保健室床上、听见裁判宣告中止比赛的她看起来感到很遗憾，完全没有硬撑或者逞强的模样。

（真是个怪人。）

优树再次有了这种想法。

感觉和世界扯上关系之后，就可以从许多不同的切入点来看这个世上发生的事情。

或许，这就是最能表现出她魅力所在的地方吧。

第二卷 第六章

之后对神鸣泽世界的恶整就暂时停止了。

并不是问题获得解决。可能是持续勉强自己所造成的下场吧，她的身体状况变得很糟糕，再也无法到学校来了。

不在的人当然不会受到霸凌。

五月底到六月这段期间，优树就在什么事都没做的状况下度过。虽然偶尔会到神鸣泽家探病，而世界也很高兴看到优树，但是总不能打扰身体不适的人太久。虽然试着想找出藏起室内鞋的犯人，但是依然无法发现任何确切的证据。

和春子打闹、与来海度过放学后的时间，绵绵细雨不停下着的日子持续了好一阵子——然后到了忽然暂时放晴的那一天。

女仆千代小姐对着隔了好几天才又来到神鸣泽家的优树这么说道。

†

「可以请您和我们家主人约会吗？」

房间里有世界、优树以及千代小姐。

「好哦，我知道了。」

优树立刻点头答应。

「什么时候比较好呢？」

「我们家主人最近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这样的话，干脆就今天立刻出发如何呢？」

「太突然了吧。不过没关系，我都可以唷。」

「约会行程您有什么想法吗？如果不介意的话就由我来准备，比方说预约店家之类的工作。」

「不，我看不用了。我会和神鸣泽一起想想看。」

「遵命——事情就是这样，主人……」

千代对着世界露出笑容……

「一切都安排好了，出门请小心。」

「…………」

世界整个人呆住了。

身穿睡衣，在床上撑起上半身，读到一半的书依然开着，脸上出现了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的表情。

「……等等。嗯？咦？」

她一边揉着眉间……

「千代啊。」

「什么事情呢？」

「如果不是我会错意的话。好像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时候，我重要的未来就擅自被人决定了。是我想太多吗？」

「是的，是您想太多了。」

千代露出灿烂微笑。

「唔呣、唔呣，这样啊这样啊。」

世界也报以微笑……

「那么确认一下状况吧。在我完全没有插嘴的状况下，千代和优树进行对话，然后我就要和优树约会了——我的解释有错吗？」

「是的，没有错。」

「如果不是我会错意的话。好像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时候，我重要的未来就擅自被人决定了。是我想太多吗？」

「是的，是您想太多了。」

「唔呣、唔呣，这样啊这样啊。是我想太多吗？」

世界不停点头，准备回到自己看的书上……

「——喂，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她把盖在身上的棉被连同书本一起翻开。

「绝对有鬼！不是我想太多！我被骗了！」

「请冷静下来吧，主人。」

「我怎么冷静得下来呢！」

世界红着脸，不停挥动双手来抗议。

另一方面，千代小姐则冷静地说：

「这样的话，主人您是说不愿意和拨空前来探病的优树先生约会啰。」

「不、不是那样！」

「主人是说几乎是唯一能与您称得上熟识的优树先生，根本不配与您约会啰。」

「我都说不是那样——」

「真的很抱歉，优树先生。」

千代小姐重新转向优树，并且深深低下头来。

「我们家主人表示不愿意，所以就当没有这个提议吧。」

「嗯……这样啊，那也没办法了。」

「我自己主动提案却落得这种结局，真的很抱歉。我愿意接受您任何叱责。」

「没有啦，被拒绝的我才不对。我的眼神看起来很凶恶，马上就会跟人家起争执，算不上什么好男人。应该说被拒绝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是否能容我寻找适合的女性并且介绍给您呢？就当成赔罪。」

「咦，可以吗？」

「那是当然了，不论是十个还是一百个我都能介绍，也能够采一对一联谊的形式。如果您愿意的话，现在立刻就能准备——」

「所——以——说——！」

世界发出悲鸣。

眼泪已经快流下来了。

「听我说话好吗！我没有说不愿意！我愿意！我要去约会！」

「等等啊，主人。请不要勉强自己。」

「我没有勉强！我很高兴！现在立刻去！我还要准备一下，希望给我一点时间！」

†

「……话说回来，千代小姐啊。」

优树离开世界的房间，来到宅邸客厅休息。

他以讽刺的口吻对一脸若无其事地送上茶水的女仆说道。

「你忽然就投了一颗快速球过来耶。」

「您的意思是？」

「我当然也很清楚唷，那家伙很可爱。神鸣泽世界非常可爱，可爱到不像话。」

「是的，您说的没错。」

「不但外表可爱、动作可爱，想法也很可爱，是全由可爱构成的可爱怪兽。可以的话，甚至想跟她结婚。」

「优树先生很清楚嘛。」

「但是呢……」

优树露出八字眉……

「忽然就要我跟她约会，就连我也差点心脏停止唷。」

「嘴里虽然这么说……」

千代把茶杯放到桌上，然后以满脸微笑的模样表示：

「但优树先生马上就答应了呢。」

「那是当然啦，这种时候还吞吞吐吐的话就不是男人了吧。」

「真是有气魄。」

「不过老实说，我的脑袋还是一片空白。说真的，下次要再搞这种惊喜的时候，请事先告诉我。」

「很抱歉……」

千代微微歪着头，一边把食指抵在脸颊上一边说：

「恕难遵照您的要求。因为我的性格就是如此扭曲，所以今后也会以同样的形式来安排惊喜，同时也会继续尽情享受我们家主人可爱的模样。」

「哦哦……这样啊。」

「应该说要连一举手一投足都尽收眼底。」

「哈哈……」

这时候优树也只能笑了。

大概就是「竟然有人能够如此厚脸皮」的感觉。

「为了以防万一……」

千代小姐一边帮优树续杯一边说：

「约会时我会经常在旁边注意状况。请尽情地玩乐，让我们家主人高兴吧。另外有任何困难的话，随时可以跟我联络。我会立刻赶过去的。」

「让你如此尽心尽力，真是不好意思哦。」

优树深深低下头。

当然是为了讽刺她。

「那么……」

优树又说着。

「你到底想做什么？」

「您的意思是？」

「让我和神鸣泽约会能够得到些什么，要有什么样的结果，千代小姐才会感到满意呢？」

「看来您似乎搞错了。」

千代边享受着红茶的香味边说：

「我并没有打什么坏主意。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同时也是永久不变的一件事。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直都只有追求同一件事。」

「那到底是什么？」

「我们家主人的幸福。」

这是梅雨暂歇的平稳日子。

庭院里的树木吸满雨水后露出翠绿的模样，紫色绣球花在云隙透下来的阳光照射下显得十分醒目。

「正如您所知，我们家主人是相当有魅力的存在，率直、清纯而且相当美丽。对于这样的一位女性，我只想尽量让她有美好的回忆。」

她把视线放在下方的金红色液体上……

「这就是我唯一的希望，其他我什么都不需要。」

†

世界穿上学校制服登场了。

也不能说这种选择出乎预料。优树可以想像得到，她应该是烦恼许久，思考了各种可能性，最后才又回到这样的穿搭上。

「怎、怎么样……？」

她以不安的表情这么问道。

老实说穿制服实在没有什么好评论的，但优树怎么说也是男性，所以便好好地笑着回答：

「嗯，很适合你唷。」

「是、是吗？唔呣，那就好，唔呣。」

「身体状况如何？」

「还不错，应该说现在这个瞬间感觉很棒。」

「身体不适的话要告诉我唷？不要逞强。」

「唔呣，我不会逞强。」

「真的不能逞强唷？说好了哦？」

「不用担心。不是我自夸，我就算到学校去也一定会在中午之前早退吧？」

她说的没错。

优树笑着回答：

「那我们就先走吧。」

「唔呣，走吧。」

「然后，边走边考虑要去哪里和做什么之类的。」

「唔呣，就这么办。」

神鸣泽的宅邸是在总武线附近，都内数一数二的闲静住宅区里。

这个以高级住宅区闻名的区域，有许多坡道与蜿蜒的道路。虽然对世界来说是相当辛苦的路途，但她还是平淡地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

应该说很高兴地走着。

虽然一遇到坡道或楼梯，呼吸就会变得急促，但表情还是很开朗。

「那么……」

优树这么问。

「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唷。」

对方立刻这么回答。

某种层面来看，「哪里都可以」是最难处理的情形。

优树开始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么……先到公园去如何？就在附近而已。」

「唔呣，没问题。」

世界微笑着点头。

虽然这是某些人可能会气得直接回去的超随便计划，但是她似乎完全能够接受。

「奢侈一点的地方也没关系唷？像是高级餐厅之类的。」

「不是花钱才叫做奢侈吧。」

「是没错啦。」

「反而是我想问阁下……」

世界走在优树后面一点的地方，以有些顾忌的态度询问：

「虽然很高兴你和我约会……但真的没关系吗？」

「什么有没有关系？」

「比方说阁下的妹妹不会不高兴吗？」

「你说春子吗？那当然是会闹脾气啦。不过她总是这样。」

「说不定我途中会身体不适而给你添麻烦。」

「事到如今不用在意这种事了吧。」

「说不定会让你花很多钱唷。」

「钱的方面尽量用没关系，其实千代小姐给我一些钱了。应该说，约会用的钱我自己也有啦。」

「而且优树……」

细微的声音响起。

似乎连微风都会把声音盖过去。

「和我约会真的可以吗？和我约会阁下会开心吗？应该说，约会这种行为不是应该由两个关系亲密的人来进行吗？」

优树怎么说也是个男人。

所以，很了解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回答。

「很开心唷。」

他发出「嗯」一声并且用力点着头。

「能够和你约会，我真的很开心。」

「…………」

这是个很简单的答案。

反而因为太过简单而让对方吃了一惊，世界像是忽然被人在眼前用力拍手一样，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样啊。唔呣，这样啊。」

然后开口这么表示。

接着她的脸就忽然红了起来。

优树则装出没有发现的模样，这也是身为男性应有的礼仪。

此处不愧是高级住宅区，连公园也很有气氛。

秋千等游乐器材没有一丝生锈，整体看来相当整齐与干净。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感觉在那里游玩的小孩们看起来也发出生气勃勃的光辉。

两个人坐到公园的长椅上。

「呼……」

世界松了口气。虽然是短短的路程，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小小的冒险了。

「……不过我也真是的……」

优树抬头看着有些阴暗的天空。

「约会竟然是到附近的公园，开始觉得有点丢脸了。」

「为什么？一点都不丢脸吧。」

世界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虽然约会的目的地是公园，但这和约会的好坏无关。除了我是不是感到高兴之外，就没有其他判定这次约会价值的标准了吧？」

「嗯，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啦。」

「刚才也说过不是钱的问题了。」

「是的，您说的没错。」

「反而是我才该觉得丢脸呢。」

世界沮丧地低下头……

「因为我的身体虚弱，所以约会的地点只能来这种地方。如果我的身体健康一点，阁下就不用如此担心我了。」

「等等，这不是你害的吧。」

「唔呣，如果是这样就好。」

「说起来我也真是的。忽然就说要约会，然后也答应了。但是都没想接下来的事情。」

「那么我们是半斤八两！」

世界脸上绽放出笑容。

「我和阁下都给对方添麻烦了，那就算扯平了如何？再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事情。」

「这样啊。不对，如果真是这样当然很好啦……」

「真的没问题唷，优树。我打从心底感到高兴，而且有种很新鲜的感觉。既然已经让我享受到这种心情，我希望阁下能够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来。」

「……这样啊。嗯，说的也是。我要是一脸提不起劲的模样，难得的约会气氛就会被我弄僵了。」

「正是如此。」

世界说完就露出雪白的牙齿。

然后又这么表示：

「我也是第一次到公园来，所以真的觉得很开心。这一点我必须不断跟你强调唷。」

「…………」

优树搔了搔脸颊。

不是因为害羞。

是想趁着这个情况，把至今为止想问却一直没办法问的问题提出来。

「神鸣泽啊……」

「唔呣？」

「你说是第一次来公园，你究竟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一直窝在家里唷。」

世界像是很不好意思般这么回答。

「正如阁下所知，我的身体相当虚弱，所以一直过着躺在床上的人生，也没有来过公园。」

「不过，你也不是因为不想和外面的世界扯上关系，才足不出户的吧？看你也一直很想持续去学校上课啊。」

「是这样没错。」

「这样的话，公园这种地方随时都可以去吧？像这么近的公园，只要用轮椅就能立刻到达。何况你至少也还有走到学校去的体力。」

「优树，这是因为……」

世界带着微笑说道：

「阁下改变了我。和阁下相遇后，我开始想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我真的很感谢阁下，全是托阁下的福才有今天的我。」

「谢谢你的夸奖，忽然觉得好高兴哦。」

这是优树的真心话。

但是世界直率的称赞，并没有让优树脸红。

他继续对世界提出疑问。

「你是上哪里的小学？」

「？为什么问这种事？」

「当然是因为很在意啊，说不定朋友的朋友有你认识的人啊。」

「唔呣，这样啊。我就读的小学不在这边附近，而是在很远的地方。名字我已经忘记了，因为我几乎没有去学校。」

「那国中呢？」

「国中也一样。念的是很远的国中，名字也已经忘了。不然的话问问看千代小姐吧？」

「不用了，不必特别问她。」

优树摇了摇头。

他不认为那个女仆会回答什么正经的答案。

「那么，有什么回忆可以说给我听吗？」

「这个问题太困难了。应该说，和我关系如此亲密的，大概就只有阁下一个人而已。所以根本没什么回忆唷。」

「就算是这样，多少还是会有一点吧。」

「唔呣，就算你这么说……」

「即使没去学校，也会有一些与学校相关的回忆吧？什么都可以，比如说去学校途中看见的风景之类的。如果不太常去学校的话，应该会留下深刻的印象吧？」

「啊啊，原来如此。这种事情就可以吗？」

世界露出「我懂了」的表情，放下心来说道：

「偶尔到学校去的时候，我都是搭车子，因为我的身体很虚弱。因此我所记得的风景，全都是车窗外往后流动的景色——嗯，果然没有什么印象唷。虽然说过不少次了，但我真的不怎么去学校。」

「那我不再问学校的事情了，让我问问别的事吧。比如说——」

「等等，优树。」

世界以惊慌的表情说：

「一口气问这么多事情，我的脑袋转不过来，阁下真是个性急的男人。」

「是吗？我没有那个意思。」

「另外我有一个很单纯的问题，约会是这样子的吗？怎么和我想像的有点不太一样。」

「嗯……这倒是。」

「还有从刚才开始就都是阁下对我提问，我也有许多问题想要问阁下唷。」

世界噘起嘴唇。

优树只能举白旗投降。

「知道了、知道了，那接下来换你了。什么都可以，你尽量问吧。」

「唔呣，就是得这样才行。首先我想问的是，阁下和阁下妹妹的关系——」

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问题攻击。

世界的好奇心整个爆发，真的对优树提出大量的问题。比如优树的人生观、交友关系、兴趣、喜欢的女性类型，最后甚至问了他的三围。

从各个角度，提出各种深度的问题。

（嗯，我是很高兴啦。）

神鸣泽世界对自己有兴趣。

这让优树单纯地觉得高兴，内心也感到兴奋不已。

但也同时让他确认了某个事实。他开始担心起，在与这名女孩相处时总是会感受到的不安或许是真的。

「神鸣泽啊……」

优树开口打断世界那多得像下雨般的问题。

「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我说唷。」

「？要说什么？」

「什么都可以，总之有什么事情的话要跟我说唷。我会尽量帮忙，我是说真的。」

「唔呣，阁下是个会做出奇怪发言的男人。」

世界一边歪着脖子一边点着头。

「不过我知道了，我会记住阁下的忠告。」

她接着又这么说：

「另外我还知道了另一件事。阁下一定是个很温柔的男性，是个※温柔又像大树般的男人，正如阁下的名字一样。」（编注：温柔的日文写作「优しい」。）

「那个……」

「怎么了，优树？为何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

「看见你一脸认真地说这种话，老实说还满害羞的。」

「有什么好害羞的呢？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

世界生气了。

可能是因为不谙世事吧，她有时会出现这样的情形。

「那么……」

优树为了隐藏害羞的心情而改变话题。

「这样的话，我们就稍微做些符合约会气氛的事情吧。」

「呣呣？」

世界立刻就上钩了。

「什么是符合约会气氛的事情？还有更符合约会气氛的事情吗？对我来说已经很有约会的气氛了。」

「嗯，你看着吧。」

吊世界胃口的优树站起身子。

这个季节，蓝色与红色的绣球花显得异常鲜艳。

低处的树丛间也可看见白三叶草的花朵。

优树稍微摘了一些这几个种类的花朵，然后开始做东西。

「呣呣呣？」

世界窥视着他的手边。那充满好奇心的脸孔，看起来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

才刚这么想，公园里的小孩子也真的聚集过来了。原本在游玩的小孩子们嚷着『怎么了怎么了』并且聚在一起，然后注视着优树的作业。

「什么事？」

「你在做什么？」

「大哥哥，你用花在做什么？」

「优树啊，别吊胃口，快告诉我吧。你在做什么？」

「呵呵呵……」

优树还是吊着胃口，并且持续做着。

接着又经过一段时间。

作品完成了。

可以听见『哦哦哦！』的声音。

优树所做的是花圈。以白三叶草的白色与绿色为基调，此外还散布着蓝、红色的绣球花，可以说是满成功的杰作。

「——好棒！」

眼睛闪闪发亮的世界如此称赞。

「这真是太棒了，优树！真的非常棒！」

「对吧，我自己对成品也很满意。」

「蓝色与红色的绣球花，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蓝宝石与红宝石一样。优树的手真是灵巧。」

「以前被妹妹央求做过好几次。」

没想到这样的经验能够活用在这种地方。平常就老是给妹妹添麻烦，在她面前已经抬不起头来了，今后一定得想办法回报她才行。

「呜哇——呜哇——好厉害哦。呜哇——」

世界完全迷上优树所做的花圈了，那模样看起来简直就像透过玻璃窗看着小喇叭的少年一样。

「你喜欢吗？」

「唔呣！我喜欢啊！阁下让我看见很美好的物品了！」

「那就给你吧。」

这么说完，优树就把花圈戴到世界头上。

「…………？」

世界露出惊讶的表情。

小孩子们则发出『好棒哦！』的声音。

「？？优树？」

「没有啦，我说这给你。应该说那本来就是你的。」

「？？？」

「那是为了你而做的，本来就打算给你了。虽然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过看来你应该觉得还不错吧。所以就送给你了。」

「…………」

「是礼物唷，这样就有点约会的样子了吧？」

「…………」

看来她还搞不清楚状况。

她碰了好几次戴在头上的花圈，听着小孩子们说『好好哦！』并且被拉衣角，这时世界的脸才终于变红。

「谢、谢、谢、谢谢、谢谢阁……」

「我也要！」

其中一个小孩子的大叫盖过了世界细微的声音。

「也帮我做！」

「我也是！」

「还有我的！」

「那我也要！」

「做这么多人份的话，花会被摘光唷。」

被一大群小鬼缠住后，优树露出困扰的表情。

他提出「没办法做大的，小花圏应该没问题」的提案后，小孩子们也都很高兴地举起手。

「事情就是这样……」

他接着又对依然处于茫然状态的公主说：

「可以帮我忙吗，神鸣泽？一个人没办法做这么多花圏。」

于是……

制作花圈的教室就在公园的一角开始了。

世界收集花朵，优树勤奋地制作花圈。小孩子们则是围绕在两人旁边喧闹着。

最后连小孩子的父母亲都聚集过来，稍微引起了一阵骚动。

不只有小孩子，连他们的父母亲都说『可以教我们做法吗？』结果完全变得像是花艺教室一样。

优树慌乱起来，世界也忙得团团转。

虽然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但优树其实也颇有意愿教授众人。因为世界也是露出喜形于色的表情。

最后更被揶揄『两位看起来好像儿孙满堂的夫妇唷。』优树则是一脸轻松地回应『我们两个人还相配吗？』结果造成世界稍微陷入了惊慌状态。虽然有这一幕插曲，不过整体来说约会应该是极为成功吧。

「优树先生很有一套嘛。」

之后千代小姐也这么称赞他。

回到宅邸后，世界就因为身体不适而躺到床上睡着了，只有这一点算是美中不足就是了。想到以充满活力的表情与孩子们沟通的她，优树就觉得确实值得骄傲。

而优树同时也有这样的想法。

之后回想起来，这时候可能是两个人最幸福的时期吧。

第二卷 第七章

必须等到七月，神鸣泽世界才能再次回到学校上课。

这本来对优树来说是非常好的时间点。

因为在这之前，他可以先进行各种调查。

†

「虽然神鸣泽说不在意……」

优树找小岩井来海商量。

「但是受到室内鞋被藏起来的恶整依然是不争的事实，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吧。」

「嗯——说的也是。」

来海把手指放到下巴上。

「既然听见有这种事情，身为班代的我也无法置身事外。」

「你愿意帮忙吗？」

「帮忙寻找犯人？」

「嗯，应该算是吧，虽然我不太愿意这么想。」

「好吧，我愿意帮忙。但你不用太期待唷，因为我的立场也很困难。」

「？有什么困难？」

「嗯，你应该马上会知道啦。」

†

来海的预言相当正确。

优树一开始就在被训导处叫过去的形式下遭到挫折。

「有你和神鸣泽在公园摘花破坏环境的消息传到这里来了。」

教师的指责让优树吃惊，并且提出反驳。

自己确实是摘了一些花朵，但大部分是被当成杂草的白三叶草。就算是绣球花也是选择快要枯萎而萎缩的花朵，真的没想到会被人说是破坏环境。之后他也确实整理过现场，而且附近的小孩子与太太们都很高兴——

「不过我们确实接到投诉了。」

训导处的教师虽然因为优树气愤的态度而退缩，但还是毅然这么表示。

「先不管是不是破坏了公园的环境，但你的确曾经因为暴力事件而差点遭到退学吧？所以周遭对你的印象都不太好，做事情应该更加谨慎些才对。」

「…………」

「这次先给你严重警告，下次要注意一点。」

†

……因为有这件事，调查的工作变困难了。

加上世界只被恶整过一次，也没有什么证据。另外因为她没有到学校来，对方也没有再犯的机会。无法证明的话，老师们也不会有什么动作。

（其实寻找犯人也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啦。）

因为，神鸣泽世界是室内鞋被藏起来还会感到高兴的家伙。不论恶整是要继续下去还是就此停止，她的人生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吧。

（不过或许会找到什么线索，还是得尽量试试看才行。）

话虽如此，这依然是个难题。

优树下定决心后就跟班上同学搭话，并且不着痕迹地收集情报，甚至试着帮世界说好话。但只是让人觉得害怕与厌恶，完全得不到什么好的反应。反而因为优树的行动，造成了特别遭到警戒的后果。

（我有这么讨人厌吗……）

虽然连优树也多少因此而感到沮丧，但失败依然是不争的事实。继续硬是想做些什么的话，很可能会让状况变得更复杂。

「抱歉，果然很困难。」

来海双手合十向他道歉。

「我也做了各种尝试，像是帮忙说好话、试着寻找犯人之类的。不过好像还是不行……」

「什么叫好像不行？」

「嗯——……」

来海吞吞吐吐了一阵子后……

「优树同学不是没有朋友吗？」

「您说的没错。」

「也不跟班上的人往来不是吗？」

「的确如此。」

「所以，优树同学才不知道吧。你在这个学校也是显得跟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学生。」

「等等，这我知道啊。」

「没有，我觉得你不知道。」

来海像有什么难言之隐般……

「我虽然是站在优树同学这一边，也愿意帮优树同学出力，这一点是绝对无庸置疑的。但进一步的事情就没办法保证了，这一点希望你能了解。」

「我很清楚小岩井同学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会先看看情况，再来就完全任情势自然发展了。因为我自认为也已经有一定的觉悟了。」

……优树也不是什么笨蛋。

他自认可以理解来海以如此委婉的方式说明，但是又尽力想传达给自己知道的事情。

但是，他也理解就算是这样，依然只能往前进。

因为，这是神鸣泽世界本人所需要的行动。

†

七月某日。

神鸣泽隔了许久后再次来到学校。

「优树啊，今天也会出现那个吗？」

「你说的那个是什么？」

「就是室内鞋啊，会不会又被什么人拿走了呢？」

现在是梅雨季快结束时的晴天。

蓝天底下，世界混杂在清爽地到校上课的学生群当中，以兴奋的声音这么表示。

「我想不会被人拿走唷。」

优树以平淡的语气回答。

「为了不发生同样的事情，我已经做出对策了。」

「唔呣，这样啊。虽然有点寂寞的感觉……不过这样也不错。」

世界的心情很好。

而且身体状况也颇为良好。

她一边用鼻子轻哼着歌，一边高兴地像是要跳跃着前进一样。优树也没有对她说「太过得意忘形的话，身体又会不舒服啰」。

他反而这么说道：

「世界啊……」

「唔呣？」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唷。」

「我也站在阁下这一边。」

世界立刻这么回应。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阁下的伙伴。只不过我总是受到阁下的照顾，可能没办法帮上什么忙就是了。」

她说完就露出无邪的笑容，看起来就跟全新的雪白床单一样。

优树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老套。

但他还是想守护这种笑容。

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让它消失。

†

一进入教室，空气瞬间就僵住了。

早晨不停发出各种嘈杂声的同学们，全都停止谈话。

众人稍微把视线移到两个异类上，然后立刻移开，感觉好像还可以听见「啧」的咂舌声。

嘈杂声立刻就恢复了。

原本停下脚步的优树再次开始前进，世界则是跟在他后面。

两人各自坐到位子上。

世界像是结束漫长的旅途一样松了一口气。

优树一边觉得她的样子可爱得让人不禁微笑，一边确认教室内的情形，结果发现看不见来海的身影。这种情形虽然很少见，但并非不可能发生。身为班代的她朋友也相当多，所以总是很忙碌。今天没有人可以互道早安吗——

「那女孩干嘛来上课？」

从某处传来这样的声音。

「来上课有什么意义吗？反正也是立刻就到保健室去了。」

「根本没上过什么课吧。」

「反正学分一定不够，根本无法毕业吧。」

不只有一道声音而已。

不但不只有一道，还不是只有从一个地方发出。从教室各处，甚至不分男女、团体都在说世界的坏话。

「话说你听过那件事了吗？」

「你是说公园摘花事件吗？」

「听过了，很夸张，对吧。」

「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明都没来学校。不对，应该说不用来了吧。」

……早就有出现这种情形的心理准备了。

优树的能力不足，无法先把问题解决掉，也没办法消除对怪异转学生的负面印象。所以当然有所觉悟会出现这样的反弹了。

但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一口气爆发。

（世界她——）

优树看向独自承受所有负面感情的伙伴。

她正以像是在笑又像是感到困扰的微妙表情搔着脸颊，仿佛无法理解该如何接受目前的状况一样。就连无邪的神鸣泽世界，在这样的状况之下都无法感到高兴吗？

（怎么办？）

要阻止他们相当简单。

只要瞪一下就可以了，也可以诉诸武力或者是寻求外援。

但是那样真的是正确的做法吗？

那样做应该无法治本吧？

说起来怎么样才叫做治本呢？

「是说啊，戴着假发和帽子是怎么回事？」

「觉得很时髦？不会吧。」

「根本拼命到可笑，就那么想来学校上课？有意义吗？」

「那家伙应该和理事会有关系吧？」

「那很简单就能毕业了嘛，评分应该很宽松吧。」

「很容易就能靠推荐上大学之类的？」

「呜哇，很有可能哦。」

……治本的方法？

那根本不重要——优树这么想。

他不是那种没耐性的人。

就连过去使用暴力时，也只是因为当时的情势让他不得不那么做而已。他不喜欢毫无计划的行动，说起来他根本认为打架应该做好能获胜的准备才发动攻击。

（笨蛋，就是因为想着那种事才会造成现在这样的后果。）

优树咬住嘴唇。

最佳的方法、最完善的解决，因为以它们为目标，才会出现目前的状况。

其实早就应该行动了——对优树来说，光是重要的人蒙受不白之冤，就足以让他有所行动了。

「说起来呢，桐岛那个家伙也有问题吧？」

「啊——有可能哦。」

「转学生可能就是和桐岛混在一起，才会被带坏之类的？」

「总觉得那家伙很恐怖。」

「之前因为打架之类的事受到学校的停学处分吧？」

「那就难怪了，只能说物以类聚吧。」

优树早已经是满腔怒火。

自从室内鞋被藏起来后，他就一直处于极度想要发飙的状态。

「说不定他们在交往唷。」

「那已经做过啰？」

「应该吧，看起来就很轻浮。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可能没来上学，跑去汽车旅馆之类的地方哦。」

现在不发飙更待何时呢？

这时只能回敬对方了，低级的侮辱配上廉价的暴力，两者不是很速配的组合吗？优树静静地深深吸了口气。

他踢下脑袋里的开关，直接踹开椅子准备站起来时……

砰当！

激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

那不是优树站起来的声音。

视线集中在教室的某一点。

用力踢倒桌子的神鸣泽世界就出现在那里。

（……咦？）

优树整个人傻眼。

不只是他而已，在场的所有人都像晴天霹雳一样茫然张大嘴巴。

「听好了，诸位。」

世界缓缓跷起脚并且如此命令。

她脸上带着泰然自若且冷漠的表情。

像往下看着庶民的国王——不对。

应该说从天上眺望着下界的神明一样。

「要诋毁我没关系，要藏我的室内鞋也无所谓，这些都是很可爱的行为。而且我很欢迎，尽量做没有关系。但是——」

即使看见她从怀里拿出雪茄，点火之后抽了起来的模样，也没有任何人说话。不对，应该说根本开不了口。

「但我绝对不允许有人诋毁我的友人。」

她的口气相当沉稳。

同时也是不容置喙的语调。

相当简单，不会使人理解错误，令人不得不遵从她的指示。很自然就散发出某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真的假的。）

优树咕嘟一声吞了口口水。

在她的威严之下，每个人都被彻底地压倒了。

层次完全不同。

用大人与小孩般的差距也无法形容，甚至可以说是人类与小虫间的差距吧。

神鸣泽世界身上确实有某种让人不得不臣服的力量。

「优树啊。」

看见整间教室笼罩在寂静当中——世界就了解他们完全接受自己所说的话了。接着她便改变话题。

「我可以拜托阁下一件事吗？」

「嗯、嗯？」

从咒缚中获得解放的优树发出高亢的声音。

「那是当然了，你尽量说吧。」

「谢谢，那么我想拜托阁下——」

说完之后，世界就咧嘴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优树才终于知道，他熟悉的世界现在回来了。

「可不可以带我到保健室去？说太多话了，我的身体不太舒服。」

†

保健室里没有任何人在。

健教老师不知道是正好离开还是尚未到校，只有在树叶缝隙透过来的晨光中飞舞的灰尘迎接着优树与世界。

「抱歉哦，优树。」

躺在床上的世界一开口就这么说。

她一边移开视线一边表达歉意。

「这样你在班上的立场又会变得更糟糕，根本无法辩解了。」

「你在——」

优树觉得难以置信。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样的发言下开始对话。，

「你在说什么啊，真是的。立场哪有变糟糕，说起来立场什么的我根本无所谓，好吗？」

优树搔着自己的头。

感觉就好像被自己开车撞到的人低头道歉一样。

「应该说你跟我道歉，我才真的没有立场呢。你是为了我才挺身而出的吧。」

「不小心就气得失去理智，然后没考虑太多就把想说的话全说出来了。班上同学应该对我们不会有好感了吧？」

「没这回事唷，应该说那根本不重要啦。」

优树摇了摇头……

「忽然觉得班上那些家伙一点都不重要了，我是说真的。不知道该说是吓了一大跳，还是看见精彩的一幕了……」

「实在是太丢脸了，我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没有啦，所以——」

优树说到一半就放弃了。

这样下去只会一直各说各话，自己不想跟她讨论这种事情。

「我呢……」

稍微间隔了一点时间……

「怎么说呢……感觉我好像看见了你展现出来的气魄了，觉得你好帅哦。或许应该说好感动，你是那种该行动就会行动的人吧。」

「别再这样称赞我了，我没做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你为了我说那些话，我真的很高兴唷。老实说应该反过来才对吧，我应该为你做这些事情才对。我都快因为自己的没用而流眼泪了。」

「没这回事，阁下已经为了我做了许多事情，我受到阁下许多帮助。」

「是吗，那就好。」

「我可以保证。或许很容易被误会，但阁下是个好男人。所以，我才会无法忍受阁下受到那种无稽的批评。」

「这样啊，嗯。」

点完头后，优树忽然开始觉得不好意思。

「哎呀，这种状况是怎么回事？我们竟然在互相称赞对方，这样好像有点恶心哦。」

「一点都不恶心，称赞应该称赞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对。」

世界顽固地坚持己见。

优树也接受她的主张有一定程度的正确性，自己跟她已经是这样的关系了。

「说的也是，我们两个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这么要好了。认识你到现在不过几个月的时间，真是不可思议耶。」

「这全是托优树的福。就是因为阁下担心我，才会有现在的我们。和我当朋友应该很麻烦吧。」

「嗯，麻烦是麻烦啦。」

「我想也是……呜呜……」

「别哭啊……然后呢，如果觉得给我添麻烦，我也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有事想拜托我？」

「嗯，既然我们两个感情这么好，我想拜托你一两件事情应该没有问题才对吧。」

「我是求之不得。」

世界大大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床上以认真的眼神看着优树说：

「尽量说没有关系。因为我一直受到阁下的照顾，听你一两件请托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哦哦，真是大方。」

「应该说我早就在等阁下对我这么说了。因为阁下对我这么好，却不要求任何回报。这甚至让我觉得有点不安。」

「哎呀，不过呢……这个请求真的不知道该说是荒唐还是鲁莽。老实说我没有自信你会答应我的请求。」

「没有问题，我会为了阁下尽最大的努力。不论是金钱还是女性我都会准备好，甚至是一两个国家应该也没有问题。」

「规模太庞大了吧！？」

「所以尽量说没关系，不用跟我客气。」

「这样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优树笑了起来。

然后开口这么说。

「神鸣泽世界小姐，请和我结婚吧。」

「…………」

时间停住了。

梅雨季结束，即将进入夏季。

脱口而出的求婚，回响在不停变得闷热的保健室里。

「好……」

鸟叫声以及从操场上传过来的体育课上课声，暂时盈满了两人间的沉默。最后世界以茫然的表情如此回应。

「好的，请多多指教。」

「哦哦。」

优树稍微往后仰。

「没想到立刻就答应了，你这家伙也很了不起耶。」

「…………」

世界沉默了下来。

优树发出「嗯？」一声并且歪着头。

「没有啦，咦、嗯？」

世界也歪着头。

「优树啊，我刚才说什么？」

「你对我说了『好的，请多多指教』。」

「唔呣，这样啊。」

她依然处于茫然状态。

呆呆地凝视着天花板，接着看向窗外，然后又看着优树……

「对了，优树啊……」

「什么事？」

「阁下刚才说了什么？你拜托我什么事？」

「我说了『神鸣泽世界小姐，请和我结婚吧』。」

「如果我没有搞错……」

「嗯。」

「那就是所谓的求婚吗？」

「嗯，正是如此。」

「…………」

世界再次沉默。

然后，以刚睡醒般茫然的眼神凝视着优树。

接着脸开始变红，先从脸颊开始，最后到达耳朵。

「……不对，不对吧，不对不对不对。等等、等一下，优树唷……！」

「啊，果然不行吗？」

「不是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

「因为你说愿意答应任何请求，所以我就不客气地说出来了，还是不行吗？」

「说了。我是说了，但是呢——」

世界摇着头。

依然躺在床上的她抱住头部。

明明还是上午，她的脸却像夕阳一样红。

「怎么说才好呢，对了，这样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会现在在这个地方求婚？我不会被骗唷。就算我再怎么不谙世事，这点事情我还是了解。我不会被骗的。」

「我没骗你啦，我是真的向你求婚。桐岛优树是认真地向神鸣泽世界求婚。」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不相信的话干脆录音下来吧？不然就拜托某个人当见证人之类的。」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世界含着眼泪不停地摇头。

她卷着自己的头发，用力搔着头，然后嘴巴不停地开合。

「虽然忽然就求婚确实不太好。但我觉得刚才的气氛很不错，也觉得只有这个时机了。」

「气氛不错……嗯，气氛确实是不错。我也这么认为，但是……」

「还有，我自认已经事先做过不少暗示了。我也一点一点地做出对你有好感的发言了，你都没感受到吗？」

「咦，咦？」

「这样啊，没有感受到吗？可能太迂回了吧。」

优树露出苦笑。

世界则是瞪大眼睛。

「说起来，阁下……」

虽然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世界还是拼命地说：

「还是高中生吧？这样的年纪能结婚吗？」

「嗯，是不行。但再过几年之后就可以了吧。」

「阁下的双亲呢？令妹呢？他们会答应吗？」

「我当然希望他们能答应，如果不能也没办法。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情。」

「而且——真的可以吗？真的要和我结婚？」

「就是你才好啊，应该说只有你了。虽然我的人生才只有十多年而已，但我还是知道唷。即使相遇到现在没经过多少时间，不过我真的知道，我只想要你。想和你携手共度今后的人生。」

「…………」

世界再次沉默。

她的眼泪已经快流下来了。

「我不会要你现在就给我答案。」

优树尽可能以柔和的语气诉说着。

「希望你稍微考虑一下我和你的事情，比如说结婚之前先同居看看之类的。不对，应该先从普通的男女交往开始吗？嗯，总之呢，我就是喜欢上你了，整个对你着迷不已。今后也请你多多指教，大概就是这样。」

「…………」

世界依然僵在现场。

她以双手遮住嘴巴，斗大的眼泪不停落下。

「唉唷……」

优树开始急起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安慰着对方……

「抱歉，对不起。我没有把你弄哭的意思。哎呀，真的很抱歉——」

「忽……」

世界这么说。

「忽？」

优树如此回应。

世界以沙哑的声音大叫：

「忽然想起我有急事！」

接着「啪唰！」一声把棉被翻开。

她急忙整理好衣服后就离开床铺。

「想起有急事所以要回去了！今天我就先回家了！」

「咦？等等，你不要紧吧？身体还好吗？不是不舒服吗？」

「不舒服的感觉已经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世界踩着摇摇晃晃的轻浮脚步。

打开保健室的门后，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自己能回去！阁下待在这里就可以了！我会叫千代过来，所以不要紧！」

「啊，嗯，既然是这样的话……」

「那么我走了！下次再见吧！」

神鸣泽世界用可能是首次见到的灵敏动作……

直接消失在优树的眼前。

「…………」

现场只有灰尘在树叶缝隙透下来的晨光中飞舞，以及鸟鸣声、从操场传过来的体育课上课声。

桐岛优树无事可做。

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保健室里。

「————哒啊！？」

优树抱着头。

「搞砸了吗！？我搞砸了吗！？」

他扭动着身躯。

以全身的扭动来表现所有的苦闷。

「不行，不要慌，我要冷静下来啊。」

优树很难得地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将视线落在双手手掌上的他对自己说道：

「我应该没做什么坏事，应该是吧？只是率直、诚实地把自己真正的心意直接传达给对方。没问题，没有任何问题。」

真的吗？

真的是这样吗？

求婚对男人来说是事关一辈子的重大行动，自己刚才真的拥有百分之百的胜算吗？

应该说对方的心意呢？会不会根本给人家添了麻烦？应该要确实按部就班来才对吧？事实上，求婚对象也真的吓了一跳然后逃走了。

「不行了！竟然无法辩护！实在无法为自己辩护！」

优树开始跺脚。

然后像外国电影里的演员一样，以夸张的动作挥动双手。

「应该说开始觉得丢脸了！亏我竟然能说出那种话！真的太猛了，可恶，说不出口了！再也说不出口了！」

但是真的没办法。

心情就是这样溢出来了。

软弱的世界。

凛然的世界。

美丽的世界。

爱哭的世界。

给人添麻烦的世界。

一直看着她的各种面貌，然后支持着她好一阵子，亲近感不断累积，最后爱意在内心萌芽——然后短时间之内，意志就像水从杯子里溢出来般自然地固定下来。

现在不说更待何时呢？

明明如此渴望着她，不希望把她交给任何人啊。

明明死都不愿意看见，她和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在一起的模样啊。

「我到底是怎么了……」

优树红着脸这么自言自语。

对方没有答应，这就是无庸置疑的现状。

必须好好地拟定计划才行。得让她接受自己——不对，最重要的是要让她获得幸福才行。

第二卷 第八章

「——哦哦，很有趣的话题嘛。」

桐岛家的庭园，晚餐后的点心时间。

听了一连串事情经过的桐岛春子不停地点头。

然后，她露出满脸笑容……

「也就是说，哥哥对除了我以外的女性告白了。我没说错吧，哥哥？」

「嗯，是没错啦。」

优树一边肯定一边想着，自己应该没有被亲妹妹以如此恐怖的眼神瞪过。

「哥哥也真是令人困扰。」

春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也知道男孩子多少需要一些野性。身为妻子，就必须具备笑着原谅丈夫一两次外遇的心胸。但是经常这样恶搞的话，我也不得不说一两句话吧。请自我节制一点。」

「虽然有很多可以吐嘈的地方……」

觉得傻眼的优树说：

「不过，还真有点意外呢。」

「意外吗？哪部分让哥哥意外呢？」

「我以为你会开始大吵大闹，毕竟是向你之外的对象求婚，不过你看起来倒是很冷静。」

「啊啊，原来是这件事啊。」

春子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优树更加感到不可思议……

「你不是老说要跟我结婚吗？感觉颇为认真。」

「嗯嗯，我当然是认真的。」

「那我向别人求婚的话不是很糟糕吗？」

「不，完全没有问题。」

满脸笑容的妹妹这么说。

「所谓的战争呢，是最后站着的人才能获得胜利。为了途中的一两场胜负一喜一忧只是在浪费体力。」

「哦，原来如此。」

「因为我将来打算改变这个国家的法律，然后和哥哥合法结婚。所以在达成这个目标之前，其他事情其实都不重要。不论聚集多少苍蝇或是蟑螂都不太能够引起我的注意。」

「…………」

难以想像这是一名小学生的发言。

再次让人相信她是武则天转世的说法了。

「不过呢……」

优树也不肯罢休。

看见对方摆出如此自信满满的态度，会想稍微挫其锐气也是人之常情。

「要是真的结婚了你怎么办？会乖乖地认输吗？」

「怎么可能？凡事都有个界线。恶作剧的话还可以原谅，超出限度的话我就不会坐视不理了。」

「但我真的会结婚唷。」

「要怎么努力都是哥哥的自由，因为我很喜欢看见哥哥努力的模样♥」

「就算爸妈反对我也会坚持到底唷。」

「啊，要私奔的话请事先跟我说一声唷，我会跟着哥哥到天涯海角♥」

「…………」

虽然她是平常那个让人拿她没办法的妹妹——但优树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从春子的话里感觉到有内情。

「我有点在意耶。」

「在意什么？」

「你说的话，听起来好像是以我无法结婚作为前提。」

「当然没办法啰。」

春子如此断言。

没有一丝犹豫与停顿。

简直就像是预言一样。

「那个白发女和哥哥没办法结婚，不论哥哥有多认真都一样。」

「……为什么这么认为？」

「女人的第六感♥」

「骗人，虽然你的第六感跟野生动物差不多，但你不会倚靠那种东西。」

「是的，真不愧是哥哥，真的很了解我。」

妹妹笑着啜饮了一口红茶。

优树一边搔着头……

「那换一个话题。」

「好的。」

「神鸣泽在学校的立场变得那么糟糕，就是你在背后搞的鬼吧？」

「是的。」

「……为什么承认得那么干脆？」

「因为我本来就是为了让哥哥注意到而做的。」

她立刻就说出实情。

「因为太不自然了，对吧？一开始大家都很高兴地欢迎她到来的转学生，为什么短时间内就被讨厌了呢？特别去报告在公园摘花这种小事，然后把问题扩大的究竟是谁呢？只要稍微想一下，应该就能注意到一定有什么不对劲了。」

优树想起小岩井来海。

那名展现过数次暧昧态度的班代，她可能也注意到有不对劲之处了吧。

「…………」

优树喝了口茶，沉默了下来。

他的心情很平静，必须冷静、正确地对应现状才行。

「为什么？」

他先这么问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这么看神鸣泽不顺眼吗？」

只是敌视的话，来海应该也是妹妹的攻击对象。

应该说不论是什么样的女性，妹妹都不允许她在哥哥身边纠缠——但至今为止都没有像这样，明知道会惹优树不高兴，还是使出了强硬的手段。

那为什么只有这次会这样？

「这是第二次的警告了，哥哥。」

妹妹没有回答问题，反而说出其他的事情。

「请不要和那个白发女扯上关系。」

「…………」

优树放下杯子看着妹妹。

她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也没有失去理智的模样。

她挺直了背杆，以冷静的声音这么说，就像法官在劝告被告人一样。

以前也曾经听过「请不要和她扯上关系」的警告。

这渗透出确信与警戒的说法，也让优树挺直背杆。

「春子啊……」

「是的。」

「你之前说过要调查神鸣泽的事情吧？」

那是四月初，神鸣泽刚转学来到这里的时候。

春子说她有点在意，所以主动表示要进行调查。

既然她主动这么表示了，那么应该已经调查清楚了才对。以桐岛制药的力量做为后援，在符合她个性的顽固与绵密度下，对神鸣泽世界的事情做了尽可能详细的调查。

而优树还没听过调查的结果。

「是的，我调查过了。」

春子点了点头，然后又倒了一杯红茶。

接着又像是继续着闲聊一般说道：

「哥哥，你听过『九十九机关』这个名词吗？」

「……？没有，完全没听过。」

「原来如此，这样啊。」

「那个叫什么机关的怎么了吗？」

「没有，不知道的话就算了。」

春子摇了摇头。

然后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否则难得的好茶都要变难喝了。」

「这样啊，好吧。」

优树也不再追究下去。

妹妹的个性相当顽固。她说『到此为止』的话，那么就算天翻地覆她也不会继续下去。

「春子会为了哥哥尽心尽力。」

闲聊的最后，妹妹这么说道。

「只要是能保护哥哥，对哥哥有益的事情，春子什么都愿意做。所以请哥哥放心吧。」

优树苦笑着听她这么说。

至今为止，已经不知道被这个年纪比自己小很多的妹妹帮过多少次了。

嘴里虽然嘟囔着继续欠她人情的话，以后在她面前就真的抬不起头来了，但优树心里也确信，今后还是得受到妹妹的照顾。

……这也就表示，在他的认知里，这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情。

武则天转世的妹妹，言行举止与平常不同，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对优树来说，不过是平凡日常生活里的一幕而已。

结果不用等到一年……

报应一瞬间就来了。

†

「——我认为还是婚纱比较好。」

神鸣泽家的宅邸里。

宅邸的主人热切地说着。

「那种轻飘飘而且有许多复杂刺绣的礼服，颜色当然也得是没有任何污点的雪白唷。」

时间是晚上。

草木皆已沉睡的夜晚。

她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更换服装。

「不过不用什么昂贵的品牌，只要漂亮就可以了，那种到处都能买得到的礼服即可。」

明明没有风，灯光却摇晃着。

只有床铺的枕头旁边点着一盏淡黄色电灯。

它的照明把房间主人，也就是神鸣泽世界的影子长长地拉到墙壁上。

「但再怎么说也是要站上重要的舞台，还是得看起来华丽的礼服才行。比如说——稍微大胆地露出胸口的服装也不错。嗯，这种时候应该没关系吧。稍微挑战一下应该没问题才对，嗯。」

帮忙更衣的是女仆千代小姐。

她回应着主人的呢喃，然后独自动着手。

帮忙世界绑头发、磨指甲以及化妆，辛勤地整理着自己服侍对象的仪容。

世界穿在身上的是白色服装。

当然不是什么婚纱。

「只要主人有那个心的话……」

没有停手的千代小姐这么说。

「一定会很漂亮才对。」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我真的能变漂亮吗？」

「那是当然了。我千代会负起责任，帮您打扮成不论到什么场合都不会失了面子的淑女。」

「这、这样啊，如果能够那样就好了——」

「优树先生一定会为您着迷，并且不断地称赞您。因为那位先生的个性其实颇为率直。」

「…………」

世界闭上嘴巴。

即使在只有朦胧光线的房间里，也能分辨出她脸颊上的红晕。

「千代啊……」

「是的。」

「可以说句老实话吗？」

「您尽量说。」

「我觉得很高兴。」

世界感触良多般说着。

看起来就像珍惜着每一粒从手掌上流逝的沙子一样。

「优树向我求婚，真的让我很开心。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是的，真是太好了。」

「虽然实在太突然，所以我就逃走了。」

「那也没办法。那位先生因为太率直，所以确实有时候会做出这种事情。」

「真是的，那个男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世界说完就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爱管闲事，经常照顾我，凡事也都会关心我。不论何时，都是那个男人让我看见了新的世界。」

「是的，真的是这样。」

「受到那个男人的影响,我也有了很大的改变。最近想了很多事情，真的很多唷。比如说开在庭院里的花朵、从窗户看见的天空、飘过的浮云、飞过的鸟儿之类的。考虑着之前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各种事物，明明不久之前才放弃了思考这个行为。」

开始下雨了。

一开始在屋顶造成零星声响的水滴，立刻就变成倾盆大雨。

雨水冲下雨槽，撞击地面后发出呕吐物般的声音。

「然后也从各种事物上感觉到新鲜感。像是威士忌酒杯的手感、雪茄的烟刺激鼻子的感觉之类的——原本理所当然的事物，感觉也不再理所当然了。」

淡淡的光线开始晃动。

千代静静地回答「那真是太好了」。

「每天都像在作梦一样。想不到我能够过这样的日子，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世界「呼」一声吐出一口气。

她用作着美梦般的眼神，继续吐露着呢喃。

「活着就是这个样子吧。」

准备好了。

两人离开房间。

在千代的引导下走在幽暗的走廊上。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

「千代啊。」

世界打破沉默开口这么说。

「如果、如果我结婚的话——」

「没办法唷。」

千代如此断言。

没有一丝犹豫与停顿。

简直就像是预言一样。

不对，就像是事先已经注定好的命运一样。

「唔呣，说的也是。」

世界笑了起来。

「我居然说这种不可能实现的话，忘了它吧。」

两个人来到宅邸的地下。

那里有一扇特别威严，就像是在低头看着访客般的大门。

越过无数死亡，吞下的贪欲比星星还要多的熔炉。

借由承受痛苦来让世间条理永远持续下去的恶梦混沌。这里是神鸣泽世界的『职场』。

「那么，今天也拜托您了。」

千代深深地行了个礼。

世界发出「唔呣」一声，并且微微点头。

然后，在门前面度过一段沉闷的时间。

「怎么了吗？」

女仆稍微抬起视线来窥看主人的模样。

「……哈哈。」

清脆的笑声在地底下响起。

神鸣泽世界背对着女仆虚弱地笑着。

「抱歉，脚发抖到动不了了。」

「…………」

「好久没有这样了，有多少年了呢……几十年还是几百年呢。我都完全给忘了。」

「…………」

「还活着的真实感一涌现，就忽然觉得一切都令人害怕。呵呵，真是太奇怪了。」

「……我是不是……」

千代开口说道。

以她的个性来说，声音里很难得充满了苦涩的感情。

「欺骗了主人呢？明明才跟您推荐看看外面的世界而已。」

「你错了，我很感谢你。」

世界摇了摇头。

「一直以来我都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忘记一切的情况下，完成自己的任务。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祭拜的存在，就跟个发条人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是你给了我改变的契机——」

「咳咳」一声。

痛苦的声响传出。

那是从世界的嘴里泄漏出来的。

而且从口中落下的不只有声音而已。

「…………呜。」

世界用手按住嘴巴并且缩起身子。

一滴滴落下来的红色液体立刻变成一条细流，把地板染成一大片红色。

「主人……！」

「没关系。」

世界用空着的手阻止准备冲过来的女仆，咕嘟一声把血吞回去。

重复几次同样的动作后才「呼」一声喘了口气。

然后她看向胸口，接着转头向后……

「抱歉，把你特别准备的衣服弄脏了。」

笑着这么说道。

「…………呜。」

千代的脸扭曲了起来。

然后像在犹豫什么一样，视线到处游移。

最后宛如下定决心一般这么表示：

「没关系的，请您舍弃一切吧。」

「千代……？」

「舍弃一切并且逃走吧，主人这么希望的话我也不会阻止。不对，应该说我会全力帮助您。」

「你在说什么——」

「放下吧。您已经尽力，不对，应该说尽太多力在完成任务上了。您独自维护这个世界的常理，持续保持着世界的样貌。应该没有人会抱怨吧？您可以依照自己的喜好过生活了。」

「…………」

「只要您点头，我就算牺牲性命也会帮忙。请您下决定吧。」

沉默笼罩着现场。

那是非常沉重，但不太漫长的沉默。

世界马上就笑着说：

「千代，你真是温柔。」

「……我吗？」

「我经常能感受到你有点聪颖又有点笨拙的温柔唷。你总是为我着想，今后你也要一直服侍我啊。」

「…………」

「虽然偶尔会说要开除你，但那是在说谎。」

「……温柔的是——」

千代认为温柔的人是她才对。

没有人比神鸣泽世界还要温柔了。

这个女孩正如她名字字面上的意义，一直拯救着整个世界。而且是独自一人承受着超越想像的痛苦，也从来不曾发牢骚。

别说了、别说了——千代这么祈求着。

主人啊，请不要再对我说那么温柔的话了。

每次被你这么温柔地对待，我就会深受自己的无力，以及什么都办不到的无能所苦。

守护你的时间实在太过漫长，我的心已经完全干枯了。

干枯之后，终于能轻松一点。

但是一被你温柔地对待，那干枯的心就会感到疼痛。

所以，我的主人啊。

请不要让我取回人类的心。

「————」

吞下千言万语后，千代呼出一口气。

到了下一个瞬间，她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模样了。

她深深低下头……

「我僭越本分了，请原谅我。」

「别在意。」

世界慷慨地摇了摇头……

「这样反而帮助了我，不愧是千代。」

「…………？」

「看吧，我不再发抖了。」

叽叽叽叽……

门一边发出声音一边打开。

门重重地打开之后，其深处可以看到一块有一整面网球场那么大，但是空无一物的空旷空间。

「我有事情必须去做，而且是只有我才能办得到的事情，这样的话答案就只有一个。我没说错吧，千代？」

「…………」

只隔了极短暂的时间。

与神明一同生活的女仆脸上，就只剩下尽自己任务的意志了。

「主人，您说的没错。今天也要拜托您了。」

「唔呣。」

在女仆的目送下，世界踏出一步。

黑暗吞噬少女，门发出「叽叽叽叽」的声音后关了起来。

距离世界死亡还剩下半年。

第二卷 后记

我是铃木大辅，为您献上『无可挑剔的恋爱喜剧』第二集。

†

在第一集时是以那种形式结束的本书，在第二集则是以这种形式作收。

已经看完的读者应该知道，这次故事是分成前后篇。预定将在接下来的第三集完结这次的『游戏』。

不过优树和世界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今后也务必请继续守护他们。

另外网路漫画网站『となりのヤングジャンプ』上，帮忙绘制插画的肋兵器老师也正在连载本系列的漫画版。

漫画版是根据铃木我写的脚本所完成的、风格与原作不同的独特作品。希望大家可以一并欣赏。

†

顺带一提，本作里神鸣泽世界收集了各种酒来品尝。目前明确显示出品牌的就只有一瓶而已，也就是苏格兰威士忌的Glen Albyn。

它的蒸馏厂已经关闭了三十年，所以几乎没有新的酒出现在市场上。如果在某间酒吧看见这瓶稀有的威士忌，请务必点来品尝看看。或许您就可以尝到神鸣泽世界的心情。

然后那个时候请务必跟作者说一声，可以的话顺便附上酒瓶的照片。

†

以上就是有点简单的后记。

让我们在第三集里再见啰。

一月吉日　铃木大辅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第九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化物语

扫图：风

录入：化物语

修图：黑羽

神鸣泽世界没有再来学校上课。梅雨季迈入尾声，时序进入夏天。

†

『哥哥，你听过九十九机关吗？』

见到哥哥摇头回应，桐岛春子松了口气。

（这下总算可以放心了。）

他们的魔爪还没伸过来，真是太好了。若自己一心想守护的哥哥遭到危害，那就本末倒置了。

四月初时。

春子彻底调查了刚转进私立丛云学园的白发女。

一开始，她抱持着非常简单的想法。

平时接近哥哥·桐岛优树的女生不在少数，反正这次不过也是其中之一。仔细调查后，一定能找出对方不可告人的秘密。最后只要再施以威胁手段，或是塞点钱把对方赶跑，这次的作战就结束了——春子在心里如此盘算。

（看来我的修行还不够。）

位于桐岛家的庭园里，春子正坐在树荫下的桌子前，看着报告深切反省。

A4大小的档案里记载，神鸣泽世界这名女子令人摸不清的底细，以及更加令人感到畏惧的组织——九十九机关的危险性。

（还真是令人头疼啊。）

国小六年级的少女揉着眉头叹息。

接下来该如何保持适当距离，与这颗不小心踩到的地雷共处呢？桐岛春子还无法决定。

†

「……所以哥哥，请你不要再跟那个白发女有牵扯了。」

「我不要。」

哥哥顽固地回答。

「我是班代，她是班上的同学，因此我照顾她天经地义，不是吗？这不是旁人可以插嘴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春子不悦地鼓起脸颊，优树却完全不放在心上。

此时的他正在桐岛家用地内的道场里，挥汗如雨地默默进行「※型」的练习。（译注：武道、武术的一种练习方式。）

「可是，哥哥啊……」

春子依然不肯罢休。

「那个神鸣泽世界很明显跟一般人不一样，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应该再小心一点比较好啊？」

「我当然有多加留意啊。」

优树站稳马步，慢慢调整呼吸说道。

「那家伙非常引人注目，又毫无社会经验。要正常地上学、融入环境，就需要花一点时间。因此下次我会准备得更周到，也会请小岩井同学帮忙。」

「不是啦，哥哥！我不是指这件事啦……」

「啊，我话先说在前面，你别再干那种事啰，春子？不要再把人家的鞋子藏起来，或是煽动周遭的人跟她敌对哦？第一次我就原谅你，但如果还有第二次，我绝对饶不了你哦？」

「…………」

春子叹了口气。

哥哥就是这样。

只要牵扯到白发女，他就会立刻变得盲目，原本明明很聪明。恋爱就是这么麻烦。

没错，恋爱。

真是令人憎恶的字眼！

竟然会发生这种事！心爱的优树哥哥，好像喜欢上了那个来路不明的白发女。世界真的要毁灭了。兄妹之间互相抱持的淡淡情感，才可以称作恋爱。

（不过哥哥现在会这么悠哉地投入感情，也是没办法的事啦。）

因为春子还没有告诉他。

九十九机关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以及应该如何努力不要和那些人扯上关系——这些事情她都没有告诉哥哥。

她不仅没有告诉优树这些情报，甚至从几天前开始，连九十九机关这个名词都没有提起。这方面的话题也尽量避口不谈，仿佛忌讳着诅咒。

「那么，春子。」

缓和情绪后，优树面带笑容看向春子。

「你可以陪我练习一下吗？」

「……好。」

春子不甘不愿地站了起来。

她和优树一样，身上也穿着道服。

两人开始做「型」的练习。

动作和缓又流畅。与日本武道及中国拳法有着微妙差异，与其说是练习武道，更像在做武术表演练习的「※空手」，虽然乍看之下毫不华丽，然而——（编注：以假设的对手为目标，单人进行空手道技术的预定动作表演练习。）

「春子。」

「什么事？」

「才一阵子没看你练习，你的功力又大增了呢。」

「哥哥也是啊。你还是一样，看似随便挥舞，却符合原理规则。」

正所谓从一件小事便可推知一切——哥哥就是这样的人。

相较于师承正统门派的春子，优树属于自创流派。

他非得这么做不可。

因优树天生的素质，与既有的流派及理论性向不合，导致他被多位师父放弃，并对他说：「你还是走出自己的路吧！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没办法教你了！」

（被师父抛弃了还这么强，真令人伤脑筋。）

不过也因为如此，让人安心不少。

即使九十九机关跑来找哥哥麻烦，在面对五个、十个对手的情况下，也不会有问题。以这样的人数，他应该能够轻易反击。如果对方要取哥哥性命更好，这样子他便能毫不客气地对他们使出全力。

总而言之，桐岛优树的实力就是如此高超。

他的素质真的非常不可思议，简直就像直接略过进化过程，或者可以说是已经超乎一般常理——

「照你这么说，春子也是啊。」

优树笑着指出这一点。

「你不仅能够稀松平常地和我空手过招，而且论奸诈程度，就连大人都比不上你呢。亏你还只是个小学生。」

「这一点没什么好奇怪的啊。」

春子装傻地说。

「对哥哥的爱，可以让妹妹做出任何事呢。」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耶。」

练习结束，两人互相敬礼。

「不管怎么说……」

哥哥一边擦汗一边苦笑说：

「就只有这次，希望你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的意思是……」

春子刻意以可怕的声调说：

「你没打算停止和白发女牵扯就对了？」

「是这样没错啦。」

优树搔着头回答。

「我知道你叫我不要和她有牵扯，有你的考量，但就只有这一次，好吗？」

「之前针对小岩井来海时，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小岩井同学一点都不危险不是吗？当时你不是说调查完她的底细后，没有发现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不是吗？」

「的确是这样没错啦……」

春子噘着嘴唇。

优树于是乘胜追击。

「反正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在这时候收手。即便不晓得原因为何，我就是想待在神鸣泽世界的身边，我没有办法丢下她不管。」

「……哥哥。」

「嗯？」

「你就这么喜欢那个白发女？感觉好像你现在就想去跟她求婚呢。」

「不不不，才没这回事呢。嗯。」

「不过，至少可以确定，你真的非————常在意那个女的，对吧？」

「没错，这点我承认。」

「……呜呜呜～～～！」

「你别生气嘛！」

「我当然生气。春子对你这么好，还那么听你的话。就连现在，也像这样陪你一起练习。」

见到眼眶泛泪、横眉竖目的妹妹，优树露出困扰的表情说：

「我知道了，那就给你奖赏吧。」

「奖赏？」

「今天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悉听尊便，算是超级宠爱你的日子。怎么样？很不错的奖赏吧？」

「超级宠爱我的日子……」

春子的眼神瞬间恢复光彩。

「真的吗？」

「真的。」

「你什么都愿意为我做？」

「我什么都愿意做。」

「那你可以摸摸我的头吗？」

「当然。」

「可以抱抱我吗？」

「小事一桩。」

「吃饭的时候，可以喂我吗？」

「如果你想要，我会努力。」

「可以和你一起洗澡吗？」

「我会考虑看看。」

「可以跟你睡同一张床吗？」

「反倒是我才想提出这个要求呢。」

「那我可以跟你结婚吗？」

「这就没办法了。」

优树立刻回答。

春子发出「呣呜呜」的低鸣，但很明显可以看出她的心情已好转不少。

「往后也请你继续当我的靠山吧。」

优树低下头来。

「这种时候能够依靠的，还是只有你了。虽然我是个任性的哥哥，但今后也请你多多关照。」

「……真是拿你没办法。」

春子苦笑着回答。

在这样的情势下，她没办法拒绝。

「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春子永远都是哥哥的春子。所以不管什么事，都尽管吩咐吧？什么请求我都愿意帮忙。只要是为了哥哥，不论何时我都会尽心尽力、全力以赴。」

春子把手放在胸口，诚恳地做出保证。

……没错。

她什么事情都没有告诉优树。

不管是为了调查神鸣泽世界以及她周遭的人事物，导致五人行踪不明，还是九十九机关虽然尚未对哥哥伸出魔爪，却早已对舂子出手，她都没有告诉优树。

（还真是令人头疼呢……）

这名国小六年级的少女，揉着眉头叹息。

对于这颗不小心踩到的地雷，接下来该如何保持适当距离与它共处呢？桐岛春子还无法做出决定。

†

另一方面，优树的情况——

他没有如旁人看起来那么平静。

由于妹妹的举止十分可疑，他于是理所当然地开始思考善后的对策。不过，此时还有另一件更让他挂心的事。

（对于我的求婚，不知道她的答覆是什么……）

在那一天的保健室里。

也就是神鸣泽世界来上学的最后一天。

优树向她求婚了。

对优树来说，是十分自然的发展，但就其他人来看，都觉得这个举动太过突兀。他顺势说了出口——『神鸣泽世界小姐，请和我结婚吧』。

（啊——我当时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啊……）

平时胆子算大的优树在回想起这件事时，依然忍不住干笑。

当时怎么会说出那句话呢？

（既然要求婚，就应该按部就班，确实地得到她的首肯才对。这一点我真的做错了。）

优树如此自我反省。这样的内容要是被妹妹知道，她一定会相当愤慨吧。不过对于求婚这件事本身，他倒是一点都不后悔。

难道不是这样吗？——优树心想。

漂亮、身材又好、还像个小动物一样不断地勾起男人的保护欲、明明充满自信却是个爱哭包、加上感情丰富，脸上表情多变——这样的女子，有哪个男生会不爱上她？

而且她不惜为了优树挺身而出。尽管她的立场比优树还要糟糕，依然以无所顾忌的态度对大家放话：「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诋毁我的朋友。」

这世界上难道还有人比她更适合娶回家的吗？地球上就不用说了，就算直到宇宙的尽头，也找不到比她更适合的对象。

没错，优树一点都不后悔对她求婚。

他发自内心深深地这么认为。

†

「请您回去吧。」

这一天，女仆依旧以冷淡的态度回应。

八月的某一天。

神鸣泽家门口玄关处，在炽热太阳无情地照射下，简直热到让人发昏。

「不管您来几次都一样，我是不会让您与我们家主人见面的。」

「拜托你帮帮忙，我从七月开始就没有见到她了。」

「现在是暑假，当然不会和班上同学见面。」

「不不不，我和她的交情不一样，所以还请你通融，让我和她见面。」

「请您回去吧。」

「唉呀唉呀，你别这么说嘛。」

两人今天仍然重覆一样的对话。

从前阵子到现在，每天都上演相同的剧码。对于优树与千代来说，已经快要变成每天的例行作业了。

「同样的话我快说一百遍了。」

女仆的笑容仍旧十分完美，她淡淡地复述同样的台词。

「我想您应该也知道，我们家主人不管在身体，还是心灵方面，本来就很脆弱。」

「是的，这点我很清楚。」

「而且个性非常害羞。」

「我当然也知道。」

「您却不加思索、事前没有任何准备、也没有任何前兆及铺陈，突然做出求婚这种暴行。」

「呃、是。关于这件事，真的很不好意思。」

「总而言之，这全都是您自己造成的。」

「你说的是。」

「所以您还是回去吧。」

「关于这点还请你通融。」

蝉鸣声不断传来。

蚊子叮咬双臂。

身上的汗水不断渗出，周遭一点微风都没有。

「到底要怎么做您才会懂呢？」

千代面带微笑，侧着头询问。

她虽然身着长裙加上长袖的女仆服，整个人包得密不透风，却连一滴汗也没有，一副清爽的模样。

「每次、每次，我都如此恳切，并有礼貌地把您赶回去。您还是每天、每天、每天、每天，出现在这里。」

「呃、真是不好意思。」

「您该不会是听不懂我说的话吧？」

「不，我当然听得懂，但依然希望你能通融一下。」

「我已经说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话虽这么说，但其实还是有办法，不是吗？」

「又开始兜圈子了。」

「就是说啊，所以要不要趁现在一口气改变这种鬼打墙的状况啊？」

「…………」

千代不发一语，脸上仍旧挂着笑容。

优树也不说话，依旧微笑以对。

四周的蝉鸣声不断，蚊子这次开始叮咬脖子处。

「若是平常的情况……」

优树再度开口。

「你就会不由分说地直接赶我回去吧。」

「是的，没错。就像足球的盘球那样，把您踢回去。」

「不过千代小姐真的很强耶，看起来不像只会一点防身术的人。」

「不不不，我只是个小角色。」

「不不不，我一看就知道了。其实我还满会看人的呢。」

「不不不，一定是您看走眼了。」

「好了，先把这个话题摆一边。」

优树收起讨好对方的笑容说：

「我在想啊，为什么今天你没有二话不说就把我赶回去呢？难不成你觉得差不多可以让我跟她见面了吧？我的心中抱持这个小小的期待。」

「因为我也快受够了。」

千代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

「我在想，我们也应该做个了断。也就是说，我要展开盘球以外的动作。只要能让您断个一、两根骨头，说不定您就能安静一阵子。我心中也抱着这样的小小期待。」

「不不不……」

下个瞬间——

女仆的笑脸从优树的视野里消失。

就在此时，他的身体被弹飞了五公尺，不对，是十公尺。他不停滚动，发出唰唰唰的声音，并穿越大门来到马路上，直到撞到对面屋子的外墙才停下来。

「……好痛！」

跌成倒栽葱的优树发出呻吟，接着一边哀号一边侧身跳起。

随后——

现场卷起一阵疾风，一记飞踢出现在优树刚刚所待的位置。只见黑色乐福鞋配上白色丝袜的纤细双腿，正咻咻咻地快速挥舞。

「等一下！等一下！」

优树发出惨叫。

等双方保持了一段距离后，他举起双手说：

「请你不要这样，我是说真的。这么做真的没有什么意义。」

「…………」

千代看着优树，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改变。

「您居然躲过了我刚刚的攻击，我刚才并没有手下留情呢。」

千代一步步逼近，优树也跟着不断后退。

不知何时，蝉鸣声停止，路上没有任何人影。

「优树先生，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呃……即使你这样问，我也……」

「看来您并非一般人，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根本不像人类。」

「我是人类没错啦，只是个普通人啊。」

「如果是一般人，在最初的那记踢击就应该没命了，您却安然无恙。」

「不不不不……」

优树冒着冷汗后退。

他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状况。

不管是千代突然发动突袭，还是她那超乎想像的身手，以及虽然她嘴上说只是要打断一、两根骨头，却整个人杀气腾腾。

「就我来看……」

千代谨慎地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一边靠近优树一边开口：

「您真的很不寻常，身上的谜团太多了。」

「即使你这么说……」

「如果您只是刚好就读我们家主人转学进去的学校就算了。但您不仅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和不擅与人沟通的主人变得这么要好，还向她求婚。甚至连我想要致您于死的踢击，都轻易地闪过。我认为这所有的一切，无法用『巧合』一词解释。」

先不论是不是巧合，总之算是运气好吧——优树心想。他在当下做出判断决定往后跳开，因此受到第一击时，威力已锐减不少，但其实他到现在依然冷汗直流。毕竟那道踢击的威力，不用说能够把内脏踢破，就连身体都能直接贯穿呢。

但他还是努力地保住了一条小命。

若说这样的他很不寻常，也的确如此啦——

噗咻咻！

疾风再度卷起。

紧接着向前突进。

千代摇曳着裙子，使出踢击、肘击与膝击。对于这些光是碰到一下，人头就可能落地的攻击，优树在千钧一发之际顺利闪过。这次并非突袭，两人之间也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如此，依然是道令人心惊胆颤的连击。

真的要感谢妹妹。

至今和她做武道练习已有一个月的时间。如果没有这项暖身运动，优树早就命丧黄泉了。

（求求你饶了我吧！）

由于没有时间哀嚎，他只好在心里狂吼。

（我只是想要见她而已啊！）

踢击。

突刺。

掌打。

贯手。

踢击。

踢击。

踢击。

肘击、膝击、踢击、突刺、踢击、掌打、踢击、贯手、踢击、突刺、肘击、膝击、踢击、踢击、肘击、膝击、踢击、突刺、掌打、踢击、贯手、踢击、突刺、贯手、踢击、突刺、肘击、膝击、贯手、踢击、突刺、肘击、膝击、突刺、掌打、踢击、贯手、踢击、膝击、突刺、掌打、踢击、贯手、踢击贯手踢击突刺肘击突刺掌打踢击贯手踢击贯手踢击突刺肘击突刺掌打。

……事实上这一波攻击的时间没有很长。

但是对优树来说，却像无限一般漫长。

他不断地闪躲、交手。最后，魔鬼女仆的动作总算停了下来。

「……我认输了。」

千代与优树保持适当距离，站得直挺挺地对优树说道。

她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呼吸也一点都不紊乱。

「我出了这么多招，居然一击都没有打中，看来是我错看您了。」

「你、过奖、了。」

优树单膝跪在地上，喘着气回应。虽然是对方先举白旗投降，但优树毫无赢得胜利的感觉。

如果对方拿出真本事，最后的局势应该会倒过来——优树环顾周遭的墙壁及柏油路面，全都像是受到爆破般坑坑洞洞，令他再度冷汗直流。怎么觉得这一带的世界观特别奇怪？再说，环境毁损成这样，要由谁来赔偿啊？

「我还能够活着、真是、奇迹呢。」

优树努力地调整呼吸。

「所以呢？这次的测验，我合格了吗？」

「什么测验？」

「该怎么说呢……」

优树无奈地笑着说：

「通常在赌上性命的对决之后，双方互相承认对方的实力，说一些『你还真不是盖的呢』、『你也是啊』这类话，才是正统的王道发展不是吗？」

「原来您是这么想的啊。」

「是啊。」

「所以您才没有反击？」

「差不多就是这样。」

「您也想得太简单了吧，我真是傻眼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实际上不就是这样吗？千代小姐，我觉得我的想法应该没错。」

「您的根据是什么？」

「因为你每天都出来见我啊。」

优树收起对战姿势，一边走近千代一边说：

「你之前不是说我老是学不乖，还是天天跑来吗？其实千代小姐也一样啊，依然愿意天天出来见我。」

「…………」

「如果你不肯见我，完全不露面，也不跟我应对，我就不会像这样天天来。到时我就会想想别的办法。但你没有那么做，我才想说应该还有机会。」

「…………」

「所以……我合格了吗？我够资格不被赶回去吗？」

「……您的……」

面带笑容的千代吐出这一句话。

「您的这一点，我真的很不喜欢。」

「可是你认同我了？」

「呼嗯。」

千代叹了口气。

紧接着陷入沉思。

「……虽然不太想认同，但由于逼不得已，也只好勉强认同。您的确有那个资格，可以继续前来关心我们家主人的『事情』。」

「真是太谢谢你了。」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如果往后您做出什么令人失望的事，到时候我可是会毫不留情地取下您的脑袋哦，到时还请多多见谅。但您不用担心，我会替您准备好坟墓的。」

她露出微笑。

是个看了会让人背脊发凉的完美笑容。

可是优树已经习惯了。再说老是被对方踩在脚下也不是办法，于是他试着小小地反击一下。

「千代小姐真的很不适合这样耶。」

「？不适合什么？」

「你很不适合装成坏人，或是故意被人家讨厌的角色。其实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因为你其实是个大好人啊。」

「…………」

千代顿时睁大眼睛，但也只有一瞬间。

接着她不悦地皱起眉头。

我成功了！——优树在心里窃笑。原本只是想赌赌看，把至今一直怀疑的看法丢出去，看来还真的被他说中了呢。这下终于扳回一城了。

真是神奇，原本女仆脸上假惺惺的笑脸，现在看起来分外可爱。想必她也有苦衷吧。与二十多岁外表不符的老成感，加上异常熟练的武艺，以及她与主人两人相依唯命地过生活——虽然不会刻意去问这方面的事，但想必她一定吃了不少苦。

「您的这些玩笑话，我姑且不当一回事。」

她只有在那短短的数秒露出破绽。

然后立刻恢复之前完美的笑容，催促优树：

「站在这里谈也不是办法，请进来吧。既然您的价值已获得认同，就让我泡杯茶给您喝吧。我们有珍藏的伯爵茶哦。」

「真是太谢谢你了。」

优树也露出会心的笑容回应。

毕竟他终于将了厚脸皮女仆一军。就像一点都不亲近人的野猫，好不容易愿意来到自己的腿上。优树拼了命闪避她的攻击，这下总算有了回馈。

而且，终于可以见到她——

见到神鸣泽世界。在受到优树的求婚后，一直让他的心悬在半空中的人，这下终于可以听到她的答覆了——

「不过话说回来，优树先生。」

正在开门的千代转过头来说。

「在谈别的事以前，有件事情我必须先跟您说。」

「好的，什么事情尽管说。」

优树充满自信地点头回答。

「我看得出来她有许多难言之隐，不过包含这些事情在内，我全部接受。我是在这样的前提下才向她求婚的，因此就算现在再听到什么，也不会感到吃惊。」

「那真是太好了。」

千代以笑容点头回应。

「真不愧是优树先生，有您这么可靠的对象，我也能够安心地把主人托付给您了。」

「尽管放马过来，别客气……所以？你要先跟我说的是什么事情呢？」

优树问道。

千代露出至今为止最完美的笑容回答：

「我们家主人啊……其实是神明哦。」

「…………什么？」

桐岛优树，十七岁。

立刻又被摆了一道。

第三卷 第十章

神鸣泽世界不开心。

而且是相当不开心。

「千代。」

「什么事？主人。」

「你被开除了。」

神鸣泽家的接待室里——

在天鹅绒沙发上跷着腿的银发少女高声宣告。

「立刻打包行李离开这里！」

她不断抖着腿，食指也在扶手上咚咚咚地敲个不停，看起来完全不打算掩饰她暴躁的情绪。

「给你五分钟的时间。不！五秒！而且这次我一定要……」

「因为发生这种状况……」

千代打断气到发抖的主人，带着笑容说：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优树先生。接下来就交给您了，请多保重。」

接着便急忙退场。

由于发生了这样的状况，让优树察觉到两件事。

透露神鸣泽世界是神明一事，完全是暴虐女仆的自作主张。

从神鸣泽世界生气的样子看来，她似乎真的是神明。

「那个臭女仆……！」

此时的世界已经超越愤怒的境地，整张脸惨白。

「我绝对不原谅她……好死不死偏偏跑去告诉优树……不过在追究这件事之前……不，现在先不管这个。虽然不管，但是……」

绝望、困惑、焦躁。

其他还交织着诸多复杂的情绪，此时世界的表情就像是难以形容的大理石纹样。虽然她至今也对千代发过脾气很多次，但这次的状况不同于以往。也和之前与全班为敌，向大家放话时的情形不同。

「呃……我说优树啊。」

神鸣泽以微弱的声音说道。

她低着头，只有视线稍微往上凝视优树。

「千代她啊，其实脑筋有点问题。」

「…………」

「所以她说的话，你不用当真。」

「…………」

「比起她说的话，阁下一定比较相信我的话。没错，比较相信我。嗯，所以……千代跟你说的事情，全部都是骗人……」

「…………」

世界很明显地感到害怕。

害怕什么？

这就不晓得了。不，其实可以猜得到，不过优树不清楚确切的内容就是了。虽然他的实力足以受到千代认同，但毕竟他不是神明。

只不过有件事情可以确定，世界的确在畏惧什么。明知谎言立刻就会被拆穿，她仍执意为此扯谎。

「…………」

优树一直注视着她。

自始自终都直直地、却又不让她感到压力地看着她。

「…………」

世界停止辩解，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该怎么说呢——」

优树抚摸下巴，搔搔脸颊。

接着开口说道。

「总之，我想先跟你说……」

「什、什么事？」

「老实说，我只是想听你对于求婚的回覆而已。」

啪叽啪叽。

世界眨着眼睛。

「不管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只要听到答覆，我的心就不会一直悬在半空。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的回答，其他的事情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都不重要……？」

世界的表情瞬间变得悲伤、痛苦。

优树赶紧打圆场。

「唉呀，我这么说可能会招致你的误解。我所谓的『不重要』，是指不论如何，我全部都接受。不管你是神还是恶魔，最终来说都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就是了。」

「全部接受……？」

「嗯，因为我喜欢神鸣泽啊。」

「————！？」

世界的脸庞瞬间「轰～」地染红。

说出这句话的优树也跟着羞红了脸。

「呃，抱歉，我好像说得太直接了。这算是我的缺点啦。」

「～～～～！～～～～！」

「所以拜托你不要那么慌张啦。你先冷静下来吧？不要像条金鱼一样，嘴巴一直不停开阖。来！深呼吸！吸——吐——吸——吐——……你也试着做做看吧？」

「……吸——吐——吸——吐——」

世界很直率地跟着做。

她跟着优树的节奏，不断深呼吸。此时，房间里只有两人配合对方速度的呼吸声。

「总之呢……」

优树继续说：

「我只是想要表达这个意思，那我换一个话题。」

「唔、唔呣。」

「我这么做不是在逼问你，但你为什么不愿意见我？也没来学校。」

「……这种问题阁下还敢问我？」

「我也有自觉，不过希望你能多包涵。」

「呣唔……」

世界微微噘起嘴唇。

由她的表现来看，应该已经多少恢复正常了。

「老实说……」

她再度忸忸怩怩地说：

「我完全没想到会发生今天这样的状况，所以在心理上还没有准备好在这种情况下与阁下见面。要不是那个臭女仆自作主张，我现在应该还茧居在房间里。」

她眼睛朝上凝视优树问道：

「你知道多少了？」

「什么意思？」

「你应该从千代那里听到不少我的事情，我想知道她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这个嘛——」

优树尽量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在与世界会面前的这段时间，被开除的那名女仆对优树说了不少事情。

包括世界是神明。

以及她与外界隔绝，一直孤独地活过来。

还有长达千年的漫长时间以来，她一直守护着世界。

由于独自一人完成这项任务，因此身体变得非常虚弱。

……虽然这些事情无法立刻就让人相信，不过似乎颇值得相信。应该说，他也只能相信了。

如此一来，对于她为何拥有美若天仙的外表与气质、如此欠缺沟通能力，一到外面，完全像个小孩子一样，对所有事情都感到新鲜，这些事就通通能够理解了。

「那个臭女仆果然全都告诉你了。」

世界忍不住咂舌。

「抱歉，优树。原本这些事情并没有打算让阁下知道，还请阁下见谅。」

「我没放在心上啦。」

优树摇着头说：

「我反倒想问你『为什么？』，这些事情告诉我也没关系啊。」

「……阁下说得还真轻松啊。」

「我自认能够想像得到。」

优树打断世界说道。

「你是独自守护这个世界的神明吧？所以遇到很多麻烦事也很正常。而且这并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也会有很多可疑的家伙围绕着你，因此才会有像千代小姐这样的人在身边守护你，不是吗？」

「呃、唔呣，的确是这样没错啦。」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不管你是神还是恶魔，你就是你啊。你的全部我都接受。」

「……你说得十分简单啊。」

「如果你听起来是这样的感觉，真是抱歉。我这个人只会开门见山地表达。」

「唔呣。」

世界露出苦笑。

其中不含什么恶意，就像饲主看到没有调教好的小狗飞扑到客人身上，一直舔客人脸颊时，露出的苦笑。

「我怎么觉得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

世界说着，并把茶杯放到嘴边。

这是遭开除的女仆最后泡的伯爵茶……不对，这恐怕不是最后一次。

「至今我想了很多。自从被你求婚之后，我真的思考了许多事情。」

「嗯，这么做也是正常的啦。」

优树老实地点点头。

「我也有想到，这样的我真的没问题吗？而且，我们交往的时间也未免太短了吧？」

「嗯，这点我也可以了解。」

「我甚至是神明呢。神明真的可以结婚吗？再加上阁下这么年轻，我却已经是个老太婆。光是想到这一点，就令人踌躇不决。虽然这些事情对你来说都不是问题。」

「嗯，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

「然后，想了很多这方面的事情后，头脑愈来愈混乱。搞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一筹莫展，所以我才没有办法和你见面。」

「嗯，原来如此。」

「这也是我没办法去学校上课的原因之一，不过还有其他理由就是了。」

「嗯，我想也是。」

随声附和的优树依然坐立难安。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错，世界的表情也很温柔，似乎可以对她的回覆抱持期待。

但如果她真的是神明，两人在一起的门槛肯定会提高不少。光是现在的问题就已经堆积如山。

「再说，所谓的婚姻生活该怎么做呢？我们该在哪里建房子居住呢？我们就这样生孩子，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吗？可是我是神明，此身分不允许我随心所欲地生活。」

「这些事情我们两个今后再好好一起讨论就行了——话说回来……」

优树差不多到达极限了。

他搔搔头，看着天花板的纹理说：

「那个，神鸣泽啊。」

「嗯？」

「我一直在等你的回覆，已经等到快受不了了。虽然这样子催促你，我有点过意不去，不过还请你多见谅。」

「……？」

「所以，你的回覆是什么？」

「什么回覆？」

「你这样问我，我很难回答耶。不，就是说，那个……上次求婚的回答。」

「…………」

世界整个人愣住。

其实想要愣住的是优树才对。

这种状况还真是令人焦急，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刚刚说的都很正经啊？

「阁下问我回覆是吧？」

世界战战兢兢地回答。

「我应该早就答覆你啦。」

「咦？」

「难道不是吗？我当时不是有说『好的，请多多指教』吗？」

「…………」

这次轮到优树愣在那里。

他立刻慌张地翻找记忆。原来如此，当时她确实这么回答，而且优树也朝着肯定的方向解读。

没错，当时她的确这样回应。

「不，可是，神鸣泽同学……」

「嗯？」

「当时你的确这么回答，可是你好像很困惑，感觉没有想太多就直接答应。当时的你，难道没有因那件事感到困扰吗？」

「唔呣，你说的没错。」

「而且，你后来还像逃跑般直接跑回家。」

「唔呣，当时做出如此失态的举动，真是太丢脸了。」

「……因为发生了这些状况，因此就我的立场来说，我一直认为我的求婚还没有得到回覆。」

「话虽如此，但我也不记得自己说过『我不愿意』之类的话啊。」

「啊——嗯，经你这么一说，是这样没错。」

优树侧着头。

世界也侧着头。

「我说优树啊。」

「哦。」

「看来我们两个之间好像有什么误会。」

「嗯，我也觉得。」

「顺带一提，今天阁下这样跑来，我还以你是特地来谈论结婚的具体事项。可是就像我刚刚所说，我是神明，还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我也有我的立场，所以对于能够回应你的期待到什么程度，我真的很不安——」

「咦？原来你的意思是这样？」

「咦？难道我的意思不是这样吗？」

优树侧着头。

世界也侧着头。

「我说优树啊。」

「哦。」

「要穿什么样的婚纱、蜜月旅行要去哪里、要生几个小孩……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些问题呢。」

「嗯。」

「我还想说，说不定你今天会当场要求亲热，但我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害我紧张了好一阵子。」

「嗯。」

「没想到阁下都没有在想这些事情？」

「是啊，因为我一直认为还没有得到求婚的回覆嘛。」

「这么说……」

世界依然呆在那里。

冷静地问道：

「该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冲太快了吧……？」

「不，这不是你的错。」

优树急忙打圆场。

「归根究柢，这全部都是我造成的。是我笨，选在那种地方、那种时机向你求婚。情况又愈演愈复杂，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是认真的。」

「…………」

优树的解释并没有发挥效用。

反而造成了反效果。

呆愣在一旁的世界，脸颊红了起来。

而且愈变愈红。原本的肤色遭到驱逐，整张脸瞬间红得跟苹果一样。

「好唔啊……」

原本茫然的表情整个皱成一团。

世界接着在沙发上抱住膝盖。

并把一旁用来盖腿的毯子拿来，把身体包得圆圆的。

「好……」

从毯子里可以听见嘶哑的声音。

「好丢脸……实在太丢脸了……」

「呃——神鸣泽？同学？」

「我的人生毁了啦。做出这么丢脸的事情，我无法活下去了啦。我想就这样消失，变成海里的碎藻！」

「唔～嗯……」

这下还真是伤脑筋啊——优树心想。

如果她变成了海里的碎藻，求婚不就泡汤了吗？

「好，那就这样吧。」

优树喃喃自语。

接着抓住毛毯，一口气掀了开来。

「————！？」

失去防护罩后，泪眼汪汪的世界再也无法躲藏。

优树直接抱住她。

「 」

世界整个人僵在那里。

被优树抱在怀里，神鸣泽世界的时间完全停止。她睁大眼睛一动也不动。不，是无法动弹。

原本就通红的脸颊，此时超越极限，更加羞红。

「优……」

时间再次转动。

她用颤抖的双唇，努力地发出声音。

「优、优、优、优、优、优、优……」

「该怎么说呢……」

优树打断世界解释：

「你要是消失，我会很伤脑筋。所以像这样子抱住你，你就不会跑走了。」

「…………！」

「啊，抱歉。怎么说出口之后，突然觉得好害羞哦。」

优树的脸也愈来愈红。

他看起来非常害羞，但紧抱着世界的手依然没有放开。

「我先跟你说哦。结婚的事情，我不是随便说说的。」

「…………」

「我现在还是一名高中生，认识你也只有一小段时间，可是我是真心的。我没有打算撤回之前说过的话。」

「…………」

「还有，我就趁这机会一起告诉你好了，我一定会拼上性命守护你。虽然婚纱、蜜月旅行或是生小孩的事我都还没有计划，但我想要永远与你幸福地在一起。」

「…………」

「不过，我还是个毛头小子，所以还没有认真考虑具体来说该怎么做之类的。可是包含这些在内，我都想要与你携手走下去。」

「…………」

「我就是这么喜欢你。这种想法便自然而然地出现，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呢。」

「…………」

当优树确认怀里的世界已经平静下来后，轻轻地放开她。

世界依然红着脸，以茫然的表情看着优树，那对泪眼汪汪的双阵好不容易才对准焦点。

「所以我现在再对你说一次——神鸣泽世界小姐，请和我结婚吧。」

「…………！」

世界以双手掩面。

不断摇晃着头。

「呃——你的意思是……不愿意是吗？」

世界再度激动地摇头。

「我……」

她好不容易挤出含泪的声音说：

「我好开心……太开心了……高兴到快要疯了。优树，我高兴到快要疯了。」

「是吗？真是……太好了。嗯，真是太好了。」

「我一路活到现在，从来、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这么幸福。我……真的真的……没想到……」

世界微微啜泣。

在吸了一下鼻子后，她端正坐姿说：

「优树，我也再回答一次。」

世界绽放出笑容。

宛如令人怜爱的满天星，也像是一大朵玫瑰。

「好的，请多多指教。」

于是，他们两人就……

正式结婚了。

†

接下来的发展出现急速的变化。

首先，被开除的女仆又回到了职场。她以悠哉的神情向两人表达祝贺之意，把主人有如雨点般的说教当成耳边风。要不就是尽情地煽动、嘲弄结为连理的两人。不过在做这些事之余，她也没有忘记好好地理解目前的状况。也就是——

他们不可能完成法律上的婚姻。

即使如此，事实上，法律上的婚姻也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千代将赌上性命守护优树与世界两人的关系。

另外，对于今后的生活，她也不断对两人提出疑问。优树与世界对于结婚的想法太过天真，这一点遭到千代彻底炮轰，两人只能持续防御。实际上，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优树自己也知道这次求婚的行为过于鲁莽轻率，因此会处于不利的形势当中也无可厚非。

就算身处有如沙包不断挨揍的状态中，依旧有个好消息出现。

还是个出乎意料的好消息。

「其实呢……优树。」

世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就是我的身体啊……状况已经比之前好一些了。」

其实才不只是好一些。

她竟然在优树面前站了起来，展示快步行走的模样。

世界没有使用拐杖，简直就像个健康的正常人。

优树惊讶得张大眼睛，千代于是向他说明。这一阵子，神鸣泽世界花了很多时间在做大规模复健。甚至请了最有水准的医疗人员，不惜花费高额经费，再加上不断努力，最终成功地恢复健康。

「你真是了不起耶，我太开心了！」

优树以最棒的笑容予以祝福。

「如此一来，你就能正常地去学校上课，也可以像一般人到处玩耍、尽情享受人生……啊——！原来如此，既然已经恢复健康，你当然会先计划蜜月旅行要去哪里吧。嗯，就去吧！蜜月旅行。最近找个时间，我们一定要去哦！」

听到优树如此主张，世界涨红着脸往他的胫骨踹了一脚。

†

关于结婚，或是说婚约的报告，优树原本打算等到适当时机再说，但没想到这个计划还没实行，就直接被识破了。

桐岛春子的优秀程度，完全超越了年纪。她的第六感相当敏锐，哥哥的一点怪异举止立刻被她给看穿。在她的追究下，优树只好全盘招供。之后的事发经过令人惨不忍睹，因此详情就先省略。

优树与妹妹的纷争到现在依旧持续进行，因此他除了要准备结婚的事情外，还得忙着应付妹妹。

†

在忙东忙西之下，优树错过了问话的时机。

结果所谓的神明，到底是何方神圣？

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做些什么事情来守护这个世界？

这些问题优树当然都有提出来过，却没有得到答案。状况实在太过顺利，而且他十分忙碌，生活又很和平，在没有得到答案的情况下，只有时间在幸福之中不断流逝。

因此——

虽然他嘴上说愿意拼命守护世界，但实际上一直到冬天来临前，都没有发生什么需要他赌上性命的事件。

第三卷 第十一章

时序来到十二月。

「早啊！神鸣泽！」

「呀——呀——世界！早安——！」

一打开教室门，四处便传来同学们打招呼的声音。

三年A班教室里——

神鸣泽世界接受大家的问候，满脸笑容地回应。

「唉呀，早安、早安。」

对于每个和她打招呼的同学，她都认真地回应。

不过，她的眼睛立刻变得『泪眼汪汪』。

「呜呜……谢、谢谢大家这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哦！终于出现了，神鸣泽容易受感动的体质。」

「没有见到这一幕，总觉得一天就没有开始呢——」

「反正她泪眼汪汪的模样也很可爱，倒是无所谓啦——」

嘈杂嘈杂，热闹热闹。

叽叽喳喳，嘻嘻呵呵。

班上同学们全都围绕着这位银发同学，故意开玩笑闹她。

这不是在做梦。

而是真实呈现在眼前的景象。

「看来她已经和大家打成一片了呢。」

小岩井来海走到平静的优树身旁笑着说：

「原本还担心她能不能融入大家呢，能够看到她现在这个模样真是太好了！」

「是啊，真是太好了。」

优树频频点头。他目光所及之处，世界正和同学们谈天说笑，模样非常自然，简直就像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当然，这一切并非理所当然。

这全都是神鸣泽世界凭自己的努力赢得的。

「神鸣泽同学差不多是在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时改变的吧？」

来海如此证实。

神鸣泽世界的确改变了。

从夏天的那天——也就是答应优树的求婚后，她就有了明显的变化。任何人一看就知道。

说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也不为过。

「感觉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呢。」

优树如此形容。

「从今年春天开始，我一直在她离最近的地方看着她，没想到她居然会变得这么开朗。仔细想想，还真厉害耶。」

「就只有说话的样子跟以前一样啦。」

来海也同意优树的看法。

「她也不再戴假发跟帽子，而是正大光明地露出银色头发。」

「就是说啊。」

「她的伤势及病情也都康复，现在整个人超有活力，也能正常地上体育课。」

「嗯，没想到她的运动神经挺不错的。」

「还会跟人家开玩笑。」

「嗯，没想到她十分淘气。」

「不过她的感觉神经还是和一般人相差很多就是了。」

「也是啦，这点和以前一样完全没变。」

「不过仔细想想，这些都只是不久前的事。我怎么觉得都快忘光以前的事了呢。」

时间过得真快啊——来海如此哀叹。

「总之，她开始笑了。真的比以前多了许多笑容。」

「嗯，她笑起来真的很可爱。」

「……这点我不否认啦。不过你从刚刚开始是怎样？表现得好像在晒恩爱。」

「不不不。」

优树笑着蒙混过去。

当然，他并没有让班上同学知道求婚的事，更不用说神鸣泽世界的秘密。

虽然总有一天仍然得开诚布公，但现在时候未到。

「话说回来，优树同学。」

「什么事？」

「神鸣泽同学这样的改变，是谁造成的啊？」

「我也不晓得。」

「她在暑假这段期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某人对她做了什么？」

「唔呣，就是说啊，真是一团谜呢。」

来海半眯着眼问：

「你和神鸣泽同学是不是在交往？」

「这个问题我不回应。」

「你这样的回覆，等于回答『没错』哦。」

「这个问题我不回应。」

「快给我从实招来！」

「这个问题我不——」

「优树！」

此时救兵刚好出现。

世界从同学们的包围中向优树挥手。优树于是把半眯着眼的来海抛在背后，快步跑向他的未婚妻。

没错。

他也是被大家接受的其中一人。就在世界被接纳的同时，化解了不少对优树的误解，因此他也成功地融入大家。只要成功抓住契机，接下来事情便会如台风过后的晴空，顺利发展。

至于是什么契机？当然不用说——就是世界为了优树挺身而出，使班上同学慑服事件。如果当时没有发生那起事件，大概就不会有今日和乐融融的景象。

其他还有许多原因吧。比如说千代在暗中使了什么花招，也不是不可能。或是春子从这件事情收手，也造成一些影响。

不管怎么说，唯一能够肯定的就是——

幸福终于到来了。

一路走到今天，期盼已久、始终无法获得的幸福，终于顺利到手了——

「优树？」

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转头一看，世界正以疑惑的神情问道。

「你怎么啦？表情看起来怪怪的？」

「……是吗？我的表情这么奇怪啊？」

「是啊，就像吃到香烟巧克力里有一团盐巴。」

「什么跟什么啊。」

优树笑了出来。

但看起来还是很奇怪。

世界静静地望着优树一会儿后，把他拉到窗边，双手抱胸暗示他『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吧』。

优树犹豫了一下，接着开口：

「呃，该怎么说呢……总之我觉得怪怪的。」

「怎样怪怪的？」

「我没办法确切地说明。反正就是现在这样的状况，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或是曾经想过。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唔呣。」

世界侧着头。

「也就是所谓的『似曾相识』对吧？」

「是这样吗？我也觉得应该是，可是又好像不太一样……该怎么说呢……」

「你真的很啰哩叭嗦耶。」

「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啊。」

「原来如此。」

世界露出洁白的牙齿。

「放心吧，优树。看起来没有什么需要担心之处。」

「是吗？也许吧。」

「这种事情每个人都有经验啊，我也曾经遇到这样的状况。」

「是哦——？」

「比如说完全不记得的事情，有时候会突然回想起来。这大概就是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所谓的前世记忆吧？偶尔会见到这样的景象。」

「那是因为你……」

优树压低音量。

「你是神明啊，会有这种事情也很正常吧。」

「……说实在的……」

世界露出困扰的笑容。

「若说我毫无不安，都是骗人的。应该说我每天都非常不安，难以成眠的夜晚也不在话下。」

「是那些已经完全不记得的记忆造成的吗？」

「那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啦，但最近倒不是因为那个。」

「那你为什么会感到不安？」

「因为太幸福了。」

世界以怯懦的表情嘟囔。

「我还不习惯『幸福』这种事情。至今我几乎都是一个人走过来，很长的时间以来一直都是如此。所以突然过着这样的生活，让我不由得感到不安。」

世界低着头微笑，轻轻地踢着桌脚。

导师时间上课前，教室里的喧嚣声听起来特别遥远。

「现在我可以天天来学校上课，班上同学也都接受了我。放学后可以绕到其他地方晃晃，还能够买冰淇淋来吃。不久前的我，根本完全无法想像这样的生活。」

「…………」

「最重要的是，阁下这么爱护我，我真的好开心，到现在依然不敢置信。但我还是觉得好幸福，幸福到就算现在死了也没有遗憾——」

「现在死也未免太早了吧。」

优树露出笑容。

这次的笑容看起来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他很诚实地把心里所想的话说出来。

「你之所以会感到不安，是因为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这么幸福不是吗？可是，这种幸福的生活才过不到半年耶？所以我想应该还会持续下去，要不然就太不划算了吧？」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你别担心，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愈努力的人，愈该得到幸福。而且你是神明不是吗？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存在吧？因此更应该比其他人幸福。一定是这样没错。」

「……唔呣。」

「再说，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这句话还真是令人害臊。

优树搔着头，望向窗外。这一年也到了尾声，十二月的天空蒙上一层薄薄的云，没有微风吹拂，空气却刺骨地冰冷。

「我绝对会做到。一直到死为止，都会让你过得幸福快乐。我向你保证，不然我就不是男人，而且这样子求婚也就没有意义了。」

「优树……」

「我们两个一定会幸福，这是注定的。比世上所有的法则都还要绝对，所以你别担心，不需要为此感到不安。」

「哦——是哦。」

「！？」

优树慌张地转过头去。

此时回话的人并不是世界。

笑得特别开心的小岩井来海正伫立在眼前，后方还有十几位同学并排在那里。

「我说你们两位啊？」

来海站得直挺挺，代表后方的同学们说道。

「如果你们要讲悄悄话，可以到没有人的地方再讲吗？从中途开始我就听得一清二楚。就算想装作没听见也很难好不好？」

「啊，嗯，呃……」

「还有，我刚听到一些无法充耳不闻的单字断断续续地出现，就请你们好好解释一下吧。」

「嗯，不，呃——」

优树以暧昧不明的态度想要蒙混过去。

世界则是慌张地躲到他背后。

来海的眼睛眯得细细的。

「我说，优树同学。」

「是！」

「我真的觉得很火大。」

「即使你这么说……」

来海的眼睛再次眯得更细。

「好吧，那现在就在这里把你抛到半空中吧。」

「等一下！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很火大啊。虽然火大，但又不得不帮你庆祝。这么做也算是借机示众，或是让你成为大家的笑柄。」

「你的这份心意我就心领了。」

「好了！大家来帮忙吧——」

「喂！等一下啊！？」

优树的抗议遭到驳回。

同学们立刻蜂拥而上。遇到这种状况，优树又不能把同学打飞，只能任由大家将他抬起。

「嘿——唷！嘿咻——！」

在吆喝声的伴随下，优树被抛到了半空中。

嘿——咻——！

嘿——咻——！

嘿——咻——！

嘿——咻——！

嘿——咻——！

就在第六次被抛起时，一行人往走廊移动。来到走廊后，大伙当然依旧「嘿咻！嘿咻！」地大肆喧闹，隔壁班的同学全都惊讶得看傻了眼。「大家干嘛这么开心啊！？」优树的抗议依然不被受理，世界也只能在一旁慌张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这场粗鲁的祝福行动，一直持续到第一堂上课前为止。

†

「我今天真的有够惨……」

那一天回家的途中——

走在人行道上的优树如此说。

「大家很过分耶，真的把我当成笑柄来看。这是我这辈子最丢脸的一次了。」

优树皱着眉头碎碎念，即使世界安慰他说「没关系啦」，也无法抚平他的情绪。

「没关系才怪。小岩井同学带头煽动大家的这一点也很不好，就是因为她在那边起哄，其他人才会跟着胡搞。我还以为她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呢。」

「这件事情没必要那么生气啦，优树。」

另一方面，世界则是淡然处之。

她不仅没有发怒，心情看起来反而相当愉快。

「他们会这样捉弄我们，其实是好事呢。代表他们把我们当成自己人看，所以应该要感到开心才对啊。」

「你当然无所谓，你又没有被他们抛到半空中，只是在一旁慌张得不知所措，然后偷偷躲到角落，不是吗？」

「抱歉、抱歉，不过我这么做应该没关系吧？阁下不是说要拼上性命守护我吗？」

「是这样没错啦。」

优树搔着头说。

世界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说：

「我很感谢阁下呢。」

「虽然同样的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但都是因为你的关系，我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你同样的话真的要说好几次耶。」

优树苦笑回应。

「你不需要这样一一表示感谢啦。虽然你这么做，让我觉得很开心，但压力也会很大。」

「尽管阁下这么说，不过就我的立场而言——」

「停停停！所以我说，这种事情就别再提了，这些话已经重覆很多遍了。」

优树打断世界。

「我反倒希望你能够再追求多一点。」

「唔呣？」

「虽然对于一些小事情感到幸福也很重要，可是我希望你能够更幸福，不需要每次为了这种小事高兴个半天。我想这应该就是我的工作吧。不！一定是这样没错。」

「…………」

世界眨了一次眼睛。

接着笑容满面地说：

「阁下真的很温柔耶。」

「是吗？我一点都不觉得，只是做我该做的事而已。」

「你看，就是这一点很温柔啊。」

「啊啊，也许吧。」

优树故意皱起眉头掩饰自己的害羞。

并顺便改变话题道：

「总之，我们去旅行吧！找个好地方去旅行吧。」

「旅行是吗？好耶！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旅行过。」

「等毕业之后，其实我们也差不多要毕业了，到时刚好有机会可以来趟毕业旅行。我们就趁现在好好想想要去哪里玩。」

「嗯嗯，光用想的就觉得好开心哦。」

「春天过后，我没有要去念大学，打算留在家里帮忙，或者说当我妹的手下。到时候我就能够独立生活了。」

「唔呣，真是了不起。」

「所以到时候我们就能够租间房子，一起生活。」

「嗯嗯，那样的生活全是我梦想中的事呢，如果可以成真就好了。」

世界的步调改成跑跳步，看起来心情非常好。

然而，优树知道她并非如口中所说般起劲。

接下来，她果不其然如此回答：

「话虽如此，不过优树，我现在这样就已经很满足了，没有想要再多奢求什么，因为现在真的是我所能想像到的最幸福状态。」

「……我不是说了吗，你不用把幸福的范围限缩到这么小啦。」

「无所谓，只是这样我就很幸福了。」

世界笑着说道。

事实上，她的回答就是在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们换别的话题吧』的意思。于是优树没有继续深入追究，应该说是无法再深入讨论这个话题。

「话说回来……」

世界开启另一个话题。

「阁下的妹妹状况如何？还好吗？」

「很好啊。不仅很有精神，还维持跟以前一样的调调。」

「她果然还是反对我们两个在一起吗？」

「你认为她那种人会赞成吗？」

「一点都不。」

世界摇摇头，露出困扰的表情。

呈现一副「虽然觉得困扰，但也只能一笑置之」的样子，一边窃笑一边说：

「不过，若只是这种程度的反应已经很不错了，我每天都在担心她哪天会跑来打我。」

「你是说她跑去你们家，和千代小姐来场全面战争是吗？如果真是这样，根本就不是担心的程度，光想就背脊发凉了吧。」

然而，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吧——优树在心里叹了口气。

目前春子的态度算是暂时恢复平静，没有掀起狂风暴雨的预感。虽然在跟她报告求婚的事情之后，一时之间无法收拾，但现在已恢复到往常的兄妹关系。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情况都只是暂时。

毕竟，哥哥最清楚妹妹的情况。

（这件事情总有一天要解决啊……）

优树也露出困扰的笑容如此心想。

只不过，很难想像会有什么解决办法就是了。

†

两人回到宅邸，千代一如往常地等待主人归来。

「您回来啦。」

「唔呣，我回来了。」

「啊，你好，今天也来打扰了。」

世界走进玄关，优树跟在后头，千代没有多说什么。

放学之后顺道来到神鸣泽家，在此享用手艺精湛的女仆所准备的茶点，已成为惯例。

原来「恍如隔世」就是这种感觉啊——优树心想。没想到时至今日，令人难以招架的千代，居然会以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之前在同一个地方、同样的玄关，优树差点死在她的手中。现在回想起来，这些事情就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

「今天在学校过得好吗？主人。」

「唔呣，没有什么问题，我过得很开心哦。」

「我倒是一点都不开心……」

「只不过是被同学们抛到半空中，有什么关系嘛。他们也没有恶意啊。」

「被抛到半空中是吧？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导致这种下场啊？」

「你听我说！千代！这真是太有趣了。」

「拜托，对我来说一点都不有趣好不好，应该说是悲惨才对……」

三人在暖和的客厅里，品尝着蛋糕及阿萨姆红茶闲聊。

简直就像画里才会出现的幸福画面。

终于得到幸福了——优树如此自觉。

既然到手了，就必须持续守护，维持下去才可以。

绝对不能再让它消失。

（…………这种感觉怎么又出现了？）

优树在谈笑之间，若无其事地揉着眉心心想。

也就是所谓的『似曾相识』对吧——世界以一句话轻轻带过的异样感，此时再次闪过优树的脑海。

（这件事情也得找机会好好解决呢。）

优树有这样的预感。

不对，应该说预见了这样的未来。这件事情一定会发生，就在不久的将来。所以，现在就为此先踏出一步吧。

「抱歉，我先离席一下。」

世界起身打算离开。

此时女仆立刻插嘴捣乱。

「您是要小号还是大号呢？」

「……你这家伙，又想被开除了是吗？」

世界瞪了千代一眼后，离开客厅。

「她已经跟一般人没两样了呢。」

在确认世界已走远，优树开口说道。

「原本还担心她是否能像一般人一样生活，能够见到她这样真是太好了。」

「都是托您的福啊，优树先生，真是太谢谢您了。」

千代微笑着点点头。

外面刮起些许微风，窗外的天空依然布满云层。

「好了」

优树松开衣领，喘了一口气后——

直视千代的眼睛说：

「就我自己来说，也差不多该下定决心了。」

「您的意思是？」

「关于神鸣泽的事情，你可以多告诉我一些吗？」

「如果想要知道三围尺寸，您还是自己去问吧？这样我们家主人也会比较开心。」

优树没有把这些话当一回事。

「所谓的神明，都是在做些什么样的工作啊？」

「就是从事守护这个世界的工作，也就是让我们所居住的这个世界保持应有的形态，并安顿民心。所谓的神明，原本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要听的不是这种一般的说法，我是指神鸣泽世界负责什么样的工作？」

优树把茶杯凑到嘴边。

今天的阿萨姆红茶有点苦。

「至今我都没有过问，但今后不能再这样下去。」

「为什么您至今都没有问呢？」

「因为神鸣泽不太想讲。还有就是……该怎么说呢……我深深地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

神鸣泽世界自称神明，她的侍女千代也如此肯定。

平常听到这种话时，大概只会当成吹牛笑一笑听过去吧。毕竟一个信徒都没有、也不为世间公认、还没有任何超能力的少女，居然被当成神明，任谁都不会相信。

优树却相信这是真的。

因为他的直觉感受到神鸣泽世界的背后，有某个很沉重的存在。

她背后的『某个存在』，在这千年以来，一直对整个世界隐匿神明的存在。

在当今的现代社会，到底要花多少劳力，才有办法成功地隐匿这项事实不被发现呢？对此，优树完全无法想像。

能够做出这种勾当，并让桐岛春子感到害怕的『某个存在』——叫做『九十九机关』。优树感到心惊肉跳。

仿佛这阵子感觉到的似曾相似感，都跟那个机关有所关联。

「如果您有不祥的预感……」

千代依然面带微笑。

一边为红茶续杯一边淡淡地说。

「就不应该再继续深入探索吧，正所谓君子不近险地。」

「所以你的意思是，承认了背后有某个危险的存在就对了？」

「毕竟是神明嘛，这份工作当然不会太简单啰。」

千代委婉地予以肯定，大概是借机警告优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哦」。

谁管你啊——优树依然继续深入追问。

「千代小姐，请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吧，我认为自己应该有那个资格。」

「唔呣。」

千代双手捧着茶杯，不发一语。

她大概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此时的她丝毫没有不知所措，反倒像是在仔细斟酌，看看优树是否值得知道这些事情。

「……怎么啦？」

就在此时，世界回到客厅。

她以惊讶的表情问道。

「你们两个该不会是吵架了吧？不行哦！不可以吵架哦！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

她皱起眉头，像个老师般训话。

「才没有呢。」

优树挥手否认。

「我们才没有吵架。别担心。」

「是吗？那就好。」

「嗯，我们只是在打赌。」

「赌？你们在赌什么？」

优树露出微笑说：

「猜猜看你是去小号还是大号。」

「顺带一提。」千代也顺势说：「我赌您是去上大号。」

「你、你们两个！」

世界满脸通红。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擅自搞什么鬼啊！而且我根本不是去大号也不是小号，只是抽了一支雪茄而已！拜托你们不要冤枉人好不好！」

「真的吗——？」

「很遗憾地，我们没办法相信。」

「我是说真的啦！我愿意天对发誓！这就是证据！我的衣服上应该有烟味！你们闻闻看！快点！」

世界用上所有肢体语言，拼命辩解。

优树和千代则满脸笑容地在一旁看着她。

（优树先生。）

就在此时，千代偷偷跟优树说悄悄话。

（今晚凌晨，请您再来这里一趟。）

（……？）

（我有东西想给您看，请您独自前来。）

†

优树照着千代的指示前来。

当晚夜半时分，神鸣泽宅邸的大门前——

在快降下雪的夜色中，千代向优树深深一鞠躬。

「欢迎光临，优树先生。这么晚了还劳驾您前来，真是不好意思。」

「那倒是无所谓——」

穿着大衣的优树颤抖着说：

「不过为什么要我在这种时候来？这件事情神鸣泽不知道对吧？」

「请先进来再说。」

千代没有回答优树的提问，直接请他进到屋内。

安静地乖乖跟着走才是上策吧——优树如此判断后，跟着入内。

（……？）

他跟在千代的后头，立刻察觉到今天的路线和平常不一样。

这条路并不是通往神鸣泽世界的房间，也不是通往客厅。

千代在走廊上左转，转过去的前方有座楼梯，从那里走向地下。

优树初次踏进这里。该处和一楼同样有几间房间，在通路上前进一阵子，便到达尽头。前面是一扇特别庞大的大门，仿佛低头看着来访者。

使劲打开那扇大门后，继续往里面走。最后是一片与网球场差不多大，没有任何东西的单调空旷空间。

「这是什么地方？」

「…………」

千代小姐走到房间中央。

优树也跟着来到中央。

这里真的空无一物，只有带着霉味的空气与些许亮光。

「……那个？」

感到困惑的优树转向千代小姐。

「您不想知道我们家主人是如何拯救世界的吗？」

「当然想知道。」

「如果用连笨蛋也能懂的方式说明……」

千代小姐以轻松的表情这么说。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好事与坏事。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要增加太多，又丢着不管，事物就会失去平衡。我们家主人的工作就是调整事物的平衡——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垃圾场的清理人员。凡事总有正负两面，清洁负面后，让它变成无害的平凡事物……虽然不是每个人都会喜欢的工作，但一定要有人去做。神明创造的世界构造就是如此。只有这样，这个世界才能保持正面。这样您懂了吗？」

「……大概算懂了吧？」

「用您自己的眼睛确认比较快吧。虽然我不知道您确认了之后能否理解，也不清楚您能否平安归来。」

千代说到此处，深深行了个礼。

就像在面对自己的主人。

「路上小心，希望您能平安无事。」

†

等到下次回过神来时。

优树已躺在床上。

「————！？」

他从床上跳了起来。

不，他的动作中途就遭到制止。

「您还是不要这么快起来比较好哦。」

制止他的人正是千代。

她轻轻地压制优树的身体，让他再度躺回床上。

「毕竟您才刚接触完那个，还是再休息一下比较好。幸好您只是昏过去而已。」

千代如此说，并露出笑容。

此时的笑容并非往常那种若无其事的笑容，而是带着怜悯。

「…………」

优树无言地搔着头。

剧烈的心跳、急促的呼吸，脸上还不断冒出冷汗，喉咙就像盛夏的沙漠一样干渴。

茫然自失。

他现在的情况完全符合这四个字。由于过于恍惚，现在的优树仿佛灵魂出窍。

「那个就是我们家主人的工作。」

千代对着恍神的优树说。

「那个地狱、恶梦，就是我们家主人的工作。」

「…………」

「我们家主人的模样，在您的眼里看起来如何呢？」

「…………」

优树模糊地听着千代的说话声回想。在那个房间、空间、次元里，眼前所见到的景象。所有的死亡。

一切的痛苦。

绝望的尽头。

完全的黑暗。

不，不对——优树摇摇头。果然无法用言语来完整地表达，或者该说，用言语表达本身就已经是亵渎。

只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神鸣泽世界将那个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我对您刮目相看了呢。」

千代说出出乎意料的话语。

「您曝露在那种情况下，居然能够这么快恢复清醒。我原本估计您至少一星期都无法动弹呢。如果换作一般人，早就发疯了吧。」

「…………」

「不过，就因为您的实力够坚强，我才会带您去那个房间……话说回来，您真是训练有素，太令人佩服了。」

没想到她居然会如此称赞优树。换作平常的优树，一定会很吃惊吧。

然而，现在并非『平常』的状况。

「……呼呼。」

优树重覆好几次深呼吸。

同时整理了一下状况，等意识恢复清醒之后……

他说出第一句话。

「她怎么样了？神鸣泽现在在做什么？」

「她又把自己关起来了。」

千代摇着头说。

「让您见到那样的景象，以及我自作主张，擅自带您去那个地方——使我们家主人难以承受。」

「……这样啊，我好像做了不该做的事……」

「不，这都是我的责任。」

千代说着露出微笑。

是个温柔的微笑，充满人类的情感。

「……千代小姐……」

优树总算有力气挤出笑脸。

他扬起嘴角说：

「你最近好像变了呢？有时候可以看见你真正的模样呢。」

「别看我这样，毕竟我已经认同您了嘛。」

千代依然面露微笑说：

「所以对于您，我可以不用再伪装了吧。更何况将来还有重要的事情想托付给您呢。」

「有事情要托付我？」

「是的。」

千代端正坐姿说：

「优树先生，可以请您带着我们家主人逃走吗？」

第三卷 第十二章

桐岛春子仍不停地思考「九十九机关」这个组织。

†

她手上握有无数资料，都是她将阻挡在前的碍眼组织，经过仔细调查之后的成果。

组织的大小。

人员的总数。

财源及资产的规模。

渗透这个世界上到什么程度。

每个调查项目都无法得到确切的答案。这个组织虽然确实存在，却又模糊不清，让人无法看透它的本质。

（看来还是不要用人类的判断标准来衡量比较好。）

截至这个时间点，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春子现在很明显在触碰一个不该碰的东西。话虽如此，这全都是为了哥哥，因此就算再怎么危险，她也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不过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春子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埋首于资料中，一边检讨一边思考。

她得到的其中一个结论就是——九十九机关没办法从正面予以摧毁。这并非对方实力强大，而是因为他们原本就没有特定形式。

据她推测，九十九机关这个组织，是个黏菌或是变形虫般的存在。没有固定的形式，经常改变，同时是个体也是整体，仿佛空气遍布于全世界。

虽然有像千代这样的主要人物，却没有中枢这样的存在。

因此不管再怎么调查，都无法掌握他们的全貌。『要杀大象只需一支枪』，但要杀一群蚂蚁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个组织到底以什么为目的？

（难不成他们想要掌控、调整全世界……？）

怎么想都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即使听起来很像妄想，但这分析也许是对的。从掌握到的一点足迹追循下去，不管怎么样，都会得到与阴谋论相关的结论。举凡政治、经济、宗教——在统治这个世界的主要体系里，他们渗透得非常深入，甚至将思想扩展到全世界。

「哈，根本就像神一样嘛。」

春子厌恶地说。

对于无神论的她而言，还真是令人极其困扰。自己的人生居然得被一个无法估量、不知来历的对象左右，的确让人无法忍受。

但毕竟已经牵扯上关系。

那就不能视而不见。就算想这么做，对方恐怕也不会让自己称心如意。

（现在唯一知道的是，白发女是那个组织的枢要。）

与其说是枢要，应该说是存在意义。

那个女人不仅有千代这样的女仆在身旁守护，还把亲爱的哥哥迷得团团转。她手上握有所有关键。既然如此，又该如何接近这个关键呢？

（真是恼人啊……）

春子以两手将头发往上拢起，发出呻吟。

该和他们和平相处，抑或是反过来与之为敌呢？

她到现在尚未做出决定，但也没办法一直拖下去。必须做出决定的时间点可能就快到了。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不合理……」

春子难得地碎碎念。

明明已经尽心尽力，却感觉只是在做无谓的挣扎。宛如拿棒球的规则进行足球比赛。

尤其是这股不对劲的感觉。

简直就像过去曾经发生过好几次的经验，毫无忌惮地重覆上演。这个似曾相识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真是的——太令人不舒服了！」

春子愈来愈焦躁。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就此逃避。

做出决定的时间点已步步逼进。

†

优树想要见世界，和她说话。

他的精神状况恢复稳定之后，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件事。

『您现在没办法和我们家主人见面。』

却从千代嘴里听到否定的回答。

她站在神鸣泽家的玄关前，懊悔似地摇摇头说：

『她的心情好像还没整理好。看来她受到的打击比我想像中还要大……也许让您看见那样的场景可能还太早了一点，全都是我的错。』

千代的回答令人钦佩。

原本让人感觉难以应付的女仆，居然会如此放低身段。就优树的立场而言，他也难以继续追问下去。

『神鸣泽同学又没有来学校了耶。』

小岩井来海无奈地摇头。

『虽然之前发生了很多事，但好不容易才跟大家打成一片，的确很可惜。不过，反正也快毕业了，就算没来也还好就是了。』

对于来海的牢骚，优树只能暧昧地回答。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整个步调却又乱了套，优树也觉得有点惋惜。话虽如此，他又能够做些什么呢？在得知世界的真相后，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优树已经无法判断。

『话说回来，优树同学。你不参加全班都去的毕业旅行啊？这是高中生活最后的活动耶？我们要去泡温泉跟滑雪哦？你没兴趣吗？是吗？这样啊……』

对于落寞的来海，优树即便有些抱歉，但老实说，他现在根本没心情管这些事。

名为神鸣泽世界的存在。

这个世界的构造以及构成要素。

到现在依旧令人不可置信，应该说不想相信的真相。

『这个世界根本就是一团狗屎，优树先生。』

千代如此说。

她以平淡的口吻说道，却又隐藏不住心中的愤恨。她述说这个世界如何依赖一名少女，如何透过这名少女的牺牲，才得以让世界继续悠然地长久存在。

她也说了关于九十九机关的事情。

以及她与神鸣泽世界两人之间长久以来的关系。

『再过不久，我们家主人就会死去。』

最后她低着头说：

『如果再继续袖手旁观，一定会演变成这样的结果。她将被世界压垮、消磨殆尽，等到没有利用价值，就会被世界抛弃。所谓的神明就是这样的存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

『所以优树先生，可以请您带着我们家主人逃走吗？』

『可以请您改变这个世界的狗屁构造吗？』

「……即使你这么说，我也——」

优树喃喃自语。

头上是一整片灰蒙蒙的天空。

午休时间，在丛云学园教室大楼的屋顶——

优树啃着福利社贩售的难吃面包，整理脑中的思绪。

「我的人生原本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的人生可以用「急转直下」来形容吧。

不到一年以前，他还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至少可以归在普通的范围啦。虽然是资产家的儿子，在学校也与众不同——即便如此，至少不会和什么神明、世界的构造之类异想天开的事情扯上关系。

反观现在。

这是什么状况？

神鸣泽世界会死？

那个人畜无害的少女会死？

「不可能！」

优树只能得出这句结论。

如果有万分之一、甚至亿分之一的可能是事实，那就真如千代所言，这个世界还真是团狗屎，而且是个又大又臭的超级大狗屎。

优树的心里却很清楚——

再怎么不可能的事情都有机会发生。

神鸣泽世界是个不可能的存在，肩负着不可能的『任务』。

「也有这个可能呢……」

毕竟他已在『那个房间』亲眼见识过『那一幕景象』，因此不管是怎样的事情，都无法不分青红皂白地予以否定。优树本身可说已经一只脚踏在这个世界的常理之外。

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刻不断逼近。

就快要来到眼前。

「嘿嘿嘿——你好像有什么烦恼呢？」

此时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

在校舍通往屋顶的楼梯口处。

「那就来跟大姊姊商量吧。不管什么样的烦恼，我都能立刻帮你解决。」

「……小岩井同学。」

对于这名以门神般站姿登场的同班同学，优树露出苦笑说：

「小岩井同学还真是个好人呢。」

「对吧？像我这么好的人可是很难遇到的哦。」

「嗯，我也发自内心这么觉得。」

「……所以呢？具体来说，我哪里算是好人？」

「很会看准时机出现。」

「哦哦。」

「就像现在这样。」

「你有事情想跟我说，对吧？」

「嗯。」

来海坐到优树身旁。

接着勾勾手指，比出『说吧～』的手势。

真的敌不过你耶——优树佩服地娓娓道来。

有关神鸣泽世界。

以及千代。

还有九十九机关的事情。

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超乎想像的事，所以故意讲得非常婉转，以防对方出现什么反应时，可以把这些内容当成玩笑。结果没想到——

「辛苦你了呢，优树同学。」

来海点头说。

她看起来并非故意在嘲笑，只是单纯地回答。

「我想我可以理解你处于什么样的立场，才想跟你说声『辛苦了』。虽然这么说有点冒昧，但我还是想慰问你。尽管我没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就是了。」

「呃、哦哦。」

优树有点惊慌，没想到荒唐无稽的话语，居然会得到这种回答。他原本只是想说讲出来后，心情可以轻松一点。

就真正的意义来说，她应该没有完全理解优树处于什么样的立场。

然而，可以感觉到她是认真的。

这点让优树倍感欣慰。

「仔细想想，我真的受到你很多照顾呢。」

优树从制服口袋里拿出香烟巧克力。

并叼在嘴里，抬头望向天空。

「不管是国中还是现在的高中，如果没有你，我还真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应该就不会来上学了吧？」

「也许。」

「你可以再感谢我一点哦？」

「真的，我是发自内心地感谢你。」

「你要亲我也可以哦？」

「拜托你不要像我妹妹一样说那种话啦。」

「这就叫做互助互惠吧。」

来海伸直双腿，看着天空说道。

「毕竟我也受过你的帮助。」

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呢？

一开始只是卷入一点小麻烦。她在路上擦撞到小混混，进而被搭讪——这种随处可见的遭遇，最后却演变成重大事件。那些不顾后果的小混混掳走来海，把她监禁起来并威胁她的性命，逼得优树只好诉诸武力解决。

最后在来海快遭到侵犯时，优树把她平安无事地救出来。

另一方面，那些小混混下场就没这么好了。在优树『诉诸武力』的结果下，多数人差点丢了性命，也有不少人身受无法恢复的伤害。

从事态的严重性来看，优树会做出防卫过当的行为也是不得已，再加上桐岛家的影响力，因此他没有遭到究责。但在事后的处理及应对上，他没有做好，导致周围的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误解又生出另一个误解，而且他原本就长得凶恶，才会一路演变成今天这种状况。

「所以啊……」

来海摇晃着伸长的双腿说：

「我帮助你也是应该的。或许该说，你的人生会脱离正轨，都是我造成的。」

「别这么说，那是因为我——」

「没关系啦，反正我心里已经做出结论了。」

来海打断优树的话，笑着说道。

「我说优树同学啊……」

「？」

「那个……」她指着香烟巧克力说：「给我一支吧。」

「…………」

优树微微睁大眼睛。

「我们学校禁止携带零食耶？」

「你都带进来，甚至在我面前吃，还敢讲啊？我不会说出去，给我一支吧。」

「是是是。」

优树乖乖地递给来海。

以前这位同班同学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你只要照你喜欢的方式去做就行了。」

来海啃着巧克力说。

「我想，你只要照着自己的意思去做就好。不管怎么说，你也只会这么做吧。这点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是吗？嗯，也许吧。」

「不过说起来，我的立场也挺微妙的——若问我能够为你做什么，其实什么都做不了。嘴上说要帮你，却什么也帮不了。但我依然很支持你，不论何时，我一定会支持你。」

来海如此断言。

并露出无奈的笑容。

「毕业旅行的事情我就不再逼你了。祝你一路顺风，要注意安全哦。」

——小岩井来海。

她到底理解了什么？理解了多少——优树无法想像。

然而，来海的话语总是在背后鼓励他，一向如此。就像太阳从云层缝隙中露出脸来，用鲜明的光线替他照亮前方的路。

「就提起干劲用力冲吧。」

优树拍拍衣袖，站了起来。

他好想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那个他想携手共度此生之人的声音。

†

碰咚————！

伴随着地鸣般的声响，房间的门被打开——不，是遭到击碎。

这是位于神鸣泽宅邸深处，世界的个人房间。

原本无法打开的房间，在睽违一阵子后，终于可以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不只房间，里面的主人也是。

「……优、优、优、优……」

世界结结巴巴地发出悲鸣。

「优树，你在做什么！？」

「正如你所见……」

优树踏过毁坏的房门说：

「我破坏了房门，强行侵入你的房间。抱歉哦？我只能用这个方法，因为没什么时间了。」

「…………」

世界茫然地张大嘴巴。

不知是来不及理解眼前的状况，还是单纯无法阖上嘴巴。

优树毫不在意，继续走向她。

此时世界大概正在更衣，她伫立在镜子前面，衣服正好脱到一半。

优树走近世界，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一番。

从上到下，从左至右。「咦，优树？」世界羞红了脸，优树却丝毫不以为意，一直检查到满意为止。

然后才「呼呼呼……」地松了一口气。

「真是太好了。」

优树说。

「你看起来精神很不错，这下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啊？」

「我一直很担心你，可是你一直不肯见我。」

「…………」

世界整个人愣在那里。

「……阁下……」

回过神后，世界傻眼地说：

「我从以前就一直这么觉得。你的感觉神经真的和一般人不一样耶。」

「我还满常被这样讲的。」

优树一边认同一边继续说道。

「那我就直接切入主题。我有个提议……」

「等等！等等！」

世界更加惊愕地说。

「阁下真是个性急的男人。这世界上凡事都讲求顺序好吗？……应该说，至今我们之间不是发生了不少事情吗？难道你都不当一回事？我可是有我的考量，这阵子才故意避不见面……再说，千代呢？你要来我房间，应该要由她带路才对吧？」

「你别担心。」

优树点头说：

「包含你刚刚问的问题，我说的提议全部都能回答。所以你愿意听我说吗？」

「……我知道了。」

世界点头回应。

「我当然愿意听，这可是你的提议呢。话虽如此，一直站着讲也不是办法，我们先坐下来，喝个茶再说吧？」

「不。」

优树摇摇头。

「我们没那个空闲，事实上时间还满紧迫的。与其说没有时间，应该说坐下来谈太浪费了。」

「……优树，你到底想做什么……」

「直接讲结论的话就是——」

优树吸了一口气后……

「神鸣泽，请你和我约会吧。」

「约会？」

世界再度愣住。

她看向窗外确认。

此时外面一片漆黑。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这时接近晚上十二点。

「……你是说现在？」

「没错，就是现在。」

「……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就难说了。总之可以确定的是，这次将会是一场很漫长的约会。而且明知会是很漫长的约会，却没有时间好好让你做准备，算是对你有点过意不去啦。」

「……这真的算是约会吗？」

「我是抱着这个打算啦，希望这辈子就这样一直约会下去。」

「…………」

世界不发一语。

看来她已经察觉到，她直直地注视着优树。

一边看着优树，一边用眼睛问他：『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哦。」

优树以言语回答。

「你愿意跟我走吗？」

世界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着头沉默不语，无法窥探她这时候的表情。

但是可以想像得到她现在是什么样的神情。在优树如此逼迫下，她会陷入思考也是无可避免的。

「我知道了。」

虽然没有花很长的时间，却是经过一番苦恼之后的结果。

世界做出结论。

「我愿意跟你走，将全部都托付给你，还请多多指教。」

「哦哦！」

优树简短地点头笑了一下。

接着马上采取行动——他立刻带着世界离开房间。

「优树！我只有一件事情想要先跟你说。」

世界乖乖地被优树牵着手，很快地说道：

「你接下来将面对的敌人，可不是一般的对手哦？既然要对付那些人，就要有万全的准备——」

「别担心。」

优树用力点头。

「这些我都很清楚，所以我会全力以赴。」

「……唔呣，我想也是。我好像太唠叨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

优树的脸上浮现笑容。

「千代小姐站在我们这边，有她当我们的靠山就可以放心了。那个人可不是盖的呢。」

两人离开了玄关。

在冰冷又漆黑的前方，粗犷的钢铁块正等待他们。

是型号CB400的摩托车，也是优树的爱车。

「我们要骑这台？」

「没错，虽然有点冷，但你忍耐一下。」

优树脚踩起动杆。

轰隆！

引擎一下就发动了。

两人从围巾内不断吐出白烟。

接下来只要催上油门，为四汽缸引擎注入生命即可——原本应该是这样子，然而……

「…………」

优树正在帮世界戴上安全帽的手突然停住。

夜晚一片寂静。

除了引擎声之外，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尽管这里是闲静的住宅区，不过毕竟是位于都会中心的生活圈，应该要有更多气息才对。

「优树？」

「还真快耶——」

优树没有回答世界的疑问，只是不停察看四周。

宅邸、庭树、花草，眼前所见只有这些景象。

乍看之下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我才刚跟那些人宣战，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上门来啦。」

「…………」

听到优树这么说，世界似乎才察觉到。

她立刻慌张地查看周围。

优树静静地靠到世界身旁。

「我们被包围了。」

果然如优树所说。

周围出现类似人影的东西。

他们从门柱间、灌木丛中，以及庭院树木后方现身。

四、五——六、七、八……还在持续增加，他们从前后左右将两人包围。

「他们的造型还真有趣。」

优树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些人影全都是黑衣人，所有人身上都包覆着全身式的披风。

只有脸的部分戴着纯白面具。这些面具造型也都相同，就像能剧所使用，无表情也无个性的面具。

「是九十九机关是吧？」

真是一群很会装腔作势的人。

一看就是坏人。虽然处于如此紧迫的状况，优树依然忍不住想发笑。

「别担心。」

优树对因紧张而全身紧绷的世界说道。

「只要你在我身边，那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虽然把你当成挡箭牌有点过意不去，不过托你的福，让我们稍微处于有利的局面。」

「接下来该怎么做？」

世界感到不安。

「我们能够顺利脱逃吗？对方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应付的对手哦？」

「就是说啊。」

「阁下一个人有办法收拾他们吗？」

「不晓得，要解决应该也是可以啦。」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那群黑衣人将包围的范围缩小。包围网天衣无缝，此举让优树相当佩服。对那些人来说，这次的事件应该算是突发状况。真不愧是九十九机关，果然是世界的中心组织——也许应该这么称赞他们吧。

「怎么办？优树？」

世界再度问道。

「现在还来得及，只要乖乖投降把我交出去，他们应该不会做出粗暴的举动。」

优树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世界啊。」

「？」

「你知道为什么千代小姐现在不在这儿吗？」

优树依然一副从容的模样。

他一边以眼神牵制黑衣人，一边伺机行动。

「若要带你逃出去，她跟我们一起走应该也没问题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现在应该不是谈论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既然要跟人打架，就得准备好足够的胜算。可是就是因为没有时间好好准备，才教人伤脑筋呢。」

「……优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虽然说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但做准备的也不是我啦。话说回来，千代小姐还真可靠。要是与她这种人为敌，后果麻烦到不行呢。」

逼近、逼近。

包围的范围缩得更小了。

必须确切、确实、万无一失地捉住他们两人——黑衣人的动作传达出这个意思。

「世界！」

优树询问背后的世界。

「你愿意将全部交给我吗？」

「当然。」

世界立刻回答。

即使看起来还是有点不安，但能够感受到她用力地点头。

「我相信你！愿意把全部都交给你，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

「了解。」

优树面露笑容。

对此，他当然必须有所回报。

「你把眼睛跟耳朵遮起来，然后把嘴巴张开。」

优树如此耳语。

他来不及等待世界回覆，既然她说『相信自己，愿意将全部交给自己』，就应该会说到做到。更重要的是，优树不想被对方察觉出接下来的『圈套』。

转瞬间——

一道闪光炸了开来。

强烈的光量劈开黑暗、将所有东西照成白色。于此同时，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压迫整个空间。

就时间上来看，只有短短十秒钟。

光亮、声响接着消失——等周遭再度回到黑暗时，优树和世界的身影已经不见。

†

——预先准备好闪光弹的当然不是优树。

「全都如千代小姐所料呢。」

优树透过安全帽里的无线电向世界说明。

「九十九机关那群人会在哪个地点、哪个时间前来包围我们，也都与千代小姐事先想的一样。她除了预料到这些之外，还替我们想好了对策，我们只要照着她的计划行动就行了。说真的，幸好我没有与她为敌。」

寒冬里深夜的国道上——

CB400疾骏在蜿蜒的山路。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

世界跨坐在摩托车的后座，紧紧抱着优树问道。

「从这么顺利地把你带出来这点来看，肯定不是今天或昨天吧。我想应该已经计划很长一段时间了。」

「我想也是。」

优树点点头。

「不过老实说，我根本没有做什么，只不过像个帮手一样。」

「所以是千代？」

「嗯，全部都是她一手策划的。」

优树肯定的同时忍不住感到佩服。

「她把详细规划好的方案拿给我看时，我真的只能用『真是太厉害了』来形容。她预先设想了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进而计划出对应方法。其缜密程度让人感叹，我真是太佩服她了。」

「是吗，千代居然做出这种事……」

「我想长久的时间以来，她大概一直独自完成这个计划吧。」

这是多么孤独，以及需要相当毅力的工作啊。

将计划写成文字后，相当于数本字典这么厚。看来这都是那名女仆在没有借助任何人的力量之下，独自缜密策划完成的。

（我应该是第一个人吧。）

千代初次将计划公开给他人。

同时，优树应该也是最后一个知道计划的。

正所谓「策略必须秘密进行才会成功」——千代以几近完美的方式来实现这个原则。

优树、世界、千代——他们打算仅凭三人的微薄力量，反抗这个世界的常理。

既然如此受到千代信任，她还将此重责大任托付给自己，就必须要对她有所回报才行。

「关于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千代小姐全告诉我了。」

优树转动摩托车的龙头，改朝西边行驶。

「基本上，我们只要照着她的计划走就可以了。她是在预测接下来几年的状况后，为我们安排后路，所以应该没问题。」

「千代人呢？她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

「她去进行别的行动，故意引诱敌人，借此让我们顺利脱逃。之后我们预计会再会合，不过还没那么快就是了。你别担心，千代小姐可不是泛泛之辈呢。」

「千代的确不是一般人……但她一个人行动，我还是……」

「世界……」

优树笑着说。

「没问题啦，我和千代小姐不会去打一场不会赢的仗啦。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一定要相信千代小姐。她是真的在为你着想，并拼上性命在想办法拯救你。」

「你说千代为了我……？」

「没错。当然啦，你也要相信我哦？虽然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没有千代小姐那么长，但我可是你的老公哦。我真的会赌上性命保护你唷？」

「优树……」

「世界，现在的你已经自由了。」

优树坚定又笃定地说。

「你离开了那栋房子，也从你的职务解放。我和千代小姐会想办法应付前来追捕你的那些人。接下来你只要尽情做你想做的事就行了。」

「…………」

「你就好好地享受现在的状况吧。好好享受这份自由，你有权利这么做。毕竟至今你一直一个人担负着如此沉重的工作。」

「…………」

世界看起来有些迷惘。

她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

因为不到一年以前，她还是个名符其实「藏在深闺里的闺秀」呢。

之前的她为了维持这个世界的样貌，一个人毫无怨言地消磨自己。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但现在不同，她的眼前出现了非常广大的可能性。

她要去哪里都行，要做什么事都可以。只要甩开九十九机关派来的人马，神鸣泽世界就能够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所以她会困惑也理所当然。不过……

「我知道了。」

优树感觉到她在背后点头。

「谢谢你，优树。我也得好好感谢千代。我相信你们两个，接下来能够走到哪就走到哪吧。能够做些什么就尽情做吧。拜托你啰。」

「哦哦！全部交给我吧！」

优树以简短的回答做出承诺。

轰隆！

他催了一下油门，CB400立刻轻快地做出反应。

深夜，两人在交通量稀疏的国道上，一路往西行驶。

第三卷 第十三章

旅途过程绝不轻松。

才想说这一夜怎么特别冷，天空便立刻飘起小雪，迫使两人的逃亡之旅不得不放慢速度。

他们在一路上休息了好几次。

两人刻意来到没有人会注意的乡间自动贩卖机，买了罐装咖啡。虽然防寒措施已做得很完善，但还是非常冷。此时热呼呼的罐装咖啡，使两人颤抖的身子由内暖和了起来，简直可以说是这辈子最好喝的饮品。

旅途中也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情。

虽然已是深夜时分，但一路上的景色令人感到新鲜。黑鸦鸦又万籁俱寂的山脉、水流湍急的河流、激起浪花的大海——

两人在中途一度愈来愈亢奋，直接在摩托车上嬉闹起来。虽说是「嬉闹」，但还是有限度。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得意忘形地玩到让并排车辆的驾驶吓傻了眼，赶紧慌张地与他们保持距离。

他们的紧张感当然没有消失。

在这次的逃亡中，千代会派出好几组替身让他们在四处奔走。所以现阶段来说，应该不会被九十九机关逮到。话虽如此，一旦被他们发现，一切就结束了，可说是一次失误便会丧命的

殊死战。就优树来说也是，其实他并没有如展现出来的态度般那么有自信及确信。

即便如此，到了隔天早上天色未明的时分。

优树和世界在移动了数百公里之后，来到了某个小小的港口村镇。

目的地已经有事先准备好的渔船停泊在那里了。

船只混在出海捕鱼的渔船当中，两个人就这样朝着黑暗的海洋航行。

老船长煮的温热味噌汤温暖了他们因长路跋涉而失去的体温。优树与世界依偎在一起，共同品尝着这温热的液体。

「优树。」

「嗯？」

「好好喝耶。」

「嗯。确实很好喝。」

两人就这样慢慢、慢慢地啜饮味噌汤。

这艘老旧的渔船周围，是一片像是墨汁滴落一般漆黑的海洋。

雪老早就已经停了。

每当船首冲破浪头，就会扬起一阵水花。

这时鼻子都会闻到潮水的味道。

此外，还有催动引擎的重油气味。

东方的天空慢慢露出鱼肚白。

世界半闭起眼睛，把身体靠在优树肩膀上。

优树应该忘不了眼前的景色吧。

想必这幅景色今后也将烙印在他的眼里，不论是醒着还是睡着都绝对不会消失吧。

†

最后船来到了某一座小岛。

那是一座周围不到一〇〇〇公尺的小小无人岛。

老朽的栈桥前方就是一片沙滩。

再往前看去，可以发现一间应该已经没人居住，连屋顶都已经掉下来的海女小屋。

小屋里面放置了许多事先准备好的物资。像是帐篷、睡袋、野炊工具等露营用的道具，以及大量衣物。当然也有充足的水与食物。

「呵呵，优树你准备得真齐全啊。」

「其实是千代小姐准备的啦，我根本没有做什么。」

他让因长途旅行而疲累的世界钻进睡袋里，接着快速收集木柴升起火来。

立刻就有营火出现了。

优树接着把水加进锅子里并放到火上。

可以听见从睡袋里传出细微的声音。

「……优树。」

「嗯，我正在煮开水，等一下就让你喝到美味的伽啡。比在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还好喝唷？还是要像刚才那样喝味噌汤？这里有立即可冲泡的味噌汤，马上就能喝啰。」

「优树啊。」

「安静地睡一下吧，你好好休息没关系。」

世界就此安静下来。

优树没有转往她的方向。

「最短三到四个月，长一点的话就半年。」

优树一边照顾着营火一边这么说。

「我已经准备好能在这里生活这么久的物资了，你放心吧。」

「……嗯，我知道了。」

「除了这里之外，我另外也准备了几个秘密基地，紧急的时候可以换到那里去。这座小岛的周围还有刚才的港口小镇里，都确实配置了负责监视的人员，只要气氛一有不对就会马上通知我们。」

「嗯，这样啊。」

「九十九机关那些家伙现在找不到我们，一阵子后还是没办法的话监视就会开始松懈——那个时候好戏才要上场唷？我们要远走高飞到国外去。因为那些路线一定会最先被封堵起来，所以现在还没办法。」

「嗯。」

「逃离日本之后，就不用怕他们了。到时候就没那么容易被抓住，然后我们就真的自由啰。不论做什么都会更加顺利，啊——不用担心怎么过生活唷？钱不是问题，而且国外也准备了几处秘密基地。」

啪叽。

啪叽。

干燥的柴火发出焚烧的声音。

「等风头一过，我们就去旅行吧。不久之后我们想要去哪里都不会再有问题了。你已经努力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了，稍微有点奖励也不为过吧？像今天这样骑摩托车出门也不错，不然用别的方法也没关系。总之去旅行就对了，就这么决定啰。」

优树打开即溶咖啡的盖子。

也撕开立即冲泡的味噌汤包装。

「搭巴士到各个地方绕绕也很有趣唷？虽然没办法到远方，不过相对地也可以看到一些比较细腻的部分。电车也不错啦，就是所谓的铁路之旅，我一直对那种旅行有点憧憬呢。搭上有睡铺的火车，一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一边在进餐车厢里用餐。在电视上看到的时候，就觉得那似乎很美味呢。」

优树也撕开绿茶的包装。

甚至也把为了神明而准备的威士忌倒进纸杯里。

「也到海边去吧，海边也很棒唷。今天虽然只看见一片漆黑的海，不过到时候我们就到更南边去看看美丽的海洋，所谓的蔚蓝海岸真的很漂亮唷。天空是纯蓝色，云则是纯白色，然后一望无际的沙滩也是纯白色。充满珊瑚礁的海里还有多到不敢相信的鱼在游——」

「优树啊。」

世界以一句话打断了优树的长篇大论。

「优树，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愿意听我说吗？」

「…………哦哦。」

优树停下手边的工作。

吞了一大口口水。

他没有转身看向后方，直接背对世界问道：

「你要拜托我什么？我先说哦，可别拜托什么奇怪的事情哦？你要是说出奇怪的请托，我可能帮不上忙哦？」

「什么叫做奇怪的请托？」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反正就是很多种情况嘛。」

「……阁下还真是奇怪的男人呢。」

世界似乎在优树背后露出笑容。

优树有种不祥的预感，虽然不晓得具体内容是什么，但他的感受就是如此强烈。这个状况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

不，仿佛曾经亲身经历过。

「我要拜托你的事情就是……」

世界以严肃的声音说。

「哦哦。」

优树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带着心理准备反问。

「你想说什么就通通告诉我吧，只要是你的请托我都愿意帮忙。我全都会替你实现，即使要赔上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优树的决心非常坚定。

而他的这个决心，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报。

「噗！」

这样的声音突然传来。

优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

那是忍不住喷出来的笑声——完全不带有任何紧张感——

「优树，你这个人真的很妙。我只是想问你『我有点累了，可不可以先睡？』，干嘛那么紧张啊？」

「……咦？」

「对我来说，这次是第一次的长途旅行，又是在冬天最冷的时候乘着摩托车，再加上事前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所以说实在的，我会觉得有点累也是正常的。」

「哦、哦哦，这么说也是啦……嗯嗯。」

「就连现在听你说话，我的眼皮也……愈来愈重……」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停了。

优树赶紧回过头去，只见世界努力把呵欠给噎回去。

「抱歉！优树，我真的不行了，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喂！等一下！」

「呣呜呜……我之后再跟你赔不是……」

「你不用道歉啦，不需要这样做，我要说的是……」

优树战战兢兢地问：

「你应该不会一睡之后就永远不醒来了吧……？」

「…………」

世界没有回应。

取而代之的只有沉默，世界闭着眼睛裹在睡袋里。

此时正值太阳快升起之时。

在营火昏暗的火光下，少女的脸庞白皙透明。

「……不不不，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

优树吞了口口水。

背上不断冒出冷汗。

脑海里似曾相识的场景再次重现。

他把颤抖的手放在世界脸上，确认她是否有呼吸时——

「她没有死啦。」

「！？」

从背后传来说话声。

「还是说，你打算要趁她熟睡时偷袭？如果是这样，还真是不好意思啊。」

优树回头望去，只见有人一身女仆装扮，声音与态度皆十分从容。

正是千代。

「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刚刚这里还没有任何——」

「神出鬼没是我的风格。」

千代厚着脸皮撒谎。

「辛苦您了。首先，我们已经顺利抵达这里，第一阶段算是成功了。」

「啊，是，总算顺利来到这里了。」

「我们家主人还活得好好的，我怎么可能会让她死在这里呢。」

听到千代这么说，优树立刻上前确认。

还有呼吸，脉搏也正常。

虽然脸色不太好，但确实还活着，没什么大碍。

「……呼啊啊。」

优树大大地叹了口气，跌坐在地。

安心之后反而冒出一身汗，他用力地大口吸着空气。

「请您先好好休息吧。」

千代坐到营火旁边，劝优树早点休息。

「我们家主人就不用说，您看起来也相当疲惫。您还是先好好让身体休息，养精蓄锐再说吧。」

「可是……」

「九十九机关还没有发现这里。」

千代一边准备泡茶一边说。

「话虽如此，但也无法保证他们永远都不会察觉。该做的处置都已经做了，暂时应该不会有问题。可是万一发生什么状况时，我们的行动迟缓就麻烦了。因此请您别客气，好好休息吧。」

「那千代小姐呢？你应该比我还累吧？」

「我没关系，您别担心我。」

「不不不，我怎么能够不担心你呢？为了对九十九机关行使调虎离山之计，直接展开行动的人可是你呢。你应该比我还要累才对——」

「我没关系。」

「不是，所以我说——」

「我真的没关系。」

千代露出笑容。

「因为我不是人类。」

「…………」

千代干脆地告白，不过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反而让人觉得这样的回答本来就很理所当然、正常。非人类的存在，其侍者当然也不是人类——若不是这样才奇怪吧。

「请用。」

千代将注入热茶的纸杯端给优树。

「您要喝一杯吗？喝了之后身心都能安定下来哦。」

「啊，好，谢谢。」

优树顺势接了下来。

感觉有点甜又有点苦，还有点酸……飘散着复杂却又清爽的香气。好像是某种花草茶。

优树啜饮了一口。

好喝。

热呼呼的感觉渗透五脏六腑。就在全身紧绷的紧张感获得舒缓的同时，累积在身上的疲劳也一口气浮上表面。

「请您好好休息吧。」

千代露出温和的微笑说。

「祝您有个美梦，您有权利这么做。」

优树没能听完千代所说的话。

宛如与早晨升起的太阳交接般，优树立刻进入梦乡。

木柴的爆裂声「啪叽啪叽」地发出声响。

†

……从结论来看，千代的报告是正确的。

第一阶段确实成功了——这样的说法并不为过。

「九十九机关依然没有掌握我们的踪迹。」

千代充满自信地说。

多年来缜密铺设的情报网传来讯息，将其分析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事实上，那些追捕者没有追到岛上来。就连一开始无法松懈、时时处于警戒状态的优树，在经过了数天后也终于安定下来。由于这座岛本来就没有人居住，因此生活过得相当安稳。不仅没有追捕者前来，就连造访此处的外部人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千代做出这个结论时充满自信。她并不是毫无根据就随意放话的人，于是优树很快转换了心情。再说，这次的逃亡剧原本就是由千代一手策划，优树只是配合演出罢了。如果千代判断错误，这个计划就不用再玩下去了。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优树与世界便留在岛上生活。

他们静静地、不露出行迹地过日子，仿佛整个宇宙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说世界啊……」

「怎么了？优树。」

「我这样说，听起来可能有点不知好歹啦，不过还真闲呢。」

「唔呣，的确是很闲没错。」

两人并肩坐在能够了望大海的海角上，眺望远处的渔船打发时间。日复一日，每天都是如此。

他们必须将气息完全隐藏起来，宛如不存在这世上——这是千代的指示。对此，优树当然可以理解，也认为理所当然，但还是难免闲得发慌。正所谓「无聊可以杀死人」。

话虽如此，在岛上的生活也并非没有满足感。

一点一点消耗储备的粮食过活，也不算什么坏事。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没什么事可做，只是安稳地度过每一天。

对神鸣泽世界来说，这样的日子可能很新鲜。

优树也觉得很有成就感。

他的心上人终于……不再是神明了。

虽然离完全的自由还很远，但至少已经从那不合理的『职务』中解脱，而且在食衣住方面也丝毫不用愁。

所谓的幸福，不就是指他们现今拥有的一切吗？

†

另一方面，千代则非常忙碌。

鲜少出现在岛上的她，时常在外面到处奔走。

她到底去了些什么地方，在忙些什么呢？

虽然问过她，却没有得到回应。即使询问是否有可以帮忙的地方，她也只是微笑以对。「请您待在我们家主人身边吧，多一分钟、一秒也好。这是只有您才能完成的工作。」——千代如此主张。

「所以优树先生，请您像现在这样，好好地休养生息吧。」

「呃、哦哦，既然你都这么说，我就照做吧。」

「您有什么不满吗？」

「该说是不满，还是不好意思呢？我好像只有一开始的时候帮上忙而已。」

「这一点不是问题。光是像现在这样，您就已经帮上很大的忙了。」

「可是和千代小姐比起来，我有点太轻松了吧？这样好像不太公平，总觉得心里不太舒坦。」

「没问题啦。」

千代窃笑道。

「而且我原本就是为了要让您轻松，才到处费心思的。」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为您做的事，等于为我们家主人做的。也就是说，您过得轻松愉快，我们家主人也会过得轻松愉快。这样子您了解了吗？」

「呃呃、哦哦，大概了解吧。」

「反倒是我现在过得非常充实呢，每天的生活都很满足。」

「是吗？可是我看你每天都很辛苦的样子。」

「的确是很辛苦，但与之前的生活比起来，这一点不算什么。和以前我们家主人独自背负沉重的责任，我却帮不了什么忙时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千代如此说，眼睛仿佛看着远方一般。

她自称并非人类，而实际上这位女仆的所作所为也的确难以称作是人类。不过这一瞬间的她，看起来就像个人类。

然而，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长久以来一直跟在神鸣泽世界身边，想必也经历了不少事情。在那坚强的笑容下面，一定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过往。

「不过，我现在都看开了。」

千代这么说道。

「现在该做的事已经很明确，只要专心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就行。接下来只要竭尽全力即可，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

这阵子，优树与外界接触的机会可说是零。

报章杂志当然不用说，就连广播、电视、网路等情报源也没有接触，完全遭到孤立。若和外界的接触增加，落入九十九机关圈套的可能性也会增高。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千代叮咛，对优树来说，「乖乖等待时间过去」已是既定事项。

「抱歉！优树。」

世界低着头一副歉疚的模样。

「让阁下受苦了。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生活，你一定觉得很无聊吧。」

「你别放在心上啦。跟你之前过的日子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阁下还有家人不是吗？现在却搞得你连妹妹都无法联络。」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但是优树，我——」

「所以我说——你真的别放在心上啦。」

优树态度坚定地表示，并用力地搔弄世界的头。

「我没打算说些天真的话，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人活着本来就不可能事事尽如人意，我是在了解全盘的情况下，才选择和你在一起。」

「…………」

世界依旧低着头，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优树继续说：

「别担心，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再见面。只不过，下次见到妹妹时，她一定会大发雷霆吧，到时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你说你会想办法解决……要怎么做？」

「跟她下跪。」

优树堂堂正正地说。

「我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对不起她，再说原本就已经给她添了很多麻烦，无法在她面前抬起头。与其说是下跪，应该是五体投地才对，就是全身都趴在地上的那种。如果不这么道歉，恐怕无法让她消气吧——唉呀～光是想到往后的事就好担心啊，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优树搔搔头，抱头呻吟。

世界见状后，总算露出些许笑容。

†

话虽如此，也并非所有事情都称心如意。

毕竟优树与神鸣泽世界相识还不到一年，和她一起共同生活，就表示两人基本上要整天在一起。

当然，这是至今从来没有经验过的状况。

还是孤男寡女。

又是在一座无人岛上。

「我是说正经的……」

优树先开启话题。

「你觉得该怎么做？」

「什么该怎么做？」

世界不解地侧着头。

她并不是故意装傻，而是真的不了解状况。

这一点优树当然也很清楚，因为他知道自己选择的伴侣，并不是个只听暗示就懂对方意思的那种人。

「就是呢——基本上，我们两个单独在这座岛上。」

「唔呣，的确是这样没错。」

「虽然说不上是在同一个屋檐下，也不是同床共枕，但我们还是很亲近地一起生活。」

「？是这样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意思是……」

没想到世界比预料中还要迟钝。

优树双手抱胸，努力思索适当的言语。

「我好歹也是个男人。」

「唔呣，我知道。」

「我很健康又年轻，而且是个高中生。」

「唔呣，这点我也知道。」

「我还向你求婚，你也答应了。虽然没有正式结婚，但我们几乎可以算是实质上的夫妻。」

「唔呣，你说的完全没错。」

「再加上，我们两个单独在这座岛上。」

「这句话阁下刚刚已经说过啰。」

拜托！你这家伙！——优树在心里发出呻吟。

好吧，既然你这么迟钝，就没办法了，只好把现实直接摊在眼前给你看了。

「我的意思是，夫妻生活该怎么处理？尤其是夜晚的部分。」

「……夫妻生活？」

「没错，夫妻生活。」

「……夜晚的部分？」

「嗯，夜晚的部分。」

世界整个人呆住。

接着皱起眉头，噘起嘴唇，露出深思的模样。

「也不一定是夜晚啦，总之就是亲密的男女在身体上的接触之类的，这种事情应该无法避免吧。」

「…………」

世界没有回应。

即使优树窥探她的表情，她还是皱着眉头，噘起嘴唇。

随后，她的双颊立刻红了起来。

不只是脸颊，就连额头、脖子后方也是，最后连头皮都跟着泛红。

「好……」

世界转身背对优树。

用双手捂住脸。

直接蹲了下来。

「好害臊哦！」

她以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

「我居然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满脑子都只有自己的事情……呜呜……」

「呃……这件事情也不用哭吧。」

「最后还得由阁下提醒，我真是太没用了，根本不配当阁下的妻子。为什么我至今都没有察觉到呢……年轻男生性欲旺盛、无处可以发泄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呃……我也不是无处可以发泄啦。」

「优树！」

世界眼睛含泪，站了起来，充满干劲地说：

「让你久等真是抱歉！那我们现在就来进行夫妻生活吧！」

「所以我说……你这个人为什么老是这么极端呢！——喂！等一下啦！你现在不用脱啦！快把衣服穿起来！」

接下来，优树向世界逐一说明。

凡事都是讲究时机的，他这么做并不是在催促她。他会提出这件事，也不是要让世界以为他的性欲无处发泄等等。优树花了许多时间向她解释。

（这下完全变成恋爱喜剧了呢。）

在想办法安抚她、让她理解，并平息这次的状况之后——

优树苦笑着叹息，心想——

他们不惜悖离世界法则的逃亡行动、不惜与九十九机关为敌的叛逆之举，居然演变成如此荒腔走板的行径，真的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

应该说非得变成恋爱喜剧不可。既然都特地把神鸣泽世界带来这里，就必定要这样做。

不然，他就不晓得，当初为何要冒那么大的风险把她救出来了。

他们反而更应该理所当然、就像呼吸空气般地上演恋爱喜剧。在毫无挂虑的情况下，尽情地打情骂俏。非得往这样的方向前进。

这次一定要赢得胜利。

†

在岛上生活数星期之后，状况发生了变化。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从外面回来的千代突然宣布。

「我们必须在今天之内离开，请两位做好心理准备。」

这一切来得真是突然。

为了打发时间正在玩黑白配的优树与世界，停下猜拳的手，定格在原地聆听千代的话。

「没想到……」

优树先开口说道。

「比预期的还要快很多？原本不是要在这里度过半年左右吗？」

「您说的没错。」

「意思是九十九机关已经……？」

「是的，他们已经察觉到这里了。」

果然如此。

优树在内心咂舌。原以为顺利地瞒天过海，但对方果然没那么好应付。本来还梦想着如果运气好的话，就可以一辈子待在这里不被发现。看来梦想毕竟只是梦想，总有一天一定会醒来。

「请两位放心，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安排好了。」

千代以沉着冷静的声音向两人挂保证。

「不管是逃离这里的路径，还是离开之后的藏身处，都已经准备好。目前我们的计划应该没有过失。」

「真不愧是千代小姐，所以具体来说是怎样的逃亡路线？」

「两位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陆海空所有途径都已经安排好，只不过可惜的是没办法准备头等舱就是了。」

「哪一种途径最安全？」

「每一种的风险都差不多。虽然都已做好万全准备，但还是很难保证在何时何处会发生意外状况。但假设真的落入九十九机关的圈套，我也会尽全力守护两位。」

「也就是说，要选哪一种都可以啰？」

「是的，没错。」

优树与千代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

世界眨了眨眼。

「……要由我来决定啊？」

「嗯。」

优树点点头。

「由你来选吧。要走什么样的途径、要去哪里、想要做些什么？」

「我来决定真的没关系吗？」

「当然。应该说，我希望你做决定，毕竟你才是主角啊。」

听到这番话，世界开始思考。

她非常认真地考虑。于此同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但正犹豫着该不该把想到的事情说出来。

「……不管走哪种路线、不管去哪里都无所谓。」

一会儿后，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可以提出一个任性的要求吗？该说是任性的要求，还是梦想、希望呢？总之就是这方面的请求就对了。」

「当然没问题。」

优树接受她的请求。

「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吧。我们为了让你得到自由，特地跑到外面的世界来，可是照现在的状况下去，就跟隐身在泥土里的土拨鼠没两样，所以想做什么事就尽管做吧。」

「谢谢。」

世界露出笑容。

接着有点不好意思，又十分害羞地说：

「我想要穿婚纱看看。」

「不需要很昂贵的礼服。我想穿上那种纯白色、轻飘飘，还有许多复杂刺绣的礼服——然后与优树并肩走在一起。如何？我可以做出这样的要求吗？」

第三卷 第十四章

桐岛春子仍不停地思考「九十九机关」这个组织。

†

她得出的结论是——

『九十九机关就是神。』

——并非「像神一样的存在」。

而是「它本身就是神」——春子开始这么认为。

的确，负责调整这个世界的是神鸣泽世界。那名白发女使用了不知从哪得到的未知力量，净化世界上的污秽，使世界处于安定。

但将她置于控制之下的则是九十九机关。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像这次的情形，基本上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会产生动摇。

既然如此——

结论果真只有一个。

那个不拥戴盟主、不确定是否有中心存在、有如黏菌般的组织就是神明——如此判断应该不为过。

（这样一来，去找神明的碴可不是明智的判断呢。）

春子的牢骚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再说，她自己的人生原本就充斥太多不合理——春子如此愤慨。

为何难题要一个接着一个不断降临到她身上呢？碍眼的女生在哥哥身边晃来晃去就已经够烦了，现在还得与超越人类常理的存在为敌，再怎么困难的游戏也该有个限度。她的生命里不得不超越的难关，光是「与心上人是血脉相连的兄妹」这点就已经非常足够了吧。其实对她来说，只要能够每天和心爱的哥哥在一起打情骂俏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结果心爱的哥哥却和白发女私奔了。这个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有做错什么吗？兄控真的这么不可原谅吗？）

春子啜饮着感觉特别难喝的红茶，半眯着眼思索。

能够选择的选项不多。

她已经尽全力摸索，却仍然无法让所有事情得到美好的结局。

再说，这个世界的系统本身就已经崩坏——春子如此认为。

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在建造这栋房子时，忘了钉钉子在各处——对春子来说，自己所生存的场所，看起来就是这样的瑕疵品。而且这种遗忘钉钉子的行为，很像是恣意或是以恶意的企图所为。

（话虽如此，这栋房子也没办法说换就换。因此只好在被赋予的条件下，努力活出最好的人生。）

这是不证自明之理。

即便如此，她会烦恼也有原因。

「哥哥那个笨蛋。」

现在不用说是选项，就连能够考虑的时间也没剩下多少。

原本应该可以再多争取到一些时间，但遗憾的是，连这样的可能性都被摧毁。还是被她心爱的哥哥所摧毁的。

因此，她会这样不停碎碎念也是不得已的。

——在持续烦恼思索之下，她喝光难喝的红茶。

春子终于做出了决定。

†

世界想要穿上婚纱。

和优树并肩走在一起。

而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的场所，当然就是红毯了。也就代表两人要结婚了。

结婚典礼。

「真的吗？」

「您是说真的吗？」

优树与千代激动地喊道。

「呃……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世界赶忙解释。

据她表示，只要能够穿上婚纱就心满意足了。

就算不是婚纱也没关系，只要是白色洋装就行。两人行走的场所，就算是随便一片干枯的草原也好。更不用说特地准备举办典礼的处所，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也就是说，只要能够做做样子、扮一扮家家酒，她就心满意足了。

「我很清楚我们目前的处境。」

世界露出困扰的笑容补充说道。

「所以我不打算做出过分的要求。你们也可以当成是愚蠢的梦话，笑着听一听就好哦？我丝毫不想带给你们任何负担。」

优树与千代并没有把这些解释放在心上。

对他们两人来说，在听到神鸣泽世界请托的瞬间，就答应她的请求了。他们根本不允许她如此客气，这可是对世界有功之人所提出的小小心愿哦。要是不帮她实现，这所有的行动不就像在说谎吗？

他们当然也很清楚这么做的风险。

目前他们正在逃亡，九十九机关也不可能放弃追捕，也无法保证能够躲过那些人。

话虽如此，原本他们就处于险境当中，现在也不得不从居住了好一阵子的无人岛上撤退。今后的长途旅程中，顺道为得不到回报的这名少女效力，已经不是「当然」而是「必然」之事。

「先确保安全为重。」

深感兴奋的千代依然保持冷静。

「离开这座小岛后，我们将转往国外，至于旅行的路线就交给我来处理。虽然我们家主人的要求不在原本预定之内，但我一定会负起责任实现它的。」

——到了现在。

三人的身影出现在海上。

此时已是夜半时分，小型渔船在黑夜的掩护下破浪疾驶。

「这种船坐起来不是很舒服，还请两位多包涵。」

千代一边掌舵一边道歉。

「不过比起快艇，这种小船比较不显眼，两位就当成是搭钓鱼用渔船出海夜钓吧。」

「夜钓约会是吧，感觉挺酷的呢。」

虽然优树嘴巴上在开玩笑，但事实上他有点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寒冬深夜的海上，再加上强劲的风势，他们已经尽可能做好防寒准备，然而身体依然冻到骨子里。

「神鸣泽，你会冷吗？」

「我没关系，谢谢你，优树。」

世界与优树一起坐在船缘，并向他表达谢意。

在黑暗的夜色中，隐约可见她的脸色虽白但没有不好。脸颊还略带红润，看起来身体状况不差。

「你的身体状况如何？」

为了保险起见，优树再次向世界问道。

毕竟这次逃亡的成功与否，与神鸣泽世界的状态息息相关。如果她在紧要时刻无法行动，一切就玩完了。应该说原本就是为了她，才会背负被追捕的风险。因此若发生世界脱队的情况，在这个时间点，游戏就结束了。

「没问题，应该说好得要命。」

优树的表情看起来很担心她吧。

世界立刻慌张地挥动双手，故意摆出胜利的姿势说：

「你看！我超有精神的哦。」

「是吗，那就好。」

优树露出笑容。

「不过，真是太好了呢。」

「什么太好了？」

「你能恢复健康真是太好了。要是你还像以前那样病恹恹的话，或许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逃出来。假使你的状况不好，说不定在抵达那座无人岛时就结束了呢。」

「……如果真是这样，还真可笑。才刚踏出一步就立刻掉到地狱深渊，这样的结局让人完全笑不出来呢。」

「就是说啊。」

优树故意夸张地皱起眉头。

世界见状，窃笑着说：

「至少我已经走了一大段距离，足以挺起胸膛说『我出走过了』。一步或两步、三步或四步……能够走这些距离，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我才不会让你满足于现状呢，我会一直让你走到月球那边，然后让九十九机关那些家伙哭丧着脸。」

「嗯，说的也是，就这么做吧！」

世界点头回应。

接着望向夜色渐深的大海。

（……看来她的状况真的很不错。）

优树看着世界的侧脸，再次如此确信。

现在的她已不像一开始见面时那样脆弱。当时的她好像只要一碰到就会坏掉，现在却完全变了一个人。从她静静望着黑色波涛的表情，也可看出她的体内满溢着活力。

世界的确相当健康。

别说去月球，就算要从太阳系的这一端走到另一端，她也没有问题。

（…………）

优树决定不再去思考往后的事情。

他再次与世界并肩注视着夜晚的大海。

强烈吹拂的海风里，飘起了雪花。

†

离开小岛第二天。

一行人出现在于海中行驶的货船上。

他们当然不是以乘客的身分走正道上船，而是以偷渡的方式。

「这趟旅程不是很舒服，还请两位包涵。」

千代躲在微暗的货柜屋里，向两人道歉。

「不过，如果选择搭乘豪华客轮，在遇到紧急状况时会难以脱身。请两位当自己是电影主角来搭乘这艘船吧。」

「可以体验一下当演员的滋味，感觉也挺酷的呢。」

虽然优树嘴巴上在开玩笑，但事实上他有点语塞。

这里的空间狭窄，身体无法动弹，也没有暖气，感觉特别冷。加上巨大锅炉的运作声有如地动般发出声响，根本无法好好睡觉。餐饮的部分，也只有事先准备的水及干面包，至于上厕所的部分，也就可想而知。

然而，这些事情根本不算什么。

与逃亡的目的相比，这种处境已经算是很轻松的了。

一行人就像是船舱里的老鼠，屏息地等待时间的流逝。

「就现阶段的局面来说，应该可以顺利通过。」

千代做出乐观的预测。

事实上，这趟偷渡之旅的确顺利成功——除了在南行的航路上遇到暴风雨，算是唯一出乎意料的状况。

途中，他们还遭遇了于赤道附近形成的季节外台风，整艘货船宛如树叶在海上摇晃。

「这种时期很少会遇到台风。」

千代露出担忧的神情。

就连学识不广的优树也知道冬天发生台风的机率相当低。他只能厌烦地忍受着晕船想吐的感觉，在世界的身边蜷曲着身子。

†

第五天。

一行人久违地到达陆地。

此时是在东南亚某国的夜晚，三人在避人耳目下，离开港口转搭火车。

「感觉好新鲜哦。」

优树如此感叹。

他并不是对异国的景色如此感叹。

而是对于千代的装扮。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千代小姐穿着非女仆的服装，印象整个完全不一样耶。简直就像另外一个人。」

「能够听到您这番感想，真是太好了。」

千代闭着一只眼睛，露出得意的模样。

她把大波浪卷发放下来，身上则是T恤加上牛仔裤——这种方便活动的轻装打扮。一看就像是个前来毕业旅行的大学生。

她的变装非常成功。

毕竟银发美少女加上身着女仆服的美女并肩走在路上，不管怎么样都会引起其他人注意。因此接下来她们将以新的扮相融入周遭，一边细心注意敌军的监视一边前进。

「神鸣泽也是。」

优树转头看向世界。

「你这身造型很好看，很成功哦。」

她的衣着也有别于以往千金大小姐的风格，改穿休闲短裤。头发的部分当然是以假发掩饰，还戴了顶帽子，另外搭上一副眼镜，可说滴水不漏。

「这身装扮非常适合你哦。」

优树予以赞美。

世界有点害羞地说「谢谢你」。

「不过话说回来……」

在前往车站的途中，优树环顾四周说道：

「不知怎么地就是有种不安、无法安心的感觉。」

这里是世界知名的商业都市以及观光城市，在治安及公共设施的建设方面也是顶尖的。然而，街上却不见什么人影，反倒是巡逻车及警察异常地多，偶尔还可见到持有自动步枪的士兵。

「这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件啊？」

「是啊。」

千代肯定地回答。

由于邻近各国政情不稳的情况加速恶化，因此这个国家也连带受到了影响。

再加上前阵子邻国才刚发生大规模地震，恐怖组织也趁机频频发动恐攻，要是情况再恶化下去，说不定会发布戒严令。

「我们来到这样的国家没问题吗？」

「这里还算好。」千代耸肩回答。「接下来我们还会经过政局更不稳定的国家呢。」

†

第十天。

千代的话果然成真。

一行人在经过中亚某国的途中遇上政变。在政治、军事混乱的这段期间，国内治安迅速恶化。

结果，他们在路上遭到盗贼的袭击。

「这还真是人生的初体验呢。」

优树与千代合力击败坏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居然会遇到持有刀枪的盗贼，简直就像是来到游戏的世界呢。」

「今后依旧有可能再遇到。」

「也是。」

对于千代这不祥的预言，优树也只能认同。

从离开小岛到现在，他们多多少少获得了一些外界的情报。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现在世界各地就像打开了潘朵拉的盒子。

同步发生的事件、灾害、政变在世界各地频传，全人类陷于极大的混乱当中。不断有地区出现政府无法运作的情形，四处也有物资流通停滞的情况发生。

如果照这个步调继续下去，会如何呢？

「总之我们先赶路吧。」

千代以金钱买通了怕事的向导兼司机后，催促一行人加快脚步前进。

「要是这种状况再持续下去，很可能会发生预料之外的情况。不过反过来说——」

「这是我们逃走的好机会。」优树接着说道。「九十九机关也和我们一样难以动弹，所以我们得趁这个机会逃得愈远愈好。」

「没错，趁局势还没有太混乱之前，我们得赶快行动。」

†

第二十天。

在大幅超前预定行程的情况下，一行人终于穿越了亚洲。

世界局势的混乱毫无结束的迹象，甚至有未经确认的消息指出，大国之间出动了大规模军队。现在通过国境时，手续日渐繁锁，路上也可以见到难民愈来愈多。

「就目前看来，九十九机关并没有展开任何动作。」

一行人在某座森林里露营，千代看着笔记型电脑的画面说道。

「看来他们尚未掌握到我们的行踪，所以短时间之内，我们应该还能够继续安全地旅行。」

「真是太好了，这全都是千代小姐的功劳呢。」

优树在感谢的同时，不忘对千代感到佩服。

扣除几样不知名的器材之外，千代基本上只使用这台笔记型电脑。这名女仆仅用这么简易的设备，就能够与全世界的中心组织进行情报战。

其绝技之高超，实在令人难以想像。再加上从安排调整逃亡路程，一直到每一餐料理的准备，全都由千代一手包办，她已经可说是到达万能的境界。让人不禁怀疑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神明吧。

另一方面，优树主要的工作，顶多就是负责搬运行李或是充当保镖。在双方贡献度的落差上，让人感到有些失衡。

「这有没有可能是九十九机关的伪装？故意让我们轻忽松懈之类的。」

为了以防万一，优树确认道。

千代则是拍胸脯挂保证说：

「我认为这样的可能性很低。当然就原本来说，的确有很高的机率发生这种情形。九十九机关是个不定形又分布范围相当广的组织，要完全掌握他们的动态相当困难。但我毕竟曾经是它们的一员，凭感觉就能知道了。」

看来应该可以相信她的判断吧。

而且不管相信还是不相信，优树的工作都不会改变。

「时至今日，就只差最后一步了。」

千代如此说道。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趟旅程终于快迈向终点。

抬头望向天空，此时空气的湿度很低，天上却弥漫着云雾。

这不是营火释放出来的烟雾，而是坐镇在附近的火山，睽违数百年发生喷发，释出相当多的烟雾。在其影响之下，许多住民纷纷前往避难，造成附近城镇如鬼城一般，有好几户人家都遭到宵小入侵。

朝远方看去，可以见到一座特别高的山脉顶端涌现火红的岩浆。

旅程的终点已近在不远处。

†

第二十五天。

一行人正站在地中海岸的某座岸壁上方。

在能够俯瞰蓝色大海的地方，座落着一间修道院。

那是一间又小又老旧、现在已被弃置不用的石造礼堂。

确认了一下内部的状况之后，发现里面的状态保持得相当良好。虽然积了不少灰尘，四处长满蜘蛛网，彩绘玻璃及礼拜堂却意外地相当干净。

就在千代与优树两人卷起衣袖，打算先来打扫整理一番时，世界摇头说：

「这样就很够了。」

她接着说：

「现在这个样子也很有它的味道不是吗？而且，我希望你们今天可以好好休息，消除长途旅行下来的疲劳。」

「真的没关系吗？」

「这原本就是我们三个人小小的婚礼，不需要讲求什么排场。」

于是他们决定将仪式延到隔天举行，当天晚上则预先庆祝。

「虽然无法准备豪华的餐点……」

千代悄悄地燃起斗志，卷起袖子准备干活。

「但我会尽可能准备好宴席的。从庆祝的目的来看，今天的晚餐可能会有点寒酸，还请两位包涵。」

由于实际情况如此，加上在这种状况下要求太多也未免太厚脸皮，因此优树与世界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抱持任何期待。

然而，看来他们错估了这名超级女仆的能力。

当天晚上，餐桌上陈列一整套全席套餐。

虽然缺乏新鲜食材，但大量使用了易于保存的肉类及鱼类。这是千代使尽浑身解数，花费相当大的功夫，并灌注爱情所做出来的创作料理。

优树与世界开心地品尝。

美酒也登场了。

大家有说有笑。

在微暗的灯光下畅谈学校的事情、各种失败经验、伤心往事、开怀大笑的回忆……话题接连不断，三人的脸上满是笑容。

能够在异国之地把酒言欢，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晚餐结束后——

优树与世界两人在修道院外漫步。

「谢谢你，优树。」

两人站在悬崖上，一同眺望黑夜里的大海。世界向优树表达谢意。

「没想到居然可以走到这一步，半年前的我根本无法想像会有这么一天。更不用说能够度过这么开心的时光……」

「是啊，来到这里的路上还真是吃了不少苦呢。」

「嗯，真的很辛苦。可是因为有你和千代的努力，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

「比起感谢我，你应该要多多感谢千代小姐，她真的太厉害了。」

「嗯，她确实很厉害。一路上她为我做了很多事，要不是有她的话，我可能没办法活到今天……可是我却老是对她碎碎念，没能为她做任何事。所以今天能像这样和她一起出来旅行，我真的觉得很开心。虽然行程很匆忙，但还是让我和千代度过了宝贵的时光。」

「话说回来……」

优树一笑置之。

「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上场呢，现在只是刚开始而已喔。接下来我一定会让你度过更多快乐时光，为此我也是很努力的。」

「嗯，你说的没错。」

世界说着，并露出笑容。

†

时间来到第二十六天的早上。

优树出现在离教会有段距离、位于港口城镇里的一间咖啡厅。

（还真闲呢……）

他以不太标准的发音点了义式浓缩咖啡，将背靠在开放式露台的椅背上。

天空还是一样布满云层。

店里只有优树一位客人。

（还真闲啊……）

如果只是闲得发慌就算了，此时优树还小幅地摇晃着腿——他在抖脚，现在的他十分坐立难安。

他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当然的，因为桐岛优树现在是一名等待新娘盛装登场的新郎。

（应该没那么快吧？）

他看着手表叹了口气。

大约一小时前，千代以「新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为由，将他赶了出来。由这名女仆充满干劲的模样来看，应该还要等满久的时间。

秃头咖啡店老板以『真是个怪胎』的眼神看着优树，并将咖啡杯放在桌上。

不仅店内没有人，就连外面街道上也不见行人的踪影。

所有渔船都系在港口，也完全见不到渔夫在卸货或是修补渔网，只看见几只海鸥冲往地面的模样。在天灾及人祸频传的这个时期，反倒是还在开店的秃头老板才是个怪胎。

优树将冒着热气的杯子端在手上。

啜饮了一口咖啡。

意料之外地好喝，这甜中带苦的液体渗透到发冷的身子里。

（通常这种时候大家都是什么样的心情啊？）

优树跷着二郎腿，一边喝着义式浓缩咖啡，一边眺望有点冷清的港口城镇如此心想。

他依旧微微抖动双腿。

老实说，此时的他心情有点雀跃。

虽说这么做不算是到达终点，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走到今天这一步，也算是完成了某个阶段性目标。

毕竟这是结婚呢。

算是人生的一件大事。

优树现在正要完成的事情，绝对不是一件小事。现在的他终于能够将小小的幸福带给这位不幸的神明——独自一人背负重荷的少女。完成如此重责大任，的确会让人想要手舞足蹈地欢庆一番。

这下一定能解决。对于一如往常浮现在脑海里的似曾相识感，这次终于能够得到一个解答。

「我大获全胜啦！混蛋！」

优树喝光义式浓缩咖啡，自言自语。

他还没喝够。在这值得庆祝的日子里，稍微放纵一点也无所谓吧。

那就再来一杯可以打起精神的东西吧——就在他打算再向秃头老板加点饮料时——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突然有人跟他说话。

优树立刻脸色大变。

†

「……千代，你觉得如何？」

新娘装扮完成之后——

世界害臊又羞怯地问。

「我穿这样好看吗？我会不会配不上这套衣服啊？」

「…………」

一开始时千代完全说不出话来。

由她亲手帮主人精心穿上的新娘装扮，果然名符其实美得像神仙一样。美丽的身影在弃置不用的修道院里悄悄地绽放。

「……当然好看。」

千代努力压抑着眼皮深处涌现的泪水说道。

「您穿起来当然好看。」

她只说得出这句话。不管任何赞美，在眼前的现实之下都显得过于陈腐。

没错，这是现实。

并不是在做梦。

长年以来一直持续完成任务，等到消耗殆尽，便遭到丢弃、任其腐烂——对于自身命运只能默默接受的这位神明，在遇到了桐岛优树这位特别的存在之后，居然可以变身成今天这副模样。

『我想要穿婚纱看看。』

『如果我结婚的话——』

当初神鸣泽世界把她那小小的心愿说出来时，千代只回答她说『没办法唷』。她说『这是不可能实现的』、『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当时的千代如此深信不疑。

不管是世界、千代还是九十九机关，都只是复杂、奇怪又深远之系统的一部分。身为齿轮的人物，居然想要成为转动齿轮的存在，简直就是不自量力。因此，即使花了长年详细策划背叛的计划，然而若被问到是否打算真的采取行动时，还是不禁感到迟疑。

她们就是处于如此绝望的状况。

更重要的是，她们欠缺了最重要的要素。也就是主人——神鸣泽世界的动机完全不够。对于「这辈子没救了」、「好想得到幸福」这些想法，她从来都没有思考过。

（看来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千代深深地这么觉得。

虽然说当初是她主动推荐主人去学校上课增广见闻，但对于主人的回覆并没有抱持任何期待。而且这不符合九十九机关的本意，还会危及千代自身立场的提案，会被采纳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当时的神鸣泽世界在精神上受到相当大的磨耗，已经对于所有事物丧失兴趣。再说，这种程度的提案之前已经说过不知道多少次，因此老实说，她不认为这时候提出会有什么用处。

然而，实际提出来之后……

没想到主人居然睁大眼睛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于是接下来很快就被编入高中就读。

就在此时，世界遇到——

改变她命运的存在。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少年。）

千代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不得不认同他。

能够让原本像个活死人的神明，再次找回充满生气的表情，那个人无庸置疑就是桐岛优树。

他的直率、刚毅、诚信等优点，让世界得到莫大救赎。

不只有世界，就连千代这个已沦落为小零件的齿轮，优树也照亮了她，成为在黑暗中的引路人。

「即使这些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

世界抓着纯白礼服的裙摆感慨地说：

「但我还是要再说一次。千代，我真的很谢谢你。若不是你，我今天不可能度过这段有如梦境般的时光。」

「不，我根本没做什么。」

「你不用谦虚，大大方方地挺起胸膛吧。」

世界露出温柔的微笑。

在昏暗的修道院中，她的身影不可思议地散发出纯白的光芒。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呢。」

世界望着窗外说道。

「已经多久啦？」

「您是说我待在您身边的时间吗？」

「嗯。」

「这个嘛……我已经忘了，毕竟我也上了年纪。」

「呵呵。」

世界眯起眼睛。

「其实我也是。说来还真好笑，我连如何认识你，以及这一路上是如何一起生活过来，都想不起来了。」

「长时间以来一直重覆做着同样的事情，难免让人容易健忘。对于原本是人类的我们来说，这些本来就是无可避免的。」

「有一千年了吗？」

「可能有数百年吧，或是几万年。感觉又像是只有几年一样。」

一路以来千代一直跟在世界身边。

两人同心协力静静地完成了职务。

但是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又是如何演变成这种命运的呢？

到底是谁做的打算，什么样的局势发展，才演变成这种局面呢？千代已经想不起来了。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人物？在哪里做些什么？为何会被淹没于这种狗屁般的工作？

不对。

话说回来，在演变成这种局面之前，真的有过往存在吗？

……不晓得。

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如今总算走到这一步的事实。

以及在经过无限争战之后，终于得到明亮征兆的喜悦。

目前还没有被九十九机关发现的迹象，尽管不晓得接下来还可以再瞒骗他们多少年，但应该可以至少逃个一年以上——

「…………」

千代的表情突然改变。

视线迅速移向周遭。

「我们被包围了是吗？」

世界眯着眼，依旧面向窗外问道。

「很遗憾，没错。」

千代简洁地回答。

在回答的同时，她的内心涌现愤怒之情。

（为什么？他们是从哪里知道的？是怎么发现的？）

应该没有失误才对。

她缜密规划的警戒网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突破。她设置了数万个电子及物理关卡，建构了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就能够立刻检视的系统。就算九十九机关铺设了多么广大又深入的网络，也无法轻易地『在不被千代等人发现之下，掌握到他们的行踪』。不，应该说是完全不可能才对。

没错，至少就九十九机关现有的途径来说，的确是这样没错。

（……该不会是在最根本的地方轻忽大意了吧。）

千代摇摇头，重新转换心情。

「一切还没结束呢，这些追捕者就交给我来对付。之后我们再和优树先生会合，离开这里吧。」

「你不要太勉强自己哦？」

世界担心地说：

「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是你。如果你一个人，或许还能——」

「真是不好意思……」

千代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已经决定要为主人牺牲奉献，所以您的担心是没用的。」

「可是……」

「要不然您开除我也没关系啊？」

千代若无其事地说，世界则苦笑着回应：

「那毫无意义啊。」

「对吧？」

「反正你就算被开除，还是会回来。」

「因为我是主人最忠诚的仆人啊。」

千代说着，并露出困扰的笑容。

「我一路以来一直跟在您身边，事到如今，我才不要跟您分离呢。」

「……真是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的任性之故。」

「主人，请您乖乖地待在这里吧。」

语毕，千代便走出修道院。

在阴天的寒风吹拂下，无数气息潜藏在此。从他们隐藏杀气的手法来看，应该是武艺高超之人。

「来吧。」

千代泰然自若地放话道。

「想跟我一起死的人就放马过来，我会让你们后悔莫及的。」

这里是一片干枯的草原。

只有几个能够藏身的岩石及树木。在这种状态下，『那些人』忽然现身，就像是路面上若隐若现的热气。

十、二十人。不，人数还在增加当中。

都是全身包覆着披风，只有脸部戴着白色能剧面具的黑衣人。

（……这下还真是伤脑筋啊。）

千代在心中咂舌。

她担心的并不是对方的人数，而是素质。

千代并不是个小角色，因此她凭直觉就可以感觉到这群紧密包围、压制修道院的黑衣人，其中一部分的人应该与她实力相当，甚或在她之上。就算不需要守护主人，凭她自己单枪匹马也难以突破。

千代按下身上的『开关』。

转瞬间，她散发出来的气息立刻改变。如果优树在场，一定会二话不说马上逃之夭夭吧。极其不安的诡谲阴气，以及逼人的寒气。这并不是比喻，而是干枯的草原上真的开始降下霜来。

「虽然之前与优树先生比试时，双方不相上下……」

千代自言自语，举起双手。

「但事实上，互相斗殴并非我的专长。所以我就用自己原本擅长的方式，来和你们一较高下吧。」

啪滋。

啪滋。

啪滋。

千代的周围浮现光点，在空中移动。正在将包围范围缩小的黑衣人见到只有萤火虫或是小灯炮大小的光点后，全都停了下来。

我的这一生还真不错——千代心想。

虽然这是一场不合理的游戏，但在最后一刻，总算能够起身抵抗。对于一路以来不得不向命运低头、被命运所摆布的她来说，已经算是一大突破。

「那就……」

千代随意地踏出步伐。

此时，无数光点也跟着一齐摆动，就像是一个个拥有意识的生物般展开行动。

「开始吧！」

与此同时——

光点以光速朝着四周散去。

†

「我也来点一杯好了，我要一杯义式浓缩咖啡！」

这号人物坐到优树旁边说道。

「平常没有什么机会品尝咖啡呢，毕竟我是红茶派嘛。不过难得处于不同的情境，还是好好享受一下这里的氛围好了。」

在异国之地特别引人注意的一头黑发，加上身上色彩鲜艳的深红色和服。

正是桐岛春子。

「啊，我话先说在前面哦。」

妹妹用手肘撑着脸颊，眺望着眼前的港口，警告优树。

「哥哥，你可别轻举妄动哦。我想你应该也察觉到了。」

她说的没错。

从妹妹现身的这一刻起，优树就有所觉悟。

他非常清楚妹妹出现在这个地方代表的意思。

在毫无准备及胜算之下，她不可能采取行动。

事实上，只要将注意力移向周遭，就可以些微察觉到好几个可疑的气息，而且每个隐身的人物都盯着优树。

可以明确地判断出——他被包围了，也可以轻易地想像到，那些武艺超群的狙击手正在瞄准他。

优树在了解整个状况之后，小小地叹了口气。

「……你和九十九机关合作了是吗？」

他在短短数秒之内便导出答案。

「没错。」

春子回答得非常干脆。

「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是我经过苦恼之后做出的决定。居然不得不选择这条无聊的路来走，人生真的烂透了。」

「就是说啊。」

义式浓缩咖啡送了上来。

在这种时势还继续营业的咖啡店老板，说不定也是受到春子的指使。不，应该说，会这样推测才正常。

「总之……」

优树也眺望着港口的风景说：

「我想跟你下跪道歉。」

「你不需要这么做。」

「也是，光是这样应该还是无法获得你的原谅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春子摇摇头。

「应该要下跪的人是我才对。光是像这样背叛你的现在，我就罪该万死了。」

「……你一点都没变耶。」

「我就是这样的生物，不管以前还是现在。接下来一直到未来也会如此，我永远只对哥哥一个人专情。」

「这样啊，谢谢你。」

「我想，走到这一步，哥哥大概也不在意了，所以就由我来主动说明吧。」

春子摇晃着装盛义式浓缩咖啡的杯子，道出事情的原委。

「其实我在哥哥的身体里置入了发信器。」

「我想也是，要不然这一切就无法解释了。」

「这原本只是作为保险之用，并没有打算真的使用。事实上，在这次的事件发生以前，我一次都没有用过。一直强忍住使用的欲望，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呢。毕竟我这个妹妹，可是无时无刻都想要跟踪哥哥唷。」

「……你一点都没变耶。」

「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春子若无其事地把杯子凑到嘴边后，叫了一声「好苦！」，赶紧把舌头吐出来。

「那么接下来……」

春子只轻啄了一口咖啡，便把杯子放回桌上。

从她出现在这个场所到现在，都没有和优树的眼神对上。

「已经这个时间啦，一切应该都已经结束了，你愿意听一下我的抱怨吗？」

「抱怨？」

「哥哥真的太卑鄙了。」

春子笃定地说。

她的话里并没有带刺，反而像是在回想几百年前，早已结束的运动比赛，以平淡的口吻说：

「你明明知道这么做会招致毁灭，依然采取行动，却又将阻止这个行动的责任丢到别人身上。然后失去冷静……不对，应该说是假装失去冷静，借此让自己不用去负担责任……」

「…………」

「你不准说你没有察觉到哦？如果是哥哥，一定会察觉到才对。」

「你是指什么？」

「就是那个白发女所身处的机制——关于这个世界的构造。」

「…………」

优树搔搔头。

他那无言的动作，已经如实表达出春子的指责完全命中红心。

「她以身体吸收世界上的污秽之后将其净化，也就是类似污水处理场的功能——这样理解并没有错，这的确是其中一个事实。就这点来说，她真的非常了不起。因为有神鸣泽世界小姐的存在，因为她善尽了这份职务，这个世界才得以保持在平衡的状态。因此不管再怎么感谢她还是不够，这是我的真心话。」

「…………」

「但这时候就会产生一个问题——如果污水处理场停止运作怎么办？到时候会变得如何？」

「…………」

一阵风袭来。

如粉尘，抑或是灰尘般的触感惹得鼻子发痒。

「这是火山灰。」

春子用手指摸了一下桌上的灰尘说道。

「离这里有段距离的火山爆发，没想到居然飞得这么远啊。顺带一提，由于火山爆发的影响，这附近的飞机航班都已经停飞了。」

「…………」

「东南亚才刚刚经历观测史上最大规模的地震，现在太平洋西侧也发生了同等级的地震。再加上季节外的台风及飓风也没有衰减的迹象，北美大陆到处都有发生大洪水的情况，已经造成好几万人死亡。」

「…………」

「没想到在这种状况下，人类居然还有时间在那边勾心斗角——现在四处已发生战争。而且不是纷争或是内战那种小冲突，而是动员整体国力的大战争。由于死亡人数及难民实在太多，就连联合国都已经放弃不管。毕竟这次常任理事国之间真的打算大干一场呢。我想，使用核武也是迟早的事。」

「…………」

优树舔了舔几乎喝光的杯子。

他并不是要模仿春子的感想，不过这杯咖啡实在有够苦。由于这阵子远离世间过着藏身的生活，所以他不太了解外面的资讯——不对，应该说是故意不去接触。但实际看过现况之后，

现实果然相当悲惨，惨到让人不想看也没办法。

「哥哥，神鸣泽世界小姐的状况还好吗？」

妹妹的追击丝毫不手软。

「其实不用问也晓得，她一定过得很好吧。她的身体一定前所未有地健康吧。要不然这一切就说不通了，毕竟这个世界与神鸣泽世界是互为表里的。」

「…………」

「不管进行什么样的手术及复健，她的身体原本都不可能有所好转。这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她可是一个人背负着世界上所有的负面能量，这样的做法根本就比使用感冒药来治疗癌症还要轻率鲁莽呢。可是她却康复了，原本的她连走一步路都非常辛苦，如今却活绷乱跳。而另一方面，我们所居住的这个世界却乱七八糟，在这短短的期间内，地球就变得残破不堪。百年一次的大灾害有如特价大拍卖般大量出现，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发生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

「目前的状况恐怕已经无法收拾了吧。」

春子玩弄着杯子的握把做出结论。

「至今所累积的能量一口气全部爆发出来，根本无法停止，也就是算总帐的时候终于到来。虽然多少可以做些延长地球生命的处置，但恐怕也是白费功夫吧。毕竟世界就是以这样的形式构成的。」

就在此时——

强烈的闪光照亮周围。

随即传来地动及震耳欲聋的声响。

是从修道院的方向传来的——优树察觉到之后立刻脸色大变。春子则叫了声「哥哥。」，早他一步提出警告。

「你可别轻举妄动哦，算我拜托你。」

「……你到底想怎么样？」

原本想要站起来的优树再度坐下，硬是压抑焦急的心。

他冷静地问道。

「春子，你到底想怎样？你特地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

「你是想把我带回去是吗？」

「不是，就算把你带回去也没有用吧。」

「你应该也不是希望我跟你下跪吧？」

「没错，这么做也没什么用。」

「那你到底想怎样？」

「这个嘛……一定要说的话——」

唔嗯——春子伸展了一下身体。

露出看开了什么般爽朗的表情。

「一定要说的话，就是想当个※沉重的女人看看。虽然我原本就算是个沉重的女人。啊！我不是在说体重哦，这点要先声明。」（编注：原文「重い女」指爱情太过强烈，使对象感觉压力沉重的女性。）

「？你是在指什么啊？」

「就如你所见，我的手下已经包围这个地方。狙击手也配置在四面八方，现在就只等我下命令。」

「……所以呢？」

春子没有回答，只是向咖啡店老板加点红茶。

再以平淡的语气说：

「那些人所瞄准的对象不是哥哥，而是我。」

「…………」

「只要一声令下，我就会被射成蜂窝。那些人都是经过我彻底训练的人马，不管什么样的命令都会服从。因此『只是要把主人杀掉』这种程度的命令，他们是不会犹豫的。」

「……你到底在想什么？」

「很简单。」

一阵摇晃。

大地再度发生震动。

「我跟神鸣泽世界，请你选一个吧。」

「…………」

「如果你要丢下我，跑去那个女生那里，我就在这里自我了断。」

有如炮击战的砰砰声，从刚刚就不断地传来。

天空频频出现闪光，就像是把整颗头钻进雷云当中。阴天的港口城镇被照得光亮。

「我会选择神鸣泽。」

优树立刻做出回覆。

「这是早就已经决定的事情。我会拼上性命保护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都会这么做。」

「我想也是。」

春子也再次干脆地点点头。

不管是优树的回覆速度，还是内容，她似乎心里早就有数。

「所以我被你甩了就对了，不过这一点都不奇怪。」

「身为这样的哥哥，真的很抱歉。」

「不，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哥哥。」

优树把装着义式浓缩咖啡的杯子放到桌上。

起身说道：

「那我就先离开了。」

「路上小心。」

两人简短地交谈之后，优树快步跑离现场。

春子并没有目送优树的身影离去，从她现身于此之后就一直如此，完全没有看哥哥一眼。

「我知道这么做根本就像在演一场闹剧。」

春子用手肘托住脸颊，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只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但非做不可。因为我就是这种人。」

为了哥哥尽心尽力却完全得不到回报，这种事情已经重覆多少次了？

真的好像一直不断在重覆上演，就连在梦里也一直重覆发生。一定是从前世就是如此了吧，才会一直有种诡异的似曾相识感。

但她并不觉得不幸，只不过有点累罢了。

叩咚。

红茶端到了她的面前。

在地动及爆炸声断断续续传来之际，热茶所飘散的香气格外迷人。看来这杯红茶所使用的，是春子喜爱的茶叶。

在仔细品味完红茶的香气后，她啜饮了一口。

「果然还是红茶好喝。」

春子满足地点点头。

然后举起一只手，轻轻落下。

枪声混杂在地动的声响当中。

血花飞溅在露天的咖啡座上。

「咚沙！」沉重的声音震动空气，港口城镇的时间就此停摆。

†

优树不断狂奔。

头也不回地直直往前冲。

在想杀死自己的冲动驱使下，不断向前奔驰。

妹妹大概死了吧。

优树一开始就心里有数。从春子现身在咖啡厅的瞬间，他就有这样的预感。那套深红色的和服，看起来就像是死亡时所穿的寿衣。他的妹妹桐岛春子总是如此专情，抱着必死的决心，仿佛武则天转世。只要哥哥一句话、一个动作，不管对谁，就算是自己，她都能够毫不留情地开枪射杀。

当她逼迫优树二选一的同时，就已经有所觉悟了。

然而，对优树来说，他应该做的事情就是——不管做出任何牺牲，必须守护的人就只有一个——不，不需要再找理由，他的确杀了人。

桐岛优树把妹妹杀死了。

（开什么玩笑啊！可恶——！）

开什么玩笑啊！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哪里错了？是在哪个环节错了？

优树往前狂奔。

奔跑时，只要心中涌现出困惑及后悔，他就立刻将其舍弃。

他没有时间大喊大叫，现在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他的预感不只这一个，还有其他不祥的预感，有如活生生被剥掉肋骨般悲痛的预感，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地动、爆炸声、闪光在不知不觉间都已停止。

优树一路向前飞奔，跑到连换气都忘了。

最后，终于抵达修道院座落的山丘。

「…………！」

那里的景象简直就是战场。

原本已经干枯的草原，如今连一根草都不剩。四处都有零星的火苗在冒烟，原本平坦的地面到处坑坑洼洼，可以说凹洞多于平面。

或许可说是必然的结果吧。另一方面，原本就快不行的修道院，如今变成一堆瓦砾。原本堆叠的石材也全都粉碎，就连地基都不见了。

空气中弥漫灰烬及血液的刺鼻味。

到处都是不成人形的尸体。

（她们在哪……？）

世界呢？

千代呢？

优树只有短短一瞬间停下脚步，接着又立刻迈步奔驰。

在这不由得令人联想到结局，并有如地狱的光景中，优树不断地到处徘徊，寻找某人的身影。

——找到了。

在悬崖边，海岬的最前端处，有个人影坐在那里。

优树立刻向前跑去。

就在离人影愈来愈近时——

「————！」

随着距离缩短，快速奔驰的优树慢慢减缓速度，换成没有力气的步伐。

他的眼前出现两个身影。

一个是坐在地上迎面吹拂海风的人影。

另一个是横卧在该人影腿上的身影。

前者身着白色礼服，脸上带着有点寂寞又惹人怜爱的笑容。

后者的身体几乎不成人形，但她那剩下的半张脸上，却露出相当安稳的表情。

「……你一直以来都这样呢，千代。」

世界轻柔地抚摸千代沾满鲜血的头发。

优树可以听见神明泽世界说话的声音。

「你有才能又冷静，明明是个女仆却不听主人的命令。平常一直以轻松的表情露出笑容，还老爱捉弄我。每次遇到让我发火的事情时，就爱对我讲大道理。而且因为你的关系，害我被耍弄了好几次。在口才方面我真的敌不过你呢。」

优树没有立刻向世界搭话。

应该说，他连走到她身边都做不到。除了他和世界之间相隔了好几个巨大坑洞之外，更重要的是，优树并不想随便破坏这段——长久以来一起同甘共苦的世界与千代，两个主从间最后的宝贵时间。

「虽然你是一个差劲的女仆……可是没有人比你更能称作女仆的模范。你总是对我尽心尽力。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应该还有很多活命的机会……要是你不这样规矩地遵从道义、不要管我，就可以去展开新生活了吧。」

世界继续自言自语。

此时，只有优树以及迎面拂来的寒风在听世界说话。

「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吧。」

世界说着，把遗体横卧一旁。

然后转向优树，对他露出微笑。

「你回来啦，优树。」

「……」

突然之间——

优树背后窜起一股寒意。

「让你久等了，我终于准备好了。」

「……嗯嗯。」

优树只做得出这样的反应。

世界红色的眼阵就像深遂的湖水般澄澈，散发着理智的光辉。

然而，她这样的状态让优树陷于不安当中。

「你觉得如何？」

世界抓起礼服的裙摆，有点害羞地问。

「虽然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预料之外，但可以让我听听你的感想吗？」

礼服的四处全被沾染成红色。

大概是千代所流的鲜血吧。

「……哦哦。」

优树点头回应。

他吞了一口口水，额头上还冒着黏答答的汗水。

「很美哦，真的很漂亮。」

原本应该是不吉利的装扮——但她的样子看起来相当相当美丽。

美丽、令人怜爱、像是用力一吹就会消失般虚幻，却又如扎根在大地上似结实。白皙透亮的肌肤、光泽闪亮的银色头发，就像是工匠竭尽心力琢磨出来的钻石一样闪闪动人。

真的非常美丽。

不折不扣、毫无异议，不管是什么人种，拥有什么样兴趣嗜好之人，见了都会臣服于她的美丽之下。

这样的美貌简直不像存在于这个世间。

「是吗，谢谢你。」

世界露出微笑。

接着，她注视优树的脸。

「从你的样子看起来，应该全都知道了吧？」

「…………」

优树的嘴里没有吐出任何一句话。

「你一定是在理解了所有事情的情况下，才陪我走到这一步的吧。没想到你的觉察力还挺强的，真是出乎意料。呵呵，说『出乎意料』算是有点失礼啦。」

「…………」

「没错，我背叛了这个世界。我因为自己的任性，抛弃了只有我能胜任的职务，最后的结果就是现在这副惨状。」

「…………」

「可是这一路上我真的玩得很开心哦，算是这一生当中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坐了摩托车、搭了船、坐了火车，甚至去了炎热的国家及寒冷的国家。一路上欣赏许多风景，品尝各式各样的料理——而且无论何时，你都一直陪在我身边。」

「……不。」

优树终于开口。

像是好不容易挤出话语般，以嘶哑的声音说道。

「光是这样还不够，神鸣泽。我说过很多次了吧？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等着你去好好玩乐体验。正因为如此，我才会陪你走到今天，并下定决心要为你做任何事。」

「唔呣，这些我都知道，我真的很谢谢你。」

「我不需要你的感谢。你要感谢的话，就留到以后再说吧。往后的路还很长，未来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

「嗯，你说的没错。」

「既然这样……」

优树使尽浑身解数。

像是急着要抓住救命稻草般，只要能够把她紧紧地系在这边，他愿意使出任何手段。

「那我们再回到原来的地方如何？」

他连不该说出来的话都说了出口。

「我们不要再旅行，也不再逃亡。我们回去那栋房子，重新执行任务如何？若问我『事到如今我还有哪张脸说出这种话』，我的确无法反驳，但说不定也有这种选择啊？」

「抱歉，那是不可能的事。」

世界却很干脆地摇头回应。

「在放弃那项职务的瞬间，我就再也不具备执行那份工作的机能。我已经无法掌控这些逆流爆发的秽物。就算现在回到那栋宅邸，我也没办法再胜任那份职务。」

「…………」

「现在的我，就只是这个世界的害虫。是一个只会把屯积在体内的秽物散布到世界上，释放出所有灾害的存在。跟我这个麻烦人物比起来，就连台风及地震都显得可爱呢。」

「…………」

「我已经变成了世界的敌人，没办法再回到那一边。不管怎么做，永远都无法回去。」

「…………」

这到底是怎样啊？

在绝望的气氛下，优树自问。

他看向四周，确认状况。

神鸣泽世界正站在悬崖上。那是个会令人发昏的悬崖峭壁，下方是峭立的岩石及激起层层浪花的灰色大海。

「……所以那又怎么样！」

优树扯开喉咙大喊。

「这种事情无关紧要好不好，我才不管咧。我自认很清楚你至今一直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吃尽这么多苦头的你，怎么可以在这里就结束？你听好哦？我绝对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无论如何，我永远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优树与世界之间的距离，目测约有十公尺左右。

在这十公尺的距离间，有好几个像是火山口的大坑洞，大概是激烈战斗后留下来的痕迹吧。这些洞口冒出的浓烟扑面而来，四周的泥土像熔岩般烧得又红又烫，使优树的行动受到更多阻碍。

就算他使尽全力跑到脚快撕裂，冲到世界身边至少也要花上一秒钟。

这短短的一秒充满相当致命的危险。

「我之后还会带你去很多很多地方，让你见识、体验许多东西。让你笑得开怀，每天都过得很快乐，这就是我的工作。你是为了什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为了什么才打扮得这么美丽？你做这些不是为了要放弃吧？对吧？」

优树一边大喊，一边感觉到视野开始变暗。

十公尺的距离？

地上的坑洞就像熔岩一样？

我在说什么蠢话啊！就算相隔几十万公里、有火山口阻挡在眼前都无所谓。即便要到宇宙的尽头，或是黑洞的最深处，我都会冲过去。只要是为了神鸣泽世界，我什么都做得到——优树心想。

但事实上并非这么一回事。

即使世界没有这么说，但优树本来就是个觉察力很强的人。

他已经在最根本之处彻底了解。

凭着直觉深切感受到。

他那紧握到渗血的双手……

绝对没办法到达心爱之人身边。

（可恶！开什么玩笑啊……！）

他斥喝萎靡无力的自己，在心里大吼。

优树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一个赌上自己性命、努力守护世界的少女，居然遭到世界否定，落得必须消失在这个人世间的下场。

而且造成这种结果的，正是桐岛优树。

他不承认。

死都不承认。

明明心里这么想，明明疯狂地如此祈祷……

为什么双脚却不听使唤？

为何嘴巴就是说不出挽留她的话呢？

仿佛最初就注定是这样的命运——事情的发展像是早就知道的一样——这样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成为必然——宛如在嘲笑他，不管再怎么挣扎都没有用……优树的身体不听从意识的指挥，只是在一旁看着未来陷入无底深渊。

「我可以……」

世界对陷入苦恼的优树说：

「拜托你一件事吗？」

「没问题。」

优树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想要我做什么尽管说，我什么事都愿意做。现在的我就只能为你做这些，就算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因为我就只能为你——」

「我希望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世界说道。

「你的名字……？」

「没错，我的名字，除了姓氏之外的名字。你从来都没有这样叫过我，不是吗？」

「是……是吗？」

「是啊。而且我对这件事其实还挺不满的呢。我们不是夫妻吗？结果你还把我当成对待外人一样客气，这样一点都不好。」

世界用鼻子哼了一声。

然后，夸张地以傲慢的态度说：

「你愿意叫我的名字吗？」

「当然，世界。」

优树点头回应。

「要我叫几次都行。从今以后，为了不让你误以为我把你当成外人，要我叫你的名字几次都行！世界！所以——」

「听起来真好听呢。」

她仰天说道。

世界静静地闭上双眼，开心地沉浸在优树那叫唤声的余韵当中。

「其实啊，你是第一个直接叫我名字的人哦，也是第一个让我允许这么做的人。我终于在最后的时刻遇见这样的对象，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了。」

她紧闭的双眼流下一行眼泪。

即便如此，一路以来一直独自支撑着这个世界的少女，脸上依然露出喜悦的神情。

「谢谢你，优树。谢谢你遵守了约定。」

果然如你所承诺的。

我真的好幸福哦。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的身影就消失了。

世界以头部朝下的姿势跌落悬崖峭壁的另一端，沉进灰色大海。

沉重难听的声音消失在浪花里。

优树以无力的步伐摇摇晃晃地走向心爱的人刚刚所伫足之处。

在数十公尺的断崖正下方，绽放一朵红花。

是一大朵红色的花。

当美丽的东西消逝时，会开出真正的花朵——此时优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这个愚蠢的想法，而且还一直停留在脑海里，迟迟不肯消逝。

「……到底是怎样啊？」

优树无力地双膝跪地。

屁股也跌坐下来。

他低垂着头，有如要把脸整个埋进地面。

「这到底是怎样啊？」

优树喃喃说着。

眼睛的焦点无法成像。

头脑不断轰隆作响，仿佛吃了药效强烈的麻药，一阵天旋地转。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结局？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这是在耍我吗？」

优树已经很努力了。

他已经尽心尽力了。

也看到世界露出非常多笑容。而且这次他很努力地将这出戏延长到这个时候。但结果如何？

春子死了。

千代也死了。

就连世界也死了。

他的手中什么都不剩，所有东西都从他的手中掉落。

失败了。

这次也没能顺利完成。

「可是……难道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他的口中发出「啪铿」一声，那是太过用力咬牙，使臼齿崩掉的声音。

不知何时，优树的眼尾流出一行血泪，与嘴唇流出的红色液体混在一起，在干涸的大地上，留下微微的污渍。

「能做的事我都做了啊！不仅她很努力，我也很努力啊！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结局？为何不能让我们有幸福的结局？只要普普通通地活着、死去，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又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开什么玩笑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要我怎么做啊？到底是怎样啊？到底是怎样啊——？」

优树大吼。

仿佛要让世界的尽头都听到。

他打心底深深祈祷，祈祷这样的世界能够消失。

这个充满恶臭、遍布巨大狗屎的世界根本不需要存在。连一厘米的存在价值都没有，消失吧！就这样不见吧！不留痕迹、不留下一点尘埃、好像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地消失吧！—优树打从心里如此祈祷。

没错。

这样的世界。

还是早点消失比较好。

谁管接下来会变得怎么样，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吧——

「我可以把这些话当作你的回答吗？」

此时突然传来说话声。

优树回头一看。

这瞬间，他终于理解了一切的经过。

「如果这是优树同学的回答，那这一切就可以就此结束啰？就像按下重新设定的按钮一样，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之后也不会再发生任何事情——这就是最后的结局。如何？你要把这当成你的决定吗？」

微微自然卷的头发、圆圆大眼，以及亲切的笑容。

这是优树熟悉的脸孔。

以及平时早已看惯的制服。

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在非日常中出现的平凡日常。

「……小岩井同学？」

「没错，我是小岩井来海。好久不见，优树同学。」

她面露笑容说道。

那是与灰色天空、大海、刺骨的寒风，以及尸横遍野的这个场所不相配的爽朗笑容。

「你怎么会在这里？——问这种问题应该很蠢吧。」

「也是啦。对现在的你来说，这样问的确有点蠢。看来你已经开启了开关，回想起所有事情了呢。」

没错，正是如此。

被设计的游戏。

无以计数不断反覆的绝望。

所有记忆全化为浊流不断涌现，让优树感到惊慌失措，然后冷静下来。

「这次是由小岩井同学来当裁定者？」

「嗯，没错。」

「未免也太狡猾了吧？」

「所以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我的立场很微妙。」

「确实，你似乎说过。」

优树露出笑容。

他边笑边调整呼吸。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得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做，以及今后的方针才行。

「不过话说回来，我可是很支持你们的，结果还是没办法啊。」

小岩井在优树身旁蹲了下来，皱着眉说道。

「你和神鸣泽同学都在学校融入了大家，看起来很幸福。算是很少见的情况，我甚至幻想如果你们能够继续这样下去就好了呢。结果最后还是没办法啊。」

「是啊，最后终究没办法。」

「这次的你实力还挺强的，可说与千代小姐实力相当呢，有点算是超乎常人的存在。所以我原本想说在紧要关头时，你的这身功力也许能够有所助益，不过这次好像没什么机会派上用场。」

「都是我的德行不够所致。」

「优树同学太谦虚了，你真的很努力，这次也非常地努力。你已经用尽全力，而且我觉得结果还算不错啊。所以——」

小岩井一直看着优树。

露出强忍痛楚般的表情。

「你也差不多可以放弃了吧？」

这么对他说道。

「这种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啦，一直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老实说，见到你不断受到伤害，连我在一旁都有点不忍心呢。」

小岩井露出无力的微笑。

接着把脸埋进两膝中间。

「…………」

优树盘腿而坐。

「小岩井同学。」

「……什么事？」

「如果你有时间，我们来谈一下吧。」

「可是我能和你说的话不多哦？毕竟我的立场很微妙。」

「没关系，我不是要谈那方面的事情。」

「那你要谈什么？」

来海瞄了优树一眼问道。

优树斟酌着用词回应。

「我想跟你道谢。」

「道谢？」

优树眺望着灰色的天空及大海。

不，那已经不是天空及大海。那些看似灰色的东西，事实上并非空气也非水，也不是光的折射产生的现象，只不过是某种毫无存在感的无机物质。此时优树才察觉到，这个世界开始迈向终结。

这个『故事』原本就预设了休止符，优树被迫必须做出决定。或者说这其实都是由担任这次裁决者的小岩井来海来决定的吧——优树心想并继续说：

「小岩井同学不是每次都帮助我吗？所以我才要向你道谢啊。」

「……也就是说？」

「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比如你找我一起当班代，还有其他事。另外，像是在照顾麻烦的转学生时，你也有帮忙。即使被我那个难缠的妹妹盯上，你依然愿意站在我这边。」

「啊啊、嗯嗯，你是说那些啊，不算什么啦。」

「所以我想趁这个机会好好跟你道谢。至今都没有机会说出口，才一直没有跟你表达谢意。」

「…………」

「谢谢，小岩井同学。我真的很感谢你，谢谢你总是在一旁帮助我。」

「……唔～嗯。」

小岩井依然将脸埋在两膝中间，搔着头说：

「既然都要告白，还真希望听到别种的呢——像是爱的告白之类的。」

「抱歉。」

「呃，是无所谓啦——反正我也没办法讨厌你。再说，我才是一直受到你的帮助呢。不过每次受到你的帮助时，我就会不小心爱上你，然后又很干脆地被甩掉就是了——还真是不怎么好受呢——」

「嗯，谢谢你。」

「……这点也要谢我啊？」

「很奇怪吗？」

「不会啦，还挺像你的作风。」

她抬起头露出笑容。

像是看开了什么般，是个爽朗的笑容。

「好了，看来你也做出决定了，那我也差不多该上工了。」

小岩井站了起来，拍拍身子说：

「顺带一提，关于这次的游戏啊，如果你有心的话，可以再继续下去哦。」

「你的意思是？」

「就算神鸣泽同学死了，依旧有她的替代品。为了以防万一，这个世界里，有准备她的替身。所以九十九机关那些人不是要带她回去，而是前来追杀她的。」

「…………」

「不然，这个游戏未免太难了吧。假如她继续活着，造成秽物逆流，游戏就会结束。而假若能够净化污秽的只有神鸣泽同学一个人，杀了她之后，游戏依然会结束。对于这一点，你应该多少有察觉到吧？」

「…………」

优树默不吭声地搔着头。

他的动作可以解释为肯定，也可以解释为否定。

「你打算怎么做？要继续这场游戏吗？神鸣泽同学姑且算是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哦。不过至今的记忆都不存在，是个完全不同的人。即便如此，她还是她啊，因此也不是没有试一试的价值。」

「才不值得一试呢。」

优树「嘿咻」一声，站起身来笃定地说。

「而且就算这么做，终究会将这个世界的所有责任全部推到她一个人身上，让她陷于痛苦及恐惧当中罢了。明知道全部的机制，还陷那家伙于不义，这种事情我做不到。」

「了解——」

来海故意开玩笑地摆出敬礼的姿势。

然后轻快地行了一个礼之后……

「第三十五万零六十五次，这次也很遗憾地没能得到满意的结果。现在所有的因果都将被改写。不过不晓得会被改写成什么样的因果——因为我没有那种能力得知，再说我的工作终究只是在适当的时间到来时，负责转动轮盘而已。」

时间停止。

空间扭曲。

所有事物停滞，同时开始快转或者倒带。

一切都失去意义，或是反而获得意义。

再建构。

「再见！优树同学。你要快点让这场恶梦结束哦。」

在这句话之后，世界改变了容貌。

第三卷 第一章

「——哥哥啊，要不要来猜谜？」

当天晚上，在桐岛家的庭园里。

饭后享受着红茶的妹妹春子说出这样的提案。

「猜谜？」

桐岛祐树歪着头这么问。

「为什么忽然要猜谜？」

「第一题……」

妹妹的态度相当强硬。

她嘴里发出「锵锵锵——」的声音。

「这个世界上最让女孩子讨厌的事情是什么呢？」

「等等，忽然这么问，我怎么答……」

「是什么———————呢？」

妹妹的态度还是很强硬。

春子从桌子另一边探出身体，重覆这么问道。

她的脸上虽然露出笑容，但眼里没有笑意。

「嗯……」

祐树立刻切换思绪。

这时候还是顺着她比较好。

「这个嘛，比如说中年大叔的体臭之类的。」

「噗噗——答错了。」

「和中年大叔挤在沙丁鱼般的电车里。」

「噗噗——答错了。」

「中年大叔泛油光的秃头。」

「请把思绪从中年大叔身上抽离吧，太没礼貌了。」

「有什么办法嘛，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

「顺带一提，再错一次的话就要在结婚证书上面签名唷♥」

「等一下，你还是小学生吧？我也还是高中生。」

「这种小事一点不重要啦。那我要开始倒数啰，十、九、八、七……」

数字无情地减少。

祐树摇摇头并举起双手。

「嗯……不行了。我不知道，放弃。」

「好吧，真是太可惜了！那么马上在结婚证书上签名吧。」

「等等，至少要说出正确答案吧。」

「哥哥真的很不干脆耶。不论再怎么挣扎，明天都要出发去度蜜月啰？目的地是兄妹能够合法结婚的国家唷。唔呵呵♥」

「怎么可能有那种国家。好了，快点说吧。」

祐树半眯着眼睛催促妹妹。

春子用鼻子发出「哼」一声。

「那我就告诉哥哥吧，正确答案是——」

手指一挥！

她指着哥哥，用锐利的眼神说：

「好不容易能共度两人时光的时候，心爱的哥哥却心不在焉，完全不理踩妹妹！没有比这更让人生气的了！」

「……这跟所有女生没有关系，而是你个人生气的原因吧？」

「请不要拿这种小问题开刀。总之，只要哥哥愿意多理睬我一点，所有的事情就能够圆满解决了。比如说摸摸我的头、或是让我躺在你的腿上，或是在结婚证书上面盖印章之类的。」

「这样的做法未免太牵强了吧？」

「来吧，快点！快点多陪陪人家嘛！」

「你还是一样爱胡闹啊。」

祐树苦笑着说。

不过苦笑好歹也是笑容的一种，因此兄妹俩的团圆场面上，又恢复了以往和乐的气氛。佣人们很识相地离席，双亲原本就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明天开始……」

妹妹将视线落到装有红茶的茶杯上说：

「哥哥就要前去赴任了呢。」

「嗯，是啊。」

祐树将手中的茶杯放到嘴边回答。

阿萨姆的香气飘到鼻腔里，让人感觉非常舒服。

「事到如今也不需要我再提醒了。」

春子继续说道。

「我永远都站在哥哥这边。从出生到死为止，一直都是——大概下辈子也会是如此，这点是绝对不容质疑的。」

「嗯，谢谢你。」

「往后我也会全面支持你，所以如果发生什么事，千万别客气，尽管跟我说。」

「嗯，我会的。」

「话虽如此，我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人，因此我能帮忙的事情也有限吧。再说，哥哥也不会让我知道这个『职务』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吧。」

「…………」

对此，祐树不肯定也不否定。

他的眼神没有和满脸不甘心的妹妹交会，只是默默地啜饮红茶。

「总之，请你多保重。」

妹妹最后露出了笑容。

一看就知道她是不想再增加让祐树烦恼的因子，才非常努力地挤出看起来有点僵硬的笑脸。

†

隔天。

桐岛祐树的身影出现在总武线沿线，东京二十四区的某处。

「让您久等了。」

在老旧住宅区的一角，看来像是战前设计的某栋西式建筑门口。

「我叫千代。」

出来迎接的女仆行礼之后，露出浅浅的微笑。

「我是这座宅邸的管理人，今后请多多指教。」

「我是桐岛祐树。」祐树也轻轻点头示意：「今后可能会给你添麻烦，还请多多指教。」

「没问题的，毕竟这是我的『工作』嘛。」

女仆再次展露笑容。

是个机械式的笑容，仿佛她的身上暗藏这种笑容的开关。

话虽如此，并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看来，她应该会在恰到好处的情况下做好本分，因此对祐树来说，反而对千代抱有好感。

「那么请跟我来。」

祐树被邀请进入宅邸，并由千代在前面带路。

这是一栋不会过于奢华、也不会过于简朴，品味适中的宅邸，每天看或许都看不腻。这栋经过精心设计的建筑——应该要好好感谢早先居住在这里的前任屋主的精心考量。

他一边眺望沿途手工玻璃窗户外的庭院风景，一边往走廊深处前进后，来到一扇老旧的栎木房门前面。

女仆在这里再次行礼，便转身离去。

（——接下来……）

祐树调整一下呼吸。

端正衣领之后，敲了一下房门。

「进来。」

房里传来冷淡的应答声，有如玻璃风铃发出声响般清晰。

「打扰了。」

祐树打开房门，踏进房间一步。

神明就在他的眼前。

拥有晶莹透亮的银色长发与白皙肌肤的神明，正依靠在摇椅上，一边看书一边抽着雪茄。

「我是桐岛祐树。」

祐树很有礼貌地鞠躬致意，神明回了他一声「我听说了」之后……

「我就同意你的就任吧，接下来要好好工作。」

「感谢您。」

祐树行礼的同时，将视线移向神明。

虽然早已从资料上得知，但眼前这名少女真的美到不行。若说那是因为「她是超乎人类常理之外的存在」，的确是这样没错，但实在看不出来眼前这名少女已经活了千年之久。如果彼此并非处于目前这种立场，祐树肯定会对她一见钟情。

「你还真年轻耶。」

少女翻着书本说道。

「你大概才十几岁吧？这还是第一次有像你这种小鬼头来担任这个职务。是因为你特别优秀？还是只是运气不好？」

「天晓得？不过我想，我已经从出人头地的路途上脱轨就是了。」

「而且眼神很凶恶。」

「我天生就长这样。要是你觉得碍眼，那我戴上墨镜好了？」

「随你高兴怎么做。不管你的长相如何，对我来说都不是什么问题。」

「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就维持原样了。」

「有件事我要先确认一下，九十九机关的狗。」

原本看着书本的神明抬起头来。

她以空虚的眼神问道：

「你是我的敌人？还是我的同伴？」

「我是你的敌人。」

祐树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

「不管你再怎么哭喊，我都会逼你继续『工作』，让这个世界得以保持运作——这就是我的任务，说是敌人也不为过吧。因此，你可以尽量用鄙视的眼神看我没关系。而且，我也算是把神明关在这种地方任意使唤的那些人类的代表。」

「好吧。」

少女露出了笑容。

一个凄绝的笑容。

那个笑容只有经过千年不断苦行之人，才有办法展露。她的模样简直可以称为「神之化身」。

「欢迎你。你可别像下场凄惨的那些前任者，重蹈他们的覆辙哦。好好加油吧。」

†

那么……

恋爱喜剧要再度开始了。

神明与人类的——

或者可以说英雄与其恋人的——

无数次结合，也无数次被迫分离的两个人的——

无人可挑剔的爱之喜剧（恋爱喜剧）。

第三卷 后记

我是铃木大辅，为您献上『无可挑剔的恋爱喜剧』第三集。

†

第二集与第三集的故事分成前后篇，最后则是以这种形式作收。感觉双方的战斗还会继续持续下去。另外，与至今的剧情性质有点不同的新故事，将在第四集里发展。

若各位也能继续守护祐树与世界接下来的发展，我深感荣耀。

再来就是例行的宣传。目前在网路漫画网站『となりのヤングジャンプ』上，帮忙绘制插画的肋兵器老师也正在连载本系列的漫画版。

漫画版是根据我写的脚本完成，与原作风格不同的独特作品。希望大家可以一并欣赏。

†

稍微谈点近况。

我最近迷上了将棋。

将棋是人类发明的终极游戏之一。它不被运气左右，玩家赌上自己的全知全能来挑战，理论上虽然存在『终极的一手』，但至今未有人达到这样的境界，是个充满浪漫的游戏。我开始接触将棋到现在已过了半年，现在的棋力在二级左右。目前的目标是希望在2015年底到达初段的程度。

另外，我最近也迷上了钟表，尤其是古董手表。经过百年之久，依然保持美丽的模样，同时在机能方面仍维持良好状态的钟表，果然也是满溢着浪漫情怀。今后希望能多抽出空闲时间去钟表店逛逛。

以上就是有点简单的后记，我们在第四集里再见。

四月吉日　铃木大辅

第三卷 插图

第三卷 BOOK☆WALKER特典『School Days』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某丢人翻译

校对：某RBQ

某日，放学途中。

「优树啊。今天我有一个小小的提议。」

神鸣泽世界客客气气地提出。

「提议是指？」

优树这么一问，世界变得紧张起来，

「一边接龙一边往回走吧。」

「接龙？这倒是可以。但你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那就开始吧。『苹果醋（ringosu）』！」

「真够突然的啊……那个，『寿司（sushi）』」

「嗯~……嗯~……那就『腊月（shiwasu）』！」

「腊月？感觉你选的词很古朴呢……那个，『寿司饭（sushimeshi）』」

「那~个那~个……『白洲（shirasu）』！」

「『徒手潜水（sumoguri）』」

「那~个那~个那~个……『苹果醋（ringosu）』！啊啊啊完蛋了！？」

「真菜。再怎么说你都输得太快了吧。」

「唔咕咕咕……」

「怎么说好呢？你好像总是选择以『su』结尾的词语。难道说是那样吗？是有想要让我说出的词语吗？以『su』开头的。」

「！？不、不是，没有那回事呀！真的！」

「这样啊。这样也罢。」

「唔呣，没错。是真的哦，嗯。」

「话说回来，虽然有些突然吧。」

「唔呣？」

「我『喜欢（suki）』你。」

「…………」

神鸣泽世界无语凝噎。

然后，她变得满脸通红，

「优树！」

「喔。」

「阁下早就全都明白了啊！？你都明白了，还要来坑我啊！？」

「不也挺好的嘛。把你想让我说出的词语好好地说出来了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一点也不好！你这种做法一点也不好！」

「我『喜欢（suki）』你。」

「！？」

神鸣泽世界的脸色变得更红了，再也无法做出任何抗议。

end

第四卷 第二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化物语

扫图：风

录入：化物语

修图：黑羽

九十九机关究竟是什么样的组织？

†

桐岛春子是在一岁多的时候，才首次在这个世界认识到『他们』。早熟的她，理解世界上各种规则的速度也相当快。没花多少时间便迅速掌握九十九机关大致上的样貌，也做出他们是『在不为人知的暗地里支持整个世界的组织』，也就是属于『正义的伙伴』的定义。

「而哥哥就是被这样的九十九机关给选中了。」

十年前。

桐岛春子尚未正式觉醒成桐岛春子的时代。

机关派遣的使者来到家里，表示看上了桐岛佑树的能力。他们当时说『可不可以把府上的公子交给我们呢』。

虽说文武双全且人格优秀的哥哥被他们看上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春子是这么认为），但父母亲一开始还是不太愿意答应。

其实这也无可厚非，如果是得到一流企业的招聘也就算了，但现在是来历不明的组织邀约。

同时还是充满谜团的组织。

难怪双亲会感到怀疑，因为他们还自称「拯救世界的组织」。

这根本是被轰出门外也毫不奇怪的要求。

但是经过几次交涉之后——双亲就接受了这个邀约。

接受的理由有好几个。其中之一是，交涉期间九十九机关以各种形式展现了财力与经济能力。还有像是不能让儿子变成活祭品，不过为了这个世界与人类的福祉则另当别论这种理由。

再加上他们愿意投资事业走下坡的桐岛制药，也让双亲很难拒绝。

最重要的是……

佑树本人愿意接受这个邀约。

当时只有六岁的他，完全了解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中，因此选择了把人生献给世界和平。

「只能说真不愧是哥哥。」

不论在什么时候、什么时代，哥哥的活跃都令人骄傲。

心爱的哥哥值得歌颂的献身及高洁的情操，都足以让他获得国民荣誉奖，不对，应该是获得所有诺贝尔奖才对。

真是名副其实的英雄。

这才是桐岛春子打从心底迷恋的男人。

——只是像这样把哥哥捧上天时，他总是会苦笑着说『我没有那么伟大啦』。

不过也难怪哥哥会这么谦虚。

虽然献身于正义与和平，但他也跟一般人一样到学校上课。即使接受严格的情报管制与守密义务，依然在桐岛家宅邸过正常的生活。对于参加春子的茶会也没有什么妨碍。虽不至于完全没有限制，却也算相当自由了。

再加上能获得不错的薪水。不但有各种津贴与员工福利，和一流企业相比也毫不逊色。

『心情上就跟参加村子里的义消或者义警团差不多。』

听他这么说，就会觉得确实有这样的一面。

「但也不是什么清廉洁白的组织就是了。」

这一点春子经常放在心上。

正义的伙伴总是完美无瑕，可以拯救任何人吗？理论上来说，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事情。

所以哥哥必须时时保持警戒。春子得时刻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忘了这件事。

「因为只有我能成为哥哥的支柱。必须好好地振作才行。」

心爱的哥哥。尊敬的哥哥。

自从加入九十九机关之后，便比之前更加文武双全，而且在各个方面都相当宠爱妹妹的温柔哥哥。

这个哥哥这次接到了任命，承接了只有哥哥才能负责的任务。

『是相当残忍的工作唷。』

哥哥这么说。

『毫不正当、恬不知耻，死后绝对会下地狱的工作。可是一定得有人做，所以我才会去做，而且是心甘情愿。』

哥哥的口气平淡，却充满沉静的紧张。简直就像要上战场，不对，或许更像是踏上绞刑台的十三层阶梯。

桐岛春子心里这么想。

自己也知道哥哥处于相当艰困的立场。

究竟是什么工作，能够让如此优秀的哥哥不惜下定如此决心来挑战呢？

春子并非万能，实在无法想像那座宅邸里究竟有何等困难的工作在等着哥哥。

在九十九机关这个到最后还是无法辨明其真面目的组织驱使之下，哥哥到底做出了什么样的事情呢？

†

光是有记忆的就已经达三十杯。

而眼前的第三十杯，杯子里的液体也不断减少。

「噗哈～」

瞬间就喝光了。

对眼前的情景感到战栗的同时，桐岛佑树心想「不会吧」。从『她』开始喝第一杯，已经是一个小时左右前的事。也就是说，计算起来她平均两分钟就喝完一杯杯子里面的液体。顺带一提，杯子里面装的是没有加冰块的苏格兰威士忌。

真可以说是鬼一般的速度。

只不过，眼前不断喝酒的人物不是鬼而是神明。

「怎么了？你似乎都没喝嘛？」

有着少女外表的酒仙侧眼瞧他，出声嘲笑。

一边笑，又一边往空了的杯子里倒进新的液体。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到底要装多少啊——佑树心惊胆战地盯着不放，琥珀色的威士忌一直到快要突破杯缘的表面张力时才停下来。

然后她一饮而尽。

再「噗哈」一声呼出充满酒味的气息。

这股味道让佑树差点吐出别的东西。反胃的他必须把全身力道灌注在腹肌上，才压抑下这股冲动。

（说起来，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佑树摇摇头，啜饮自己杯内的液体同时这么抱怨。

接到九十九机关的任命并赴任之后，来到守护这个世界的神明所居住的宅邸。结果最初的任务就是陪酒。

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义。

陪人喝酒并炒热气氛。

而且是一对一。

与外表是超级美少女的神明单独对饮。

「真是太没用了。」

露出雪白牙齿的神明用鼻子哼了一声……

「过去接下这个职位的男人，没有人像你酒量这么差。九十九机关也真是瞎了眼。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选中你。」

「……真的很抱歉。我还未成年，所以不习惯喝酒。」

「只要和我以及我周遭扯上关系，这个世界的法律就不构成问题。」

「那是当然。」

「说起来，你已经处于人类的常理之外。既然与九十九机关和我接触，人类订定的法律对你就失去意义了。用已经属于过去的规矩来束缚自己，岂不愚蠢至极？」

「先不管什么规矩，我的肝脏会先撑不住。」

「真是没用。」

神明露出轻蔑的眼神……

「我本来也是人类，而且正如你所见是名美少女。让这样的我一个人喝酒，你不觉得很丢脸吗？」

「虽然这么说，但您已经是神明……」

「我确实已非常人，身体比普通的人类硬朗。但基本上身体的构造还是跟你一样唷？何况从喝的量来看，我已经让你许多了。」

「…………」

这时佑树只能下定决心豁出去。

他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液体喝尽。

琥珀色液体焚烧喉咙，胃袋发出抗议的叫声。

「呜呵呵！还是办得到嘛！」

酒仙绽放出笑容。

露出这种笑容的她看起来十分稚嫩，实在很难相信是活了千年的神明。

「来，喝吧喝吧！这样根本都不够！不让我满足的话，我可不愿意『工作』唷！？」

……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呢？

佑树凝视手边的杯子被倒进满满的酒这么思考。

他自认了解自己的任务。

神鸣泽世界。

能够洗涤整个世界不断产生的脏污，维持时间与空间，让它们存续下去的唯一存在。

让她完成「工作」——保护世界，正是桐岛佑树应负起的责任。

至少可以知道……

置身于九十九机关这个即使加入也无法掌握实情的组织，为了预防重大事故而每日精进己身，并不是为了忍受超过限度的酒精。应该说，早知道是这样的话，他希望能够接受相关的训练。

「你很爱抱怨呢。」

用鼻子冷哼的声音传出。

佑树摇了摇昏昏沉沉的头，将视线看向神明。

「你也知道我是以什么样的形式来完成自己的『工作』吧？和我的工作相比，你现在体验的烂醉只不过是小菜一碟。」

佑树确实知道。

建设在东京二十四区，总武线沿线某处的神明宅邸。

这里除了神鸣泽世界之外，还有另一项超越人类智慧的事物。

走下阶梯的地下空间里，有一处没有经过严密藏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存在，也不知道由谁制作，超越人类智慧的场所。

据说那扇门后面是不属于这个人世的异世界，存在所有人类身体无法承受的※业苦。（译注：佛教用语，指过去所造之业，必须于今世承担痛苦。）

而神明必须独自承受那些业苦。

「那真的是地狱唷。」

神明摇晃着酒杯说。

「简直跟地狱没有两样。身体呢，不对，应该说灵魂本身受到所有疼痛的折磨。被切断、压扁、砍削、焚烧、折断、扭断，真的是各种不同的痛楚。你能了解吗？」

「…………」

「如果只是肉体的痛楚也就算了。同时还得承受各式各样的负面情感。悲伤、痛苦、无奈、寂寞——就像身体遭到撕裂，脑髓被人拉出来一样。然后甚至无法大叫，或者是抓自己的胸口。你能够想像吗？」

「…………」

佑树以酩酊的脑袋想着「你才很爱抱怨吧」。

但他没有出声，反而一口气把威士忌喝光。

「漂亮！」

神明发出痛快的叫声。

不停拍手之后，又毫不留情地在佑树杯子里斟满酒。

「来吧，还不够唷，一点都不够！让我看看你的骨气吧，九十九机关的走狗！能够顺利击溃我的话，我就如你所愿拯救这个世界吧！」

……佑树没有听她极尽所能的挑衅之词。不对，应该说根本听不见。听觉也受到酒精影响，他已经连保持清醒都有困难了。

佑树在快要中断的意识里如此自问自答。

这太愚蠢了吧。

我可没听说有这种事唷。虽说九十九机关本来就是相当懒得发布情报的组织，但这可是关于世界的存亡。真的可以接受这样的情况吗？

不对，等一下哦。

话说回来……

即便没有听到这种消息，但现在想起来应该是没办法告诉他才是正确答案吧。

也难怪会这样啦。

『桐岛佑树的任务就是与神明比赛喝酒并且赢过她。』

这种话……

只要是有常识的上司，都不太好对部下启齿吧。

†

「就是啊。真的很难启齿。」

私立丛云学园高中部。二年A班的教室。

其他同学已经回家的放学时间。

「不过呢，佑树同学可以了解我的心情真让人高兴。因为啊，实在很难从我口中说出，佑树同学从事的是像运动社团的饮酒大会那样的工作。」

「这样我十分困扰。因为难以启齿就默不作声，如此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啊，佑树同学？别为了挖苦我而故意用那种尊敬的语气好吗？在学校用平常的口气说话就可以了。在这里我们是同班同学啊。」

「…………」

佑树对吐舌并眨眨眼的上司叹了口气，接着回到分类上课用讲义的作业上。

放学后的教室里，只剩下隶属于九十九机关的两个人。窗外不断传来棒球以及足球等运动社团练习时的声音。

「唉，算了。」

恢复成平常口吻的佑树再度叹了口气。

「就算事先从你这里听到消息，应该也是同样的结果。那个神明劝酒完全不手下留情。反正一定会被灌醉。」

「对吧对吧？」

「就算是这样，对您怀恨在心的感觉还是一点都没有消失。」

「啊。又变成尊敬的口气了。想不到佑树同学是这么会记恨的人。」

「那还用说吗？你也替宿醉还得来学校的我想想吧。」

「哎呀哎呀。别生气了嘛。等一下我请客，可以了吧？」

佑树半眯起眼睛看着死命道歉的小岩井来海，再次叹了一口气。

当然他脑袋里也很清楚。

就算对上司小岩井抱怨也无法解决问题。说起来小岩井来海只是以传话者兼监视者的身分和佑树一起行动，关于这件事情应该也完全没有决定权才对。

只不过原则上还是他的上司。

关于这部分，实在不容易说明。

因为九十九机关本来就是难以说明的存在。

虽说是组织却不存在中枢，原则上属于没有阶级关系的人才集合体。

基本上是由大部分组织成员借由合议制来决定方针，可是也没有管理、营运这些方针的部门。

这本来不是能成为组织的结构，可以说是因为组织成员各自极为多样的高等技能才能够成立。这虽为组织，基本上却是依靠个人力量的结构，在职业运动的世界里还算常见。但实际用在背地里控制整个世界的组织上，就让人感到很奇妙了。

「嗯，基本上我们九十九机关是不看不听不说。像我们这样表露身分在同一间学校上课，本来就是相当异常的情况唷。」

来海这么表示。

既然不像是一般组织，直向与横向关系也就相当淡薄，九十九机关的成员间不互相干涉已是常态。依照个人的判断，朝一个目的一起行动——以人体来比喻的话，他们就像是免疫机能。

「哎呀，总之现在看起来是合格了。」

来海向佑树打包票。

「尽管被灌醉，不过神明还是看在佑树同学的骨气上完成了工作。这样应该算OK吧？」

「只看结果，不重过程吗？」

「对啊对啊。这种正向思考也很重要。」

「为了这样的结果，我又得做牛做马去被灌酒吗？」

「我会帮你准备胃药，以及医术高超的医生。」

「不用了，这些我自己有管道。我老家是制药公司啊。」

「真令人羡慕，所以说小开就是任性。」

「那我跟你换吧？」

「敬谢不敏。我又不会喝酒。」

结果得到早已料到的答案。

立场相反的话，佑树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回答吧。如果不是置身于九十九机关这个超越法规的组织，他本来也是普通的高中生。

「总而言之呢……」

回到分类讲义作业上的来海说。

「目前佑树同学工作的成果很不错，请继续保持下去吧。」

「……之后每天都得到神明那里去吗？」

「这交给佑树同学自己决定。因为神明也不是每天都得工作，只要在适当的时机得到适当的结果就可以了。得到结果的方法也没有任何限制。」

「这么宽松的条件反而让人很难办事耶。」

佑树绷着脸表示。

来海闭起一只眼睛……

「总之呢，丢着不管的话，那个神明就不会做事。你必须想尽各种办法让她工作。我再说一次，方法没有任何限制，只要能得到结果就可以了。我会全力提供后援，你就先努力看看吧。」

「了解了。」

佑树简短地回答。

他本来就没有拒绝的选项。正因为组织成员的独立性相当强，更需要一丝不苟的统率。个人的意志不会优先于组织的意志，当然也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形。在成为他们的一员时，这个观念就彻底灌输到佑树的脑袋里面了。

「好吧，就当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小岩井同学……」

「我在这里。」

「有件事情我想要先问一下。」

「嗯嗯。」

「期间是到什么时候？就是我负责那个神明的期间啊。」

「那还用说。」

上司反而用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说。

「当然是到佑树同学死亡为止啊。因为历任负起这个任务的人，都是一直做到死为止唷。所以你好好努力吧。我会帮你加油的。」

第四卷 第三章

搭机、转机总共花了三十个小时。

但这已经是最短的路线，而且搭的不是经济舱而是商务舱。即使站在机场前面，佑树还是抱持着『为什么？』的想法。

南美洲加勒比海。

在珊瑚礁海域环绕之下的热带岛屿·马丁尼克。

它是欧洲某大国的海外省，同时是克里斯托弗·哥伦布誉为『世界上最美丽之地』，最靠近天堂的地点之一。

桐岛佑树就站在这里。

可惜他不是来观光。

也不是来校外教学。

他是来工作。

在机场等待的地陪拍着佑树的背部，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说「为什么一脸忧郁呢」。「都来到天国了，别那么沮丧，应该更高兴一点啊」——虽然听不太懂他口音相当重的英文，但应该是这样的意思吧。

「哈哈。说的也是哦。」

佑树露出亲切的笑容回答。

这里确实是相当棒的岛屿。

不但有翡翠般的海洋，还有宛如撒了水晶的闪亮沙滩。

虽说物价较高是美中不足之处，不过治安倒是还不错。加了许多南国香料的料理也相当美味。

以观光胜地来说，品质已经很高了。

一般来说，这时候应该更高兴一点才对。地陪的话确实有道理。就算是来工作，在如此完美的条件之下，心情应该也会变得愉悦。

没错。如果只是普通工作的话。

假使是为了谈什么生意而来——比如产业的招商、投资，或是单纯的招待厂商，还能享受眼前的情境。

马丁尼克岛除了观光之外，还有其他相当知名的产业。

这里盛产莱姆酒。

†

「桐岛佑树，你真是个无趣的男人。」

神明直接如此断言。

跟平常一样，神鸣泽世界一只手拿着酒精浓度相当高的烈酒，嘴里还呼出大量雪茄的烟。

她以看着小虫一般的视线瞥了佑树一眼……

「交付给你的应该是相当简单的工作。只要和我喝酒就可以拯救这个世界啰？这不只简单，还是相当合理的工作吧？你到底有什么不满呢？」

喝酒的量还有频率。

……虽然想立刻这么回答，但他还是先忍了下来。让原本就不高兴的神明更加火大的话，自己也会很困扰。

「近来我的胃……」

佑树为自己辩解。

「状况不是很好。」

「哦哦？」

神明以极为冰冷的声音说道：

「原来如此。不喝酒是你把自己身体与这个世界放到天平上比较后才做出的决定吗？看来你有等同于这整个世界的价值。」

「不，没有这种事情。」

「你知道自己的立场吗？」

「应该知道。」

「我不这么认为。」

神明对佑树吹出一大口雪茄的烟。

然后故意对跪在地板上的他重新交叠自己的脚……

「虽然我不过是被你们随意使唤的存在，但只要我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毁灭这整个世界唷。被束缚在这么狭窄的房子里，要我做这种几乎让人发狂的工作，如果还不能尽情享受美酒，这个现世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呢？」

「这我当然很清楚。」

「很清楚？你又知道些什么？回答我啊。」

「真的很抱歉。」

「我不需要道歉。快点回答我。」

「…………」

佑树心想「这下糟了」。

原本就没有反驳的余地，神明的主张也再正确不过。只要她愿意工作，就算爆掉一两颗肝脏也要把酒喝完。

只不过。

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即使赴任的时日尚短，但佑树也以自己的方法摸索着与这个神明相处的方式。

目前就只是陪她喝酒而已——虽说这就是她现在唯一的要求，可是难道就没有其他更健全一点的方式吗？不然就算肝脏喝爆了，也只会出现下一个牺牲者。

……对神明做出这样的说明后，神鸣泽世界发出「唔呣」一声，鼓起鼻子。

「原来如此。我了解你并非脑袋空空。」

「不敢当。」

「原本认为这样的工作对你来说比较轻松。而你却表示只是一直喝酒的话根本不算工作，希望能够做些更有水准的事情。这样的干劲确实很了不起。」

咦？

佑树就以这样的表情抬头看着神明。

神明用力点点头……

「那么我就测试一下你的为人，这同时也是在测试这个世界，是不是有让我以呕心沥血的心力继续维持其存在的价值。真可以说是一石二鸟。」

情况开始变得有点奇怪了。

但既然是自己提出的要求，这时已经无法后悔。

「我了解您的话了。那么我应该做什么呢？」

「唔呣。这个嘛……」

神鸣泽世界露出思索的表情。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

最后她终于露出满足的笑容开口说道——

†

「她说『找到我能够接受的酒』。」

佑树坐在生锈的卡车里一边摇晃，一边抱怨。

「还说了『要你亲自到现场去找』。」

「当然啦，都说要测试佑树同学的为人了。」

旁边位置上的同行者小岩井来海笑着表示。

「佑树同学不自己去找就没有意义了。只要使用机关的财力与人脉，当然能够收集到最棒的酒，不过神明说的并不是这样吧。」

「这我知道。」

「怎么说才好呢，所谓料理并不只是美味，也需要爱情这样的调味料吧？我想就跟这个是一样的道理。」

「这我也知道。」

佑树维持一脸抱怨的表情望着窗外。

红土整个外露的农业道路左右两侧，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玉米田。叶子健康成长的那种茂盛模样，让人感觉即使关着车窗也能闻到青草的味道。

「像这种神明会出的登天难题，不也挺有意思的吗？」

来海玩着自己头上的草帽说。

「在神话或故事里出现的神明，不都会说一些强人所难的事情吗？也不知道祂们到底在想什么。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啦，神鸣泽世界虽然有人类的外表，但并非人类。」

「她本来也是人类吧？」

「活了一千年的话就不是人类了吧。」

「…………」

佑树无法反驳。

马丁尼克岛的日照毫不容情地烤着两人的肌肤。如果没有涂防晒油，回国的时候一定早就晒成跟当地人一样的肤色了吧。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来海耸了耸肩……

「心情放轻松一点吧？不然你会撑不下去唷。今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在等着你呢。」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啦。我们呢，说起来就是任性大小姐的跑腿小弟。不论她说什么都只能回答『是』并且乖乖照办。应该说不这样的话，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

佑树承认她的话有道理。

只要考虑到该如何与神明相处，就会知道确实需要放松下来。一直以紧绷的神经来面对她的话，总有一天会撑不下去。

（不愧是小岩井同学。）

别看来海的外表这样，她怎么说也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一流探员。虽然漫不经心，但发言的确切中要点。

「嗯，其实也不错啦。」

来海漫不经心地说。

「毕竟我们能出公差光明正大地约会，还是来这么漂亮的南方小岛。我很满足了。」

「……现在的发言，让我觉得刚才在心里称赞你是一种失败。」

「还有呢，我买了新泳装，我们到沙滩去吧。饭店前面不是有一片漂亮的沙滩吗？就到那里去吧。」

「好好好。等工作结束我会考虑一下，还有这不是什么约会唷。」

红土与玉米田的尽头可以看见一栋建筑物。

建筑本身不大，木造的白色墙壁可以看出经过一定的岁月。

这里就是这次的目的地，也是战场。

†

就结论来说，交涉陷入困境。

还是很大的困境。

佑树的目标是生产量称不上多，在马丁尼克岛里规模也相当小，而且几乎没有名气的小蒸馏所。

根据拼命奔波收集到的情报，最近这几年来这个小本经营的蒸馏所，已经逐渐重新受到好评。

「真的超级顽固耶。」

来海老实地说出内心的感想。

实际上，佑树的心情也是『真的超级顽固』。

在极尽礼数之下，对方虽然愿意听取自己的说明，蒸馏所的所有人兼社长却顽固地不肯点头。

「像这种家族经营的企业呢……」

来海喝着加了许多热带水果的鸡尾酒说：

「通常都很顽固。说是不能背叛长久以来的生意对象，所以不会随便把酒卖给我们。」

「…………」

佑树无言地剥着花生壳。

时间是夜晚。地点是住宿的饭店前方的沙滩。

来海按照宣言换上泳装，佑树也配合她换上海滩裤。

「现在怎么办呢，佑树同学？是可以试着从各方面发动攻势啦。」

「比如说呢？」

「最普通的手段是请这座岛上的有力人士帮忙。不然用钱解决应该是最快的方法吧。」

「像那种类型的人，光是拿出钱依然无法让他把酒交给我们吧。」

「不是要他把酒卖给我们。我是说只要把整间蒸馏所买下来就可以了。」

「…………」

「不然更快速的方法就是袭击蒸馏所然后把酒抢过来。只要准备好善后的方法就没有问题了。」

「…………」

「我知道佑树同学不会这么做就是了。」

「既然知道就别问我啊。说出『料理并不只是美味，也需要爱情这样的调味料』的就是小岩井同学你吧。」

「我觉得染满鲜血的酒也是相当刺激的调味料啊。」

「…………」

「好啦好啦。别露出那种不高兴的表情。」

来海挥手表示自己是在开玩笑。

佑树则是以冰冷的表情吃着花生。

「哎呀，今天晚上就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像这样放松自己，养精蓄锐一番之后再来考虑也不迟啊。」

「……我们不是来玩的唷。」

「真不懂得变通。有什么关系嘛，难得有这个机会。这种幸运就算人生重来几百万遍可能都遇不到唷？很抱歉，我可是要尽情地享乐。要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享受这次的约会。」

「都说不是约会了。」

浅黑色皮肤的侍者来到旁边，更换了来海的杯子。那是一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

「佑树同学。」

「嗯？」

「你好像很着急？」

「看得出来？」

「嗯。有一点吧。」

「这样啊。我自己是不想这样啦。」

佑树停下剥花生壳的手，抬头看着夜空。

满天的星星就像是洒了一地的白沙一样。另外沙滩上还传来柔和的海浪声。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就有种得快一点的感觉。」

「哦哦？」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不快一点的话就要来不及了。我也搞不清楚原因就是了。」

「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负责神明之后感觉到的压力？但佑树同学应该不是神经那么纤细的人才对啊。」

她感觉很美味般啜饮鸡尾酒，然后「嗯」一声伸着懒腰……

「嗯，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也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事情吧？就算着急也没有用啦。」

「我知道。」

「说起来，千里迢迢来到这座南国岛屿本身就像一场闹剧。我想佑树同学应该也知道才对吧。」

佑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反而说出：「早知道这样，就连春子也一起带来了。」

来海则回答：「哎呀，我们又不是来玩的。」

所谓安稳度过的夜晚，应该就是像今天这种样子吧。

明天开始就是真正的胜负。一切都是为了获得献给神明的物品。

†

「——然后，这就是你得到的酒吗？」

东京二十四区内，神明的宅邸。

神鸣泽世界眯起眼睛望着放在桌子上的酒瓶。

飞往马丁尼克岛后很快过了两个礼拜。好不容易回国的佑树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便动身到此拜访神明。

「话说回来，我已经等到快失去耐性啰？」

坐在椅子上的神明悠然跷起脚抱怨。

「没想到会等两个礼拜这么久。让我等到失去耐性而不想工作的话，你也没有话可说唷？」

「因为是最高等级的酒啊。」

低着头的佑树如此解释。

「所以需要一定程序。我愿意为让您久等一事谢罪，但我认为确实有等待的价值。」

「很敢说嘛。」

神鸣泽世界虽然用鼻子哼了一声，望着酒瓶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好奇心。

「好漂亮的颜色。」

她这么表示。

「酒桶产生了相当不错的影响。稍微带点红的褐色真的很美丽。应该是年份很高的酒吧……」

「这是某间蒸馏所最优良的酒。」

「年份是？」

「在酒桶里五十年，之后移进玻璃瓶里五十年。合起来已经是百年的兰姆酒。」

「哦哦。」

「顺带一提，这个年份的兰姆酒，是那间蒸馏所的私人收藏。加上您眼前这瓶在内，世界上只有两瓶这种酒。在我不断拜托之下，对方才愿意把其中一瓶让给我。」

「哦。」

神明的声音里稍微混杂了一些惊讶的感情。

「原来如此，这确实可以称为最高等级的酒。或许真的有让我等待两个礼拜的价值。」

「承您贵言。」

「那么，你是怎么入手的呢？」

银发少女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如此贵重的酒，不可能用正常的方式入手吧。是用金钱、权力还是暴力使人折服啊？」

「不。我是用合法的手段让对方把酒让给我，而且完全免费。」

「唔呣。既然是九十九机关，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这样的人脉吧。」

「不。这次并非如此。」

「哦哦。」

神明兴致勃勃地问：

「那是用什么方法？」

「我和对方变成朋友了。」

「朋友……？」

神明歪起头……

「你说变成朋友，是跟蒸馏所的老板吗？」

「是的。」

「那个人年纪和你差不多吗？」

「不。他说今年五十六岁了。」

「…………」

神鸣泽世界顿时露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微妙表情。

佑树这时又追加了说明。

「正确来说，我是和老板的整个家族都变成朋友。再来只要诉诸朋友之情，请对方把酒让给我就可以了。这么说虽然有点奇怪，但相对地，只要他们一族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一定得赶过去才行吧。我就是和他们建构起这样的关系。」

「两个礼拜之内吗？」

「是的。」

「在这么短的期间内，真的能建立起这样的关系吗？」

「我想是我运气好。」

佑树老实说出心里的想法。

蒸馏所一家的家长虽然是属于硬脾气的匠人类型，但推心置腹地说出实情之后，也不是那么不明理。幸运的是，只要能够获得信任，他的老婆、儿子、女儿都是能够成为好朋友的人。

「尽管也有即使毫无隐瞒地聊天，一起欢笑、愤怒、伤悲——还是无法互相理解的人，不过他们并非如此。」

「唔呣，是这样啊。」

「还有酒也帮了不少忙。」

「酒？」

「嗯嗯。我和他们家族喝了很多酒。除了我带去当礼物的酒之外，当然也喝了他们精心酿造的酒。」

酒可以说是人生的润滑剂。

当然，是在「有人懂得如何陪酒」这个前提之下，而佑树即便不愿意，也在短期间内累积了相当多的经验。

「我对他们酿造的酒表达敬意，兴致勃勃地询问了许多事情。至少关于兰姆酒方面，已经获得比一般人更加详尽的知识了。」

「这样啊。」

神明用力点点头。

「大概可以想像得出来，现在我眼前的这瓶酒，可以说是你血汗与泪水的结晶。」

「能够获得您的理解，我感到很荣幸。」

「好吧。」

神明再次点头……

「我知道其由来了，我承认它非常有价值。」

「谢谢您。」

「那么马上来确认一下它的味道吧。帮我倒酒。」

听见神明这么说，佑树便把酒瓶的木栓拔起来。

手势跟之前比起来熟练许多。倒在试酒杯里的酒，简直就像直接把宝石液化一样。

一道芳香立刻扬起。

熟成长达百年的封印解开之后，宛如百花缭绕的庭园般的各种香气在房间里嬉戏着。

「唔呣。」

银发少女眯起眼睛，拿起酒杯。

把酒摇晃了几次，再享受过香气之后——

才稍微喝了一小口。

「————」

她闭起眼睛。

像是在遥想过去，也像是透视了遥远的南国乐园。

一段时间过后。

她才缓缓张开眼睛，以感触良多的口气表示：

「太了不起了。」

神明的视线看向杯子里面。

眼神简直就像在看心爱的孩子一般。

「卖弄小聪明以言词来称赞这种酒实在太过庸俗。真的太完美了。」

接着她又准备另一只酒杯，并把酒倒进去。

「桐岛佑树啊。」

「是的。」

「你也喝吧。」

「…………」

「别露出那种表情。我也懂得对酒表达敬意。」

神明笑着说：

「我不会像牛一样把如此的美酒饮尽。我准备花上一段时间来享受，而你也有享受它的权利。」

「但是……」

「或许应该说是义务吧。这瓶酒是你重要的友人托付给你的吧？」

佑树拿起酒杯。

芳香立刻窜进鼻腔。

虽然早就知道友人的蒸馏所是相当优秀的生产者，但这瓶酒依然与众不同。即使是只比外行人稍微好一些的佑树都能清楚知道这一点。

「包含你在内，九十九机关就是我的敌人。」

神明这么说。

「不过还是有该对敌人付出的敬意。不用说，也有应该对酒表达的敬意。在如此水准的美酒面前，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享受。知道了吗，桐岛佑树？」

「是的。」

神明以恍惚的表情倾斜酒杯，接着又说「我稍微了解你是什么样的男人了」，另外还表示「也可以稍微确认到我所守护的事物有什么价值了」。

这时佑树也有同样的心情。

自己任务的价值。

获得的事物有多么沉重。

这些似乎全部都凝缩在这流过喉咙的数毫升灼热液体当中。

目前是春光明媚的时节。

桐岛佑树与神鸣泽世界相遇才不过一个月。

第四卷 第四章

醒过来时才发现已经被放在沙发上。

「——呜哦！？」

男孩急忙爬了起来。

同时感到一阵头痛。桐岛佑树发出呻吟抱住了头。

抱住头后又发现自己头晕脑胀、想吐。

「嗯……」

他以混沌的意识环视周围。

古典模样的壁纸。

涂了白色灰泥的天花板。

从手工平板玻璃的窗户能看到的景色是，初夏花朵点缀之下的整齐庭院。

「啊啊。」

浮现「对哦」想法的佑树摇了摇头。

又是同样的状况。在这座神明的宅邸里，已然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一样的景色了。

「早安。」

一道声音传出。

是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呢？

隔着打开的门，一名身穿女仆服，同样已经见过许多次的人物站在那里。

「醒过来后，身体状况如何呢？」

「……很抱歉，糟透了。」

「真是太好了。」

女仆露出灿烂的微笑……

「这是身体还有正常反应的证据。因为您喝的酒，份量已经足以致死。」

千代边说边准备泡茶。

倒进茶杯的液体发出花草茶的香味。佑树已经很熟悉这道据说对宿醉相当有效的香气。

「谢谢。」

他道完谢后，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苦味与酸味取得完美平衡的液体渗入肠胃当中。感觉光是含一小口在嘴里，立刻就能发挥效果。

啜饮着茶的同时，佑树整理起自己的记忆。

昨晚又举行酒宴了。

只有神明和自己两个人的酒宴。

喝完一瓶龙舌兰时还有记忆，不过之后到底有什么样的发展呢？如果跟平常一样，应该就是像养来取鹅肝用的鹅一样被强迫灌酒，然后直接醉倒……

「请放心吧。」

继花草茶后开始准备药品的千代表示。

「我们家主人已经顺利完成工作。整个世界一切都很平安。」

对于宿醉相当有效的药丸还有营养剂，全都是女仆特制的。

「神明现在在做什么？」

「正在睡觉。」

银发少女的「工作」对于身心都是相当激烈的折磨。完成后连续睡好几天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那么，真的很抱歉。」

佑树吞下苦口的药品……

「请让我在这里休息一下吧。每次都这样实在很不好意思。」

「了解。」

女仆露出灿烂的微笑。

「那我就先告辞了，有什么事情的话请叫我一声。」

「啊，在你离开之前……」

「有什么事呢？」

「要不要喝茶闲聊一下呢？」

「闲聊？」

「嗯嗯。我来到这里也经过一段日子，都还没和身为大前辈的你好好说过话。」

「这倒是真的。基本上您总是被灌醉而失去意识。」

「所以在这里聊一下吧。」

「很感谢您的邀约，但我也有许多事情要忙。」

「那么我就正式提出申请。以被派遣来负责这座宅邸的干员身分，向服侍神明的你提出正式的申请。可不可以多告诉我一点情报呢？」

千代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

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虽然没什么可以说的·不过佑树大人认为有必要的话……」

「谢谢。」

「要说些什么才好呢？」

「即便有许多事情想问——」

佑树喝着剩下来的花草茶……

「举例来说，千代小姐。你在九十九机关里也是相当特别的存在。」

「是的。」

「在有记录之前就服侍神明，至少有几百年的时间外表都没有改变，也不会衰老。」

「是的。」

「你不是人类吧？」

「原本也是人类唷。」

在自己杯子里倒进花草茶的千代平稳地回答。

「可是不知道从哪个时候开始，我就放弃人类的身分了。我也不太记得是自然变成这样，还是自己做出的决定。」

「不记得了？」

「因为几乎没有以前的记忆。嗯，我想人类活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总是会发生这种事情。」

千代这么说的同时也享受着花草茶的香味。

对一般人来说很常见的这个动作，反而很难出现在这名女仆身上。

「现在的我就跟那边的道具没有两样。比如说就和这套茶具组一样，只是为了完成目的而存在的物品。不论是过去还是将来，都会跟我的主人一样完成自己的任务。」

「你的任务是？」

「让我们家主人保护这个世界。为了这件事，我会奉献自己的一切，尽最大的努力。因为已经约定好了。」

「约定？」

「和我们家主人的约定。这是我唯一记得的一件事。」

千代微笑着看向窗外。

照射到庭院的眩目阳光、青翠的绿叶、五颜六色的花朵。

至少在这座宅邸能看见的范围内，这个世界今天依然相当美丽。

「我们家主人说过，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守护这个世界。而我则忠实地持续实现我们家主人的愿望。我就是为此而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

千代把视线移回佑树身上。

再次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

「请佑树大人也不要忘了自己的任务。因为以结果来说，也与我们家主人的愿望有关系。」

†

「——别和那个人扯上关系比较好唷。」

「为什么？」

「因为很恐怖。」

小岩井来海简洁地回答佑树的反问。

「我反而想问，佑树同学不觉得那个千代小姐恐怖吗？」

「呃，是很恐怖啊。」

「对吧？」

说完来海就把嘴巴凑到吸管上。

连隔着桌子坐在她对面的佑树，都能闻到掏空凤梨后装在里面的液体所传出来的香味。这是很符合南国形象的豪爽饮料。

「那个人在机关里也是很特别的存在，而且又不是人类。还有我想她一定很强，佑树同学应该也很清楚吧？」

「是啊。她虽然隐藏得很好，但散发出来的气息真的很强大。」

佑树点点头，然后仰着上面浮着水滴的杯子。以同样很有南国风味，加了许多莱姆的清爽果汁来滋润喉咙。充满清凉感的液体，似乎让太阳光照射下的滚烫肌肤一口气降温。

北美洲墨西哥合众国，哈利斯科州。

佑树与来海再次来到异国之地。

「嗯，总之不要被杀掉啊。」

来海做出这样的忠告。

「只要佑树同学能够活着，要跟她接触我也没什么问题啦。只有这一点要特别注意，因为死掉的话，实在没办法重来。」

「……我想就算是那个女仆也没危险到那种地步吧。」

「佑树同学你啊。」

「嗯？」

「如果认真跟千代小姐对决，有赢过她的自信吗？」

「没有，怎么可能有那种自信。」

「对吧？这样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怎么说我们也是在这种类型的业界当中。」

「可是那个人也隶属于九十九机关。」

「你觉得这样就没关系了？那我只能说你真的太天真。不要有这种奇怪的既定印象比较好唷。」

「唔呣。」

佑树承认来海的指谪确实有道理。

对处于佑树这种立场的人来说，随时都应该保持小心谨慎的态度。那个女仆也是应该警戒的对象。既然无法理解、掌握对方的真实情况，当然就该这么做。

其实不只千代。

说起来九十九机关原本就是一个充满谜团的组织。以置身于内部的佑树与来海来看——不对，不只是他们，而是对所有组织成员来说——甚至就连那个千代，都无法掌握它所有的面貌。

因此还是得做到有备无患。

「那么……」

来海咬着装饰用的凤梨，眺望周围的景色。

这里是干燥大地上的国道旁。

一片一望无际的农园就像是要覆盖住整间食堂，农园里整齐地种植了一种拥有锯齿状叶子的巨大兰花。

「又要用朋友作战吗？」

「应该吧。」

佑树用手指抚摸果汁杯，和来海眺望同样的景色。

「人类都是朋友，携手合作的话可以办到任何事情。应该啦。」

「你真是乐观耶。」

「不然哪干得下去啊。」

「说的也是啦。」

来海像是要表示「难怪你会抱怨」般耸了耸肩。

哈利斯科州里有某种特产品。

也就是让从龙舌兰上取来的树汁发酵，蒸馏制造而成、广受世界欢迎的美酒。

「莱姆之后是龙舌兰啊。」

来海抬头看着蓝天说：

「那个神明也太会指使人了。」

「就是啊。」

「算了，如果这样她就愿意工作的话。」

「嗯，这也算不了什么。」

「不过每次佑树都要在世界的某个地方东奔西跑。」

「对方都指名了，也没办法。」

「那个神明真的很喜欢测试佑树的器量耶。」

听她这么一说，佑树露出微妙的表情。

到底该不该觉得高兴呢？说好听一点是接受神明给予的试炼并获得成果，但实际上就是跑腿。就算是相当荣誉的事情也一样。

「嗯，目前看起来是很顺利啦。」

来海做出这样的评价。

「神明暂时还是会工作，世界也像今天这样和平。只要能维持这种状态，我们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只是没想到要像这样在世界各地奔波就是了。」

「哎呀，凡事要往好处想啊。其实我开始觉得神明说不定是个好人了。」

「哪里好了？」

「你看嘛，这次也像这样帮忙我们两个人来到这里约会啦。」

「我们是来工作的。」

「平常总是有春子小妹在监视，连要跟佑树同学说个话都很辛苦啊。」

「这我承认。抱歉，我妹妹给你添麻烦了。」

「所以啰……」

来海做出戳戳佑树鼻头的动作……

「就连神明的份一起享受，然后带着旅行趣谈回去，这样不是很好吗？目前这样就很顺利了，反正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也是啦。」

「所以我可以加点吗？我很想吃吃看真正的墨西哥夹饼。啊，还有也别忘了墨西哥卷饼。」

†

世界并不是依照规律正确地运作。

先不管长期的状况，就短期来看是相当难以捉摸且阴晴不定。也就是有波浪起伏、载浮载沉，以及巅峰与低谷等各种变化。

这就表示，神鸣泽世界的「工作」也不是经常在一定的频率下进行。

多的时候每天毫无间断。

少的时候有一两个礼拜，甚至一个月都没什么事情的时期。

当然她没有偷懒，只是也有不用那么辛勤工作的时期。像药物一样，只要在需要的时刻投入适当的份量就可以了。

如果无法办到会怎么样呢？

将会发生大规模的灾害。不论是天灾或人祸都有可能，还是复合、连锁性发生。这一点已经从过去的资料获得证实。神鸣泽世界不适时『投药』的话世界就会毁灭。只有她能领悟投药的时机，也没有人可以代替她。

总而言之，结论也就是说……

神明的工作相当累人且神圣，光想像就会令人寒毛直竖。不过几十年里还是会有一次相当空闲的时期。

「——了不起。」

神明呼出一口气。

以陶醉的表情闭上眼睛，白瓷般的脸颊稍微染红。

「竟然有如此清爽的液体。一含在嘴里，香气就会在舌头上跳动唷？」

她拿在手上的是经过完美切割的小酒杯。

倒在杯子里那种无色透明的酒则是佑树努力的结晶。

「明明有这么多种味道，却没有一种令人感到厌恶。而且经过喉咙时只留下完美的余韵，即使流入胃袋还是觉得很好喝。」

她再次「呼～」地吁出一口气。

然后放下杯子看着佑树。

「这就是所谓究极的龙舌兰吗？」

「目前我是这么认为。」

「哦？你是说这还不是顶点？」

「因为不论是我还是这瓶酒的生产者，都觉得天外有天。」

「果然还是另有隐情吗？」

神明咧嘴笑了起来，接着把手肘撑在桌上。

「就让我听听你历经了什么样的辛劳吧。」

「您这么希望的话，当然没问题了。」

佑树开口说道。

简单说起来，首先是经过长期熟成的龙舌兰并不常见，主要用途是享受龙舌兰新鲜的香味。因此没办法像上次的莱姆酒那样，采用寻找优秀的蒸馏所然后请对方把老酒让给自己的方法。

威士忌、莱姆酒与白兰地等酒类，通常会因为各种偶然因素而影响到味道。用来熟成的酒桶以及熟成期间等各种不确定要素都会产生影响。就算是一流的职人，也很难制作出自己理想中的味道。

相对地，龙舌兰又如何呢？

它是不借用熟成的力量，直接以蒸馏后的味道来一决胜负的酒。被偶然因素影响的状况已经被压抑到最小。

也就表示……

能够按照理想，制造出最棒的龙舌兰吧？

「……说起来呢，龙舌兰的业界本来就有主动打入高级酒市场这样的趋势了。」

「也就是说，这不是你想到的点子啰？」

「那是当然了。我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人罢了，怎么可能比得上把人生赌在这份工作上的人呢。只是借用他们的智慧与经验来决定方针而已。」

之后的过程就跟上次没有太大的不同。

看准时机拜访蒸馏所，与里面的人喝酒、沟通，然后提出制作地球上最棒龙舌兰的点子。

也就是原料与制程都要求完美，完全视成本为无物的梦幻玉液——可以说是制造出真正神之酒的企划。

再来就只有全力一搏，以血汗与泪水来获取最佳的结果。

「听起来好像很简单。」

神明以难以置信的口气说。

「不过当然不可能这么容易。喝一口现在在我手里的酒就能知道，这真的是已经踏入神之领域的酒。」

「这全是靠那些提供帮助的人才能达成的成果。为了制造最棒的龙舌兰，多名工作人员真的是费尽心血。」

从几十台卡车的龙舌兰当中，精心挑选出最棒的。

然后花一整天，熬夜以小型蒸馏器仔细地加以蒸馏。

再从该处抽取出的液体当中，精心筛选出最完美的部分。

做的事情相当简单。

或许应该说，也只有这种脚踏实地的选项。

只要不被时间的魔法影响，应该就能由人类之手制作出究极之酒。其梦想与热情结成了最完美的果实。

「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佑树像是在怀念遥远太平洋的尽头般看着窗外。

「没有各种对我有利的偶然，就无法制造出这瓶酒。我虽然也到处奔波，但只能做出极小的贡献。」

「唔呣，很谦虚嘛。」

「我只是说出事实。除了资金方面之外，我提供的就只有一开始的契机。」

「不过一切都是由这个契机诞生的吧？」

「能听到您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

神明点头表示赞同。

一边点头，一边用下巴指向酒瓶，表达「来一杯吧？」的意思。

佑树也恭敬地接受她的邀请。

透明液体被倒进小酒杯里。

佑树轻轻行了个礼后把酒含在嘴里。

真好喝。

脸上自然露出微笑，简直就像直接把墨西哥的绿意与空气挤出来一样。

「我想起来了。」

佑树凝视着杯子叙述自己的心情。

「失败好几次后好不容易创造出这种酒时的狂欢，和帮忙的众人一起用这种酒干杯的瞬间，是我一辈子的宝物。」

「这样啊。」

神明觉得很无趣似地用鼻子发出「哼」一声。

「桐岛佑树，你看起来很高兴嘛？」

「是的。虽然这么说有点不谨慎，但确实很高兴。」

「真让人不爽。我可是足足等了一个月耶。」

「真的很抱歉，可是确实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哼。」

神鸣泽世界把嘴闭成へ字形，把头转向旁边。

「真让人不爽。」

「不爽的地方是？」

「很多啦。不论是你带来比想像中更好的结果，还是你的器量比想像中更大，都让我不爽。」

「不符您的期待吗？」

「某方面来说是这样。」

她点燃雪茄后吸了一口……

「只是要找能干的人的话，可以说多如繁星。应该说，被送到这里来监视我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能者。」

烟雾慢慢充满整个房间。

与龙舌兰清新的香味混合后，形成相当舒适的协调感。

「实际上至今为止我也曾做过类似的要求，也有不少人为了完成要求而采取与你相似的方法，但你和他们似乎有微妙的差异。」

「谢谢您。」

「为什么要道谢？」

「因为我认为这是在称赞我。」

「——啧。」

发出咂舌声了。

外表看起来那么高雅的神明，竟然大剌剌地跷着脚。

「真是个令人不爽的男人。」

「真的很抱歉。」

「不过我承认你确实很有趣。很可惜的是，你竟然是九十九机关的人。」

「只能说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真的很可惜。」

一口气喝下琼浆玉液，接着神鸣泽世界又帮自己倒了一杯。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你是我的敌人。」

「是的。」

「而敌人还是令人憎恨比较好，这也是为了我们双方着想。」

「…………」

「没有意义不是吗？不可能和解的两人互相承认对方的价值，也只是徒增空虚吧。你愈是无趣，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就会愈和平。」

「…………」

佑树没有回应神明的独白。

应该说没有办法回应吧——不对，说起来这时候根本没人能对神鸣泽世界说话。

这个世界每次都把这名少女当成活祭品，借此获得安宁。这样的结构到这个世界毁灭之前都不会改变。

「今天要大喝特喝。好好陪我吧。」

佑树没有反对。

他一口气把残留在杯子里的龙舌兰喝尽。

而神鸣泽世界也静静地仰头喝酒。

†

明明快到梅雨季节，却依然有棉花糖般的积雨云覆盖天空的角落。

夏天就要到了。

第四卷 第五章

「你父母亲对我的印象也不错啊。」

小岩井来海挺起胸膛表示。

「你看嘛，我其实也算优等生唷？态度亲和，也给人开朗的印象对吧？外表出乎意料地不算太差。虽然头发有点乱翘，但这样反而比较有个性。」

来海对自己做出毫不谦虚的评价。

不过佑树对她的评价本来就不低。

「进入高中前感情就很好也是很大的重点。已经可以感觉到从你父母亲眼里传过来的强烈期待感了，就像在说『我们家的儿子将来就拜托你了』。」

「这样就有点太夸张了。」

佑树无奈地说。

至于他的妹妹春子则毫无反应，只是以带着面具般的脸喝红茶。

某一天。桐岛家的庭园里。

这天举行茶会的不像平常一样只有兄妹两人。

「哎呀——不过这红茶真的很好喝呢。」

以笑嘻嘻的表情将鼻子靠近茶杯的来海看起来很高兴。

「这种香味真让人受不了。应该是用了很好的茶叶吧，春子小妹？」

「…………」

「今天是大吉岭？还是阿萨姆呢？」

「…………」

「啊，还是同花顺（Royal straight flush）呢——等等，那好像是扑克牌才对哦？春子小妹，你知道吗？有一种普及全世界的卡牌游戏叫扑克牌，然后又有一种使用这种牌的游戏叫扑克。」

「…………」

「啊，顺带一提，要说明刚才的搞笑呢，就是红茶的摘取方式有春摘（First flush）和夏摘（Second flush）等种类，我就是拿它来和皇家奶茶（Royal milk tea）做对比。满有趣的吧？很有趣对吧？」

「…………」

直接无视。

春子默默地啜着红茶，视线一次都没有移到来海身上。

然而还是很明显就能看出，春子无法完全无视她的存在。因为小岩井来海人在这里就是最佳的证明。即使是年仅十岁便已经是桐岛制药实质掌权者的她，也无法视亲生父母的意思为无物吧。结果就是小岩井来海到桐岛家拜访时，就得偶尔像这样允许她参加茶会。大概二十次里面得让她参加一次吧。

「话说回来，春子小妹今天也很漂亮呢。我虽然也颇有姿色，但终究比不过你。」

「…………」

「皮肤那么光滑，头发也充满光泽。脸又那么小，手脚也修长。」

「…………」

「又高又瘦，真的很适合穿和服。品味也很不错，今天的和服好可爱哦，还有红色与白色类似小鸟的图案。这种图样叫做什么？」

「…………」

来海完全不感到挫折。

说起来她好像原本就不知道挫折为何物，或者应该说感觉不到挫折的必要性。

在对方完全不会有反应的前提下，就像是在对佛像搭话一样。

「顺便问一下，你觉得我今天的打扮如何？应该算很潮吧？」

「…………」

「不过也是跟平常一样，只是穿着学校的制服啦，但其实我稍微做了一些装饰唷。看得出来吗？」

「…………」

「你看，其实是这个唷。之前买的饰品。你看一下嘛。很可爱吧？很可爱对吧？」

「…………」

「用饰品来装饰。啊哈哈还押韵呢。很有趣吧？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

真是不屈不挠。

顺便提一下，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一个小时了。

再顺便提一下，由于过去也看过好几次类似的光景，所以佑树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放弃挣扎，不过也只能饮用早已喝腻的第十二杯红茶，等待结束的那一刻来临。

之后又过了一个小时。

妹妹终于屈服了。

「吵死了。」

春子「唉～～～～～～～」地长叹了一口气，把视线移到访客身上。

「虽然从很早之前就很清楚了，但你真的很讨人厌耶。」

「啊，你终于和我说话了。」

来海的脸庞瞬间发出喜悦的光芒。

「不过真的连声音也很悦耳呢。光是说话，感觉就好像在听音乐唷。宛如独自一个人的管弦乐团？这下子可以确定世界上最棒的乐器就是春子小妹了吧？」

「吵死了。」

春子以看见脏东西般的眼神丢出这句话。

来海却依旧不放弃。

「咦——可是我说的都是真话。既然是事实就得确实地说出口才行啊。」

「我是世界上最可爱的，这种事情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不用特别说出来。这样我会头痛。」

「那我拿头痛药给你吧？」

「不用了。」

「顺带一提，是桐岛制药的药唷？很有效哦？」

「我知道！」

咚！

春子敲着桌子大叫。

眉间出现皱纹，太阳穴青筋暴露。总共忍耐了两个小时的她，这时似乎终于到达界限。

「好吧。」

深呼吸的她发出「呼」一声。

然后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害虫』。

「既然你来这招，我也有应付的方法。今天我就彻彻底底地击败你，在你哭着道歉之前不会让你回去。」

「哇，真的吗？真幸运——♪」

「我不是在跟你玩！」

咚！

桌上的茶具组发出声音，浮上空中。

斜眼看着这种情况的佑树，这时进入涅盘的境界并倒了第二十杯红茶，连叹气都懒得叹了。这根本是预料中的熟悉光景。

桐岛春子不擅长面对小岩井来海。

甚至可以说是天敌。两人的个性完全不合。其实到了这种地步，就可以说是天造地设的冤家了。

之后又过了一个小时。

在两人不断唇枪舌剑之下，太阳逐渐下山，当春子开始喘气，肩膀上下起伏时……

「啊——真高兴！」

来海一脸满足地从位子上站起来。

「谢谢你请我喝红茶。时间也晚了，我差不多该回去啰。」

「给我等一下。我话还没有说完——」

「春子小妹要保重身体，太过亢奋对身体不好唷？」

「你以为是谁害的！？」

「那再见啰。打扰了～」

她说完便精神焕发地回去了。

脸上表情看起来很高兴，甚至踩着雀跃的脚步。

「盐巴！快撒盐巴！」

春子呼吸急促地大叫。

「然后准备驱邪！为了让那个瘟神不要再来，要好好把邪气清除掉！」

「哎呀，春子。冷静一下嘛。」

「说起来都是哥哥不好！」

春子狠狠瞪着佑树。

「谁叫哥哥要跟那个女的感情这么好！请快点跟那种人断绝关系吧！」

「哎呀，这真的没办法啊。」

「对哥哥来说，我和小岩井来海到底谁比较重要！？」

「春子，这件事就饶了我吧。下次我会找时间陪你一起睡觉，还加上摸头的服务唷？」

「我原谅你了！」

春子立刻原谅佑树。

但仍旧无法压抑激动的情绪，只见她一边发出「呜呜呜～」的低吼声，一边用力咬着空茶杯的杯缘。

「最近我们家的公司……」

佑树有些强硬地改变了话题。

「状况都还好吗？」

「还可以吧。」

佑树立刻得到回应。

牺牲红茶杯之后，春子的精神状态似乎稍微取得均衡。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真抱歉，把家里的事情全都丢给你。」

「哥哥不需要道歉。哥哥做哥哥的事，我则完成自己的工作。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听你这么说，我也轻松多了。」

「而且我不是受谁所托才工作，纯粹是因为掌管公司很有趣罢了。让他人以自己的意志来行动、运作整个组织，可以说是人生最大的乐事唷。」

「这样啊，你喜欢就好。」

佑树很自然地点点头。

虽然这个与自己有一段年纪差距的妹妹，刚才的发言听起来其实有点危险，但长久与她生活在一起的哥哥早已相当习惯。

「学业方面呢？」

「也还好。」

春子把当成祭品的红茶杯放下来。

尽管嘴里这么说，这次脸上却露出阴郁的表情。即便连一根眉毛，甚至是睫毛都没有动一下，但与她再熟不过的佑树还是能看出来。

「没什么进展吗？」

「说起来那本来就不是轻易就能有进展的东西。因为那就像是精卫填海一样啊。」

佑树所说的『学业』，指的不是学校的课程或者回家作业。

身为武则天转世（佑树这么深信），拥有达文西与爱因斯坦脑袋的妹妹，正在进行某种莫名的研究。

她表示是在解析『世界的构造』。

「对于生为人类的我来说相当困难。」

春子「唉～」地叹了口气。

「实在没办法找到答案唷。必须用上难以数计的人才，经过无法想像的漫长世代才有可能。」

「唔呣，你说没办法的话，就真的没办法了。」

「嗯，也没关系啦。说起来那本来就像是一种游戏，就算解析出这个世界的构造也没有任何帮助，只不过是打发时间的兴趣啦。和电灯泡消失、像这样和哥哥两个人独处的时间比起来，那就像晴天时的雨伞一样，一点都不重要。」

「你这家伙……」

佑树笑着说：

「真的都不会变耶。」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还想问哥哥是怎么了呢？」

「你的意思是？」

「哥哥最近时常出门，我看差不多又要离开家里了吧。」

「啊——……」

佑树搔了搔自己的头。

春子答对了。他准备再次出发到国外去。

「努力工作是很好啦……」

妹妹很担心般地说。

「但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唷？不要太勉强了。」

「嗯，我知道。」

「还有要多花一点时间跟我玩唷？至于这个部分就稍微勉强也没有关系了。」

「我会考虑。」

「顺便问一下，何时要出发呢？」

「其实等一下就要走了。」

「我就想应该是这样。」

春子笑了起来。

像是要表示「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一样。

「我也知道哥哥的工作很辛苦。虽然知道，但还是请哥哥别太勉强自己。」

「你这家伙才要多注意身体呢。不用担心我啦。」

就算嘴里这么说……

他应该依然无法实现妹妹的愿望吧。除了会逞强之外，也无法照顾自己的身体。目前的辛劳都在可预测的范围内，可是接下去又如何呢？

「那么，我差不多该出发了。」

佑树将冷掉的红茶喝完后，从位子上站起来。

春子则是坐在椅子上回了句「路上小心」。

当佑树点完头，转过身去时……

「哥哥，有件重要的事。」

被春子给叫住了。

一回过头来，她一脸认真地说：

「除了陪睡与摸头的服务外，可不可以再加上抱抱呢？」

「……你这家伙真的不会变耶。」

眯起眼睛笑了一下后，佑树答应了她的要求。

他想把一切做到最好。

不论是为了这个世界还是可爱的妹妹。

†

「有点无聊啊。」

神明慵懒地说。

佑树出国后过了五十天左右。在神明的宅邸当中。

「你的能力固然十分优秀，但每次都像这样顺利带回成果的话，也会让人觉得没有意思吧？」

「真的很抱歉。」

「不用道歉。你没有错。」

神鸣泽世界小口小口啜着冰凉的香槟这么说。

季节已经来到盛夏。从四面八方降下的蝉鸣，终于让滚烫的暑气变成令人感到不快的噪音。

另一方面，浮在冰凉香槟瓶上的水滴看起来则相当清凉。这就是此次旅行的『战利品』。

「话先说在前面……」

世界以打火机炙烤着雪茄……

「你拿回来的东西相当完美。我对它没有不满。在香槟省到处奔波，辛苦寻找这瓶酒的经历也增添了它的风味。完全回应了我找出最高级香槟的要求。」

呼一声后——

雪茄的烟充满整个房间。厚厚的白烟，看起来简直就像把窗外的积雨云整个拖进房里。

「但先不管这些……」

世界像是感到银发很烦人般把它撩起说：

「你偶尔也哭着求饶怎么样啊？以拼死拼活的模样嚷嚷『虽然尽力寻找了，但还是无法找到符合您要求的酒』。或者是拼命找来的东西被我嗤之以鼻，而满脸苍白之类的。」

「您这么希望的话，我当然可以照做。」

「这样的回答更是无聊。」

世界咂了一下舌头，喝了一口香槟。

「桐岛佑树，我打个比方好了……」

「是的。」

「如果我现在要你在这里裸体学狗叫，你会怎么做？要是我说你不照办，我就不工作的话呢？」

「我会脱光衣服，跪下来汪汪叫。」

「我想也是。」

「要做吗？」

「不用啦，笨蛋。」

神明这次换成用鼻子发出一声冷哼。

由于她不喜欢空调，所以房里的气温与湿度都相当高。而她又一整年都穿着衬衫、裙子以及黑色丝袜。就算是自身的坚持，这副打扮以季节来看也是相当闷热。证据就是衬衫已经解到胸口的第二颗钮扣。

加上今天她又横躺在沙发床上，看起来就跟因为天气闷热而感到烦闷的猫一样。

「因为我算是被奉献到这里的人。」

佑树以立正的姿势拘谨地这么说。

「只要能让您工作，我什么都愿意做。因为这就是我的任务。」

「这样啊。那我就问你一个幼稚的问题吧。」

她眯起了眼睛。

然后又把酒倒进酒杯里，依然很没礼貌地躺在床上。

「如果我要你死，你会怎么办？我说若要我工作，代价就是你的生命呢？」

「那我会请您给我一点时间。」

隔了一阵子后佑树才有所回应。

「因为我想处理好身后的事情，何况还有家人以及少数几个好友。之后就谨遵您的指示。」

「真是无聊。」

神鸣泽世界丢出这句话后，一口气把香槟喝光。

接着将杯子放到边桌，「呼啊啊……」地打了个呵欠，同时伸着懒腰发出「嗯……」的声音。

她伸直双臂并将身体往后挺，不符合纤细体型的丰满胸部柔软地浮现出来。透过单薄的衬衫可以清楚看见内衣的蕾丝。

「我是你的奴隶。」

世界抓起一串放在大盘子里的葡萄。

雪白的牙齿咬下大粒的果实，咕嘟一声吞了下去。

然后用舌头舔了舔濡湿嘴唇的果汁。

「我是以九十九机关的傀儡的身分存在。被束缚在这间宅邸里，强迫进行光是想起就快吐出来的工作。因为莫名的缘由而拥有超乎常人的寿命，持续维持着世界的样貌。」

「是的。」

「但是桐岛佑树，你可别忘了自己也是我的奴隶。你是被派来取悦我的人，必须为我做任何事情，不论我提出的是什么样的不合理要求。」

「您说的一点都没错。」

佑树轻轻行了个礼后继续说：

「只不过，到目前为止尚未接到无法实现的愿望。虽然条件总是很严苛就是了。」

「要求无法实现的事有什么用？比如说我希望你带我离开这座宅邸的话，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不，这实在办不到。」

「我想也是，而我也不在乎。不过，只要是『条件严苛』的要求，你就必须全部接受。知道了吗？」

「那当然，这就是我的任务。」

「真是无趣。」

神明再次丢出这句话。

嘴角却带着笑意。

（…………？）

佑树感到诧异。

神鸣泽世界的笑容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而且今天的她似乎特别喜欢找碴。是喝醉了吗？当然这应该也有关系，但就是感觉到有其他的原因——

「虽然很无趣，不过就算了吧。就算鲁直又不懂变通也没关系。其实呢，我对你也没有什么期待啦。至今为止一直都是这样。在你之前被送到这里来的人，全都是顽固又拘谨的家伙。跟他们比起来，你已经好多了，也很有实力。至于长相嘛，尽管眼神有点凶恶但也还过得去。如果更有趣一点当然就太好了，可是要求这么多的话就有点太奢侈了。」

「…………」

「怎么了，桐岛佑树？」

「没有，真的很抱歉，因为我不清楚您所说的意思。可以的话，希望能做出我也可以理解的说明。」

「听不懂吗？」

神明呵呵笑了起来。

笑完后才望着佑树看。

佑树背部立刻窜过一道寒气，那是个让人产生警戒的笑容。即便没有敌对或者攻击的气息，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危险。

「桐岛佑树啊，我是说我看上你了。」

女孩这么表示。

跷着脚的她交换覆盖着单薄丝袜的脚，露出诱惑的眼神。

「谢谢您。」

佑树轻轻低下头，表面上装出平静的样子。

「唉唷，怎么这么冷漠。」

神明继续笑着。

佑树依然冷静地说：

「你说冷漠的意思是？」

「还听不懂吗？我是在抱怨，都像这样对你表达好感了，你却表现得如此冷漠。」

「好感吗？」

「没错。我是在说，我喜欢上你这个异性了。」

「…………」

「呵呵，真是块大木头。」

依然躺在床上的她转向佑树……

「看来你比我想像中还要嫩嘛。嗯，这也难怪。虽然是被派遣到我身边、为了回应我的要求而在全世界到处奔波的男人，但你终究只有十多岁嘛。很好很好，我也不讨厌这样的小鲜肉。」

「神明啊。」

「什么事？」

「我还是听不懂您的意思。」

「这样啊，那我就让你无处可逃吧。」

语毕，她对佑树招手。

佑树没有理由拒绝，于是立刻有所回应，来到神明身边。

由于无法俯视横躺着的神明，他便下跪并垂着头。

神鸣泽世界从沙发上撑起身体。

把嘴唇靠近他的耳边。

「我爱上你了。」

这么呢喃。

「————呜。」

佑树终于注意到刚才窜过背部的寒气究竟为何。

「第一次看见你的表情僵住。」

就在眼睛前方。

神明像只狡狯的猫妖一样，露出雪白的牙齿。

「没错。我爱上你了。想与你有肌肤之亲，也想和你互相拥抱。」

「…………」

「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我原本也是人类，还是女性唷？虽然活了一千年已经相当疲累，但会产生情欲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在耳边留下搔痒的气息后，神明再次躺到沙发上。

「话说回来，桐岛佑树啊……」

她俐落地伸直了脚，高高举向天空。

「你不觉得今天很热吗？」

当然很热。

现在是盛夏时节，又没有开空调。

「尤其是这条丝袜真是让人热得受不了。这样下去我会热死。我要是死了，你也会很困扰吧。」

神明毫不感到害臊地说。

嘴角则浮现恶作剧的笑容。

眼睛湿润，雪白脸颊染上红晕。

「你还在发什么呆？」

神明用下巴指了一下，丢出这句话：

「我都说很热了，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要我亲自动手吗？」

「不。」

佑树没有理由拒绝。

他立刻做出反应。

「神明啊。谨遵您的吩咐。」

†

蝉鸣声依然从四面八方降下。

焚烧整个世界的太阳终于来到高点，这时笼罩宅邸的热气也像是幻影般摇晃。

第四卷 第六章

「有雌性的味道。」

「咦？」

某日。桐岛家的庭园。

这天的茶会只有兄妹两人。

「这果然是费洛蒙的味道。」

半眯起眼睛、喝着红茶的春子做出这样的指谪。

「那是生物要进行繁殖活动时分泌的化学物质。哥哥，你不知道吗？」

「没有啦，我知道啊。」

「简单来说，就是对异性产生情欲时分泌出的化学物质。」

「等等，不用简单说明我也知道啦。」

「我想也是。不愧是哥哥，真是博学多闻。」

春子依然半眯着眼睛。

即使是盛夏时节，妹妹依旧喝着热红茶，还穿着和服。光看就觉得快要流汗，她却一副很凉爽的样子。

不对。

已经超越凉爽，应该说是带着寒气，甚至是冻气了。

「哥哥。」

「是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有事瞒着你？你在说什么啊？」

面对佑树的反问，春子仍然以半眯着眼的表情回应。

那是要看透骨髓，甚至是内心深处的眼神。

「你是说没有这回事啰？」

「不能说是没有。应该说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那么我就直说了。哥哥，你背着我劈腿了对吧。」

「才没有咧。」

佑树这时坚决地否定。

「应该说，理论上根本办不到吧。我们是亲兄妹，你的前提就很奇怪了。」

「还要说谎吗？」

佑树正当的理论遭到无视。

「不甘心……春子觉得很不甘心。」

「有什么好不甘心的？」

「哥哥的贞操竟然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夺走。早知如此，就算下药也要先跟哥哥共度春宵。」

「等一下，不要说这么恐怖的事好吗？」

「或者趁哥哥睡着时让生米煮成熟饭……光是全裸偷偷钻进哥哥的棉被里还不够，应该用手铐束缚起来，然后硬上……」

「都说不要讲这种恐怖的事情了……倒是刚才，我是不是听见无法坐视不理的发言？你说偷偷干嘛？」

「这样说起来，那个女人还好多了。」

佑树的抗议果然遭到无视。

同时春子继续责备哥哥。

「那个可恨的女人，也就是我的生涯宿敌小岩井来海。如果对方是那个女人，也许还能够接受。当然，哥哥被那个女人抢走的话，我宁愿上吊自杀，但要是被不知来历的野女人抢走，直接下地狱还比较好。哥哥，你能够了解我现在悲伤的心情吗？哥哥，你能够听见我咬牙切齿的声音吗？」

「我想先问一下。」

佑树直接跳过春子的怨言。

「你为什么知道对方不是小岩井同学？」

「闻味道就知道了。」

春子咬着手帕。

「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了？我就是能知道，从哥哥的皮肤、头发以及全身散发出来的味道，是属于我不认识的女人。」

「唔呣。」

佑树抚摸着下巴……

「春子啊。」

「什么事？」

「你要不要朝那方面发展啊？」

「那方面是？」

「不是有闻味道的专业人士吗？名字好像是叫调香师？你确实有这方面的才能唷。」

「我才不要呢，我有其他的工作了。」

「真可惜，只能说是浪费人才。」

「我才不在乎呢，我身上的才能根本多到快发霉了。」

「这倒是真的，你根本是才能的集合体嘛。我一直都觉得你很了不起。」

「哦哦，比如说哪个部分呢？」

「比如说春子你很聪明。」

「我早就知道了。这不是自夸，我虽然是小学生，智慧却过于常人。」

「比如说春子的运动神经很好。」

「这我也知道。认真努力的话，我有自信能够参加奥运。即便还是比不上哥哥就是了。」

「身材也相当高挑。」

「因为我的成长期比一般人早啊。以自然界来说，成长比较早就代表有才能唷。」

「最重要的是长得又漂亮。」

「我就是在等这句话！」

春子从桌子上方探出身体。

像小孩子一样露出闪闪发光的眼神……

「没错吧、没错吧。哥哥，我果然是个美人吧？」

「嗯，这点不容质疑。」

「我长得非常可爱对吧？」

「这也无庸置疑，我可以保证。」

「虽然高挑，胸部却没什么发育，不过哥哥应该不介意吧？」

「那当然，我觉得胸部的大小还是适中就好。」

「既然如此，也可以让你摸一下唷？」

「这样啊，那就不客气了。」

「真的吗！？但忽然就要摸的话，春子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若是可以还是希望先到浴室把身体洗干净。」

「嗯，那也可以啦。我们是兄妹，又住在一起，找个适当的时机再摸也没关系。」

「原来如此，有道理哦。那么事不宜迟，就今天晚上吧。」

「也对，这样也不错。」

「今天的哥哥真的很明理！那么，既然决定了，就要开始忙啰！换上珍藏的和服，好好整理床铺——啊，要喷什么香水呢？对了对了，也要先想想婚礼邀请函里的文章！」

「是啊，这样可能比较好唷。」

佑树敷衍地回应。

先别妨碍思绪过于飞跃的妹妹吧，只要能暂时让她忘记不妙的事情就谢天谢地了。现在实在不想被她追究用野性的嗅觉闻出的『雌性气味』究竟来自于谁。

而且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

今天晚上刚好有非处理不可的「工作」。

†

他从首次见面时就知道，对方拥有真的会发出香味般的魅力了。

「佑树啊，今天也很热哦？」

当然很热了。

每天晚上都像是热带夜，今晚当然也不例外，而神明的宅邸也跟平常一样完全没开空调。

「呵呵，真是热死人了，呵呵。」

再加上神鸣泽世界已经喝了酒。如果是冰凉的鸡尾酒也就算了，但她喝的是没有加水或冰块的雅马邑白兰地，这时已经喝到第二瓶了。这样身体绝对不可能不发烫吧。

「佑树，佑树啊。」

「是的。」

「你不觉得很热吗？」

「是的，很热。」

「对吧，对吧。」

神明以迷茫的眼神笑了起来。

两人座的沙发上，神明在佑树旁边把背靠在他身上。距离相当近。从刚才开始，两人的肩膀就一直互碰着。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确实传递过来。

「如此闷热的夜……」

神明解开脖子下方的钮扣开口说。

「总是会想念起人体的温度。佑树，你不这么觉得吗？」

「这部分我有点……」

「有点怎么样？」

「无法同意。」

「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的话……」

佑树一边倾斜雅马邑白兰地的杯子一边说。今天晚上当然也被迫喝了许多酒。虽说已经习惯了，酒精依旧会对脑袋产生影响。

「也只能回答因为很热了。」

「为什么很热就不想触碰人类的肌肤呢？」

「因为热啊。靠在一起的话，那个部分的热量就无法往外放射，而是会累积下来，这样就会更热。我们可是恒温动物啊。」

「原来如此，确实有道理。不愧是佑树。」

「谢谢您。」

「但是呢，我听说暑气逼人时，反而有吃热食来将其驱逐的习惯，也就是所谓的暗锅。」

「神明啊，这您就错了。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泡菜锅或者火锅比较妥当。除了热之外还很辣，所以会满身大汗，流汗对身体有益。这就是前人流传下来的智慧啊。」

「原来如此，真是博学多闻。不愧是佑树。」

「不敢当。」

对话完全凑不起来。

因为两个人都喝醉了，而且是闷热的夜，气温一高，酒气也发挥得比较快。

「不过真的很热呢，佑树。」

「您说的没错。」

「闷热的夜不会让你想念起人类的体温吗？」

「这部分我有点……」

「有点怎么样？」

「无法同意。」

「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的话——」

佑树以酩酊的脑袋说明的时候，心里其实是这么想。

自己正在说谎。他确实想念人类的体温，想触碰某个人的肌肤好好感受那种温度。

不对。

这也是谎话，肌肤的温度什么的根本不重要。桐岛佑树是感觉到眼前女性的魅力——不对，这依然是谎话吗？就老实说出来吧，桐岛佑树对于把身体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神明·神鸣泽世界产生了情欲。

（……把她当成女性了？）

佑树摇了摇头。

是从什么时候萌生这样的意识呢？

自己是以九十九机关的一份子，负责管理、营运神明的立场而待在此地。

因为身负驱使神明，令其拯救世界的任务，酒量不佳的自己才会像这样喝酒。

神鸣泽世界并非女性，甚至不是人类，只不过是道具。与那些茶具组、刚才焚烧喉咙的酒没什么不同。破掉或者损毁就完了，被喝光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太大意了。）

一定是被她诱惑了。

实在太狡猾。对方是顺利活了一千年的神明，佑树早就知道她会使用各种巧妙的手段，必须注意所有言行举止。她已经不是人类而是近似妖怪的存在，稍有大意就会影响到生命以及世界的未来。

「我说佑树，佑树啊。」

神明把手臂缠到佑树脖子上。

发烫的肌肤、火热的视线。

从让耳朵发痒的气息那里闻到的，正是妹妹所说的「雌性气味」。

「是我想太多了吗？」

「什么事呢？」

「今天晚上的你好冷漠。」

「我没有那种意思——」

「不，你说谎。」

世界以呢喃声如此断言。

「你有其他女人了吗？还是对我感到厌烦了？」

「我不觉得厌烦，也没有女人。」

「那为什么这么冷漠？是想对我欲擒故纵吗？」

「没有，不是那样的。」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那个晚上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吗？你明明那么火热、激烈地抱住了我啊。」

「神明啊，那是……」

「别说了，这样太煞风景了吧？」

指尖滑过脸颊。

光是这个动作就让佑树心思混乱，且强制让佑树知道，他们分别是对方的奴隶。

「来吧，佑树。」

两人身体紧靠在一起。

柔软的触感压在上臂。

滚烫的肌肤变得更加火热。

「不能让女人一直等待唷？」

抱住了。

佑树忍不住抱住神明。

双臂绕过背后，用尽全身的力量把对方抱过来。

「啊。」

神明嘴里吐出气息。

那是快乐的气息。只有女人，才能散发这种诱惑男人的甘甜毒药。

夏天。连日的闷热夜晚、融化脑袋的美酒、年轻的男女。

任谁都知道——这单纯的方程式只有一个解答。

「啊……」

柔软的肉体在怀中发抖。

是神明还是女人？这种无聊的问题已经失去意义，只有贪婪地享受眼前果实这种原始的欲望存在。

「啊啊……」

拥抱。

拥抱。

用力紧紧地抱住。

紧接着……

「呼喵～」

传出了可爱的声响。

简直像小猫在对父母亲撒娇。

「哈呜呜……太棒了、太棒了。真让人受不了。」

磨蹭磨蹭。

磨蹭磨蹭。

靠在胸膛上的触感，正是神鸣泽世界的脸颊造成的。

「实在让人受不了啊。宛如作梦般的完美体验。让男人抱住竟能让人如此陶醉。」

紧抱～～～～～

神明用尽全身的力量，以纤细的手臂抱住佑树。

「佑树、佑树啊。」

「是的。」

「你是魔法师吗？」

「我不是。」

「怎么可能？你一定是在说谎。」

「不，我没有说谎。」

「不对，你说谎。没有魔法就太奇怪了，根本不合常理。一般来说，光是紧拥不可能为我带来这种究极的快乐。不会错的，你一定在说谎。」

「我绝对没有说谎……」

「那你是对我下药了吗？但一般的药物对我没有效果。这么说起来，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药师吧。对了，一定不会错。」

「嗯，是啦。我家确实是经营制药公司。」

「果然是这样啊！」

怀中的身体发起抖。

脸颊更加用力地在佑树的胸膛上磨蹭。

「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手段来驯服我……我太大意了。不对，就算没有大意，面对如此毒辣的手段我也无计可施。只能说九十九机关真是太恐怖了……呜呜。」

「不是的，这真的是您想太多了。」

「那你果然是魔法师啰？」

「不，我不是。」

「但你老家既然是制药公司，你一定是药师啰？」

「不是，虽然我家是制药公司，不过我们家的事业和我没有关系——」

「我诅咒九十九机关！压榨我的劳力也就算了，竟然还想用这种手段豢养我！真是连神都会害怕的恶毒手段！」

「不是，我都说——」

「可是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我之所以轻易就被你拢络，完全是因为受到未知药物的影响对吧？」

「不是吧，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受到酒精的影响啦。」

说话的语气不小心恢复本性了。

心想「糟糕」的佑树立刻闭上嘴巴，然而神鸣泽世界似乎没有注意到……

「不过这真的很舒服。我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这样的快乐。这一千年来我到底在干什么？和这种心情相比，酒和雪茄等东西根本就不够看。简直就是甘露、甘露……」

磨蹭磨蹭磨蹭磨蹭磨蹭。

神明又更加激烈地用脸颊磨蹭佑树的胸膛。

（真是的……）

佑树内心松了一口气。

今天也在紧要关头得救了，差点就任由欲望毁灭自己。

（可是还真是搞不懂这个神明。）

隔着衬衫抚摸她背部的佑树这么想。

最近总是这样。开始喝酒，一定要喝醉，接着说些甜言蜜语来诱惑佑树——但忽然间又会露出稚嫩的模样撒娇。

神鸣泽世界隐藏的一面就此显现出来。

「我说佑树、佑树啊。」

「是的。」

「希望你更用力抱住我，手臂再用点力吧。」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用力了。」

「不，这样还不够，还要更用力。」

「但是……」

「来吧，快点快点。」

「但是神明啊，继续加强力道的话，会损及您的身体。」

「损及身体的意思是？」

「骨头会『啪叽』一声折断。」

「唔呣，这就有点恐怖了。」

「是的，很恐怖。」

「佑树、佑树啊。」

「是的。」

「希望你更用力抱住我，手臂再用点力吧。」

「请听人说话好吗？」

嘴里这么吐嘈着的佑树，多少已经恢复冷静。

由于神明会散发无可抗拒的女人味，算是相当难缠的对手，但只要一变成这种状态的话就很容易应付。只要咬住舌头，忍耐住身体与身体接触后产生的男性生理反应就可以了。

「佑树、佑树啊。」

「是的。」

「摸摸我的头吧。」

「摸头吗？」

「唔呣，像这样摸一摸。」

「我知道了。」

「要温柔一点唷？」

「好的。」

「但偶尔用力搔一搔也不错唷？」

「好的。」

「那就拜托你了。」

「好的……这样可以吗？」

「唔呣，很好。很不错唷。」

由于经常被妹妹这么要求，佑树已经习惯了。

他像疼爱小婴儿一样以右手抚摸头，左手当然没忘记要确实绕过腰部。

「喵呼。」

世界发出满足的声音。

同时露出作梦般的陶醉眼神。

「好棒的触感，佑树真是摸头的天才。」

「谢谢您。」

「要不要干脆开间摸头的专门店？一定会赚钱唷？」

「不用了，因为我还有其他工作。」

「你说有其他工作，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什么事情都做。因为我是被九十九机关派遣到您身边来的，我的工作就是做为您的奴隶，同时也把您变成奴隶——」

「对了，我想再喝一杯雅马邑白兰地。」

「啊，好的。请喝吧。」

「唔呣。」

咕嘟咕嘟咕嘟。

「呼～真好喝，佑树帮我倒的酒就是特别好喝。」

「谢谢您的称赞。」

「那么，你的工作是什么呢？」

「我是隶属于九十九机关的人。像这样待在您身边，把您当成奴隶驱使，代价就是自己也做为您的奴隶——」

「佑树啊，稍微用力一点搔我的头吧。」

「啊，好的。」

喝醉了。

两人间的对话似有还无，像是能够成立，但有时又牛头不对马嘴。夏夜里，这样的胡说八道就像说梦话般重复。

（……搞不懂。）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连指尖都被酒气侵袭的佑树，脑袋已经不清楚了。

这是工作吗？没错，应该是。侍奉神明、驱使神明，然后回应神明的任何要求做为代价。

自己没有任何错误。所有事情都在既定的规则之下进行。

应该是这样。

应该是这样才对。

「呼～心满意足了。」

怀中的神明似乎感到满意。

佑树立刻有所反应……

「神明，辛苦您了。」

「唔呣，我有点累了。」

「夜已深，我看您差不多该休息了。」

「唔呣。听你这么说确实是这样。」

这附近原本就相当闲静。

不要说人类的气息，连汽车行驶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夏天的小虫低调地演奏自己的声音。

已经是万物皆沉睡的凌晨两点，睡前酒也几乎填饱了肚子。时间确实是这么晚了——绝对不是佑树用来逃避目前状况的借口。

「知道了，我差不多该上床了。」

「这样比较好。」

「那么，佑树啊。」

「什么事？」

「你当然会陪我睡吧？」

「咦！」

出乎意料之外的发展。

妹妹提出要求后偶尔会这么做，因此他也有这样的经验，但这和陪妹妹睡觉完全是两回事。

「神明啊。」

「唔呣。」

「有件事情想要问您。」

「说说看吧。」

「您说的陪睡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哪有怎么回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躺在床上睡觉，而你也睡在同一张床上。就是这么简单。」

「是到神明睡着为止的这段期间吗？」

「？为什么会这样？当然是一起迎接早晨啦。」

想说为什么会这样的人应该是我吧。

佑树虽然这么想，却还是强行忍了下来。

「但是神明啊。」

「唔呣。」

「我想这可能有点问题。」

「为什么？」

「因为我是男人，而神明您又是个女人。」

「这样有什么问题？」

「我实在很难回答。」

「你是我的奴隶，奴隶只要乖乖听主人的吩咐就好。」

「是没错啦。」

「其他还有什么问题吗？」

大醉的神明半眯着眼睛往上看。

佑树顿时说不出话来。这道理确实很单纯，规则相当简单。桐岛佑树奉献自己的一切，代价就是神鸣泽世界负起保持世界平衡的责任。这就是两人的契约，而契约必须严格遵守。

（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自己是下了一定程度的决心才来到这里。

就算十五、六岁就要结束短暂的人生也一定要完成任务。不论是陪睡还是奉献肉体，都必须严肃地尽自己的义务。这样就能拯救世界的话，自己的牺牲根本算不了什么。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

可能认为佑树的沉默是答应吧。

神明从沙发上起身，迅速脱起衣服。

「……神明啊。」

「嗯？」

「您在做什么呢？」

「正如你所见，我在脱衣服。」

「为什么呢？」

「因为接下来要陪睡啊。」

「陪睡为什么要脱衣服？」

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问题。

神明却露出感到相当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还用说？在穿着衣服的情况下，两个人一起睡到床上会很热吧？」

「……就因为这个理由？」

「当然，不然还有什么理由？」

「您都这么说了，那既然很热的话，不要找我陪睡不就可以了吗？」

「不陪睡的话，不就无法和你肌肤相亲了吗？」

「等等，嗯。是没错啦。这个……」

「这可真让人困扰。」

神明摇了摇头。

「因为热所以要脱衣服，连这么单纯的道理都要做出如此详细的说明吗？我原本认为你相当优秀，难道其实是个笨男人？」

「…………」

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如此不合理的待遇。

然而话又说回来。

合理不合理根本不构成问题。

现在的桐岛佑树就只是为了满足神明要求的存在，打从一开始就只能得到一个结论。

「看来你终于理解了。」

看着佑树样子的神明点点头，接着豪爽地脱下衬衫与裙子并丢开，当她毫不犹豫地把手放到内衣上时……

「——神明啊！」

「嗯？怎么了，佑树？突然发出这么着急的声音。」

「没有啦，只是有件事想拜托您。」

「没问题，你说吧。」

「至少把灯关掉吧。」

「啥……」

神明露出像是听见未知外星语言般的表情……

「为什么要把灯关掉？把灯关掉不就变成黑漆漆一片。这样什么东西都看不到唷。」

「这就是重点了。」

「重点？难得能看见的东西都看不见，这样反而是损失吧。」

佑树开始头痛了。

应该不是酒精的影响。

「我的意思是……」

他绞尽脑汁后想出来的是……

「世界上还有所谓的情绪这种东西。比如风花雪月以及侘寂美学之类的。」

「唔呣唔呣。」

「故意不去看能看见的东西，或者无视应该已经看见的东西。这样才能产生具深度的美感。这个难得的夜晚，还是要聚焦于这样的要素上才会产生独特的意趣。我觉得这部分就像是花很长一段时间让蒸馏酒熟成一样。」

「原来如此。」

依然把手放在内衣上的神明点了点头。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好像又有点懂了。那就准你把灯关掉吧。」

「谢谢您。」

佑树立刻把灯关上。

接下来就是和时间赛跑了，必须趁眼睛习惯黑暗前确保自身的安全。

十秒钟就把全部的衣服脱掉。

直接扑到床上，把棉被从头盖上。

「动作真是迅速。」

神明发出感叹的声音……

「有能力的男人连脱衣服都很快。好，我也不能输给你！」

下个瞬间。

柔软的物体飞扑过来。

滑进棉被里面后，紧贴在佑树的背部。

（————！）

抖动抖动抖动抖动。

一股麻痹感像闪电一般从脑门直接贯穿脚尖。

（糟糕。）

佑树忍不住要叫出来。

这是什么？太柔软了吧，而且还那么光滑、温暖。这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他立刻了解抵抗根本没用。实在没办法。到刚才都隔着衣服，所以还不要紧，但现在真的撑不下去。肌肤之亲的刺激实在太强了。

（怎么办？）

关灯可能反而坏事。在灯光照明之下，双方各自展露一切，并且四目相交，这个状态或许还能自制。但感觉关灯之后，就能用在黑暗中不小心犯错了的借口。佑树现在大概可以了解过去夜袭盛行的时代是什么样的气氛了。

（要上吗？）

不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对方可是神明啊。怎么能跟她发生关系。必须保持冷酷——不对，等一下哦，这样好像不太对唷？反而应该加深彼此之间的关系才比较容易控制对方吧？何况今天晚上还是由神明主动。

（干脆上了吧。）

至今为止虽然被赋予各种难题，但每次都能获得成果，一点一点得到神明的评价。如果在这个时候让她不高兴，一直以来的努力就全部付诸流水了。

对，这是为了这个世界，绝对不是输给自己的欲望。必须以工作、执行公务的心态，严肃地完成这个任务。

（上吧。）

他下定决心。

是男人的话这时候就得勇往直前。

既然以带有Y染色体的身分来到这个世上，该上的时候绝不能退缩。

好吧。

让我们一决——！

「咕～」

这样的声音传出。

不是肚子饿的叫声，声音的来源也不是佑树。

佑树心里立刻浮现「不会吧」的想法。

竟然有这种事。可以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吗？

床上的佑树愕然回过头去，转头去确认事件的结果。

对他来说，这已经可以称为Bad end了吧。

她睡着了。

闭着眼睛，发出可爱的鼻息声，神鸣泽世界陷入沉睡。

「……呜哇。」

佑树盖住了脸。

实在太狼狈了。这已经可以称为绝望的声音。这道声音就是具有让一切全都萎缩的影响力。

佑树直接趴在床上，已经没有起身的力气，对于酒醉的忍耐也已经超过限度。现在什么都不想理了。

†

与神鸣泽世界相遇后过了半年的夏天。

「呼」地叹了口气后，佑树以没有人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

真是的。

虽然很严肃地从事这份工作，但这样根本是恋爱喜剧嘛。

第四卷 第七章

「这样算劈腿了。」

小岩井来海如此断言。

「Guilty。绝对有罪。」

私立丛云学园高中部。二年A班教室。

班上其他同学都已回家的放学时间。

「……之前也对妹妹说明过了。」

整理着讲义的佑树做出反驳。

「说起来，这根本算不上是劈腿吧？我根本没有和任何人交往。」

「不，你不是和我交往了吗？」

「等等，没有这回事吧。」

「但我们经常约会啊。」

「那才不是约会咧。」

「好了，先别解释这个部分了。」

来海轻松地把事情带过……

「唯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

「嗯嗯，我知道。」

佑树很清楚现状明显有问题存在。

问题就是，这阵子与神鸣泽世界之间的关系有了急遽进展。

「果然不太妙吗？」

「还用说吗，当然不妙了。」

「可是你不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吗？说起来呢，我和神明之间本来就是互相奉献的关系。我克服了许多她提出的登天难题，她也终于认同我了——如此一来，距离缩短也是理所当然……啊——但这样果然不行哦，因为对方是神明啊。」

「咦？你是在烦恼这个吗？」

「咦？不然还有什么可以烦恼？」

「你看嘛，至今为止都是我、春子小妹和佑树形成三角关系啊，不过现在又变成四角关系了。哎呀——这样果然不太妙吧。我有种陷入泥沼的预感，会变成午间的肥皂剧唷。」

「…………」

应该不用回答吧。把意识集中在整理讲义上即可。

暑假结束之后的九月。窗外运动社团的诸位社员完全不怕夏天刚过的暑气，努力进行社团练习。如此努力固然令人佩服，跑步时的喊叫声却让人光听就觉得暑气增加了两倍。

「那么，实际上到底怎么样呢？」

用手撑住脸颊的来海问道。

「什么到底怎么样？」

「就是你对神明有什么感觉啊？」

「哪有什么感觉。」

佑树绷起脸来……

「神明就是神明吧。就是托她的福，世界才能保持均衡，相对地我们也必须尽可能满足她——嗯，虽然算不上等价交换或者正当的交易就是了，毕竟根本没有考虑到她的自由意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来海把原子笔前端对准佑树。

「我问的是你个人的感觉。你到底喜不喜欢神明啊？」

「这根本就是没有意义的问题吧？仔细想起来，我们九十九机关本来就没有个人意志的存在空间不是吗？」

「都裸体和神明共度一晚了还说这种话？哦——这样啊……」

来海露出难以称作是善意的眼神。

佑树则扫着桌上的灰尘以避开她的视线。

「桐岛佑树。」

「是的。」

「我是你的上司。」

「是的。」

「我身负彻底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并加以管理的职务。这全都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的存在。」

「是的。」

「你必须钜细靡遗地公开你和神鸣泽世界的所有情报。你应该了解吧？」

「是的。」

来海露出满脸笑容……

「那么，你真正的心意是？」

就算这样，这依然不是能立刻回答的问题。

佑树看向窗外。

外面是没什么值得特别一书的普通景色，太阳依然高挂在天空。不知名的鸟群组成三角形编队往某处飞去。

「嗯……」

佑树谨慎地选择用词遣字回答来海。

「请恕我无可奉告。」

「……呜哇！」

「怎样啦。」

「真是优柔寡断耶。佑树你不是那种单刀直入、一刀两断的类型吗？明明平常都因为太过直接而给我带来麻烦。」

「我也有自己的立场啊。」

「这部分我都说可以依我的权限不追究你的责任了。」

「就算这么说，也实在难以启齿。」

佑树露出感到困扰的表情。

来海则是发出「唔呣」一声噘起嘴唇，一副「虽然不满意，但就饶了你吧」的表情。

「顺带一提，身为你的上司……」

她再次把原子笔前端对准佑树……

「应该说，以九十九机关的立场来看，其实没有关系唷？」

「？什么没有关系？」

「就算和神明有亲密关系也无所谓。」

「……亲密关系是指？」

「就是变成一对恋人啊。」

喂，一年级的！声音大一点啊！

是！

窗外传来学长锻炼学弟妹的声音。

不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佑树甚至觉得时间停住了。他有好一阵子连眼睛都没有眨下。

「真是败给你了。」

抱怨的人并非佑树。

来海搔着头表示：

「这就表示你是认真的啰。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佑树同学这样僵住。唉……看来这下是没救了。」

「不是吧，等一下。干嘛擅自做出结论。」

「老兄，可别太看轻我了唷？我和你认识这么久，而且怎么说也是最重要人物佑树同学的上司。这种事情就是能看出来唷。」

可恶，说那是什么话啊。

来海说完，举起双手摆出万岁的姿势，发出「哒啊啊！」的叫声。

「算了。那我就当小的吧，只要地位比春子小妹高就可以了。我看今天就先来借酒浇愁吧。」

「都说别擅自帮我做出结论了。」

「我反而觉得这是很自然的发展。」

不理会佑树的抗议，上司兼同班同学的来海独自接受这样的结论。

「应该说之前也试过这样的办法吧。只是那个神明没有那种意思罢了。」

「你说的试过是指？」

「让她迷上干员然后乖乖听话。」

来海整个人趴到桌上……

「目前都是想尽办法安抚神明，让她有心情去『工作』，可是方法当然不可能只有一种。」

「…………」

「某种意义上来说，恋人作战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唷，因为恋爱的力量很强大。身为上司的我很建议你这么做，但个人的立场就觉得不太好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都说……」

「你应该知道吧？只看结果不问手段。总之不论是什么原因，只要神鸣泽世界失去净化装置的机能，一切就完了。为了防止这一点，你就算变成小白脸也无所谓。」

佑树无法反驳。

除了一小部分外，她的理论再正确不过。佑树的存在价值，就只有在维持世界应有的姿态这一点上。

「所以呢……」

来海从椅子上站起，直接走到窗户边。

故意隔了一段时间。

喂，一年级的！不是要你们大声一点吗！

是——！

窗外传来严格锻炼低年级生的声音。

「桐岛佑树。」

这时来海缓缓回过头来……

「身为上司的我命令你。」

「是的。」

她把大拇指夹在食指和无名指中间，露出雪白的牙齿……

「推倒她直接上了吧，Baby！」

开口这么说。

†

「那不是很不错吗？」

千代也赞成。

「对我个人来说，推倒她直接上也完全没有关系。」

在神明宅邸的庭园里。

以神明居所的庭院来说显得有点朴素的这个地点，女仆一边挖土一边笑着这么表示。

「怎么连你都这么说。」

不知道为什么，自然就帮忙起翻土的佑树如此抱怨。

「真的可以吗？对方可是神明唷？甚至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命运。再怎么样也没办法对这样的对象出手……」

「佑树大人似乎不太愿意接受。」

女仆以小手铲挖着土……

「我反而想问您到底有什么不满？」

「也不能说是不满啦。」

搔着头的佑树开始含糊其辞。

看来千代跟来海一样，属于赞成派。连这个女仆都站在那一边的话，佑树就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千代小姐有什么想法？」

「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假如我跟神明在一起，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吗？」

「没有唷。」

女仆做出简洁的结论。

「我判断不论佑树大人是我们家主人的恋人还是地下情人，甚至是只沉溺在肉欲里的炮友，都不会对我们家主人的工作造成阻碍。」

「……你的想法不会太过无厘头了吗？」

「这有什么关系呢？自由恋爱是件好事。」

语毕，她仔细地将花苗种植到土里。

虽然不知道品种，不过应该是秋天的花吧。这座庭院总是开满花朵，可以看得出千代花了相当多的时间与劳力在照顾它们。

应该是希望给被束缚在宅邸里的主人多一点慰藉吧。

「佑树大人，我才想问您有什么想法呢？」

「你说我吗？」

「您应该习惯与我们家主人相处的方式了吧。和一开始时比起来，心情应该多少有些变化了才对。」

「那当然。」

说没有的话就是在说谎。

美丽、傲慢、颓废、厌世又充满敌意的神明。对于站在九十九机关这边的佑树来说，是带着不惜以性命互搏的觉悟到此赴任。

实际上也真的赌上了生命。因为跟来这里之前相比，肝指数确实升高了。

甚至在世界上到处奔波。即便不至于到枪林弹雨的战场，但背负世界命运行动的压力实在难以估计——如今也可以坦承这一点了。

最后慢慢了解神鸣泽世界这个人。

得知了神明乍看之下无法了解的真面目。

看法改变后立场也会改变。立场改变的话，心情也会有所不同。

只不过……

「可是我只能说，这个和那个是两码子事。」

佑树做出了暧昧的回答。

这时女仆只是灿烂地笑着，「嘿咻」一声站了起来。

「佑树大人，谢谢您帮我翻土。」

「别客气，这算不了什么。」

「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最近腰都很痛。应该是上了年纪的关系。」

佑树顿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对方是外表像二十岁，实际上已经活了超过一千年，在九十九机关里也是极为异常的谜样人物，而且还是女性。再加上话题又十分微妙。

「我老家是制药公司……」

他决定不想太多，直接说出内心的答案。

「不介意的话可以找我商量。药品方面我有不少人脉，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就是了。」

「我想应该有效唷。」

千代露出灿烂的笑容。

「虽然我不是人类，不过也算类似人类的生物吧。也会使用一般的药物。」

「……那真是太好了。我会准备一些药物的。」

「谢谢您，那么我就给您一个建议当做谢礼吧。」

「建议？」

「佑树大人，在您之前当然也有其他来到这里的干员。」

把桔梗花放在手掌上的女仆表示。

「数量已经多到让人觉得计算是一件蠢事。」

「是的。」

「他们几乎全都是男性，都跟你一样相当优秀。」

蓝紫色的花瓣是属于秋天的颜色。

女仆以怜爱的眼神看着它说：

「佑树大人，漫长的历史当中，真的只有你一个人是特别的存在吗？」

「……你的意思是？」

「到此赴任的探员全都是男性，我们家主人则是一位女性。一对男女凑在一起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应该不用说也能知道吧。」

「…………」

佑树在下意识中松开了脖子下方的钮扣。

话题已经不是用微妙就能形容，佑树根本无法立刻回答。

「我的立场无法做出任何评论。」

苦思许久后，发现能做出的回答相当有限。

结果也只能说出这可以说是唯一选择的回答。

「但只要是能对我的工作有所帮助，或是对这个世界带来好处的话，希望能够告诉我事情接下去的发展。」

「我不过是一介女仆罢了。」

千代也跟佑树一样做出标准的回答。

「推测主人的心意已经超越我的本分，请忘了我刚才的失言吧。」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佑树立刻点点头。

这是在九十九机关里也接近不可侵犯的存在所提出的要求。佑树当然不可能拒绝，可以的话甚至想把一整串的过程从记忆里消除……

「何不确认一下呢？」

因为她怎么说都不是人类，而是近似妖怪的存在。

女仆露出灿烂的笑容——与平常没有一丝差异的笑容——这么建议佑树。

「请佑树大人亲自确认看看吧。实际有了肉体关系之后，应该就能清楚我们家的主人过去有没有过特定的男性了吧？」

†

虽然说了「推倒她直接上了吧，Baby！」，然而小岩井来海实际上没有下达命令的权限，因此无视她的话也没有关系。

千代也一样。尽管是值得敬畏的存在，但没有阶级关系。就算把她的话当成耳边风也不用太在意。

只不过……

若两个人都这么表示，就无法完全当做没这回事了。

（这下可头痛了。）

佑树一边摇头一边在神明宅邸的走廊上前进。

老实说好了。

如果说完全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就是在说谎。

负责这个任务时，就尽可能预想到各种可能性了，真的是能想得到的各种可能性。所以他已经做好准备，就算是万分之一，甚至是亿分之一的可能性都能对应。而这就是九十九机关为什么能自诩为顺利保护着世界的组织。

话虽如此。

实际面对现实之后。

（真让人头痛啊。）

即使压抑着也还是想叹气。

人生到现在不过十几年的时间。虽说是不算长的岁月，但这应该是至今为止遇过最大的难题。就连下定决心置身于九十九机关时，都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心情。

（只能听天由命了。）

反正自己也无处可逃。

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佑树劳心劳力。

这样的话就只能跟平常一样。跟平常一样，以自己的方式尽力做到最好。

「您在里面吗？」

神明寝室的门前面。

敲门并如此询问之后，里面立刻传出「进来」的声音。

「打扰了。」

佑树踏入房内。

充满秋天阳光的房间里，有着跟平常一样的美丽身影。

「你来得正好。」

麦芽糖色的古老桌子前面，神明正看着书籍。

或许是正集中着精神吧？只见她没有抬头，直接用下巴一指。

应该是要佑树自己坐下来吧。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客气，于是佑树谢谢她的好意直接坐到沙发上。

「要喝吗？」

神明再次用下巴指了一下。这时她依然只看着书籍。关于这点同样不用再客气。放在桌上的瓶子一看就知道年代相当久远，应该是她秘藏的苏格兰威士忌吧。

「那我不客气了。」

从酒桶的颜色移转过来的褐色液体倒满了杯子。

宛如以巧克力与咖啡来熬煮水果般的浓厚香气立刻在空气中扩散开来。这至高无上的酒，连不是酒类爱好家的佑树都感到陶醉。

（…………）

这时候才忽然注意到。

进入房间时没有闻到这种香味。

仔细一看才发现神明的桌上没有杯子。也就是说，她自己没有饮用，只是准备了这瓶酒。

「…………」

啪啦。

神明翻过书页的声音似乎特别大声。

「真是好酒。」

佑树啜着威士忌，慎重地叙述自己的感想。

神明轻轻点头发出「唔呣」一声，继续轻轻翻过书页。

接着就是沉默。

佑树小心翼翼地啜着酒。神明的样子明显和平常不一样。和神明之间的对话事关整个世界的命运，不能不谨慎。

「今天……」

先开口的是神明。

「真的很热呢。」

「嗯嗯。」

佑树立刻回应。

然而这几乎是反射性做出的回答。他无法推测这番发言的本意，这是因为今天根本就很凉爽。

「好热、好热啊。」

神明开始把风送进衬衫胸口。

佑树一瞬间僵住。丰满的胸部与雪白的肌肤。以至今为止的状况来看，就算飘荡诱人的女人味也完全不奇怪。

不过，她看起来完全没有『那种意思』。不像是在诱惑自己，看起来又不像是有明确企图的行动。无法了解她的真意。

（嗯？）

这时候佑树又注意到，到底有多久未曾看过没有喝酒的神明了呢？虽然曾经看过几次，但那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早已想不起清醒的她是什么样的人物。

再次沉默。

时间不停流逝。

咳咳咳。有时可以听见神鸣泽世界的咳嗽声。

他再也按捺不住。

桐岛佑树绝不是没有耐心的人，但不喜欢这种半调子的状态。

一切责任全在自己身上。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工作了。这样的话……

「神明啊。」

就只剩下单刀直入这个选择。

「关于前几天的事情。」

「唔、唔呣。」

「还是应该跟您发生性行为吗？」

咳咳！

神明咳起嗽。

咳咳、咳咳、咳咳！她看起来很痛苦。

「神明啊，您不要紧吧？」

「不、不碍事。」

脸颊通红、眼眶含泪的神明制止了佑树。原本想站起来帮她拍背的佑树再次坐了回去。

「失礼了。」

佑树行了个礼道歉。

「看来是我让您烦心了，请原谅我吧。」

「嗯，没有啦。没关系，你不用在意。只是稍微呛到了。」

「那真是太好了。对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唔、唔呣？」

「现在就想开始性行为，不知道您意下如何呢？」

咳噗！

神明剧烈咳嗽了起来。

「神明啊，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别、别说谎了！」

红着脸的神明大吼。

「你是故意的吧！？你是在调侃我吗！？」

「绝对没这回事。」

佑树急忙为自己辩解。

「我完全没有这种意思。是我思虑不周，全是我不对。」

佑树再次低下头来。

这是他的真心话，也是真挚的道歉。至于神明只能发出「呣咕唔唔……」的低吼。

「可恶，真是让人火大……！」

神明丢开正在阅读的书籍，在雪茄上点火。

房里立刻烟雾缭绕。加上威士忌的香味后，形成让人感到舒适的香味，不停刺激鼻腔。

「桐岛佑树。」

「是的。」

「只有这次唷？」

狠狠瞪了佑树一眼……

「今后绝不原谅像这样无礼的行为。以这样的方法试图扰乱我的心情，让人感觉很不愉快。我当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动摇，但不愉快的事情终究不愉快。」

「是的，我知道了。」

「唔呣，知道就好。」

神明点点头，「呼」一声松了口气。

佑树接着这么表示：

「那么神明啊。」

「什么事？」

「所以说不用进行性行为也没关系啰？」

「烦死了！」

神明发出怒吼。

佑树丝毫不感到气馁。

「失礼了。不过情况实在有点特殊。我也不是依照说明书在行动，所以无法事事顺利进行……这部分希望您能够谅解。」

「呣唔……」

「所以说，整件事的重点是……」

既然下定决心要单刀直入，佑树便完全不会犹豫。

他光明正大地直取敌阵。

「神明啊，您喜欢我吗？」

「…………！」

今天的神明总是居于劣势。几乎被砍翻过去的她沉默了下来。

然而佑树没有任何优越感，只是平淡地说：

「综合前几天那件事以及至今为止的过程，我统整出了这样的解释。不论考虑几遍都得到同样的结果。即便我认为可能性很低，可是这毕竟是很重要的事情。不先仔细确认的话，今后一定会后悔。」

「唔呣，你说的倒是没错。」

「那您喜欢我吗？」

「不对，等一下。等等哦。」

神明按住眉间。

吸了一口雪茄之后……

「今天的你是怎么了。冷静一下好吗？」

「失礼了。但是……」

他还是想先提出自己的主张。

佑树也不是随便就踏入这个地方。错过今天的话，机会就永远不会降临。得趁现在想办法解决状况才行。

「如果不可能有这种发展，就要彻底把话说清楚。否则以我们双方的立场一定会产生问题。虽然我的立场就算称为您的奴隶也不为过，但要超越那条界线的话，还是需要一定的顺序按部就班。请您务必考虑清楚。」

「呃，唔呣，这我当然知道。」

「还是说您单纯只是想要我的身体呢？要是这样事情就简单了，因为只要我锻炼自己的技术就可以了。虽然我是个菜鸟，但一定会竭尽全力。」

「等等，你错了！不是那样！没有这回事！」

「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了！」

「那么可以请您开示我也能理解的答案吗？」

「唔、唔呣……等一下。还是要等一下。」

「好的。我等。」

吸～呼～

吸～呼～

神明不停抽着雪茄。

吸完一根后又点燃新的一根。

「总而言之……」

她把视线看向窗外说：

「总而言之我那时候喝醉了，因此可能趁着酒意做了许多事情。」

「原来如此，是这个样子啊。」

「唔呣，就是这样。」

「可是神明啊，基本上您根本时常酒醉，因为您总是那么豪爽地喝着酒。」

「呣咕……这倒是真的。」

「如此一来，就会变成只有那个时候是例外，既然是例外的话，自然就会认为一定有某种理由。还是说您是会因为一时兴起就做出那种事情的人呢？」

「呜……」

世界说不出话来。

她「嘶———————」一声用力把雪茄的烟吸进肺部并吐出来。

「……唔呣，没错。」

她移开视线的同时做出肯定的答案。

「正如你所说，我就是那种会一时兴起的人。实际上不就是这样吗？好几次都对你做出任性的要求，让你在世界各地东奔西跑。所以我一时兴起做出那样的蠢事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那就表示不喜欢我啰？」

「呣……」

「没有特别想要我这个人，也不珍惜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算把我丢给别人也无所谓，可以这么解释吧。」

「呜……」

佑树紧咬不放。

神明不知不觉间变得渺小……

「我、我觉得你还不错。」

「不错是什么意思呢？有点太暧昧了，让人搞不清楚。可以的话请更加具体一点。」

「要我具体，我也不知道该……」

「请不用对我客气。如果是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抱持相当普通的感情，也请直说没有关系。」

「我、我呢……」

神明缩起肩膀。

似乎了解无处可逃而放弃挣扎。

「我只要能互相拥抱就够了。」

※「也就是进行性行为？」（编注：在日文中，拥抱也可以解释成性行为。）

「不是的！」

立刻否定之后……

「我想说的是，希望有肌肤之亲——等等，话先说在前面，不是像你想像的那种快速发展唷？和你黏在一起、牵牵手，互相用脸颊磨蹭，只要能这样就很满足了。」

「原来如此。」

佑树点点头。

接着又稍微考虑了一下……

「不过神明啊。」

「嗯？」

「那也就表示您喜欢我不是吗？就是因为喜欢才会想黏在一起、牵牵手并用脸颊互相磨蹭，我这么想有错吗？」

「等等，也不一定都是这样唷？世界上应该有单纯『想念人体温度』这样的现象。用喜欢或讨厌这样的二分法来界定所有事情根本毫无意义。嗯，没错。事情就是这样，唔呣。」

「我呢……」

佑树很快就做出决断。

毫不迟疑、光明正大地说道：

「很喜欢您唷。」

「————」

对方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是把您当成一个女性的那种喜欢。我觉得您是很美丽又有魅力的女性。」

「————」

「可以说爱上您了。想好好地珍惜您，也尽量想待在您身边。当然绝对不愿意让别的男人把您抢走。」

「————」

神明依然说不出话。

另一方面，佑树反而显得很平淡。

看得出是想把每一句话仔细、冷静地传达给对方知道。

虚心坦然——比如说一名坦荡荡的武士为了切腹而拔出※胁差时，脸上可能就会出现这样的表情吧。（译注：胁差，刀刃30cm～60cm的备用武器。）

「当然以我的立场来说，也很清楚这是不适当的感情，不应该说出口。就算因此被赐死我也没有怨言。」

紧接着——

他以冷静的眼神笔直凝视神明。

「然而事到如今，还是无法装成没有注意到这样的心情。现在只能把自己的心意传达出去，等待您的判决。」

「我、我的判决？」

「是的。看是要解除我的任务，还是命令您忠实的女仆把我抹杀掉……嗯，也是会有你什么都没做我就被抹杀掉的可能性啦。」

心里已经有几个答案了。

九十九机关——不是千代，就是小岩井来海。甚至连妹妹都可能抢在她们之前出手。不论如何，可以确定自己已经是九死一生。

「那么，神明啊，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什、什么该怎么办？」

「已经无法回头了，不论在任何形式之下都应该做出结论。」

「结论就是——」

神明呢喃着。

露出有点陷入恍神状态的痴呆表情。一开始相遇时，实在没想到她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现在却……

「如何呢？」

佑树稍微催促了她一下。

但神明只是发出「啊、嗯」的声音，依旧无法得到答案。

佑树很快就做出决断。

瞬间考虑了一下后说道：

「神明啊，我们两个……」

真的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事。

竟然会知道九十九机关的存在、了解世界的构成、认识被称为神明的少女——然后最后会出现这样的发展。

「干脆结婚吧？」

第四卷 第八章

「这是劈腿。」

桐岛春子如此断言。

「Guilty。绝对有罪。」

喀。

茶杯放到桌上后发出轻微的声音。小岩井来海反而对这种沉静感到不吉祥。好像是叫做暴风雨前的什么。

「就算对方是神明也不可饶恕。不论是多高贵或者无可取代的存在也一样。我承认独自撑起这个世界的她确实很伟大，但世界上还是有绝对不能做的事情。」

「哎呀……」

啜着花草茶的来海试图安抚对方。

「也不用这么生气嘛？我想佑树同学应该也有许多自己的想法吧。」

「有什么想法？」

春子翻着白眼说。

「把妹妹视为世界上最重要的宝物，专心一志地爱她宠她，最后和她结婚共组幸福的家庭。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呢？」

某一天。桐岛家庭园里。

初秋的温暖阳光照耀着两名少女。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

较年长的少女温和地修正快要充满杀伐味道的氛围。

「劈个一两次腿，只能说是男人的天性吧？能够原谅这种行为才叫做女人的肚量啊。」

「你对名词的意思有所误解吧，天性和肚量都不是用在这种事情上面的。」

「倒是春子小妹啊……」

来海用手撑住脸颊，眯起眼睛说：

「你怎么好像相当清楚啊？」

「相当清楚什么？」

「佑树同学劈腿的事情，就算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奇怪。毕竟春子小妹像个超人一样，眼睛、耳朵和鼻子都相当灵敏。」

「嗯嗯，没错，因为我就是才能的聚合体。」

「但是呢，刚才连神明之类的都出现在话题里了。这就有点奇怪啰。」

来海的眼睛眯得更细。

「这部分可是最高机密，一般人绝对不可能知道。或许应该说是不能够知道。」

「怎么说我也是……」

春子以稀松平常的表情扬起单边眉毛。

「试图解析这个世界构造的人物。揭发最高机密对我来说只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是从佑树同学那里听来的吗？」

「这怎么可能，哥哥不可能会走漏消息。」

「说的也是。」

来海点点头，把身体靠到椅背上。

脸上虽然挂着笑容，眼里却没有笑意。

「不过这样很危险唷？一头栽进我们『这边』的话，可不是受点轻伤就能了事。具体来说会有生命危险。」

「请不用挂心，这不关你的事。」

「可能会给心爱的哥哥添麻烦唷？」

「没有问题。」

「为什么这么肯定？」

春子没有直接回答，喝了一口红茶之后……

「这次换我来发问。」

「请吧请吧。只要是我能回答的问题，尽量问不用客气。」

春子眯起眼睛……

「说起来，你为什么一脸轻松地出现在这里？我不记得曾经招待过你唷。」

「啊哈哈。」

丝毫不感到不好意思的来海笑了起来……

「哎呀，这部分就不用特别追究了吧？难得有这个机会，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嘛。」

来海一派轻松地回答。

春子的眼神依然处在冰点以下。

秋季的某一天。气候相当温暖。

在温和阳光照耀之下，两名少女之间有些微妙的对话与气氛依然继续下去。

†

「我在反省了，但不觉得后悔。」

桐岛佑树内心已经做出结论。

「早晚还是会得到同样的结果，只是刚好在那一天的那个时候决定那么做罢了。」

实际上，他下定决心时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解释。

更正确一点来说，当他对神鸣泽世界求婚的那天，打开她房门时，感觉就能够看见这样的未来。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翻着庭院土壤的千代问道。

「一般来说，向神明求婚这种事根本无法想像，何况佑树大人还是九十九机关的探员。如果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一般人就算了，但依您的立场来说，应该要特别谨言慎行才对。」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佑树完全无法反驳。

却还是希望让自己提出辩解。

「那一天神明没有喝啊。」

「您是说酒吗？」

「是啊。应该是滴酒未沾。」

「我们家主人也不是一整年都在喝酒，偶尔也会有清醒的时候。这件事情佑树大人应该也清楚吧？」

「是啊，只不过相当少见就是了。」

然而佑树对这件事有不同的看法。

「我认为她是在表达『认真讨论一下吧』的意思。」

「要认真讨论的是？」

「就是我和她的将来。」

「哦哦……」

千代摘下开始褪色的玫瑰花，嘴里发出有点无奈的声音。

「您这样不会太自我感觉良好了吗？」

「或许吧。但这同时也是我的机会，而且是极为稀有的机会。实在不能错过它。」

「原来如此。」

女仆露出灿烂的笑容。

即使嘴里说着原来如此，却是不肯定也不否定的语气。看起来就像「虽然无法同意，但多说些什么也没用了」的动作。

「而且老实说……」

佑树接着表示。

「我有点生气。」

「对什么生气？」

「神明极为任性的言行举止。那位小姐不断让人觉得有那种意思，结果自己却陷入沉睡当中唷？怎么说我也是个男人，也会有跨越忍耐界线或者立场藩篱的时候。」

「我认为也有那种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跨越的界线唷。」

「是的，但事实上已经发生了。」

已经在反省了确实是佑树的真心话。

不论是没有考虑到立场，还是忽然求婚都是自己不对，最重要的是求爱方式实在不佳。佑树也知道自己死缠烂打地逼迫对方。

真的很糟糕。

不过，关于这一点佑树也有话想说。

「千代小姐，我完全被你的挑衅给激怒了。」

「什么？您到底在说什么呢？」

「你的口气听起来，就好像神明过去也有特定的男性存在一样。」

「是这样吗？我不记得了。」

「你说了『何不确认一下呢』。」

「最近年纪大了，事情总是记不太清楚。」

「原来如此，你承认是老年人了吗？」

「佑树大人，我应该说过了吧。」

女仆露出轻笑……

「我的失言就把它忘记吧。所以我确实忘记了，忘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个臭家伙。

佑树内心这么咒骂。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

千代回到翻土的作业上并且这么说。

「我不是因为这次的事件在指责您。对我来说，这世界上就只有一件重要的事。只要那件事不出错的话就没有任何问题。」

让神鸣泽世界进行「工作」。

这就是唯一的命题。

「我知道。」

佑树承认是自己不对。

先不管对方有没有挑衅，自己有了那样的行动是无庸置疑的事实。而那就代表了一切。老实说，现在他说出口的不过是抱怨罢了。

「请别露出那么不高兴的表情。」

千代以不变的笑容说道。

「佑树大人，您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对您有相当高的评价唷，才会想稍微戏弄您一下。」

「……不敢当，谢谢你如此帮忙。」

「在历代负责人当中，您有一点特别优秀。」

啪叽。

女仆边帮玫瑰花疏枝边说。

「请您放心吧，我们家主人喜欢上的就只有您一个人。」

†

应该是经验的差异吧。

可以说是一败涂地。果然光靠十几年的人生经验，要对抗那个真正的妖怪还是相当困难。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

走在走廊上的佑树虽然咒骂着自己，但心情一放松脸颊便露出笑容，所以才会说是一败涂地。

（唉，算了。）

佑树切换自己的心情。

现在不是被女仆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时候，今天可是有相当重要的目的。

自己的求婚尚未得到回答。

因为自己唐突的求婚而产生动摇的神明，那一天就躲到房间里再也不出来了。

（我也真是乱来。）

竟然对独一无二的神明求婚，还是负责管理神明的男人，再加上只是十六岁的少年。以足球来说是立刻红牌出场，以麻将来比喻的话就是被糊了※累计役满吧。（译注：指牌型非役满役但翻数累计达13翻以上之情形。）

不过这确实是自己直率且纯粹的心情。

恋上一个人是难以预测且唐突的事，一旦爱上就很难脱身而出。而桐岛佑树的想法就是，如此一来只能坚持到底。当然，如果被反驳「说一句直率与纯粹就什么都能做吗」，也只能乖乖地闭上嘴巴。

不论如何，现在骰子已经丢出去。

总得确认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终于来到神明的房间。

佑树站在房门前。

调整好呼吸后敲了两下门。

「我是桐岛佑树，请问可以进去吗？」

他开口询问。

却没有得到回应。

直接将手放到门把上，发现门没有上锁。

佑树开始犹豫。

然而犹豫又有什么用？不是只能坚持到底吗？

「失礼了。」

佑树打开房门。

「————」

哑然失声。

神鸣泽世界不是不在，也没有躲起来。她就好好地站在打开门之后的正面。

只是站着的话还没什么，难得看见这种模样也不是什么问题。

问题是神明穿在身上的衣服。

「怎、怎么样呢？」

女孩以紧张的面容说道。

「还适合我吗？没什么自信就是了。」

雪白的服装。

眼里看见的全是纯白的丝绸，还有大量精致的蕾丝装饰。

是一件婚纱。

「……很适合。」

之所以能只慢一拍就做出回应，靠的全是日常锻炼的成果吧。

「神明啊，非常适合您唷。」

「这、这样啊。太好了。」

神明腼腆地点点头。

另一方面，佑树依然无法从这奇袭造成的伤害当中回复过来。

（那个女仆……！）

他在心里暗暗痛骂对方。

那家伙太狡猾了。千代不可能不知道现在眼前发生的事情。稍微戏弄一下什么的根本是天大的谎言。这绝对不是『稍微』的程度。

「…………」

「…………」

佑树与神明都没有再多说什么，时间就这样不停流逝。

「嗯，一直站着也不是办法。」

先打破沉默的是神明。

「桐岛佑树啊，坐下来吧。我也要坐下了。」

「好的，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佑树坐到沙发上。

身穿纯白婚纱的神明也坐到他旁边。

「…………」

「…………」

果断速决是桐岛佑树的长处。

但有时也会出现例外，这次他就非常迟钝。

他对以坐立不安的心情等待他说话的神鸣泽世界表示：

「神明啊。」

「唔、唔呣。佑树啊，有什么事呢。没有其他想说的话吗？」

「为什么今天会换上这身服装呢？」

「咦？」

神明眨了眨眼睛。

另一方面，佑树也眨眨眼。并非在婚礼会场或者婚纱卖场，却出现了婚纱。他觉得询问理由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啊……」

滴答。

神明瞪大的眼睛流下眼泪。

佑树吓了一大跳。

「神、神明啊。怎么了吗？」

「没、没有啦。抱歉，我也没想到会哭。让你见笑了。」

「不，绝没有这种事。」

「别在意。冷静一想就觉得是我不好。就算再怎么不知世事，也应该知道忽然就穿婚纱实在太快了。世上应该还有所谓的顺序才对。」

「嗯嗯，是的，凡事依照顺序确实很重要。」

今天的佑树果然相当迟钝。

不只是迟钝，根本是把自己的所做所为全丢到一边，明明是他自己先不遵守顺序的啊。

「佑树啊。」

「是的。」

「我接受你的求婚。」

「…………」

佑树再度哑然无言。

这时他心中的各种线索终于连结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不停发出愚蠢的声音后，佑树才终于了解自己有多丢脸。怎么会如此粗心大意呢。以人类的历史来看，很少有男人会接到如此蹩脚的求婚回答。

「没有啦，那个……」

佑树羞得满脸通红。

失去平常心的他开始口吃。

「谢、谢谢您接受我的求婚。」

「没有啦，千万别客气。」

点头、点头。

两人互相低下头。

事到如今，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改变自己很愚蠢的事实，已经无法修正轨道了。

「那个，神明啊。」

「什、什么事？」

「为什么接受我的求婚？」

「咦？呃，当然是因为喜欢你啊。」

「啊，对哦，说的也是，当然是这样。」

「唔呣，嗯，的确是这样。不喜欢的话，不可能接受你的求婚。」

「是的，您说的没错。」

「唔呣，就是这样。」

「神明啊，我也很喜欢您。」

「啊，唔呣，这我之前听过了。」

「啊，对哦，失礼了。」

真的很愚蠢。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神明啊，怎么了吗？」

「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这是非常重要的事。」

「请说吧。」

「喝杯酒吧，为了庆祝我们结婚。」

「原来如此，确实是个好点子。请务必这么做。」

「唔呣，我没说错吧？」

「那么，神明啊。这种时候应该喝什么酒呢？果然是香槟吗？还是说第一杯应该喝啤酒比较好？又或者是喝加了水还是碳酸饮料的威士忌呢。」

「咦？等等。唔呣，这个嘛。这我真的不太清楚，也没有经验，所以不知道。」

「原来如此，那么我就自己斟酌吧。」

「唔呣，就交给你了。」

得到许可后佑树就在酒架上找了起来，最后选择了苏格兰威士忌。

他随即在两个杯子里倒进琥珀色液体。即使现场充满耍宝的气息，美酒的芳香依然健在。

将柑橘类果实稍微烟熏过般的香气充满整个房间。

「那么干杯。」

「唔呣，干杯。」

酒杯微倾。

舒服的灼热感流经喉咙，接着是甘甜刺激的美味。

以高级美酒洗涤身心后，佑树呼出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太过羞耻，脸上的红晕一直没有消退。

怎么有如此荒唐的发展？就算有点意外，对方也是做出了自己期盼的回答啊。结果却完全没发现。糟糕、实在太糟糕了。

（至少……）

佑树下定强行打起精神来的决心。

身为男人，这个时候得好好地收尾才行。

「神明啊。」

佑树重新转向对方。

正面看着身穿婚纱的女孩。

「真的很谢谢您接受我如此鲁莽的求婚。还有真的很抱歉，绕了那么大一圈才了解您的回答。」

「嗯，没关系唷。不用介意，唔呣。」

「我们是立场不同的人。甚至如您一开始表示的，可以说是敌人。然而既然有了这样的发展，我们就尽力做到最好吧。虽然可能很困难，但还是可以朝更正面的方向努力。我想这就是结婚成为夫妇的意义了。」

「唔呣，你说的没错。我也这么认为。」

「那就再确认一次吧。」

佑树呼出一口气。

用尽所有的力气说：

「接下来会有各种困难在等着我们，这是绝对无庸置疑的。已经可以说是我们的宿命了。而且也不敢保证能够击败这些困难。就算是这样，您还是愿意和我·桐岛佑树结婚吗？」

「我愿意。」

神鸣泽世界笑了。

那是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简直像是花瓣飞舞——不像是超越人类寿命的异形，而是青春少女的微笑。她接着表示：

「也要请你多多指教。」

第四卷 第九章

「这是外遇。」

桐岛春子如此断言。

「如果只是劈腿就算了，现在竟然连结婚都说出来了。我只能说一点伦理道德观念都没有。」

「是啊，如果春子小妹已经先和佑树同学结婚，就算是外遇了吧。」

小岩井来海边咬着司康饼边发出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不太在意这件事情。

「可以称为人类史上最恶劣的事件了吧。」

另一方面，春子则是热血沸腾地发表演说。

甚至可以说身上燃起了古怪的气焰。

「跟所有战争以及大灾害相比，这次的事件更加令人痛心。哥哥背叛了妹妹，这简直是扭曲宇宙法则的行为。呜呼……这样的悲伤、空虚感，我到底该向何处发泄呢？」

「这个嘛，不然就揍揍沙包如何？」

来海仍然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并在司康饼上涂了大量果酱……

「或者是直接揍佑树同学，这样说不定就能消气唷？」

「怎么可能，那才真的是扭曲宇宙法则的行为呢。」

春子夸张地瞪大了眼睛。

「妹妹对哥哥动手，完全是超乎我理解力的行动。就算说是畜生般的行为也不为过。竟然能够有这种恶魔般的点子……看来果然不应该让你待在哥哥身边。」

「我是觉得啦，一有空档就想夺走哥哥贞操的妹妹，才是不适合待在佑树同学身边的人吧？」

这里是桐岛家的庭园。

在秋天充沛的平稳阳光，以及整理得相当整齐的花朵包围下，两名少女的对话就这么继续。不过真要说的话，两人之间是带着暴风雨般的气氛。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把手放在胸前的春子傲慢地说：

「我是个心胸宽广的女孩子。只要哥哥向我认错，我随时都能跟他复合。只是那个时候需要付出一百次抱抱与摸头组合的代价就是了，但这已经算便宜他了。」

「真的很便宜。」

「那当然，妹妹不会对哥哥提出无理的要求。」

「这一点真的值得称赞。」

这么说的来海带着有些认真、有些调侃的心情。就来海所知，桐岛春子确实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那你又怎么样呢？」

在奶茶里放了五颗砂糖的春子询问。

「对于哥哥和神明结婚这样的发展，你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啊。」

来海在司康饼上涂了满满的枫糖奶油……

「反而是我建议他直接跟神明有一腿。就九十九机关来说，基本上好像也没问题。怎么说呢，就好像是既定路线的感觉吧？大概就是这样啰？」

「我不是在问这种事情。」

春子扬起嘴角……

「我是在问你个人的感情。如果是像我这种开明又德高望重的妹妹就算了，这件事情应该让你这种平凡又俗气的人感到很难过吧？」

「嗯——？你在说什么啊？」

「从你的反应来看，似乎真的觉得没什么。」

「当然啰，看就知道了吧。」

语毕，来海在司康饼上涂了满满的蜂蜜。

春子耸了耸肩，已经懒得去计算光是今天就有多少司康饼落进来海的胃里，当然也懒得去计算她摄取了多少卡路里。

「请不要用吃来安慰自己。虽然我们家的厨房绝对不算小，但按照你现在的速度，生产量应该会赶不上。」

「有什么关系嘛。你们家这么有钱，何必这么小气呢。」

来海半眯着眼睛咬下司康饼……

「我才觉得你怎么这么轻松呢？你哥哥结婚了唷？你就算拿出日本刀来大闹也不足为奇吧？」

「我是品行端正且为哥哥着想的妹妹，才不会做出那种事情呢。」

「哈哈。品行端正吗，这样啊……」

「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嘛？」

「没有，怎么可能呢。我都吃了你这么多东西。」

「原来如此。既然你这么懂事，我就不追究了。」

「……总觉得有点奇怪。你看起来太轻松了。不是外遇兼人类史上最恶劣的事件吗？这样的话，有些更激烈的反应也不为过吧？」

「因为……」

喝着红茶的春子依然用相当冷静的态度表示：

「反正不会持续太久，就算慌张也没有用吧。」

「……这样啊。」

来海眯起眼睛，吃着司康饼。

脸上露出笑容，眼里却没有笑意。

「你真的知道很多事情呢，但会不会知道太多了？世界上也有许多事情是不知道比较好的唷。」

「这是忠告吗？」

「嗯喵，真要说的话应该算是警告。」

「原来如此，我会把它放在脑袋的角落。」

春子把对方的话当成耳边风后……

「对了，我也有话想要跟你说。」

「请啊请啊。都吃了你这么多司康饼了，不论说什么我都愿意听唷。」

「从很久之前我就一直在重复了。」

春子放下茶杯，眯起眼睛。

虽是笑脸，眼里却没有笑意。

「我不记得有允许你踏入我们家的大门唷？吃完那个司康饼之后请快点回去吧。」

「哎呀，别这么说嘛。」

来海丝毫不感到不好意思……

「刚才又追加了一些司康饼，也得把它们吃完才行。似乎烤了相当多，吃完可能要到晚上了。」

「…………」

春子只能以疲惫的表情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会有所谓的天敌。

想必连那个神明也一样。

†

这不是可以称为结婚生活的日子。

但依然可以断言是充满光辉的每一天。

比如说某一天里。

和神鸣泽世界一起玩游戏。

玩扑克牌。

或者是桌上游戏。

她的手虽然不灵巧，单纯使用头脑的游戏却实力坚强。比方说记忆游戏，重复对战了几十次，佑树连一次都没赢过。

「不是用记的，是要用看的。」

世界以得意洋洋的表情说道。

「把心灵和脑袋放空，专心看着扑克牌的排列，手脚就会自己动起来。以意象来说，就像是把空间和时间合而为一的感觉——」

即使经过说明还是无法理解，但总之似乎是她独特的世界观，或是人生观产生了效用，让她得以发挥超乎常人的能力。关于这个部分，神鸣泽世界绝对是天才，可以说到达神的领域。

然而，她也不是在任何事情上都相当聪明。甚至在许多方面，都露出可以说再怎么美化也无法称上有智慧的瞬间。

比方说某一天里。

曾经有过这样的问答。

「佑树啊，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你知道有香烟巧克力这种东西吗？」

「嗯嗯，虽然不能说很清楚，但就是一种有着香烟外形的巧克力零食吧？」

「唔呣，我对它感到很不满。」

神鸣泽世界以气愤的表情说。

「其实呢，我想说是不是可以拿它来代替雪茄，所以尝试了好几次，可是那东西果然不行。」

「您说的不行是指哪方面呢？」

「都没有烟冒出来。」

「嗯嗯，那是当然的。它算是食物，也没有点火啊。」

「怪就怪在这里，既然有香烟两个字，就应该更加接近真货才对啊。它就只是普通的巧克力。」

「是啊，因为它确实就是巧克力。」

「不行，我实在无法接受。如果不是有烟草味道的巧克力，就应该是有巧克力味道的香烟。」

「对顾客是小孩子的零食有太多期待也没有用吧……不过神明啊，既然这样，我可以找人来试着开发出这样的商品唷。」

「不是这个问题，我是在讨论不合理与不公平。」

说着就绷起了脸。

不知道该说不聪明，还是像小孩子。她总是会执着于奇妙的地方，然后因为方向错误的单纯性格而产生疑问。

超越人类寿命的存在，果然和一般人有点不一样。

话说回来，曾经听说过人类的年纪愈大时——就会像时间倒转般返老还童，变回跟小孩一样天真无邪。不过佑树还是没把这件事情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神明一定会鼓起脸颊来狠狠瞪着自己。

另外她也有善忘的一面。

比如说某一天。

「话说回来，第一次遇见您时真的好惨。」

喝了点酒后有些微醺的佑树，忽然想起这件事抱怨了起来。

「明明不会喝酒还被灌了一大堆。结果只有宿醉已经算是奇迹。老实说那时候就算死了也不奇怪。」

「哦哦……」

小口啜着伏特加的神明点了点头。

「因为我是九十九机关的人，所以自认经过一定程度的锻炼。可是忽然要拼酒实在让我措手不及。哎呀，当时真是被您打败了。」

「唔呣唔呣。」

「当时的景象现在偶尔还是会出现在梦里唷，真的像地狱一样。上下左右四个方向都在眼前旋转，连未来和过去都搞不清楚，狼狈到极点。那应该就是类似嗑药的体验吧。」

「嗯嗯。」

「虽然之后也被您灌醉不知道多少次，第一次的印象依然最为强烈。我当时还想说再也不喝酒了。托您的福，现在已经不会这样就是了……不过当时的您，看起来真的像恶魔一样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神明啊？」

觉得奇怪的佑树开口询问。

「您怎么好像没什么反应？既然是在谈酒的事情，您应该更加热络一点才对吧。」

「没有啦，这是因为……」

神明搔着脸颊。

「我好像不记得这件事情了。」

「不记得了？」

佑树露出吃惊的表情。

「真的不记得了吗？」

「唔呣。嗯，是啊。」

「明明初次见面就逼我喝了那么多酒，还大肆挑衅，甚至让我醉得不成人形，现在全都忘了？」

「哎呀，别生气嘛。」

看见佑树的模样，神明笑着替自己辩解。

「因为我都已经活了这么久，活得久就代表会发生许多事情。稍微忘记个一两件也是很正常吧。」

「是没错啦。」

「再加上那个时候我应该也喝了不少，有时候喝多了也会记不清楚事情。你那天的记忆应该也很模糊吧？尤其是最后的部分。」

「嗯嗯，因为被灌了一堆酒，早已超过界限了。」

「也就表示那时候是在拼酒，所以我很可能也超越界限，因此不记得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没说错吧？」

佑树实在没办法乖乖点头回答「说的也是」。

理论上确实说得过去，不过佑树还是觉得这样太夸张了。

「神明啊，难道说……」

「嗯？」

「您现在也醉得很厉害？」

「没问题，才喝了三十杯左右而已。」

「对人类来说，这已经是足以致死的量了。」

尽管佑树感到无奈，却可以确定当时两个人都已经醉了。而且对方是神明，发生无法用人类常识来衡量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再加上理论上来说确实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

†

佑树慢慢有了新发现。

在日子一天天过去当中，一步一步确实地缩短两人间的距离。

神明拥有的自由有限，除了不能离开宅邸之外，也会因为「工作」的影响而无法每天见面，更何况也没办法一直待在一起，因此两人的生活实在不像一对夫妇。

但就算是这样，每一天依然充满光辉。

桐岛佑树从未想像过会有这样的日子来临。

不论是决定献身守护世界时。

还是即将被献给神明，做出所有觉悟的时候。

他都没想到会向神明告白，对方也接受自己的心意，过着幸福平稳的日子。

（真的想都没想过啊。）

这就是所谓的塞翁失马，或者因祸得福吧。

人生真的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然后……

福祸难料，这同样也是人生。

结果还是只能说桐岛佑树缺乏想像力。只能做出他是不适合在九十九机关服务的人这样的判断。

因为他在一切全都太迟了之前，都没有注意到。

†

这一天。

神鸣泽世界的样子打从一开始就很奇怪。

「——佑树！」

一打开房门，神明马上扑进佑树怀里，让他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慢才来，我快等不及了！太慢了太慢了！」

「真的很抱歉。」

脚步踉跄的佑树支撑着她的体重道歉。

「我已经按照时间准时来到这里，如果还是让您久等，我愿意道歉。」

「真的等了很久！」

神明鼓起脸颊，在佑树胸膛上磨蹭。

「佑树，我们来喝酒吧！今天要大喝特喝，并好好享乐！不过能做的事情还是有限，算了先别管这个，虽然各种游戏都被我玩腻了，但也没关系！来，我们喝酒吧！」

「神明啊。」

佑树窥探女孩的脸。

「您已经醉了吗？」

「当然！」

「嘿嘿嘿」笑着的神明抬头往上看，她确实醉了。至今为止也多次出现这种情形。

「那就让我陪您一起喝吧。先让我准备一杯酒。」

「什么一杯，我要你陪我喝一百杯！来，喝吧喝吧！」

世界牵着佑树的手把他带到桌子旁，把倒满的莱姆酒交给他。

大口喝下之后，神明高兴地说：「这才是佑树！」

「来，喝吧喝吧！」

「我不客气了。」

「不过你真的太慢了！我都快等不下去了！」

「真的很抱歉，不过我们之间还是有诸多限制，这部分还希望您能够谅解。」

「我不想听借口！」

「是的。」

「答得好！」

神鸣泽世界笑着把杯子里的酒喝光。

心想她能够高兴就好的佑树看着这一切，但女孩忽然又做出往上看着天花板的动作。

「怎么了吗？」

「嗯，没有啦，感觉从刚才开始就很吵。」

「很吵吗？」

佑树竖起耳朵。

晚秋的神明宅邸一片闲静，不可能有施工或者汽车的噪音，另外也没听见小孩子的吵闹声，最多就只有风儿吹动树梢的声音。

「会不会是虫子？现在仍是黑斑蚊出没的时期。」

「唔呣，这样啊。那就好。」

神明大力搔着耳朵，嚷嚷「喝酒喝酒！」再次喝了起来。

但并没有维持太久。

这次她忽然间沉默下来，将视线望向窗外。简直像是灵敏的野猫一样。

「小心点，佑树。」

「什么？」

「有敌人。」

「敌人？」

皱起眉毛的佑树探索起宅邸里的气息。

然而，能感觉到的只有千代的气息。这座宅邸虽然建在一般的住宅区，但实际上施加了极为高度的保全措施，还是九十九机关认证的保全措施。一有任何奇怪之处，应该立刻就会被抹煞。

「我们应该被监视了。」

她恨恨地喝光杯子里的酒……

「真让人生气。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只不过是高兴地喝酒吧。没有什么被针对的理由。不愉快，实在太让人不愉快了。」

「请您放心吧。」

佑树充满自信地挂保证。

「就算有任何人针对您，也不可能危害到您的安全。这一点我绝对可以保证。」

「唔呣，这样啊。」

神明咧嘴笑了起来。

「你这么说的话就没问题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在监视我们，但既然佑树这么说，我应该可以安心了吧。」

「是的，当然可以。」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神明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后，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喝干。

接着又开始搔起自己的上臂附近……

「对了，佑树啊。」

「是的。」

「你是从什么时候就在这里了？」

「什么？」

佑树一瞬间吓了一跳。

却又立刻切换脑袋里的开关，不着痕迹地检视神明。

「嗯？怎么了？」

神鸣泽世界笑着歪起头。

而佑树到了这个时候才注意到。

她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喝醉了才这样。

因为她眼睛深处里的某种颜色，带着让人背部感到战栗的气息。

†

「是药物增加了的缘故。」

千代的回答相当平淡。

「药物吗？」

「嗯嗯，就是药物。」

回答的口气依然没变。

整理庭院的千代，自始至终都那么冷静……

「我们家主人服用许多药物，因为工作相当辛苦。」

「什么样的药？」

「种类太多了。药效从弱到强都有，只要有效果都会使用。因为我们家主人本来是人类，所以相当有效唷。」

「…………」

佑树沉默下来。

这并非无法想像，但现实摆在眼前还是有点受不了。

「不用露出那么沉重的表情，没问题的。」

千代一边进行玫瑰花的剪枝一边说。

「不会立刻出现致命的影响。因为我们家主人的身体相当结实，不会那么容易就坏掉。距离世界灭亡应该还有一段时日才对。」

「还有一段时日是多久？」

「这我也没办法说出明确的时间。」

千代露出灿笑。

「不过她已经撑过一般人绝对无法忍受的工作长达一千年，我想应该没办法再撑多久才对。」

「原来如此。」

佑树也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没有时间感到慌乱了，事态已经严重到难以想像的地步。

目前有好几个问题。

对于之前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的自责，以及对于到了这个阶段都没有把事实告诉自己的千代，或者也可以说九十九机关感到怀疑与不信任。

而最重要的是神鸣泽世界与这整个世界——想要守护，也必须守护这两者的强烈念头。

「千代小姐。」

沉默的时间相当短暂。

速断速决正是佑树的优点。

「我想问一下你的方针。」

「方针的意思是？」

「就是接下来该怎么办，神明和整个世界怎么办。在现状之下，九十九机关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嗯？我也不甚清楚。」

「……这样的回答让我很困扰。」

「我会尽自己的责任。」

喀嚓。

喀嚓。

剪刀剪断花朵后发出声响。

「我们家主人过去曾经说过『无论如何都想守护这个世界』。尽可能实现她这个愿望就是我的责任。再来就只要像个女仆，像这样整理庭园或者做做宅邸的家事就够了。我对除此之外的事情没有兴趣。」

「你没有兴趣的事情，也包含九十九机关在内吗？」

「是的。我和他们只是有相同的利害关系。如果共同行动的理由消失，随时都可以跟他们分道扬镳。」

「…………」

「但佑树大人就另当别论啰。」

女仆以灿烂的笑容说：

「您的情况有点不太一样。至今为止看过的人当中，您是特别不同的存在。要说有什么人能够改变状况的话，那个任务一定会落到您的身上吧。」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把我和你们家主人凑在一起吗？」

「可是我实在没想到你们会发展到要结婚。」

千代收拾着散落到周围的叶子与花朵……

「只是道具的我，无法判断这样究竟是吉是凶。不过我很清楚袖手旁观的话，前方也只有毁灭在等待……就算是赢面不大的赌注，也只能一搏了。」

「原来如此。」

佑树也只能点点头这么回答。

同时感到背部有一道寒气闪过，虽然知道没有意义，佑树还是试着问道：

「也就是说，现在的状况真的那么糟糕？」

「应该说还能撑住已经很了不起了。」

千代的回答相当冷酷。

「就立场来说，我自认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们家主人。我认为世界到现在还能维持形状已经是一种奇迹，如此胡来的结构竟然能撑这么久，真的让我很佩服。虽然我也是支撑着这种结构的一份子，没资格说这种话就是了。」

「…………」

「简单报告目前的状况。」

站起来的女仆重新转向佑树，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就是药量已经达到普通人会立即死亡的程度。就算我们家主人的身体再强韧，也无法预测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样的发展。」

说完女仆便深深行了个礼。

简直就跟面对自己主人的时候一样。

「有办法的话，就请您用自己的手开拓接下去的未来吧。」

第四卷 第十章

而那一天立刻就到了。

完全没有犹豫以及做出决定的时间。

「失礼了。」

佑树敲完门并将门打开，一进入神明寝室的瞬间就了解到，看来今天就是转捩点了。

「来得好。」

看见佑树的身影后，神鸣泽世界点了点头。

佑树首次见到她脸上露出那么透彻且复杂的表情。

「有东西想让你看。」

她说完从椅子上站起来。

直接踩着悠然的脚步经过佑树旁边，走出房门来到走廊上。

今天真的全是新鲜体验，不论是看见她离开自己房间，还是走路的模样。说起来这也是首次看见她以自己的脚站立。

「跟我来。」

「好的。」

佑树没有理由拒绝。

自觉心跳微微加速的佑树从神明身后追了上去。

不对，那根本称不上是追。神明的步伐极为缓慢——或许应该说近似行将就木的老人。佑树虽然靠过去想搀扶她，但世界说了句「不用」拒绝。

『应该说还能撑住已经很了不起了。』

千代的话浮现在脑海里。

她今天没有喝酒，大概也没有吃药。

完全清醒的神鸣泽世界，背影让人联想到长满青苔的老树。即使那种模样符合神明的身分，却不符合少女的外表。

「佑树，最近还好吗？」

「还不错。」

「没有感冒吧？」

「是的，健康管理是最基本的注意事项。」

「这样啊，那是好事。」

漫无目的的闲聊声在走廊上响起。

目前是晚上。

然而，就算把时间考虑进去依然相当昏暗。明明有不算强，但也十分充足的照明，却还是感觉接触到肌肤的空气相当寒冷。

两人走下阶梯，影子不停摇曳。

前方有一扇门。

看起来极为庄严，宛如俯瞰来访者的大门。

「这里就是我的『工作地点』。」

神明抬头看着大门说道。

「我就是在这里净化世界的污秽，保持整个世界的形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任务为什么会落到我身上，这些事情都早就不记得了——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宿业吧。」

「…………」

「不是有因果报应这种东西吗？我过去大概犯下了如此庞大的罪业，现在才会负起这样的工作。」

「…………」

佑树当然听过这个地方。

却还是第一次实际来到现场。只能说他之前相当幸运吧。本来人类应该尽可能不要靠近这样的地方。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种事物以及地点。

所有业苦不停卷动的负之根源。

「对我来说……」

佑树考虑着用词遣字……

「让您进行『工作』就是我的任务，也就等于是要让您进入这个房间里面。」

「唔呣，没错。」

「但很幸运地——我想大概是您的安排，让我到今天之前都没有来到过这个地方。跟我亲手把您推落地狱相比，在世界上东奔西跑找来究极美酒应该轻松多了吧。」

「…………」

神明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抬头看着大门，极度透彻的表情让人看不出她的心思。

「神明啊，请允许我发问吧。」

佑树开口提问。

「为什么今天要带我来此？我想您应该是有什么想法才对。」

「我……」

传出了一声……

「我到底是什么人呢？从哪里来，又将去向何方呢？」

不知如何是好的声音。

傍晚时分，一个小孩子独自低头踢飞小石子——感觉眼前似乎浮现这样的景色。

「因为活太久，记忆已经变淡。同时也故意不去想，只是随波逐流一直来到今天，但我想差不多是时候有些改变了。感觉来到尽头之后，似乎可以改变些什么。」

「改变些什么……？」

「佑树啊。」

神明把视线移过来。

即使视线相交，她的眼睛里也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

简直就像水晶球，虽然漂亮却没有温度，当然也没有感情。

「我想让你看的就是这个。」

「————！？」

一眨眼。

世界为之一变。

不对，是桐岛佑树产生了变化，还是应该说双方融合在一起了呢？不论如何，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各种鲜艳、浓厚的色彩。

怪诞的图样。

纯粹的黑暗。

火焰、火焰与火焰。

苦与痛。尖叫声。分为两半。

断绝与孤独。

虚无、空虚，同时密集又盈满。

——桐岛佑树应该是想发出叫声。发出散布恐怖与绝望，就像临死前呼喊一般的叫声，实际上却没有声音。大量流入的现实，或者也可以说是意象，并没有在他体内停留太久。

真的只有一瞬间。

要称做体验也过于短暂的刹那。

「…………呜！」

用数字来表示的话，应该是不到零点一秒吧。

就算是这样，当恶梦过去时，佑树还是当场跪了下去。

除了心脏猛烈跳动之外，全身甚至喷出冷汗。

「不愧是佑树。」

一直保持着平静的声音落下。

「竟然只出现这样的反应。你是第一个看过那个之后，还能保持身体健康的人，大部分的人心灵会直接无法回归，而回来的人之后也无法过正常的生活。不过，我本来就确信你应该没问题。」

「…………」

佑树无法回答。

只是拼命地想多吸一些空气，同时忍耐着不剧烈咳嗽。

（那个……就是……）

佑树吞着黏稠的口水心想。

虽然只有一瞬间。

却足以让人有深刻的了解。

刚才稍微窥知的就是神鸣泽世界的日常。

她就是暴露在那样的情况下完成自己的「工作」。

尽管不知道到底用的是什么方法——没听过神明有这种力量的报告——不过应该是共享了宛如烙印般被刻画在神鸣泽世界体内的记忆，以及无尽轮回的地狱。

而佑树一瞬间有了模拟体验的事物……

其『本尊』就存在于这扇门后面。

「桐岛佑树啊。」

神明转身面向大门，佑树看着她单薄瘦弱的背影。

她这么说道：

「我很喜欢你。」

声音依然平淡。

那是没有任何修饰，只是直接传达出事实的发言。

因此才是能打动人心的告白。

「我原本认为自己只要当道具就可以了，也觉得这才是正确的选择。一旦道具有了感情，擅自开始行动，将会一发不可收拾。何况我还是支撑整个世界的道具，不用想就知道应该只忠于自己的目的。」

「…………」

「但我还是知道了，想起感情这种东西，以及思念某个人的心情、希望某个人一直待在身边、希望他只看着自己的欲望。而这个时候就出现从未想像过的事情。你表示喜欢我，甚至跟我求婚。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心脏要停下来。可是我真的很高兴，这是活到目前为止最高兴的一件事。接着我们成为夫妻，虽然只是过了一段短暂、低调，无法称为结婚生活的时间，但我还是因此得知了幸福的意义。」

「…………」

佑树闭起嘴巴。

冷静地、平稳地像是镜子般试着接收神明的意图。

然而……

她接下来的话，还是让佑树无法隐藏住动摇。

「佑树啊，和九十九机关分道扬镳吧。」

「…………！？」

「希望你离开他们，到我身边来。」

「神明啊，这——」

「只靠我和你两个人的话，说不定会有办法呢。」

更加强烈的动摇贯穿佑树。

会有办法？

只靠两个人的话？

她到底在说什么？

「怎么说我也是神唷。」

有着水晶球般眼睛的她，依然用平淡的口气说道。

「我确实拥有一般人类无法想像的力量。先说这只是比喻唷？比如说，只靠我和你两个人——说不定可以重新创造新的世界。」

「创造……新世界……？」

「没错。我和你两个人可以独自生活在那个世界。不对，说不定可以做些更棒的事情唷。或许不是只有两个人生活的狭小世界，可以创造更加宽敞且自由……充满可能性的世界——不对，一定可以。我知道一定可以的。」

「真的办得到那种事吗？」

「办得到。」

世界如此断言。

与其说充满自信，倒不如是道出极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是数学天才在背诵九九乘法表。

「我也不清楚自己力量的界限。因为从来没有尝试过，也因为持续把所有力量都用在维持目前这个世界上，因此无法确定能不能满足你，但保证一定可以获得相当不错的结果。」

「这种事情——」

「我可以办得到。」

世界再次断言……

「所以佑树啊，可以握住我的手吗？然后接下来，甚至是永远都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

「…………」

佑树依然无法从动摇中脱身而出。

虽然和神明相遇后也遭遇过许多事情，不过这件事的等级完全不同。

看起来不像在说谎或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进行什么测试。

她只是诉说真实，真挚地对自己招手。

不是其他人，就是神鸣泽世界……

这个自己着迷且向其求婚，希望共度人生的存在。现在正按照自己的希望，要自己跟她一起走下去。

然而必须舍弃一切。

包含桐岛春子、小岩井来海甚至是千代在内。她诱惑自己放开这个世界的一切。

是心爱的人？

还是除此之外的一切呢？

被推到眼前的正是终极的二选一——

「很可惜……」

……结果佑树毫不犹豫地回答。

「神明啊，我无法接受您的提议。」

动摇的时间绝对不算短。

不过苦恼许久后从中脱身而出时，桐岛佑树就已经恢复成原本应该有的面貌了。

「九十九机关成员的身分比我个人更重要。我是为了维持现在这个世界而存在。这是超越任何事物的优先事项，绝对没有例外。不论是家人、除此之外的其他人，甚至是自己的性命也一样。为了维持这个世界，必须把这一切全都奉献出去。」

佑树以平淡的口气说。

只是真挚地道出对他来说的真实。

「神明啊。」

他露出轻笑。

简直像某个女仆一样。

「我也只不过是道具。」

桐岛佑树的工作是守护这个世界。

并不是保护神鸣泽世界。

「这次的事情我会向上面报告。」

他接着又说：

「报告之后由九十九机关全体共享这个情报。您的想法对这个世界相当危险，必须尽快摘除危险的嫩芽才行。」

「这样啊。」

神明点点头。

然后像是为了慎重起见……

「佑树啊。」

「是的。」

「来到我身边之后，你就不断实现我的愿望。」

「是的，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是你的妻子，而你是我的丈夫。就算是这样，你依然不愿意实现我最大的愿望吗？」

「是的。」

「你理解我是带着什么样的想法说出自身愿望的吗？」

「当然十分了解。」

「这样啊。」

神明也一直保持平淡的语气。

仔细地确认过每一件事后，轻轻点头。

这时佑树毫不犹豫地确认：

「神明啊，您喜欢我吗？」

「嗯嗯，喜欢。」

「那就请您为了我拯救这个世界吧。」

「这样啊。」

神明再次点头。

接着笑了起来。

那是跟初次见面时同样的笑容。可以称为妖怪的凄绝笑容——同时也用看见敌人时的冷酷眼神说：

「走狗终究是走狗。」

门打了开来。

通往地狱的大门发出生锈般沉重的声音，打开黑暗的大嘴。

佑树没有说话，也不需要。

神鸣泽世界踩着将死老人般的脚步踏入黑暗。

桐岛佑树深深行了个礼后，就只是目送她离开。

暗暗咬着嘴唇，目送喜欢的、心爱的女人进入地狱的他，眼睛出现跟透明水晶球完全相同的颜色。

第四卷 后记

我是铃木大辅。为您献上『无可挑剔的恋爱喜剧』第四集。

†

第二和第三集属于前后篇的构成，而这次也是前后篇的形式。第四集和第五集将构成一个篇章。后续就请大家继续阅读下一集吧。

另外故事本身差不多要进入折返点，还剩下一半的篇幅。我会和工作人员一起努力，让故事真正成为『无可挑剔的恋爱喜剧』后才结束。

今后也请大家继续欣赏祐树与世界的结局。

另外是惯例的宣传，负责插画的肋兵器老师，正在网路漫画网站『となりのヤングジャンプ』上连载本作的漫画版。

而漫画版也已经累积到一定的稿量，大约在原作的第五集出版前后，应该也会推出漫画版的第一集。希望大家能够一并阅读。

†

稍微提一下近况。

上一集的后记里提到最近迷上了将棋，同时也叙述了2015年结束前希望能成为初段的抱负，而现在也真的顺利取得日本将棋联盟的初段资格认定了。

应该说直接跳过初段，取得了三段的资格认定。

三段，听起来真不错。虽然和某个取得段位的作家下棋不断落败，但还是有点自傲地心想复仇的机会差不多快来了。

然而实际上呢，根据将棋软体的评价，我的棋力是七级……在这样的结尾下要结束这次的后记。希望在第五集还能跟大家见面。

八月吉日铃木大辅

第四卷 插图

第四卷 Melonbooks特典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D荷兰猪

校对：舔狗头子星

『Usual Days』case No.1

某日，神明的宫室中。

「优树啊。我想尝尝究极的香烟巧克力。」

神鸣泽世界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究极的香烟巧克力吗」，桐岛优树感到不可思议，歪头着说道，「神明啊。您以前说过讨厌香烟巧克力的吧。」

「没那回事。我虽然讨厌那种食物的不合理与不讲理，但还是喜欢其存在本身的。」

「原来如此。那么，烟叶味的巧克力、巧克力味的烟叶，给您其中一种就可以了吧？」

「不，那样不行。」

「为什么？您以前不是说过两种都可以的吗。」

「那已经失去作为创意的新鲜感了。我想要别的东西。」

真是任性。

不过，这也是他的工作。

「我知道了。让我稍微想一想。」

其后不久。

「神明啊。这就是究极的香烟巧克力。」

「哦嗬。那就让我赶紧尝尝味道吧。」

神明兴冲冲地打开包装，然后发出了「呣唔!?」的惊叹声。

「这个香烟巧克力怎么回事。是粉色的呢？」

「是的。」

「而且尝起来是怎么回事，草莓味的……是吗？」

「正是如此。」

「其他的香烟巧克力也有独特的颜色和味道呢。这个绿色的是哈密瓜味，这个紫色的是葡萄味吗。」

「是的。它汇集了各种各样的颜色与味道。名为『Rainbow Cigarette』！」

虽然优树自信满满地如此说道，但它与模仿香烟的巧克力这种原本的理念相去甚远，纯粹是哄小孩的玩意儿。话虽如此，它本来就是面向孩子的粗点心，所以这种回答也说得过去吧。

「怎样？您满意吗？」

「唔姆！」

神鸣泽世界用力点了点头，狼吞虎咽地大口吃着。

巧妙地挑起了神明的孩子气，这算是优树的胜利。

最重要的是，神明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虽然满足她任性的愿望是一件苦差事，但也会得到这样的奖赏。这跟粗点心附带着赠品是同一个道理。

case No.1 end

第五卷 第十一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化物语

扫图：风

录入：化物语

修图：黑羽

桐岛春子不断思考着九十九机关的事情。

†

九十九机关是守护世界的组织。

至少在『这个社会上』是这样的形象。当然，这个组织不会浮上台面，所以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是对于知道其存在的人来说，他们就是「守护世界的组织」。

这一点无庸置疑。

应该没有什么争议才对。

春子一直是这么认为，检验了好几次也都得到同样的结论。

「嗯嗯，无论怎么想，结论都是一样。」

但是她直觉这样的结论里有一个细微的破绽。

因为真的很奇怪吧？

九十九机关的每个成员都是独立行动，但又能够在统一的意识下完成巧妙细致的合作，也就是像阿米巴原虫或者黏菌般的组织。而它同时也是没有实体的组织，因此才能保持特异性与独立性。连组织中的上位者都没有人知道组织的全貌，甚至是那个千代也无法掌握一切。

……事情就是这样。

道理春子也懂。

也认为理论上的确有这种可能。

不过真的可能吗？

这样的组织真的可能存在吗？

虽然是类似阿米巴原虫或者黏菌的组织，但怎么说都只是类似，并非和生物的免疫机能完全一样。不论受到何种洗脑或者强迫，由一个个人类构成的组织，真的可能宛如机械一般持续精密地执行某个目的吗？

「不可能吧？」

春子只能如此断言。

可以确定九十九机关确实存在。因为春子的哥哥·桐岛佑树正是其中的一员。而天敌小岩井来海也以该组织成员的身分进行活动。当然那个讨厌的女仆也是一样。哥哥年纪还小时，前来招聘的男人也是九十九机关的基层人员。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大量组织成员已经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但是他们真的存在吗？

能够确实看见身影的就只有哥哥、小岩井来海以及千代三个人。带着明确意图来采取行动的也只有这三个人。

当然，只要调查的话，就能找到隶属于九十九机关的成员。他们各自有自己的人生、家人以及朋友，带着喜怒哀乐等情感活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地构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这是不容否定的事实。

「但是，该怎么说呢？」

就连敏锐的春子都无法顺利把这种感觉用言语表达出来。

用非常概略的说法，那种感觉应该就像是被什么给骗了，或者是迷惑了，也像是被巧妙地错开了注意力一样。

说得更极端一点的话。

就是这个世界太浅陋了。

「只有我有这种想法吗？」

但是她对己身的想法有自信。她是连桐岛佑树都表示『宛如武则天转世』的妹妹。这一点绝对不会错……春子挺起胸膛骄傲地这么想着。

「其他还有很多呢。」

春子指的是引起她兴趣的事情。因为她正尝试着要解析出世界的构造。所以当然有许多可以探讨的题目。

比如说……

『说起来，究竟是谁创造了九十九机关？』

这就是其中一个问题。

†

醒过来之后，熟悉的光景就出现在眼前。

「早安。」

露出灿烂笑容的千代。

熟悉的灰泥天花板与墙壁。紧贴背部的沙发触感。

「您还好吧？」

「……不怎么好。」

「我想也是，因为您昨天喝得比平常还要多。」

千代冲泡的花草茶，香味充满整个房间。

那是有点苦又有点酸的不可思议香气。感觉光是闻到，身体内的有毒成分就被排出体外了。

「好像魔法哦。」

「什么魔法？」

「千代小姐帮我泡的茶啊。光是香气钻进鼻子里，就有种体力逐渐恢复的感觉。我一直都觉得这种茶真是太厉害了。」　　「多谢夸奖。」

灿笑。

千代以亲切但一板一眼的态度道谢，佑树不禁感到有些无奈也有些佩服。过去从未见过能够随时自然露出微笑，而且脸上只有这种表情的人。

（真是个怪物。）

佑树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当然，这是在她身为人类的前提之下。只不过佑树确信这个女仆不是人类。

「佑树大人，您真是豁出去了呢。」

坐到佑树对面的千代这么表示。

「面不改色地把求婚对象推落地狱，这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事。只能说真不愧是佑树大人。」

「多谢夸奖。」

灿笑。

虽然试着露出最为亲切的笑容，却因为宿醉而无法顺利完成。佑树也想成为随时都可以把讽刺当成耳边风的人。

「但是千代小姐，我觉得你才真的是厉害呢。」

「哪个部分呢？」

「你知道得真是清楚。」

佑树把神鸣泽世界推入『那个房间』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之后就陪结束工作的神明喝酒。到刚才醒过来为止，应该都没跟千代碰过面才对。

「昨天晚上的事情，你是从神明那里听说的吗？」

「不，怎么可能呢。」

千代摇了摇头。

「对现在的那位小姐来说，我可是敌人。而且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绝对不可能和解的敌人。她不可能跟我说任何关于个人的事情。」

「原来如此。」

这个叫千代的女仆只是道具。

不但是为了维持整个世界而冷酷无情地持续运转的齿轮，也是比任何人都更残酷地压榨神鸣泽世界的人物。除了照顾起居之外，她和神明之间不会有对话。但是她依然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件事。

亦即桐岛佑树与神鸣泽世界，互相确认过双方立场绝对无法相容一事。

这也就表示在这栋仙居，也就是神明居住的宅邸所发生的一切，全都在女仆的掌控之中。由于她能洞悉所有事情，因此想隐瞒只是在痴人说梦。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佑树站在同样的立场也会这么做。只不过，不知道该说她是手段高超，还是准备周到呢？

「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

千代自己也享受着花草茶并且这么问道。

「虽然顺利获得了神明的信任，但现在一切又回归原点了。佑树大人今后有什么样的方针呢？」

「哪还有什么方针。」

佑树以苦涩的表情这么回答。

「我的方针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应该说从投身于九十九机关以来就一直没有改变。也就是保持这个世界的存在优先于一切。就算是求婚的对象，我也不惜推她去当活祭品。」

「不愧是佑树大人，真是了不起。」

「我本来就有所觉悟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坚持这种邪魔歪道的人生直到最后一刻。」

「究竟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当然是到我丧命为止，我没有自己轻松过生活的打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女仆露出灿烂的微笑。

应该是自己看错了吧。以完美微笑为卖点的女仆，这时候似乎稍微透露出其他情感。也就是苦笑，或者是失笑的含意。

「因为整个世界会比佑树大人的生命还要快结束吧。佑树大人表示要以邪魔歪道的身分过完的人生，应该不久之后就会完成了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家主人虽然没有说，但是这个世界的构造也差不多快到界限了。」

「快到界限？咦……？」

「我们家主人净化这个世界污秽的力量马上就要用尽。当然也有可能在那之前，我们家主人就先一命呜呼。因为她一直都在强迫自己硬撑，其实能撑这么久已经算很不错了。」

「…………」

也不能责怪佑树会出现茫然僵在现场的反应吧。

这等于他所做的一切都遭到了否定。他为了守护世界而放弃一切，而神鸣泽世界则是他不顾立场藩篱也想与之结合的对象。现在他将一次失去这两者。

「真的吗……」

一会儿后佑树用双手覆盖脸庞。

对方随口说出的事实，反而造成更加强烈的冲击。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说谎或者开玩笑。她的口气让人自然就认为是事实，所有的点也因此连成了线，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何况直觉也告诉自己，女仆所说的是事实。

整个世界要毁灭了。

神鸣泽世界也会死亡，而且是在不久的将来。

——沉默的时光流动着。

佑树持续地思考。

千代则静静啜着花草茶。

「你……」

一阵子后佑树才沉重地开口说话。

「你有什么打算呢，千代小姐？世界毁灭的话，你也会失去存在的意义吧？不对，应该说你自己也会跟着消失。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问我有没有关系也没用啊，我已经可以看见世界终结的结果了。那不是凭我个人意志就能改变的未来。」

「会不会太快放弃了？用尽所有手段来保护世界，应该是我们九十九机关的任务吧？」

「您这么说有点不对。我只是因为利害关系一致才会跟你们一起行动，所以立场有点不太一样。」

佑树在搔头的同时也叹了口气。

女仆的主张一点都没错。她本来就是这种特异的存在。以人类的常识来跟她谈话根本没有意义。

「我会完成自己的职务。」

千代这么表示。

她的微笑变得更加清澈与完美。

「我们家主人说过，不论发生什么事，她都想守护这个世界。我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忠实地让她持续自己的工作。在世界终结之前，我都会为了她的志愿而奉献。当世界终结，或者我们家主人生命到了尽头，那个时候就是我的终点。这样我也就满足了。」

「这样就满足？你真的可以接受这种结果吗？这样根本没有人能得到幸福嘛。」

「我应该已经说过了。在这个世界，我不会有任何动摇。我会遵守我们家主人订下的规则，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道具。」

只能说是平行线。

对方根本听不进去自己所说的话。

「请您放心吧。」

女仆不知道是如何解读佑树的表情。

她点点头，像是要表示「我能够了解」一般……

「只要不抵触我的规则，我就不会出手妨碍您想做的事情。请您去做认为应该做的事情吧，我认为那就是我们该前进的道路。」

「你不会妨碍我？」

「是的。只要不抵触保护这个世界的目的。」

「原来如此，那真是谢谢你了。能像这样明确地开示规则，我也比较好办事。」

「不，这没什么好道谢的。这点小事情我很愿意帮忙，因为我也很中意佑树大人啊。」

「哈哈，那是在对我表白吗？」

佑树原本打算开个玩笑。在这种心情沉闷的情况下，这几乎是无意识中的发言。

因此佑树听见回答之后顿时说不出话来。

「嗯嗯，您可以这么认为。」

「…………」

真的是哑口无言。

想不出接下去该说些什么。这时如果要笑他还是青涩的毛头小子，又有点太残忍了。

「请您放心吧。」

另一方面，千代还是维持着完美的微笑。这边则无疑是情场老手的反应。

「虽说是这样，我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再重复一次，对我而言那唯一的规则就是一切。讲极端一点，除此之外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这样啊。我知道了。」

「其实只要随便把事情带过就好了啊。」

呵呵。

千代发出微笑。

这种情形应该相当罕见吧。女仆竟然露出不符合她形象，可以说满是破绽的微笑。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个普通的妙龄女子。

「佑树大人，您的修行还不够唷。照刚才的模样看起来，今后真是令人担心。」

反而被对方调侃了。

只不过话里没有恶意。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吧。」

在佑树想到该如何帅气地回答对方之前，女仆就恢复成平常的微笑。佑树也就顺势听她继续把话说完。

「佑树大人今后有什么样的方针？您有何想法，准备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在世界即将终结，我们家主人也将丧生的现在，这让我相当感兴趣。」

†

佑树瞬间从宿醉中醒过来。

这已经可以说是世界上的重大事件了吧。实在想不出还有比这更加紧急的事态。

很遗憾的是，这也是佑树无法单独处理的事态。

在这种非常时期，最值得信赖的就是千代了，但她已经表明自己旁观者的立场，所以应该无法请她提供助力。

如此一来，接下来的选择……

「那当然是我啦。」

正是小岩井来海。

「不过真的很让人头痛，好像没办法做些什么耶。」

而她立刻就举手投降了。

私立丛云学园高中部，二年A班教室。放学之后。

两名班代一边分类上课用的讲义，一边检讨着今后的对策。

「这样啊，世界要毁灭了吗？也难怪啦，神明一直在硬撑啊。」

「现在不是觉得可以理解状况的时候吧。」

佑树以受不了对方的口气继续说：

「世界要毁灭了唷？我想应该是货真价实的消息。我和小岩井同学在不久之后也会消失唷，现在已经是刻不容缓的状况了。」

「那要不要先检讨一下，世界将会灭亡这个说法的真实性？」

来海灵巧地使用着钉书机并且这么表示。

她看起来相当轻松。不过这时候她要是陷入混乱当中也会让人很困扰，这样的态度只能说真不愧是九十九机关的一员，也不愧是佑树的上司……

「从结论来说，我也认为是真的。」

她还是以轻松的口气这么说着。

「当然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唷。因为净化污秽的工作是属于神明的专利，而且也没有什么资料可以解析整个结构。真要说的话，整个世界的政情其实颇为安定，也看不到气候或地壳有什么致命性的变化。」

九十九机关是维护世界和平的组织。

当然会敏锐地掌握世界上的任何动向。只要有什么明确的征兆，佑树也能够获得情报。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世界这阵子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我想不论哪个学者或政治家都会说出同样的答案。我想他们反而会生气地大吼唷？像是『这种状况下还说世界会毁灭，根本是疯了，到底是哪里得来的消息』之类的。」

喀嚓喀嚓喀嚓。

来海以熟练的动作把讲义订起来。简直就像数十年来，或者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从事相同的工作一样。

「但我们可是九十九机关，果然还是会有所感应吧。怎么说都会对这种事情十分敏感，就是会觉得情况好像不对劲。嗯，几乎是本能上察觉到。」

来海还是一脸淡然的表情。

佑树对她这样的表现感到震惊。她的声音本身很活泼，但是这名上司所说的话，为什么听起来如此沉稳呢？简直就像是哲学家或者宗教家在开示世上的真理一样。

「所以呢，对我个人来说，早就觉得何时出现这样的情况都不奇怪了。实际上佑树同学和千代小姐也是这么认为吧。」

喂，一年级的！大声一点！

是————！

窗外传来运动社团的喊叫声。冬天将至，三年级生即将引退的这个时期，留下来的学弟妹们才正要开始活跃。

「那么，佑树同学有什么打算呢？」

来海一脸兴致勃勃地望向佑树，不过使用钉书机的手还是没有停止动作。

「我才想问小岩井同学有什么打算呢。」

佑树以苦涩的表情继续表示：

「说起来，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找你商量。小岩井同学也是九十九机关的人，还是我的上司，总得给我一个行事方针吧。」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啦。」

来海很轻易就举白旗投降了。

「不只是我，连九十九机关都没办法处理吧。至今为止想尽办法讨神明欢心，用尽各种手段让世界的秩序维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但最重要的神明要是损毁了，那就束手无策啦。只能举双手投降。」

「……不能这么轻易就举手投降吧？」

「也是啦。这样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我不知道。」

「很简单唷，就是交给佑树同学来处理。」

她爽快地这么表示。

佑树脸上的表情更加苦涩。

「这样不会太倚赖别人了吗？」

「嗯。但是呢，似乎也只能做出这样的结论了。」

来海耸耸肩……

「因为我是佑树同学的上司，所以立场上接受了你许多报告。佑树同学和神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全部知道。应该是这样才对啦，佑树同学的报告没有作假吧？」

「没有唷，我也了解自己的立场。」

「这样的话，嗯，我的结论就还是没变。全交给佑树同学了。虽然觉得很丢脸，但是也只能这么做。」

她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像是要表示「也只能笑了」一样。

「不过呢，佑树同学真的很让人敬佩耶，竟然拒绝了神明的邀请。她的邀请说起来就是那个吧？『让我们两个人一起成为新世界的神』之类的？」

「嗯，应该算吧。」

「哎呀，太了不起了。我就无法拒绝。如果是讨厌的人也就算了，这还是来自心仪对象的邀约。如果是我的话，马上就会说OK了。而且会跪下来膜拜她，然后说着『太感谢了，请务必这么做』。」

嘴里如此说着的来海，做出了伏地与合掌的姿势。只见她除了夸张的动作之外，甚至还发出「遵命」的声音。

她接着忽然又一脸严肃地说：

「不过神明真的很厉害耶。竟然能够重新创造整个世界？哎呀，果然是神明啊。」

「真的是这样——虽然很想这么说，但你似乎话中有话唷？」

「没错。实际上我确实是话中有话。」

来海一边说着，一边把双肘靠在桌上，然后将下巴放到手背上方，咧嘴笑了起来。

这是让人不知如何判断的动作。不知道她是认真还是开玩笑模式，又或者两者皆是呢？

「她真的可以重新创造新的世界吗？」

「…………」

「神鸣泽世界拥有强大的力量。从她可以独自持续保持这个世界的型态就能证明这一点。但至今为止，从未接到过报告说她有除此之外的强大力量。」

「…………」

「当然也得把状况特殊这一点考虑进去。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了，对象又是佑树这个对她来说相当特别的人。说起来呢，神明的存在本身就充满许多谜团。」

「…………」

「但是即使把这所有的事情考虑进去，最先浮现的还是『这只是幌子』的可能性吧？反而是『只是为了拿来当成交涉的筹码才会这么说』的想法还比较有真实感。」

「…………」

「别忘了，对神明来说佑树可是敌人唷。就算是结婚了，也有无论如何都不能交合，也无法交合的某种因素唷。」

看来她是处于认真模式。

佑树无法立刻反应。一阵子之后，才好不容易能发出「……我知道」的声音。

「还有呢，我也想到有点恐怖的可能性。」

竟然还有啊。

压抑下内心感到有些厌烦的心情，佑树以沉默催促她继续讲下去。

「当然也有神鸣泽世界这么说并不是幌子，而是真正拥有强大力量的可能性。但也不见得就是足以重新创造出整个世界的力量。因为她毕竟是神明，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总而言之，你到底想说什么？」

「虽然不太愿意这么想……」

来海回到钉书机作业上。

这名观察力敏锐的上司，依然用平淡的声音说：

「我是想到，如果不是『世界即将毁灭』，而是『世界即将被毁灭』的话呢？神明拥有这样的力量也一点都不奇怪吧。我也不由得想到这种可能性。」

喂，一年级的，快点出声啊！

是————！

佑树就这样僵在现场且无法做出任何回答，放学后的教室里就只有运动社团的喊叫声与钉书机发出的清脆声音重叠在一起。

第五卷 第十二章

说起来，到底是谁创造出九十九机关的呢？

†

只要循着历史的轨迹，应该就能找到答案才对。既然是在管理、营运神明这样的目的下所构成，九十九机关就不可能是自然出现的组织。必定会有某个主导的人物存在。

但实际上『创造九十九机关的某个人』却不曾存在。这名足以被称为功劳者甚至是英雄的人物，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纪录。

还是说那并非由个人所完成的事业，而是借由复数人集思广益所提出的计划呢？

由于不是由某个个人所完成的功绩，所以才没有在历史上留名——难道是这个样子吗？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事实上就有好几个类似的事例。因为它们是确实存在于世界上，却又宛如空气般看不见实体的组织。甚至会觉得这种暧昧模糊的结局反而自然多了。

「真的是这样吗？」

春子如此自问。

但这是毫无意义的自问。因为在她心中早已有答案了。

九十九机关无疑是由某个特定人士任意创造出来的组织。

同时那个人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历史上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那个人说起来并非人类。

「这是作弊吧，真是的。既然是人类世界的事情，就希望能全部交给人类啊。」

也难怪她会想抱怨。虽说以人类的道德来要求某个人类以外的存在根本没有意义，但「那个家伙」确实干涉我们这边的事情了。祂应该要像个超越者，稍微手下留情或者有些顾忌才对吧——

「嗯，这就真的是无谓的抱怨了。」

春子摇摇头，然后继续考虑了起来。

非人的超越者究竟是什么呢？

具体来说，要找出那是什么样的存在确实相当困难。但是其实每个人都知道那样的存在名字叫做什么。

也就是所谓的『神明』。

此外看是要称为恶魔，或者是妖怪、怪物、鬼怪等等名称也没关系。只不过，还是觉得『神明』这个称呼最合适。因此她便暂且把那样的存在称为神明。

「然后，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地方了。」

春子在刚才那些前提之下继续思考着。

这真的是最重要的问题。

创造出九十九机关的神明，身分究竟为何呢？

†

「神明的身分为何？你这家伙怎么老是问这么难的问题啊。」

妹妹的问题让佑树绷起脸来。

「哎呀，这真的很困难。应该说，就算认真想也得不到答案。这么简单就能想出来的话，就不需要哲学和宗教了吧。」

「嗯，把它当成一种思想实验吧。」

桐岛家的庭院。惯例的茶会。

春子不停地挥着手……

「不用把它想得太复杂，请以你的直觉来回答。」

「就算你这么说也……」

佑树的脸绷得更紧了。

「哥哥，把它当成一种游戏嘛。兄妹一起度过的美好茶会里，稍微增添一点情趣的问题探讨唷。」

「考虑到这是小学生和高中生之间的对话，反而会觉得很超现实吧。」

「哥哥你是九十九机关的人，而我则是实质上支配桐岛制药的人。所以进行这种机智的对话本来就是理所当然。」

「是这样吗？我不这么认为耶。」

「顺带一提，如果想和妹妹共度春宵的话，随时欢迎。那个时候请跟我说一声就可以了唷？」

「谢谢你这么贴心。不过别担心，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那不用晚上，白天也没关系唷？」

「不论是白天还是晚上，我都不会做这种事。」

跟平常一样与妹妹闲聊着的佑树啜了一口红茶。

「你是问，神明是什么身分吧？」

「是的。」

「是以不存在正确答案为前提所提出的问题吧？」

「可以这么说。」

「那么我会这样回答吧。」

佑树转向春子，露出严肃的表情。

然后以自然的态度回答：

「神明是个混蛋。」

「……哦哦，神明是个混蛋。那理由呢？」

「等等，我可没有什么帅气的理由可以回答你唷。」

佑树笑了笑后又说：

「首先呢，不论是我认识还是不认识的神明都是一样的。从我们这些人类的角度来看，祂们全是胡搞瞎搞的大混蛋。虽然偶尔会做些有用的事，但大部分都是随自己高兴来到处散布麻烦。就算向祂祈祷也只有一时兴起时才会理你。但就算是这样，那些家伙还是神明。对人类来说是希望可以拯救自己的存在。真的很想要大骂『这个混帐东西』——嗯，不过这也是我这个人类任性的想法啦。」

佑树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眼带凶光的他做出这样的动作，显得更加凶恶……

「但是呢，人类其实不讨厌混蛋唷。」

「是吗？我就讨厌所有的混蛋。」

「但是我不讨厌。」

稍微反驳妹妹之后……

「而且也有混蛋才能做的事情。还有因为是混蛋才惹人怜爱的缺点。所以神明才会一直在人类身边。而人类也才会一直倚靠神明。」

佑树玩着茶匙并且这么说着。像是要边说边寻找答案一样。

「就像一对彼此间的关系让周围众人都说『真是不可思议』的夫妇吧？周围的人和他们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感情也不是一直都很好。但又很难想像他们会分手。」

冬天的脚步近了。

桌子下放着燃烧炭火的火盆。庭院里可以看见点点茶花。

「……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我不太会比喻。」

「不会，我认为是很独特的想法。真不愧是哥哥。」

「那是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觉得『不可思议的关系』这样的形容真的很合适。人类与神明之间确实是若即若离的关系——就像是月亮与太阳一样吧。」

「是吗？或许也有这样的解释吧。」

「顺带一提，我和哥哥之间也是不可思议的夫妇关系吧？既是兄妹又彼此相爱，彼此相爱却又没有肉体关系，可以说是相当有内涵的夫妇。就跟神明与人类的关系相近——不对，甚至可以说我和哥哥实现了神话的奥义也不为过。」

「等等，我认为言过其实了。」

佑树还是指正了一下妹妹，结果春子露出灿烂的笑容……

「对了，哥哥。」

「嗯？」

「你最近似乎有很多烦恼，而且是相当相当头痛的烦恼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找我商量啊？」

「嗯。」

佑树继续玩着手中的茶匙。

脸上露出苦笑的他，视线依然看着手边。

「春子。」

「是的。」

「你的第六感真的很敏锐。」

「这是我的优点啊。」

面对以光明正大态度这么说道的妹妹，佑树还是只能苦笑。

「其实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尽量说吧。」

「要拜托你的事情，有一半不算坏事，不过另一半对你来说或许是坏事。但是呢，整体看起来应该是好事。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唔呣唔呣。」

「顺带一提，事前准备几乎都完成了。再来就只剩下获得你的同意。」

「哦哦。」

春子啜了口红茶。

虽然无法从她的表情看出些什么，但是可以知道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那么，哥哥内心的烦恼是？」

「嗯。其实呢……」

佑树说出自己的意图。

春子虽然有好一阵子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但最后还是接受了他的提议。

†

「——进来吧。」

敲门之后就得到简短的许可。

神明的宅邸。神鸣泽世界的起居室。

「打扰了。」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佑树走进房间。

雪茄冒出的烟、盘踞房内的美酒香味。神明所在的地点还是跟平常一样。

「几天不见了？」

依然看着书本的神明这么询问。

「大概一个礼拜还是十天吧，一阵子没见到你了。」

「是的。因为我在工作。」

「工作？除了来我这里之外，你还有其他的工作吗？」

「是的。因为这工作和你有很大的关系。」

「这样啊。嗯，你随便坐吧。」

以没什么兴趣的声音招呼完佑树，神明就继续翻着书本。虽然没有敌意与害意，但是也没有好意，只是例行公事的态度。

但神明这样已经相当宽容了吧，因为佑树知道自己曾经对她抱持着敌意与害意。

这也就表示她仍有『期盼』。

「神明啊。」

佑树立刻进入主题。

「我今天带来一个提案。」

「…………」

神明瞥了佑树一眼，然后再次回到阅读的书上。

佑树认为这是要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于是又开口说：

「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我和你之间应该不算分手了吧？没有离婚也没有翻脸对吧。」

「…………」

神明再次瞥了佑树一眼。

明显表现出「事到如今还说什么蠢话」的意思。

但佑树毫不气馁。

「我可以这么认为吗？」

「……嗯嗯。桐岛佑树，你可以这么认为没关系。我确实没有和你离婚或者分手了的记忆。嗯，说起来也只是接受求婚，并非真的缔结了什么结婚的契约。」

「没错，我今天要说的正是这一点。」

「…………？」

神明露出怀疑的表情。

这也就表示，她对这件事有点兴趣。既然获得机会，就不会让它逃走。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吧。」

佑树毫不犹豫地说出主题。

「我们去度蜜月吧。」

「你说度蜜月……？」

「是的。请务必陪我一起参加。」

「…………」

神明似乎相当惊讶。

她停止翻页的动作，甚至忘了眨眼，只是持续凝视着佑树。

「虽说接受了我的求婚，但我至今为止都没有尽到任何做丈夫的责任。虽然真的是太迟了，但请务必跟我一起去度蜜月。」

「…………」

神明还是保持着沉默。

隔了一阵子之后……

「呼……」

她发出了叹息声……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有什么话尽管说，任何疑问我都愿意解答。」

「那我就不客气了。首先，你应该不知道——」

「我知道世界不久之后就要毁灭了。」

「…………那么关于我的事情……」

「这我也知道。你不久后就会用尽力量，所以世界也会跟着终结。」

「…………」

神明再次沉默下来。

佑树又继续说：

「顺便提一下，这件事情完全获得九十九机关的同意。另外九十九机关也会全面支援我们的蜜月旅行。」

「这是怎么回事……？」

「即使我们的任务是要让你进行『工作』，但这次也可以不用考虑这一点。完全的自由正在等待着你。不用再独自背负那该死的『工作』，也不用在这个不算宽敞的宅邸里过着抽烟喝酒看书的日子。」

「…………」

「嗯，说起来只要你有那个意思，随时都可以放弃工作吧——关于这一点，真是受到你很大的恩惠。人类欠了你很大的人情，那是怎么还都还不完的人情。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现在终于可以偿还了。」

神明一直眯着眼睛。

而佑树则是抬头挺胸地接受她的视线。

「桐岛佑树。」

「是的。」

「你在想什么？」

「蜜月旅行的计划。」

「说谎不是件好事。」

「如果你这么认为，那要不要离开这间宅邸找个地方喝茶啊？比如说我老家就是个不错的地方。我保证可以提供不输给千代小姐泡的红茶。」

「…………」

神明点燃了雪茄。

然后沉默了下来，很明显是为了佑树的提案而感到疑惑。

「真让人不愉快。」

吸了一大口烟并且缓缓呼出之后。

神鸣泽世界才丢出这么一句话。

「也就是用这个来代替退休金吗？长期以来辛苦你了，请用它来安度你短暂的余生吧，是这个意思吗？」

「就算是一点小钱也应该收下来。总比默默等待毁灭要正向多了吧？不论是神明还是人类，都应该充分利用获得的物品不是吗？」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就只是蜜月旅行的计划。」

「你以为我真的会相信这种话？」

「也难怪你会怀疑，要不要实际试试看呢？」

佑树伸出手来。

「因为你早已自由了。到外面去看看吧。不介意的话，要不要直接到我家来走走呢？」

†

神明的步伐极为缓慢，光是走到宅邸的门口就不知道花了几分钟。

「等您很久了。」

在那里等待的是拥有铜墙铁壁般笑容的女仆。

「我来陪您一起出门吧。那么主人，您要到什么地方去呢？」

「千代要陪我一起出门？」

神明瞪着佑树说：

「你这家伙立刻就露出马脚了。这女的跟着一起来的话绝对没有好事，一定是想找机会把我带回来。」

「不。她只是随从而已。」

佑树接下来又笑着说：

「与其说是随从，倒不如说是你的专属护士。你的脚不方便，而且必须按照各种情况来吃药吧。我认为到时她很适合在旁边提供帮助。」

「就是这样。」

千代这么回应。

「我绝对不会阻碍您，请自由享受宅邸之外的世界吧。万一不小心累倒了，我也会负起责任在旁边照顾您。」

「……哼。」

很不高兴般用鼻子哼了一声后，神明便开始往前走。而佑树与千代则是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

首先发现树叶大部分掉光的樱花树。家家户户的庭院里，南天竹的浆果已经变成鲜艳的红色，有时甚至可以看见结了柿子的柿子树。

初冬的沉静街道。

沉稳温暖的阳光。

「哼。」

走在路上的神明不停左顾右盼。

虽然看起来明显保持着警戒，不过也难掩对于外界的好奇心。

三人就在没有对话的情况下往前走。

不久之后就来到一条热闹的街道，同时也能看见车站和铁路。

「虽然也准备了车子。」

接着便由佑树来带路。

「但搭电车前往也别有一番趣味。神明啊，这样应该可以吧？」

「……你决定吧。」

看来她紧张的程度已经胜过警戒心与好奇心了。神明的表情一看就相当僵硬，走路的模样也有点不自然。

买好车票经过剪票口，三个人便坐上电车。

坐在摇晃的长椅上时，神鸣泽世界的表情依然很僵硬，而且脸庞还没有任何血色，额头上甚至已经浮现冷汗。

三人移动一阵子后下了电车。

来到一条绿意盎然且天空辽阔的街道。这里是与神明宅邸所在之处不同的高级住宅区。

「桐岛佑树。」

「是的。」

「你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吗？」

「是的。」

「唔呣，这样啊。」

或许是错觉吧，神明的表情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离开车站后看着街上的气氛，她就像是感触良多般发出「唔呣、唔呣」的声音并且点着头。

接着开始行走。

古老的房子持续往前延伸。经过了叶子掉光的樱花树、南天竹、柿子树。

最后来到一间极大的宅邸。

「这里就是我的老家了。」

「哦。」

神明眯起眼睛。

非常巨大。

往左右两边延伸的漫长外墙、院里宛如森林般茂盛的树木。

「好宽敞。」

「是的。」

「超级宽敞。」

「确实是这样。我们家是经营规模尚可的制药公司。」

「原来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啊。」

「不敢当。」

佑树虽然低下头来，但神明还是露出有些不满的表情。就像要表示『好大的胆子，住的地方竟比我还大』一样。

一行人走进家门，没前往玄关而是直接往庭院前进。

「呜哇哦！？真的来了唷！」

迎接神明的是兴奋且尖锐的声音。

「哈啰，佑树同学。这边这边，我来打扰了。」

原来是小岩井来海。

而且桐岛春子也在。她则像是很不高兴般绷着一张脸坐在桌子前面，仿佛感到很难喝一样啜着红茶。

「好了好了，快到这边来，让我们举行茶会吧。春子小妹也快点来迎接神明嘛？别一直绷着一张丑脸啊。」

「没礼貌，谁绷着丑脸了！我不论何时都是美少女！真是的，来人家家里作客竟然还敢讲这种话？你果然是配不起哥哥的——」

「好了，神明来坐这边！我已经等好久了。啊，顺便要说声初次见面，我是小岩井来海，隶属于九十九机关。然后这位是桐岛春子，她是佑树同学的妹妹，还是个超级兄控。好了，坐下吧坐下吧。」

来海的节奏相当快。

神鸣泽世界还搞不清楚状况时就坐了下来，然后立刻有红茶与茶点放到她面前。

「嗯，那么……」

而且来海还很喜欢掌控现场。

她催促佑树与千代坐下来之后，就干咳了几声……

「那么马上就开始欢迎神明的茶会吧。请大家尽量吃尽量喝，千万不要客气。不想喝茶的话也有酒，肚子饿的话也准备了食物。还有我们这里不禁烟，想抽雪茄也没关系。那么请大家多多指教。干杯！」

不知道为什么，连干杯都出现了。

佑树这时露出苦笑，千代则依然挂着微笑，而春子的嘴巴闭成ㄟ字形，神明则仍处于混乱状态。不过大家依然应和着「干杯」。

「哎呀，欢迎神明的茶会就这样开始了呢！稍早之前真的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发展。你说对吧，佑树同学？」

「是啊，能够实现我也很高兴。」

「哥哥，我倒是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唷？这茶会是只属于我和哥哥的特别享受才对吧？光是有小岩井来海这样的闲杂人等混进来就已经让我想翻桌了，现在竟然又有两个莫名其妙的闯入者……而且那个白头发的还说是神明？甚至还诈称跟哥哥结婚了对吧？不但招待这种蛮横的家伙来我们家，还请她喝茶……这根本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嘛。」

「哎呀，春子。这是哥哥一辈子的愿望，我会给你奖赏的。」

「哥哥，那就这么说定了哦？这次只有摸头和抱抱的话我可饶不了你唷？一定要用肉体关系来清偿债务唷？」

「哎呀，春子小妹。今天还有客人在，你就给他个面子吧。春子小妹怎么说也是主人嘛。啊，还有千代小姐？」

「是的。有什么事呢，小岩井来海小姐？」

「今天不用做女仆的工作也没关系唷？从刚才开始好像就帮忙做各种事情，但你今天是客人啊。」

「不不不，这是我的工作啊，这样我也比较习惯。请务必让我帮大家服务。」

「OK，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样吧！来，尽量喝尽量喝！神明您喜欢喝酒吧？那就比比看谁酒量比较好。我自己不能喝就是了！」

「…………」

神明露出咬破胆般的苦涩表情。

犹豫了一阵子后。在她想说些什么之前……

「这些就是要参加蜜月旅行的成员。」

佑树就这么表示。

「…………」

这似乎出乎神明的意料之外。其实也难怪她会这样，因为一般来说蜜月旅行都是只有夫妇两个人而已。没想到还会加入好几个不相干的人士，而且还全是女性。

「我觉得热闹一点比较好。」

佑树以极为认真的表情这么说。

「而且千代小姐不在的话，你的生活起居也会有问题吧。别看小岩井同学与春子这个样子，她们其实都很优秀。不论到哪个地方，她们都能做出最佳的安排。」

「我说哥哥啊，别把我当成这个小矮子的手下好吗？我只不过是为了陪哥哥才会一起去的唷，我没有打算为了那个白发女工作。」

春子说完就把头别到一边，并且将脸颊鼓到极限。她虽然鼓起脸颊，但也没有继续抱怨。看来是事先已经跟佑树交涉好了。

「…………」

神明闭紧嘴巴并且凝视着桌面。

最后「呼」一声轻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接受你的提案。」

然后同意了佑树的提案。

「反正我本来就是被你们压榨的存在了，那就任由你们摆布吧。随你们高兴怎么做。」

「那就这么决定了！耶！」

有所反应的是来海。

她从位子上站起来，高高举起红茶杯。

「今天是出发前的派对！大家抛开一切拘束！尽量喝到挂吧！那我要喝啰！你们这些家伙最好有所觉悟！呜耶！」

†

然后来海最先发出求饶的声音。

「嗯……我不能再喝了……」

一开始威风的态度已经消失无踪。只见她一脸铁青地趴在桌上。

「真是的，只会虚张声势。」

另一方面，春子则精神十足地挺直了背杆，把红茶杯放到嘴边并且说道：

「说了一堆大话，结果现在这么狼狈。凭这种实力还想待在哥哥身边，脸皮实在太厚了。看看我的样子然后好好学学吧。不论处于什么样的状况，我都能泰然自若且毫无破绽——这样才是配得上哥哥的女人吧。」

虽然骄傲地这么说着，但她的脸色也相当难看。拿着茶杯的手正不停地发抖，喉头也持续发出「呜恶」这种危险的声音。

「两位都很强呢。」

千代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也很久没有参加这样的场合了。何况今天还能抛开一切拘束，我决定接下来要尽情享受。来吧来吧，请尽量喝。」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她在来海与春子的杯子里倒了满满的液体，两个年轻的女孩看见了之后，脸就变得异常憔悴。

「来海小姐，这个恶魔是怎么回事啊？」

「咦，跟我说也没用吧。呜恶……」

「从刚才开始就面不改色地畅饮唷？就我目测，她喝的量至少是我们的十倍。她的肝脏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怎么知道。我想这家伙应该不是人，不论喝多少可能都没关系吧，噗恶……」

两个人发出痛苦的叹息并且抱怨着，千代则是带着灿笑把手边的红茶一饮而尽。

顺带一提，红茶并非平时的红茶，而是加了东西的红茶。至于加了什么东西其实很容易就能知道，从她们的样子就能一目了然吧。

「那个人果然是怪物。」

佑树享受着与威士忌同样颜色的红茶，然后以无奈的口气说：

「我被灌了许多酒之后，自认为酒量变好了一些，但还是不会想跟那个人较量。那个人一定是肝脏之神吧。」

「那根本是在欺负小孩子。」

神鸣泽世界啜着与威士忌同样颜色的红茶，然后皱起眉头说：

「她们是叫来海与春子吗？那两个根本是外行人吧？一个内行人把外行人耍着玩，实在是太难看了。」

「神明啊，虽然你这么说。」

佑树翻着白眼同时表示：

「但你也没有资格指责别人吧？我记得初次见面时，你也很幼稚地狠狠锻炼了我吧。」

「我没关系啊。」

「为什么没关系呢？」

「因为我是神明，用人类的常识来判断我本来就没有意义。」

「真的是这样吗？我记得你本来也是人类吧？」

「那么古老的事情我全忘了。毕竟我是活了一千年的老人。」

神明大剌剌地这么说。

「这神明真是太过分了。」

佑树的白眼虽然翻得更加夸张，但内心其实松了一口气。在酒精应该也发挥了一部分功效之后，神明的态度似乎已经软化多了。

「呜恶。头好痛。」

来海发出呻吟声。

「好不舒服。真的喝不下了。好想吐，应该说要吐了。」

「这是投降宣言吗？」

春子立刻露出瞧不起人的表情……

「看来你就只有这点程度了，小岩井来海小姐。想进入我们桐岛家的女性，一定都要有一流的水准，当然肝脏的机能也是一样。像你这样的家伙，想讨好我哥哥还早一百年啦。」

「等等，春子小妹，你为什么一脸骄傲？你的嘴角已经不停流下红茶啰？从刚才开始就一滴都没喝进去了吧？」

「哼哼，你在说什么蠢——呣呣？真是奇怪了？为什么我的和服会变这么湿？今天下雨了吗？」

「不是下雨，是春子小妹流下来的红茶弄湿的。还有呢，差不多该正面对着我了吧？春子小妹你从刚才就用骄傲的表情对着千代小姐说话唷？」

醉得一塌糊涂。

看来今天差不多该散会了。

「我看还是先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千代在绝佳的时机下说出这样的提议。

「两位先睡一觉，养精蓄锐一番如何呢？等睡醒之后再一决胜负也不迟。」

「千代小姐，你不用多管闲事。说起来这里是桐岛家的庭院，我没必要接受外人的指挥。咕噗。」

「对啊对啊。春子小妹，再多说一点。这里可是你的主场唷。就算能力超乎常人，也不用那么臭屁啦。」

「倒是来海小姐，这里也不是你的主场唷？说起来呢，我也不记得曾经允许过你一直跟在哥哥旁边，咕噗。」

「好了，两位别吵了。漫长的战役里也需要休息时间。现在就各自暂时收起矛头，等下次再战吧。嗯，只不过呢，如果真的再也无法战斗下去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们唷。呵呵。」

「你说什么？」

「我说来海小姐啊，这个傲慢的女仆是怎么回事？让人很火大耶。」

「春子小妹，既然这样我们就组成共同战线吧。两个人合力让这个最后的大魔王求饶。」

「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好吧，今天我就特别助你一臂之力吧，咕噗。」

三个人就在互相斗嘴的情况下退场了。

再来就只剩下佑树与神明留在现场。

「那些家伙真是吵死人了。」

神明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然后亲手把威士忌倒进红茶杯……

「实在是受不了，一点常识都没有。像那种小女孩，只要让她们喝泥水就够了啦。」

「真的很抱歉。」

「记住了，这都是你不好。」

「您指责得是。」

佑树虽然乖乖低下头来，但是脸上明显露出放心的表情。如果真的不高兴，这个神明什么都不会说，只会保持沉默。

（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佑树收起放松的心情。

然后面对神明……

「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什么事？」

「应该说差不多该尽自己的义务了。我想先在这里做个了断。」

「？你在说什么啊？」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相当重视顺序与步骤的人。任何事情都尽量想按部就班来进行。」

「实在搞不懂你想说什么……不过可以理解的是，这不是一个忽然对人求婚的男人会说的话哦？」

「关于这一点我实在无话可说。」

佑树说完笑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

「我说世界啊……」

突然开口说话。

准备把茶杯放到嘴边的神明停下动作。

「虽然已经太迟了，但还是要跟你说。我会让你幸福的。我会拼尽全力让你幸福。只要能让你露出最棒的笑容，不论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对于向你求婚的家伙来说，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嗯，真的有种事到如今说这个太晚的感觉啦。」

「…………」

神明僵住了。而佑树则看起来相当自然。

一阵子之后。

神明——世界的脸开始染红。

「你、你……」

「嗯。」

「刚才叫了我的名字吧？还有你说话的口气是怎么回事？」

「嗯，我当然是故意的啦。」

佑树一边把威士忌倒进自己的杯子里……

「既然要做，就想尽量让你吓一跳啊。因为都把你拖到这里来了。总是会想来一记猛一点的攻击。」

「猛一点的……攻击？」

「啊，肩膀好硬。我真的不适合干这种事。」

佑树高举起双臂，全力伸着懒腰。

世界则是不停眨着眼睛。

「事情就是这样，今后我就用这样的态度来面对你了。请多指教哦。我们是夫妻，这样应该没关系吧？不行吗？」

「没有，唔呣。不会不行。」

「如果还是觉得像平常那种一板一眼的说话方式比较好，那我也会照办。不过老实说呢，我也不想在世界快要终结之前还做些不符合自己个性的事情。好啦，讲句实话好了，就算你讨厌，我今后也打算用这种态度来面对你啰。」

「……那我不是根本没有选择权吗？」

「可以这么说。你不知道吗？其实我是大男人主义者。」

「…………」

神明的疑惑逐渐变为受不了的表情，佑树则在内心做出握拳的胜利姿势。这种时候让对方露出明显受不了的表情反而比较好，那通常是情势有了很大变化的证明。

「那么必须要等价交换。」

世界半眯着眼睛做出这样的要求。

「我们是夫妻。大男人主义是没关系，但身为妻子的我也必须要主张自己的权利。这样才叫做结婚。」

「那是当然了。你尽管说吧。」

「我也要直接叫你的名字。」

然后世界又以傲慢的态度表示：

「本来就应该这样吧？至今为止虽然叫过你的全名，但我只能说那样还不够。应该只叫你的名字才对。」

「什么嘛，就这种小事吗？」

「这、这种小事？」

「不然也可以叫我『亲·爱·的』哦？」

「…………！」

世界的脸染成红色……

「这、这就有点……」

「别客气，快点叫。」

「咦，我不是客气……！」

「还是叫达令比较好？」

「达……！？」

世界不停眨着眼睛，现在可以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这就是下定决心与否的差异吧，佑树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有所觉悟了。

「来吧来吧，快点叫叫看啊？你不是要主张妻子的权利？只有你能够叫我达令哦？连我妹妹都没这样叫过我了。」

「呜、呣……」

「嘿嘿，Come on。我干脆录音下来吧？因为这可能是我们第一次做出符合夫妻身分的事情哦？」

「或许是这样没错。只不过……」

「怎么了？不叫吗？害怕了？」

「少说蠢话了，我怎么可能害怕——」

「那就快叫啊。我已经等很久了。何况大家可能会回来哦？如此一来就没有机会了哦？」

「呣咕唔咕……」

世界虽然咬紧牙根，但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

「达……」

「达？达什么？」

「达。达……」

「嗯？」

「达。达、达。达。达……」

世界的脸颊染上粉红色，同时就像是在唱饶舌歌曲一样。

「达、达、达、达……呣咕——达、达、达……」

「嗯？嗯？嘿，Come on，世界。」

「达、达、达、达——谁要说啊！」

世界爆炸了。

她用力拍打了桌子之后，发出宛如裂开般的「磅咚！」一声。

但佑树还是相当冷静。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因为很不好意思啊！」

「为什么要不好意思？我们明明是夫妻。」

「你太卑鄙了！这样不公平！为什么你能露出这种轻松的表情！？」

佑树没有明确说出「先发制人本来就比较有利了」。

「说起来呢，这才是正常的情形啦。像这样轻松说话，毫无顾忌地恶作剧，有时候甚至会吵架。我们之间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关系才对。」

「呣唔……？」

「然后呢，这次真的是我不对。虽然你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我自己也竖立起心墙。嗯，就算有立场上不允许这个因素……不过还是应该有其他可以做的事情才对。应该更进一步改善和你的关系。当发现世界快终结时，我才终于注意到。这真的是我修行不足。」

「…………」

「虽然你说是『代替退休金』……」

佑树笔直地凝视着世界。

表情自然就变得温柔。

「但我认为这是夏天结束时最后的烟火哦。你知道烟火吗？」

「太瞧不起人了吧，这种东西我当然知道。没有实际看过就是了。」

「那让我来告诉你吧。就是呢，夏天结束时最后的烟火都有一个所谓的潜规则。」

「你说潜规则？我可没听过有这种事——」

「不，真的有。」

佑树用力且坚定地说着。

「也就是『最后的烟火必须相当华丽』这样的规则。你不知道吗？真是令人意外，想不到神明竟然如此不用功。」

听对方这么说，世界便紧闭起嘴巴。

然后一边用手指揉着眉间一边发出「呣唔？」的低吟。

接着有好一阵子露出烦恼的模样，最后才回过神来。

「桐岛佑树，你别说谎。」

世界翻白眼并且这么说。

「我从未看过或者听过这种规则哦？我也不是白白活了这么多岁数。我贪婪地阅读各种书籍，所以身负许多知识。我可以用这些知识来断言，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这个世界都没有你所主张的那种法律。」

「那是当然啦，因为这是我刚才创造出来的规则。」

「……喂，你这家伙……」

世界的视线开始带着寒气。

但就算是这样，佑树依然没有丝毫动摇。

「我呢，已经不允许你有这样的反应了。我所说的规则，本来就不是拿出度量衡来测量并且进行检讨的东西，而是本来就应该知道的事情。但你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类，大家都是这个样子的哦。」

「…………」

「所以就由我来教你。」

佑树的口气依然坚定。

带着绝对自信与觉悟的佑树，甚至震慑住神明，让她说不出话来。

「让我们来一场世界上最棒的蜜月旅行吧？这就是现在我能尽力为你做的事情了。我跟你保证，一定会让你有高兴到难以置信的回忆。你可不要拒绝哦？嗯，就算拒绝，我也会用身为你丈夫的权限硬把你拖去就是了。」

「…………」

「小岩井同学和我妹妹，当然千代小姐也都知道。她们都是做好心理准备才会参加我们的烟火大会。」

「…………」

「你不用担心也不必在意任何事情，当然也不用『工作』了。你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也就是尽情享乐，把至今为止工作的辛劳彻底地弥补回来。」

「…………」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任性的要求。虽然我认为全是为了你，但这不一定是你想做的事情。即使如此，我还是想问一句——你能陪我吗？世界。」

「…………」

神明低着头。

但时间并不长。

「我当然会陪你了。」

她抬起头来这么回答。

脸上挂着的笑容，就好像冬季从窗边照射进来的阳光一般。

「我决定任由你摆布了，要我跳舞就跳舞吧。同时也赞成你的主张。既然要跳的话——当然要跳一支华丽的舞啊。」

第五卷 第十三章

创造九十九机关的神明究竟是什么身分呢？

†

这是个相当困难的问题。

不对，不只是困难而已。甚至可以说是不可能回答的问题。或许应该说，问题本身就毫无意义。

「那是当然的啦。」

桐岛春子不由得哑然失笑。

「就因为无法回答才是神明啊。说起来根本就是矛盾嘛。」

春子认为追寻神明这样的行为，正是祈祷的本质。同时也否决用理论来解决事情。正因为无法用理论来定义其存在，也因为是无法直接触碰的概念，神明才会是神明。

「总而言之，抬出『神明』的时候就等于是放弃这个问题了。也就是所谓的束手无策。束手无策时才会想到求神拜佛——可以说是真正的临时抱佛脚。啊，我刚才的比喻很传神吧？」

这时春子表演了一下所谓的自我吐嘈。

而她的脸庞则明显地表现出抑郁的心情。那是无处可发泄的怒气，举起来也无法挥落的拳头。

「所以我也搞不懂，只能举手投降。九十九机关是由神明所创造，却无法找出该神明的身分，也没办法把证据推到对方面前严刑逼供。原本抽丝剥茧找出证据，或者是捏造证据都是我最擅长的事。」

春子做出轻轻甩手的动作……

「虽然我夸下海口要解析出世界的构造，但最多就只能做到这样了。有句话说『幽灵的真面目不过是枯芒花』……不过呢，也因为真面目难以得知才让人充满期待。我这不是不服输哦？这是我的真心话。经过完整调查以及缜密的思考之后，如果得到的是这样的结果，我也完全可以接受。」

不管经过漫长旅途之后所得到的答案为何，春子还是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或许最后没有得到任何答案，事情就此结束了，但只要曾经努力追求过真相，她就十分满足了。

「只不过呢……」

春子露出苦涩的表情。

「我自己订立了一个和这些道理与事实都不相关的假说。嗯，不知道该说是假说还是幻想，真要说的话也可能只是我的妄想。但这个假说不断地浮现在我的心头。嗯嗯，也就是所谓的直觉。这是我自身的能力当中，最让人信赖的一种力量了。」

这假说如果正确的话，那这一切根本就是一场闹剧，也可以说是搞笑，或者是喜剧——等等，要是把它归类成喜剧的话，这个假说又太痛苦了。只会让人感到绝望。

「结果根本没有我出场的机会，是这样吗？」

不对。像这样，「思考」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出场的机会」了。世界上有无数的舞台，应该说光是有这样的出场机会，就算相当幸运了吧。

「真是太让人伤心、难过了。」

春子叹了口气。

她叹着气的同时也切换思考回路。

先把结论放到一边，专注于某个浮现的想像上。

虽然事情有许多不确定的要素，但唯有这一点绝对不会错。可以赌上桐岛春子的名字。她带着自信如此断言。

创造出这种愚蠢世界的幕后黑手，按照自己意志玩弄无数命运，借此产生混沌戏曲的元凶，也就是「神明」自己——

现在一定正在某处露出最为灿烂的笑容。

†

「哦呵呵——————————————————————————————咿！」

一道奇异的叫声传出。

同时出现四溅的水花。彩虹则把热辣的太阳反弹回去。

「竟然有如此漂亮的蓝色！」

从沙滩冲入海浪边缘，并且张开双臂大叫。

「竟然有如此漂亮的绿色！」

然后再转过头来，继续对着椰子树林这么大叫。

「竟然有如此美丽的白色！」

接下来仰望天空，对着轻飘飘往上冒的白云如此大叫。

「哦呵呵——————————————————————————————咿！」

再度发出奇怪的叫声。

然后再次有水花溅起。这次全身都泡到海水里面去了。

「这里就是天堂！美丽到让人不敢相信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棒的一座岛呢！」

仰躺漂浮在海面上的神鸣泽世界，打从心底深处的喜悦整个爆发出来了。

桐岛佑树此时惊讶地看着她这副模样。

「虽说要她尽情享受。」

他一边搔着脸颊……

「但没想到会如此拼尽全力。那家伙忽然就火力全开了。」

「不是忽然哦。」

旁边的千代婉转地纠正佑树。

「不论是在飞机上还是船里，我们家主人早就相当兴奋了。她应该非常期待吧。能够忍耐到这种地步已经让人很佩服了。」

「真的吗？我看她都是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但内心并非如此。」

「我怎么看不出来？」

「呵呵。看来你的修行还不够哦，佑树大人。」

满脸笑意的女仆看起来相当骄傲。

此地是最靠近天堂的岛屿。

四季皆夏的乐园气候宜人，湿度也一直维持在相当低的状态，吹过的风让人觉得干爽舒适。蓝色海洋、绿色的红树林以及白色积雨云，放眼望去全是光辉的原色。

「嗯，感觉真的很不错。」

小岩井来海凝视着兴奋不已、令人感到炫目的神明，同时露出了笑容。

「虽然因为工作而在全世界到处奔波，但这里绝对是最棒的地方。又宽敞又漂亮，而且很舒适。最重要的是整个被我们包下来了。嗯，也不能说是包啦，这里本来就是归九十九机关所有。」

「你当然觉得舒服啦。」

呼吸急促的桐岛春子挺起胸膛说：

「因为我已经用尽所有的方法了。动员桐岛家代代建构起来的人脉关系，准备了这次的环境。不是我自夸，就是因为有我在才能实现这样的计划。」

「咦，没这回事吧？动用政治相关人脉的是我们九十九机关哦。应该说这座岛根本是我们九十九机关的所有物，虽然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错了错了，全是因为有我在的关系。我在所有方面都准备了最佳的环境。不论是食物、游乐器材与活动都相当丰富，同时也做好能够弹性应对各种状况的准备。可以说是完美无瑕。只能说真不愧是本姑娘。」

「等等，真的是这样吗，我不这么认为哦。因为春子小妹的工作，只要拿出钱来拜托旅行社就能办到了吧？这种事情连我也能完成啊。」

「哈哈，所以说外行人真是令人困扰。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无微不至的接待。哎呀，成长环境的差异就是会在这种地方表现出来。我可以断言，就算你想依样画葫芦模仿我做的事情，也绝对不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你说什么？说起来呢，只有春子小妹一个人的话，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完善的状况才对哦？虽然很啰唆，但我要再说一次这座岛可是九十九机关的东西哦？应该说是我使用了秘技，得到它的土地权利哦？没有我在的话，这次的行程根本就不可能成立了哦？」

「啊啊，话说回来确实是这样。真是辛苦你了，谢谢你帮我的功劳打好基础。啊，对了，你的工作已经结束，可以快点回去了没关系哦？」

「你说什么！」

势同水火的两个人立刻开始吵架。

这时佑树露出苦笑。参加蜜月旅行还吵架，这两个人已经是同罪了。

（话说回来——）

佑树侧眼看向在海浪边欢欣不已的世界并且想着。

竟然能如此充满精神地活动，稍早之前明明光是要走路都很辛苦了。

这么说她的身体康复啰？

等等，应该不是这样。是为了能够尽情地享受这次的蜜月旅行而治好了。怎么说也是一肩挑起世界命运的存在，能够创造出这种程度的奇迹应该不足为奇吧。但是这样的奇迹所代表的意义是——

（算了吧。）

佑树摇了摇头。

想了也没有什么用。

「喂，你们几个！」

世界跑了回来。

踢着白沙，身上滴下海水的她……

「为什么露出这么忧郁的表情！这可是蜜月旅行哦！？应该露出更高兴一点的表情吧！还有佑树！」

「嗯、嗯？」

「你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竟然丢下新婚妻子自己一个人，实在太差劲了！我要是被鲨鱼袭击了怎么办！」

「是的。真的很抱歉。」

佑树没有煞风景地指出「这样的危险早就排除掉了」。

「对了，世界。你那身打扮没关系吗？」

「呣？怎么了吗？」

「没有啦。怎么说呢。」

佑树把视线移开。

真的应该说出口吗？

他犹豫了一阵子，最后判断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比较有趣。

「虽然这不是需要特意拿出来说的事。」

「唔呣？」

「但你的打扮跟平常没有两样吧。」

「唔呣。因为穿不习惯的服装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啊。我也知道这不适合南国岛屿，不过之后会尽量尝试各种服装。」

「也就是说，你身上的是女用衬衫。」

「唔呣。确实是这样。」

「就是常见的、白色而且比较薄的衬衫。」

「它的品质绝对不差哦？因为是千代帮我准备的东西。不过我不否认外形很普通。」

「然后，你现在浑身湿透了吧。」

「佑树，讲话何必这样拐弯抹角。」

世界的眉间出现皱纹……

「有话想说就直说无妨。我们是夫妻，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真的吗？真的可以说吗？」

「当然了，神明绝无二言。」

「不会后悔？」

「少啰嗦。」

世界噘起嘴唇。

佑树则双手抱胸并且点头发出「这样啊这样啊」的声音。看来是得到免死金牌了。既然如此，那开门见山地说出来才符合常理吧。

「我说世界啊……」

佑树忍着笑。

「你的内衣全透出来啰。」

就是这样。

白色衬衫浸水，这也就表示内衣的剪影当然会浮现出来。但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界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展现天真无邪地玩着海水的模样——

「哇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了悲鸣。世界用双臂抱住身体并且当场蹲了下去。

果然如此。

哎，真是的，看时机差不多了就安慰她一下吧，当佑树露出奸笑这么想的时候——

「……哼。佑树，你认为我会出现这种反应吧？」

「咦？」

结果早就有反击在等待着佑树。

世界吐了一下舌头并且站起来。

因为出乎意料而僵在现场的佑树，眼前有白色的布料飞舞在空中。

「呵呵呵……」

世界露出骄傲的表情。

在随风轻轻飘落的白衬衫作为背景之下，神明露出了炫目的肌肤。

「……泳装？」

没错。

原本以为是内衣的服装，竟然是带有可爱蕾丝的比基尼。

「呣呵呵呵呵。你的修行还不够啊。呣呵呵呵呵呵。」

唰唰唰！

神明豪爽地脱掉裙子与丝袜，露出了全身肌肤。佑树不由得眯起眼睛。这已经不是肌肤胜雪所能形容。那种美丽的模样，甚至让人自然地避免直视。

「我输了。」

佑树像要掩饰自己的心跳加速一般仰天长叹。

「被你摆了一道，想不到你这家伙竟然这么会搞怪。」

「你的反应真是令人遗憾。」

世界双手扠腰，光明正大地打开双脚。

「这点程度的准备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说要来场华丽烟火的人不就是你吗？」

「确实如此。」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这本来就是一场应该尽情欢笑的蜜月旅行。不然的话，何必往南飞到这样的岛屿来呢。

「对了，佑树啊。」

世界眯起眼睛……

「你为什么还穿着衣服？」

「咦？」

「正如你所见，我已经露出肌肤。另一方面，你则是还穿着衣服。这样很不方便，而且太不公平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

「我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哦？」

「不是吧。我又没穿泳装，当然不能在这里把衣服脱掉。」

佑树说完就看向其他三个人。

「而且呢，那边的两个人也还穿着一般的服装。只有我和你穿泳装的话，总觉得有点太特立独行了。」

「哦哦。」

神明以「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点点头。

「——你们几个，他是这么说的哦？」

然后依序看向千代、来海以及春子。

灿烂的笑、满足的笑、骄傲的笑。她们各自回以带有深意的笑容。

到了下一个瞬间。

三套服装就飞向天空。

「咿……！」

也难怪佑树会脸颊抽筋了。除了世界之外的三个人也一瞬间变成穿泳装的模样。这也就表示，除了佑树之外的所有人，都事先在衣服底下穿好泳装了。

「看来你的修行还不够哦，佑树大人。」

千代夸示自己成熟大人的胴体。

「怎么说呢，你的干劲根本不足啦。」

来海展现着可爱的体态。

「哥哥，你太没用了。玩乐时就要尽情玩乐，这才是一流男子汉的修养啊。」

春子展露秾纤合度的修长手脚。

「那么……」

四个人完美地展现完身材后，世界开口问道。

「我再问一次。佑树啊，你为什么穿着衣服？」

「这个嘛……」

被陷害了。

作梦都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发展，可以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虽然他自认为在九十九机关里已经锻炼过对任何事情的应对能力，但现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太完美了！」

即使如此，佑树还是在短短几秒钟内就有所反应，只能说真的很了不起。

佑树以演戏般的动作张开双臂……

「每个人都相当漂亮！是符合最靠近天堂的岛屿，不对，应该说美丽的程度与整座岛屿不相上下！竟然同时出现如此高等级且类型完全不同的四名美女！真的是奇迹！宛如降落凡间的天使争相斗艳！」

佑树望着天空发出吼叫。

然后像发疯般扭动身躯。

「而我就是能目睹这种奇迹的唯一一名男性！我想要彻底地鉴赏眼前的美景！一定要拍下照片与影片，让这一刻烙印在脑海里！并且永远流传到后世！这就是待在现场目击奇迹的我应负的使命，不对，应该说是义务！同时为了不减少宝石们耀眼的光辉，就必须尽量减少男性的肌肤露出！因此我没有必要脱衣服！」

佑树热血沸腾地辩解着。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

南海舒适的风咻咻地吹过，浅滩拍打过来的浪潮声响彻四周。

「那个……」

佑树露出谄媚的笑容，有些畏畏缩缩地问道：

「这样不行吗？」

世界脸上出现灿笑，然后做出简单的命令：

「剥光他。」

指令下达。

悲鸣扬起。

接着男性的衣物便飞上天空。

†

今天的午餐是烤肉。

除了新鲜的鱼贝类之外，还有从岛外进口的牛、猪、羊等肉类。各种清脆的蔬菜已经调理完毕，同时还可以看见一大堆南国的水果与甜点并排在一起。至于酒精饮料的种类也无可挑剔。

「那么，大家来享用吧！」

在设置于沙滩上的炭火面前，来海发出「耶！」一声号令。这名两手握住夹子的二刀流女子看起来相当勇猛。

「有什么不够的东西尽量跟我说没关系。」

以流畅刀法将大鱼切成鱼片的千代微笑着这么说。

「因为太占空间所以没有拿到这里来，不过已经准备了大量的食物和饮料。有什么想吃的料理我大概都能做出来。比如说咖哩之类的。」

「嗯，准备工作确实做得很完善！」

以灵活手势烤着一整只鸡的春子挺起胸膛这么表示。

「就算有什么不足或者紧急需要的东西，我也已经做好准备，能够立刻处理。毕竟是由我来策画一切的，我会负责让大家都能够打从心底享受这次的旅行哦！」

「唔呣！」

世界露出满脸笑容并且点着头。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她以洗好澡喝着牛奶的姿势把啤酒灌进嘴里……

「噗哈，真好喝！这种情境下喝酒最棒了！啊，对了，那我要做什么才好？」

「那么世界，把那边的牛横隔膜肉放到网子上。要拿看起来油花最多的哦。」

「了解了。我会提供烤得最棒的肉。」

「那就拜托啰。啊，还有千代小姐，我现在想吃生鱼片耶。有什么推荐的吗？」

「嗯嗯，当然有啰。今天进了看起来相当美味的鲍鱼与磾磲贝，我来处理一下吧。山葵与酱油也都准备好了。」

「哇，真不愧是千代小姐！我好期待哦！啊，另外也有事情要拜托春子小妹。」

「什么事呢，来海小姐。我的烤鸡快要完成了，现在有点离不开呢。」

「那个，我最喜欢鸡皮烤得油亮又有点焦的部分了，希望能够优先把这些部分让给我。」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因为我也喜欢鸡皮。负责烤鸡的我当然要优先吃美味的部分，没有多余的鸡皮可以让给你。」

「等一下，请务必分给我一点。拜托你了，大师。」

「真拿你没办法。好吧，那就分给你一些吧。」

「太棒了！春子小妹真是好心人！」

「对了，来海小姐？如果不是我看错了，你好像从刚才就没有做任何事情嘛？」

「啊，被发现了吗？」

来海发出「耶嘿嘿」的笑声来掩饰尴尬。

这几个人的感情绝对称不上好，但是场面却相当热络。

当然所有人都还是穿着泳装。这里果然是最靠近天堂的岛屿——佑树虽然如此确信……

「那个，不好意思。」

他压低了声音向众人搭话。

「唔呣，真好吃！这牛横隔膜肉太美味了！」

「吾主啊，要把这边的鱼放下去烤吗？还是等一下加到咖哩里面呢？」

「啊，春子小妹，帮我拿那边的啤酒。」

「我说来海小姐，你也差不多该做事了吧。」

被无视了。

但佑树还是毫不气馁。

「喂，听我说啊。各位，我的肚子也饿了哦？」

又被无视了。

不过佑树依然不气馁。

「我的喉咙也渴了哦？然后真正觉得热起来了哦？这样下去会很不妙的哦？」

无视。

佑树终于发飙了。

「喂，听见了没！我无法动弹！来人啊！来——个——人——啊！」

只有头部以上露在外面的佑树放声大叫。

其实也难怪他会这样。这是因为现在的他，完全被剥夺自由。脖子以下的部分全被埋在沙子底下。只是因为『衣服底下没有穿泳装』这样的罪过，就受到了严厉的惩罚。

「太过分了！这样真的太残忍！明明是你们几个人一起陷害我，为什么我还得受到这种对待！这样根本不是天堂！只有我一个人身处地狱！」

「啊，吵死人了。」

咕嘟咕嘟咕嘟噗哈。

来海豪爽地喝着啤酒……

「这种程度的小事就哇哇叫。你这样也算是九十九机关的人吗，佑树同学？」

「这种待遇不论是哪个组织的人都会抗议啦！应该说这是我的蜜月旅行吧！？我才是主角吧！？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有什么办法嘛，谁叫你说赤身裸体很不好意思。」

「那只要穿上衣服就可以了吧！不然就是弄件泳裤给我！不是做好能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了吗！」

「而且佑树同学不也说了，必须尽量减少男性的肌肤露出吗？」

「我说的减少肌肤露出不是这种意思！」

「啊，你真的很吵耶。」

来海蹲下来狠狠瞪着佑树。虽然漂亮的大腿相当炫目，但佑树反而有种危机感。这下不妙，看来她已经有点喝醉了。

「这么想吃的话，我就让你吃个饱吧？螃蟹之类的应该不错吧。」

「……你说的螃蟹，应该不是楚蟹或是帝王蟹吧？」

「嗯。我到附近去找些螃蟹来，然后用它的蟹螯用力夹紧佑树的鼻子。」

「喂，那样我才是被吃的那一边吧。」

「好，马上就去找！」

佑树还来不及阻止，来海就兴奋地发出「呜呀呀呀」的声音朝着海滩跑走了。

「千代小姐啊！」

对不胜酒力的家伙说太多也没用。还是拜托拥有钢铁肝脏，同时经常保持冷静沉着的女仆来解决目前的状况吧。

「千代小姐！请帮我解决一下这个问题吧！你不觉得这样太过分了吗！」

「哎呀，是这样吗？」

排列着生鱼片的千代露出微笑……

「佑树大人，我不这么认为哦。我反而觉得，您置身其中的状况可以说是一种奖赏呢。」

「这种状况是奖赏？你没说错吧？」

「因为您不是埋在沙子里面吗？而穿着泳装的美女们则毫无防备地在您面前走来走去。这就是所谓的仰角镜头。不觉得这是很棒的情境吗？可以尽情地享受性感的场景哦？」

「老实讲我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但毕竟被埋在沙子里面，还是能自由行动，想吃想喝什么都能自己来比较好。」

「哎呀哎呀。身为一名男性，怎么可以把食欲看得比性欲还重要呢。」

「可以自由饮食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啦。」

「嗯，那好吧。」

千代朝着饮料吧走去。

「在这种状况下，滴水不进真的太残忍了。我帮您弄一杯特制的鸡尾酒吧。以伏特加为基调的鸡尾酒可以吗？」

「咦，真的吗？」

想不到她这么温柔。

佑树不由得有些感动。由于千代是充满谜团的人物，所以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与她相处。看来要改变一下自己的想法了。

「让您久等了。来，请喝吧。」

跪在沙滩上的千代递出鸡尾酒。

透明的杯子与冰块，同时还有透明的液体。滴下的水滴让佑树忍不住发出咕嘟一声。

「怎么样，看起来很好喝吧？」

「是的。看起来真的很美味。凉爽的感觉很符合南国岛屿的气氛。」

「对吧对吧。」

「虽然不愿意这么想，但你不会是只让我看而不给我喝吧？」

「不不不，我才不会这么坏心眼呢，反而希望您能喝多一点。」

「那真是太好了。顺便问一下，里面装的是什么？不会其实只是普通的开水吧？」

「怎么可能。刚才已经说过了，是以伏特加为基调的鸡尾酒哦。」

「确实是有说过哦。」

「来吧，佑树大人。大口喝下去吧。」

「没问题！那我不客气了！」

佑树大口喝下凑到嘴边的饮料。

「噗哦！？」

然后全喷出来。

「咳咳、咳咳！」不停咳嗽的他同时还发出悲鸣。

「喂，这是什么啊！？你说是鸡尾酒吧！？」

「嗯嗯，是鸡尾酒哦。」

千代露出满脸微笑……

「没错。这是大量加入我严选出来的三种伏特加后摇制出的鸡尾酒。没有任何不纯的物质。」

「哦哦，原来如此。加了三种伏特加……等等，那不就还是伏特加吗！」

「顺带一提，酒精浓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这不是什么伏特加，根本就是酒精嘛！」

「来，趁着还很冰凉，请快点喝吧。千万别客气。」

杯子不断被推到佑树面前。

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名女仆也已经目光发直了，只是因为表情完全没有变化才看不出来。看来得再次改变已经改观的印象。

「春子！我说春子啊！」

佑树从推过来的杯子上把脸别开……

「你过来这里一下！快点！现在立刻过来！」

「好的，哥哥！」

妹妹立刻丢下整只烤鸡跑了过来，脸上挂着极为灿烂的笑容。

「我只能靠你了，春子。快点救救我。」

「好的，请交给我吧。」

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春子立刻点头。

佑树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还是妹妹最可靠。

「那么哥哥，请告诉我需要帮什么忙吧。」

「嗯。首先想办法解决在这里的女仆。她一直要我喝下名为鸡尾酒的凶恶饮料。」

「了解了。其他还有什么事呢？」

「帮我阻止跑向沙滩的同班同学。她想让我变成螃蟹的饲料。」

「了解了。还有什么事吗？」

「把我从这里救出来。」

「了解了。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这样就够了。」

「这样啊这样啊。」

蹲下来的春子，不停点着头并且露出笑容。

而佑树也不断对着她点头。

「…………」

「…………」

干燥的风咻咻地吹过。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变化。

「哎呀，话说回来，春子真的很了不起呢。」

佑树流下斗大的汗水。

「漂亮又可爱，聪明又能干。有这样的妹妹，身为哥哥的我真是太幸福了。而且我遇到危机时还一定会来救我。你真的很优秀，哥哥觉得很高兴哦。」

「唔呣唔呣。这样啊这样啊。」

「因为是如此可爱的妹妹春子，应该马上就会解救哥哥吧？因为妹妹是这么地可爱。之所以像这样不出手而吊我的胃口，一定是有什么想法吧。」

「嗯嗯、嗯嗯。」

「像这样让我感到着急，应该只是小小的恶作剧吧。是感情良好的兄妹之间经常会出现的沟通方式。只不过，至今为止从未出现这样的情形就是了。」

「嗯嗯，确实是这样。呵呵。」

「……春子？」

「对不起了，哥哥。」

春子发出「呣呵呣呵」的笑声……

「我从今天起要变成坏孩子了。请你原谅我。」

「咦，等等，为什么呢？」

「其实呢……」

春子露出陶醉的表情。佑树产生不祥的预感。

「像这样看见无法动弹的哥哥后，我就发现自己有种兴奋的感觉。偶尔往这个方向发展也不错。」

「等等啊，春子。这条路相当坎坷哦。」

「别担心，不论什么愿望春子都会帮哥哥实现。不过大概要到一个礼拜之后。」

「太久了吧！？被丢在这里那么长的时间，我一定会死啊！」

「有什么办法嘛，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露出这种模样的哥哥。哥哥平常总是强悍又有威严，和现在这种状况有太大的反差……让我为一直没注意到这条道路的自己感到丢脸。」

「等等，应该还有其她让你感到丢脸的事情才对吧！？」

但妹妹根本不听佑树的指责。甚至还和千代意气相投地进行着「反差真的很让人着迷哦」「看来我能和你当好朋友」的对话。

不行了，看来妹妹已经步入歧途。

如此一来只能用最后的手段，也就是倚靠比血缘还要强的羁绊了。

「哦？轮到我上场了吗？」

对方在呼叫之前就自己来到佑树身边。

神明小口啜着威士忌苏打说：

「所谓的因果报应指的就是这种情形。你之所以会处于现在这种状况，完全是你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你是指衣服底下没有穿泳装吗？」

佑树强忍住想要辩驳「还不是被你们给陷害了」的心情……

「世界，先把我从这里救出去吧。这样下去我什么都不能做。这可是我们珍贵的蜜月旅行哦。」

「哎呀，佑树啊，快别这么说了。你就再享受一下现在的情境吧。主张要发射华丽烟火的不就是你吗？」

「我说的发射烟火不是这种意思！这样根本是往下发射吧！因为我整个人都被埋在洞里头了！」

「哈哈哈。佑树真是会说话。」

对方完全不理会自己。

只能改变作战了。这时佑树开始以温柔的声音说：

「世界小姐啊，真的，拜托你。我也想跟大家一起热闹一下啊。我不是被埋没在这种地方的男人啦。」

「那你就靠自己的力量离开如何？这样就能知道你是不是『被埋没在这种地方的男人』了。」

「我愿意为大家工作，甚至不惜粉身碎骨，所以请大发慈悲吧。」

「千代说那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新郎的工作就是为妻子做牛做马。」

「不论是洗碗盘还是擦鞋我都愿意做。」

「这种程度的小事，千代一个人就能完成。」

「需要的话，要我下跪求饶也不成问题。」

「我才不需要这么廉价的下跪呢。」

「没有啦，说真的！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想一起玩啊！也想尽情享受南国岛屿！所以拜托你了！」

「抱歉了，佑树。这我办不到。」

世界露出邪恶的笑容……

「因为最近我一直都被你耍着玩。不是突然被求婚，就是临时说要出来蜜月旅行——每次我都只能任由你摆布，神明的威严可以说荡然无存。现在身为战犯的你身陷这种状况反而是极为自然的发展。」

「这根本是在借机报复嘛！？」

正当的言论遭到忽视。

「对了，佑树大人。有乙醇和甲醇摇制而成的鸡尾酒，您当然愿意试试看吧？」

千代又递出新的杯子。

「请您放心吧，哥哥。我之后也会在旁边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啊啊，当然是脱掉全身衣服的状态，所以请不用担心，这样我们就能尝试各种玩法了。让我们兄妹一起创造新的亚当与夏娃传说吧。」

春子以陶醉的表情流露出自己的妄想。

「我找到很多螃蟹啰！马上来试试看！」

在沙滩上探索的来海双臂抱着一些东西，嘴里发出「呜哈哈哈」的笑声跑了回来。

佑树顿时感到绝望。

已经无法逃离暗黑的未来。

那种光景宛如为了腐肉群聚在一起的秃鹰。可怜的活饵根本无法获得救赎，临死前的悲鸣直接被浪潮声给掩盖过去。

†

到了晚上。

气氛和白天完全不同的沉静晚餐开始了。

「来海小姐，义大利饺子的装盘结束了吗？」

「好了好了，千代小姐。这样子可以吗？」

「嗯嗯，装得很漂亮哦。那边结束的话，接下来可以请你弄一下香草冻吗？」

「没问题，交给我吧。」

「春子小姐，烤牛肉的火侯还可以吗？」

「当然很顺利啰，表面酥脆内里鲜嫩多汁。把它当成主菜的话，其他料理绝对会相形失色。」

「真是太棒了，那等一下请你准备甜点。」

在经验丰富的女仆指挥之下，晚餐的准备俐落地进行着。

这时太阳早已经下山，无数星星在天边闪烁。大量蜡烛照耀四周，花朵与水果的色彩则为整个环境增添了不少风采。

「佑树啊，你就别生气了吧。」

烹煮义大利面的世界笑着这么说。

「我们正在准备最棒的晚餐，你悠闲地在旁边喝酒就行了。算是对刚才那件事的赔罪。」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办法立刻就不生气。」

盘腿坐在椅子上的佑树，这时一边啜着红酒一边气冲冲地这么说着。

「因为实在太过分了。你们几个喝醉后就把我给忘了吧？到了傍晚涨潮时，我差点就被淹死了。」

「哎呀，这也算别有一番情趣嘛。原谅我们。」

「哪里有情趣了？无论世界上哪国人来看都是拷问啦。」

「别生气啦。」

世界发出「哈哈哈」的笑声并且搅拌着义大利面锅。

佑树虽然还是一肚子火，但也只能说了声『哎，算了』，因为世界的心情很好。虽然对白天的事仍无法释然，但世界能够高兴一切都值得了。

「最棒的晚餐马上就要开始啰。」

世界用鼻音哼着歌，同时确认义大利面是不是煮好了。

「现在是我在做菜哦，好好期待吧。一般人可没机会尝到神明亲手做的料理。」

「等等，你只是在煮义大利面而已吧。」

「这是很重要的工作哦？而且搅拌酱料也是我的工作。」

「这点程度的小事没什么好骄傲的啦，作为被埋在沙里的补偿好像有点不足。」

「那我这么说好了。」

世界得意地甩着义大利面杓……

「如果我这时为了面子而表示要自己制作最棒的晚餐，你觉得可以看到什么样的未来？」

「嗯，也是啦。应该会出现微妙的未来。」

佑树实在不认为神明有握过菜刀的经验。

「也就是说我很清楚自己的立场。懂得察言观色，尽可能为大家提供最大限度的贡献。」

「也就是不扯后腿的意思吗？」

「应该说了解适才适所的道理。」

世界露出有点不满的表情……

「千代就不用说了，其他两个人对于做菜似乎也有一定的心得。另一方面，我则是第一次进厨房，所以本来就不应该抢锋头。」

「嘿……你倒是很聪慧嘛。真令人意外。」

「这就是所谓的贤妻。」

「我这是在调侃你。」

世界发出「哈哈哈」的笑声来化解尴尬……

「别这么生气嘛。你都没吃到烤肉了，现在应该也想高高兴兴地品尝料理吧？」

「那是当然啦。」

世界说的话虽然有道理，但就是难以接受。

不对，别说难以接受了，根本开始觉得有点火大。好想摆她一道，让神明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消失。

（其实呢，我还有密技没使出来呢。）

在内心偷笑的佑树，发出了「哎哎」的叹息声。

「可恶，真的被打败了。是你们，不对，是你赢了哦，世界。」

「了不起。你能直率地认输呢。」

「我确实是被你们陷害了，但只能怪我自己不好。既然说要来场华丽的烟火，便是百无禁忌了。拳击比赛时出脚的话确实是犯规落败，但在综合格斗技里出脚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我说的没错吧。」

「虽然有点似懂非懂，但我知道你举白旗投降了。唔呣唔呣，这样也不错哦。毕竟我不太有机会看见你露出这种表情。」

世界相当开心。

她骄傲到快要把背部后仰成下腰的程度，而且呼吸似乎也变急促了。

这时千代发出「这边差不多都准备好啰」的声音。当然，佑树事先已经把计划告诉过她以及另外两个人了。

「世界，很感谢你给我这样的惊喜。」

佑树交换重叠的脚。

接着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

「这是我的谢礼。就让我示范给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惊喜吧。」

「示范什么……？」

「好好收下吧。」

这种时候耍帅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佑树高高举起手臂。

然后对着星空打响指。

「…………？」

当世界感到疑惑时，海上升起一线光芒，就像升天的龙一般，从海洋往天空窜升。

咚。

开花了。

在天空中绽放的红、蓝、绿等各种颜色的渐层。

「烟火吗……？」

世界这么呢喃着。当她这么说时，也不断有彩色的光芒升空。

响彻四周的爆炸声、震动的大气、距离近到似乎伸手就能触及的壮阔闪光。看起来就像装满玻璃珠的玩具箱被打翻了一样。

「我偷偷做了这样的准备。」

对于烟火演出感到相当满意的佑树如此解说着。

「还是得有这种表演才行，否则蜜月旅行就逊色不少。我说的『发射烟火』并不只是比喻哦？」

在海上施放的烟火。

要临时准备这样的表演，困难度当然相当高，但这时候就要靠九十九机关的人脉与金钱实力了。同时还有千代、来海以及春子的帮忙。

「怎么样？很棒吧？」

佑树笑着等待对方的回答。

以神明的个性来看，这时候实在很难乖乖说出真心话。但送给她如此大的惊喜，至少也会回个一两句话吧——这就是佑树打的如意算盘。

「嗯嗯。」

世界往上看着天空，说了一句：

「好漂亮。非常漂亮。」

当世界这么呢喃着，烟火的火光映照出她的侧脸。

她的眼神与表情都带有强烈的梦幻感。原本想露出骄傲表情的佑树反而说不出话，好一阵子只能着迷地看着她的模样。

†

夜深了。

大吃大喝大闹的一天即将结束。

「虽然我认为不用确认……」

只不过，这群人不会让事情这么简单就结束。

「但等一下就寝的时候，是由我和哥哥睡同一个房间。大家应该都很清楚吧？」

春子首先发难。

海上小屋的入口处，来到大家为了明天而准备回房去养精蓄锐的一幕。

「哈哈哈，你真是会开玩笑。」

世界立刻有所反应。

「自古以来，夫妻本该同房且同被而眠。佑树应该和我待在一起才对。」

「咦，你们可不可以等一下？」

来海立刻不甘示弱地开口说话。

「要和佑树同学睡同一房间的应该是我吧，因为我们认识那么久了。」

到目前为止都还能接受。

令人惊讶的是连千代都举手了。

「各位请稍等一下，争吵不是什么好事。这时候还是干脆让我和佑树大人睡同一个房间，不知道大家觉得如何呢？」

佑树根本没有时间阻止。

战斗瞬时开始，而且战况愈来愈火热。

「我实在无法理解各位所说的话。哥哥和我是从出生就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关系哦，当然应该由我和哥哥一起睡。」

「照你这么说，我和佑树同学也是很早就认识了哦？而且是同班同学哦？何况在九十九机关里我还是他的上司哦？就立场来说，应该是由我和佑树同学同房才对吧。」

「来海你不会是个笨蛋吧？要论立场的话，我才是应该和佑树一起睡的人。不要厚脸皮强出头了。」

「请等一下，主人。吵架不是件好事。这时候还是反其道而行，由我来跟佑树大人同房如何呢？」

顺带一提，所有人都喝了一大堆酒。

春子以发直的眼神说：

「大家为什么就是无法理解呢？我和哥哥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哦，应该以我为优先才对。」

来海红着脸表示：

「真没常识耶。现实上来看，职场与学校的关系当然是最重要的啊，所以应该由我和佑树一起睡。」

世界踩着虚浮的脚步……

「到底要我说几次啊？夫妇关系就代表一切。说起来呢，除此之外的关系都不重要啦。」

千代对着九重葛盆栽说：

「哎呀哎呀，别吵了。就由我这个女仆和佑树大人度过一夜，这样大家就能和解了。」

佑树这时候硬是插嘴说：

「哈哈哈，淑女们快别为了我争吵了。这里是令人称羡的南国岛屿，美女还是要露出笑容才符合天堂的——」

「请别说话。」「闭上嘴巴。」「闭嘴啦。」「给我安静。」

「是的。」

但很轻易就被击退了。

「好吧。说起来也是时候该决定谁才是最适合哥哥的人。」

「好哦，我接受挑战。虽然身为他上司兼同学的我本来就是最适合的人了。况且我和佑树同学从以前就是男女朋友。」

「等一下，来海。我是第一次听见这种事哦？」

「来海大人，不可以说谎哦，我并没有获得这样的情报。与佑树大人有正式关系的就只有我们家主人而已。当然是没把我这个情妇算进去的情况。」

「请别信口开河好吗？千代小姐，只有我这个妹妹才有资格跟哥哥发生肉体关系。还有请不要面向盆栽，看着这边说话好吗？」

「各位，那这么说好了。我具备了和佑树同学跑遍全世界的经验，所以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也最为亲近。」

「笨蛋，谁会承认那种主张啊。说起来你是隶属于九十九机关的人吧？这样就应该以我的主张为优先才对吧。」

「咦，但是世界你没有和佑树同学单独做这种事和那种事的经验吧？关于这一点我经验可丰富了。」

「真要这么说的话，经验丰富的应该是我吧，来海小姐。你曾经和哥哥一起洗过澡吗？没有吧？但是我有。也就是说我才是经验最丰富的人。」

「你们几个，这可是我和佑树的蜜月旅行哦？你们不觉得自己的前提根本站不住脚吗？」

「咦——你这么说那就都不用谈了嘛。」

「来海小姐，我难得有跟你意见相同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认为。」

「我也有同感。主人，这时候还是要好好沟通。」

「够了，真是麻烦！好吧，我就让你们全部闭嘴。大家来比赛喝酒，输的就听获胜者的话，这样可以吧？」

「啊，这个方法不错。我也赞成。」

「嗯，好吧。我承认这样确实很快就能分出胜负。我就接受挑战吧。」

于是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

夜更深了。

大吃大喝大闹的一天尚未结束。佑树「我可以先睡吗？」的提议遭到驳回，吵闹的声音无止尽地响彻在乐园当中。

第五卷 第十四章

隔天众人就因为宿醉而完全爬不起来。

但是这种程度的小事并不会让这狂放不羁的一行人收敛。因为这里可是南国岛屿，浪费时间会遭天谴。

†

一开始先试着潜水。

「潜水的话就交给我吧。这座岛屿周边有最棒的海洋。」

万事精通的女仆把潜水的诀窍从头到尾教会众人之后，就帮忙在钴蓝海洋里引导众人。海底下有各种颜色的鱼类以及珊瑚森林。

海中的一整片景色宛如梦幻王国一般，即使透过潜水镜也能看出到处游泳的世界有多么兴奋。

†

「提到南国岛屿一定会想到这个吧！」

来海带着绝对的自信提出的企划，是搭乘游艇在海上巡弋的拖钓。

他们的目标是旗鱼。这是一场期盼能钓起庞然大物的豪爽活动。

使用粗大的钓竿与钓线，鱼饵用的是鲣鱼。结果咬饵的是足有一条小鲸鱼大小的强敌。

「那是什么，也太庞大了吧！？」

「手臂快被扯断了啦！」

在所有人都发出悲鸣的情况下搏斗了两个小时。终于捕获猎物时，每个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但在归途的船上看见世界畅饮啤酒时那种满足的模样，就觉得辛苦也有了回报。

†

「只享受海洋的话终究只是外行人，果然还是应该加进这样的冒险活动吧。」

在春子的坚持下强行举办的，是纵贯整座岛屿的丛林探险活动。以独木舟渡河，并且亲自动手脚爬上瀑布的大自然之旅。

众人拖着沉重装备，在不知名动物的叫声回响的森林中持续前进。阻挡他们的是路况恶劣的小径、陡峭的悬崖、不断飞出的扰人小虫、难以忍受的湿气以及浮现在额头的斗大汗水等等。

「这太累人了吧？」

「这哪是什么活动，根本是地狱的特训了吧？」

世界虽然偷偷地这么抱怨着，但是最后还是获得不小的收获。

比方说利用采取的山菜与水果制造出来的美味料理、以不断涌出的清水滋润喉咙时那种爽快感。最重要的是，爬上小径之后出现在眼前的光景！

耸立在岛屿中央的山峰顶端，从该处进行三百六十度环视的体验，是只有经历重重困难的挑战者才能够享受的绝世美景。如此完美的景色，甚至让世界发出「呀哦哦」的怪声并且到处乱跳，然后脚底一滑差点省略下山的路程。

†

这群人可以说把能玩的全部玩遍了。

水上摩托车、飞行伞、拖曳伞、玻璃船游览、抓椰子蟹、头部SPA、芳香疗法。

能想到的事情全做过了，当然也举行了次数多到懒得去数的酒宴。

只不过这终究是座不怎么大的岛屿，总不可能有无限的事情可以去做。

「我腻了！」

来到岛上一个礼拜后，世界唐突地叫喊了起来。

「我腻了我腻了我腻了我腻了！我——腻——了！」

挥动挥动。

神明躺在沙滩上，像个小孩子一样胡乱挥动手脚……

「能做的事情大概都做完了！真的是很棒的经验！但我腻了！想做些其他事情！这样一点都不够啊！」

并且开始疯狂地耍赖。

但这里是南国岛屿，一群人所包下来的乐园，就算有这种要求也无法立刻应对——

「终于说出口了吗？」

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就觉得是时候了。嗯，真是太刚好啰。我也有点腻了。」

「呣唔？佑树，你倒是一脸得意的表情嘛。」

世界半眯起眼睛……

「那你想怎么样？要如何解决我的不满？这里是与世隔绝的孤岛吧？我现在就想轰走这种心情哦？」

「世界，反而是我想要问你呢。」

佑树挺起胸膛来问道：

「你真的以为我准备的计划就只有这样吗？我说过这是最棒的蜜月旅行了哦？」

「呣唔……？」

世界露出狐疑的表情。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空中传出的「啪啦啪啦啪啦」声响逐渐变大，立刻就转变成刺进耳朵里的巨大声响……

「————！？」

突如其来的强风、飞舞的沙子。一道黑影宛如瞄准猎物一般的怪鸟出现——原来是早就在等待命令下达的军用喷射直升机。

「那么世界。」

佑树手握住从天而降的绳梯，以耍帅的表情说：

「第二回合要开始了。」

†

一行人搭乘的直升机快速飞行了一阵子。

前方可以看见一整群高楼大厦。

「哼。想不到还挺近的嘛。」

世界噘起嘴唇，发出不满之声。

「先前在乐园里忘记时间，尽情于游山玩水之中固然相当不错。但如今知道我们是在这种世俗之处旁边玩到忘我，就觉得有点扫兴了。」

「主人，虽然您这么说。」

千代露出灿烂的微笑……

「但我的记忆没错的话，这次的旅途开始之前，主人您原本不太有意愿参加。但是在刚刚才离开的小岛上又是如此彻底解放自我。在我的眼里看起来，主人您现在的发言反而像是期待接下来的构思而故意先抱怨一番。」

「……唔呣。」

「那边是梦幻国度哦，世界。」

来海指着逐渐靠近的大陆，同时也加入打圆场的行列。

「在南国尽情放纵当然是很棒。但世界上还有许多有趣的事情，你可以好好期待哦？这次也准备了许多最棒的情境。」

「哼。自然的乐园之后是人工的乐园吗？但在满是水泥与人类的世界里，真的能够体会到真正的喜悦吗？虽然这么说有点丢脸，但我实在不是擅长与人沟通的类型哦？」

「真是爱面子耶。」

这时春子也耸了耸肩……

「嘴里虽然说三道四，但一看就知道你充满期待哦？既然这样老实说出来不就得了，就像我在对哥哥表达爱意时一样。看来你果然配不上哥哥。」

「呣唔，竟然对神明如此不敬……！」

「世界，没听过百闻不如一见吗？」

佑树又接下去说：

「差不多该相信我了。我会让你有最欢乐的经验，甚至足以忘记到昨天为止的记忆哦。」

「好吧。」

用鼻子哼了一声的神明眯起眼睛……

「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让我看看吧，我会亲自确认你们到底准备了些什么。不用说应该也知道，我要求的是结果。没有拿出结果的话，最好有得到相对报应的觉悟哦？」

这个神明疑心病依然很重。

感到无奈的佑树在内心露出苦笑。

看来公主已经完全陷入任性与固执己见的状态。明明到昨天为止还天真无邪地到处玩耍，现在却像个政客一样态度说变就变。

（能耍赖就要耍个彻底吗？）

那真是太好了。

不这样的话反而没有成就感。佑树最欢迎毫不讲理的难题了，因为能够有所回应的话就可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

当佑树露出奸笑时，目的地也愈来愈靠近。到处林立的美丽高楼大厦在反射阳光后发出结晶般的光辉。

「……呣？」

世界皱起了眉头。

也难怪她会这样。因为除了她之外的四个人，似乎都急着开始进行某种准备。

「你们在做什么？」

「谁知道呢？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千代咧嘴露出微笑并且把世界的问题带过去。

世界以外的其他人都换上了相同的装扮。那是有着厚厚布料的连身衣裤、看起来相当坚固的护目镜以及巨大背包的某种装扮。

「总觉得……」

世界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有种不祥的预感。」

「世界，应该说你太慢发现了。」

来海眨了眨眼睛……

「条件都这么齐全了，你这么晚发现反而会让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耶。」

啪当！

直升机侧面的门发出巨大声响后打开，螺旋桨的噪音立刻充满整个机舱。外面是蔚蓝的天空与白云。

「喂，你们几个等一下。」

脸色铁青的世界发出呻吟。

「我虽然没有惧高症，也亲身体验过各种业苦折磨，但并非没有讨厌的事物，同时也会有不想做的事情哦？你们所想的那个，对我来说实在有点……」

「真的很抱歉，世界小姐。这次旅程只准备了单程机票。」

春子一边靠近打开的门，一边扬起自己的嘴角。

「只能请你陪我们到最后了，请尽情地享受这次的游乐设施吧。」

「等等，真的要等一下。不行啦不行啦，我对这种——」

「那我先走了。」

春子不等世界把求饶的话说完。

她的身影瞬间消失，没有一丝犹豫或是迟疑。

「事情就是这样，世界。等会儿见啰。」

「我在下面等您，主人。」

来海与千代也接连消失……

「那么……」

陷入茫然状态反而好办事。

佑树迅速在神明身上着装安全带，把自己和她的身体固定在一起。接着仔细确认连结处，让两个人绝对不会分开。

「！？喂，等一下佑树！」

「不是说过这是单程机票了？一旦搭机就只能交给我决定了。」

「等一下、等一下！」

两人以一前一后的姿势把脸探出门外。高度数千公尺处的冷风拍打着脸颊。

世界死命伸长双手双脚来抵抗……

「等等，拜托等一下！我说真的！」

「嗯？对不起，风声太大了听不见你说什么。啊，完全听不见啊。」

「至少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哎呀，脚滑掉了。」

佑树跳出机外。

呈头下脚上的姿势穿透云海来到天空中。

高空跳伞。

「————————————呜！？」

几不成声的悲鸣，才刚吐出来就消失在后方。

短期内不断地加速、加速、加速。佑树怀抱中的身体整个僵硬。

「世界！」

佑树大叫着：

「现在不是闭上眼睛的时候！？快看！」

破风声过于巨大，不大叫的话对方就听不见。

佑树使用丹田的力量全力大叫，像是要摆脱所有的束缚一样。

「这就是你的、我们的世界！不看的话是你的损失哦！？张开眼睛看看吧！」

「————」

「相信我吧！」

佑树坚定地说道。

在怀里僵住的身体开始产生变化，可以感觉到神明畏畏缩缩地张开眼睛的气息。紧接着……

「！」

屏住了呼吸。

在空中的佑树像要表示「本应如此」般挺起胸膛。放眼望去尽是蓝色与白色。稍微弯曲的地平线、视野下方往外扩展的海洋与大陆、整齐与杂乱相交的人造物群体。

「世界！这就是属于我们的世界！」

佑树接着又大叫：

「怎么样！？」

然后丢出简单的问题。

「……唔呣。」

她的呢喃夹杂在风中而听不太清楚。

「这个世界真的很漂亮。」

对吧？

佑树只在心里这么表示。

嘴里说出的是其他的言词。

「那么世界！？你要选哪一栋！？」

「什么哪一栋！？你是什么意思！？」

面对如此大声回覆的神明，佑树则是指着底下一大片景色……

「现在能看到的这群高楼大厦！已经全部为了你买下来了！里面有饭店也有赌场，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建筑！就算没有也可以准备！看要去哪里享受什么都没问题！」

「……那真是太厉害了！」

「嗯，很厉害吧！应该说还不只是这样哦！？只要你希望，要去哪里都不成问题！不论是那边的街道还是那边的山！从这里看不见的任何地方也一样！我都可以带你过去！」

「哦哦！也就是，这整个世界都是属于我的吗！？」

「正是如此！好了，你有什么打算！？我会听从你的任何吩咐！」

「这样的话！」

神明随着大笑声下达命令：

「我还想要看更多东西！佑树，让我看见这个世界的更多面相吧！我要看尽这个世界的一切！不只是看，还要触碰，我想要亲自确认一下！首先呢——」

世界指着高楼建筑群……

「从那个街道开始！我要称霸那个地方！还有比我先降落的那三个人！现在想起她们那种不可一世的态度就有点生气！给我追上并且赶过那些家伙，我想看见她们哭丧着一张脸！」

「好主意！」

佑树立刻接下她的命令。

往下一看就能发现先行跳下的三个人，目前滞留在远方的空中并且朝着这边挥手。

佑树调整姿势以减少空气阻力，提升了降落的速度。在高昂的情感笼罩中，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宛如闪电般往地面降落。

†

『原来南国岛屿只不过是前哨战罢了。』

事后世界以感触良多的口气这么说道。

『我太看轻你们了。在我的想像中原本是安稳的蜜月旅行……结果却是完全体验到尽情放纵。』

她说的没错。

这次旅行的主题就是「追求彻底」，但是又几乎没有准备的时间，所以打从一开始就是不断使用超越法规的措施。从这方面来看，这可以说是最能发挥九十九机关力量的情境。

「已经把那群高楼大厦买下来了。」

佑树所说的这句话百分之百是事实。

意思是获得了土地所有权吗？不，不是这样。

那是把这几千几百栋大楼都买下来了吗？不对，可以说类似但不是正确答案。

买下来的不是大楼，他们是把整个国家买下来了。更正确来说，是直接夺取了一整个国家。

可以说把潜力完全发挥出来了。因为九十九机关巧妙地掌控全世界政治与经济中枢的平衡，才能够办到这样的事情。其实只要不妨碍国家的营运，国民不太会发现国家的统治者已经整批换人。这已经可以说是魔术般的统治手腕。

总而言之。

这应该不难想像才对。应该说，每个人大概都有过这样的想像——如果能够尽情支配整个城市、国家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佑树所准备的正是这样的魔法。

†

魔法就是要用在蠢事上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

一行人从空中直接降下来的地方是游泳池。当然不是一般的游泳池，而是设置在摩天大楼屋顶的超高级会馆。来自世界各地的富豪们，优雅进行交流的社交场所之中。

对富豪们来说，出现在眼前的情况宛如晴天霹雳，打开降落伞的五名男女陆续从天而降，在眼前溅起盛大的水花。富豪们甚至忘了发出悲鸣，只是愣在当场，像时间暂停了一般。

「呼！好舒服哦！」

「是啊，但是衣服被水濡湿后有点重就是了。」

「有什么关系嘛，头发上滴着水的哥哥看起来也很帅气。」

「已经准备好替换的衣服了，请不用担心。不然也可以直接去购买等一下想穿的服装。」

「你们都很熟练耶，着水的姿势很完美，是在哪里接受过高空跳伞的训练吗？」

一群人发出吵闹的对话声。

他们身上穿的不是泳衣也不是正式的服装，边绞着湿透的头发，边旁若无人般阔步在泳池旁。

肥胖的绅士。

身穿大胆比基尼的美女。

包裹在燕尾服底下，且身负武装的干练保镖。

他们全都只能凝视着闯入者的行动。

「哈啰，这里可以坐吧。」

五个人当中唯一一名男性，也就是眼神看起来凶恶的少年，这时以很做作的动作坐到吧台前面。

被他搭话的调酒师则以抽搐的脸庞露出亲切的笑容，然后做出拥有高度职业意识才能办到的事，也就是开口询问：「需要什么吗？」

说了句「这个嘛——」的少年考虑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压抑着笑意。

而且不只是他，其他四名美女也各自以忍住窃笑的表情看着少年。

「那么，酒保先生……」

少年开口说出自己要的饮料。

同时加上打响指与眨眼的动作。

「来杯伏特加马丁尼。用摇的，不要搅拌。」

真的说了。

嘻嘻、嘻嘻。

四名美女仿佛再也忍俊不住般发出窃笑。

「……好的。请您稍等，先生。」

隔了一会儿得到礼貌的回答后，四个人终于发出爆笑声。嘴里还嚷着「糟糕，超好笑」。酒保当然不知道，五人组在上空滑行时，就已经讨论好这个桥段了。

「刚才的表现如何？帅吗？帅吗？」

「唔晦，真的很帅哦！其实也很蠢！」

「嗯嗯，的确如此。佑树大人真的营造出很愚蠢的气氛啰。」

「虽然对象是我心爱的哥哥，但只有这次我必须如此断言，真的非常愚蠢。」

顺带一提，伏特加马丁尼之类的，是在全世界的酒吧里都用到快烂掉的，老梗中的老梗。

「倒是我现在才发现，戴副太阳眼镜会不会好一点？」

「没办法了，空中哪有那种东西。」

「以满不在乎的表情拿护目镜来代替不就好了？」

「这样的话，哥哥。我现在就跑去帮你买副太阳眼镜过来吧。」

「啊。那么，把太阳眼镜戴在护目镜上如何？啊，感觉这样应该比较帅。佑树同学，那就这么决定了。」

众人热烈地讨论了起来。

真是奇妙的光景。明显格格不入的五个人，就在脱颖而出的菁英聚集的场所——耸立在世界最贵地段的大厦顶楼，也就是象征权力与财富的地点，完全震慑住周围的其他人。

这个看起来最年长者也不过二十多岁的集团。

却拥有不少一看就觉得具有奇异存在感的人种。

其中又以银发少女特别与众不同。外表看起来虽然是妙龄少女，但又露出活过漫长岁月的老妖怪般表情。只要是拥有一般感觉的人类，就一定能从他们的登场方式以及散发的气息中注意到吧。也就是「可以和他们互动，但绝对不能违逆或者插嘴」这件事。

「好，那到下个地方去吧！」

「走吧！」「我们走！」

不久之后。

一起坐在吧台前面的他们，把酒保以比平时慢了好几倍的手法制作出来的五杯鸡尾酒一饮而尽，然后离开了富豪们的社交场所。

紧绷的时间唐突地结束了。

简直像作了一场白日梦一样。

留下来的人都切身感觉到，象征权力与财富的这个地点，是属于露出旁若无人表情的那五个人所有。也难怪他们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事实上这栋大楼，不对，是这栋大楼所在的都市全都属于他们。

（忘了吧。）

被迫做出五杯伏特加马丁尼的酒保内心暗暗这么决定。

而在场碰到这件事的所有人，在没有经过任何沟通的情况下，自然把这样的决心当成既定的规则。

于是乎，这件奇妙的事情没有被记录在历史当中就消失了。

†

『谢谢大家，陪我一起当坏人。』

事后佑树对众人深深低下头。

『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这真的是靠大家的帮忙。』

这不是在谦虚，而是他的真心话。从各方面来看，这次的尝试都太沉重了。就算他想单独完成，也一定会在途中就撑不下去了吧。

†

尽情享乐的旅途继续着。

没花多少时间就称霸了摩天大厦的街道。

之所以能节省那么多时间，靠的当然是金钱的力量。一行人只要遇到什么事就拿出钱来。

买衣服。

买鞋子。

买宝石。

买手表。

看上眼的东西就先买下来。

购物时当然都会加上固定的台词。

『我要这家店最贵的东西。』

『我全部都买了。』

『钱不是问题。』

得意忘形到极点的台词也是玩乐的一环。其实不只是店里的『全部商品』，他们连整个国家都买下来了，但钱就是要用在看得见的地方才有真实感。

买了房子。

买了车子。

买了游艇。

买了私人喷射机。

在买来的房子里举行了派对。极尽奢侈之能事的料理与美酒总是能满足心灵，他们从早到晚都在饮酒作乐。最后对只有五个人自己享受感到腻了，于是便招待附近所有邻居甚至是经过的路人前来同乐。他们举行了前所未闻的盛大派对，当然每个人都抛开一切束缚，打从心底享受了这次的派对。

买来的车子是闪亮的敞篷车。众人驾驶着五个人坐进去后依然绰绰有余的大型V8引擎车辆，尽情地享受了阳光与风。奔驰过海岸线之外，也跑过穿越森林的地平线。因为大排气量而发出重低音的车子，是适合衬托众人疯狂模样的爱驹。

由于已经在南国岛屿把海洋玩遍了，所以游艇活跃的地点是以河川、湖泊为主。渡过因为污泥而混浊的大河，在即使花上一整天也无法环绕一周的淡水湖上巡航的经验，让众人尝到与海洋不同的醍醐味。泳装与钓竿也在这里登场了。一行人除了与未曾见过的怪鱼搏斗之外，也充分享受了尾波板与香蕉船。

至于私人喷射机就不用说了，那当然是拿来征服天空用的交通工具。他们搭乘它到世界的各个机场，把移动和滞留的时间全享受过一遍。众人光明正大地闯进VIP专用的休息室，按照惯例品尝了食物与美酒。故意去逛逛对他们来说没有意义的免税店也很有意思。像是「内容与份量都和刚才的机场不同」、「那个国家便宜多了」这样的互相品评也别有一番趣味。

†

旅程依然持续着。

可以用流水来形容的花钱方式，这时慢慢转往其他方向。也就是对拥有智能者来说最高等级的存在意义，换言之即为冒险。

探索的矛头首先指向丛林。

虽然在南国岛屿的健行经验，以及搭乘游艇游遍河川与湖沼的经验，让一行人变得相当有自信，但这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业。

『既然是冒险就不能依赖外物。』

『应该由我们五个人自己来才对。』

『不需要向导与交通工具吗？真不愧是哥哥。』

『那干脆连这张地图都丢了吧？反正是冒险。』

『既然如此，那食材也到当地再想办法吧？我对于狩猎与采集也略有研究。』

也难怪这次的冒险会变得如此艰难了，因为丛林绝非如此容易征服的地方。第一天开始就因为完全没有道路而迷失方向，也找不到应该能轻易入手的食物，光是要生个火就历经千辛万苦，要找到睡觉的地方可以说比登天还难。

『真是够了！到底是谁订立这种粗糙的计划！』

『光靠五个外行人实在太鲁莽了吧？』

『没有劝谏哥哥的战犯就在我们之中，请老实地自首吧。果然还是需要向导与交通工具。』

『真是疯了才会说不需要地图。既然要冒险就得做好准备吧！』

『略有研究与保证没问题，这两者之间有天壤之别。我只是开个小玩笑，为什么没有人指责我呢？实在难以理解。』

可以说是丑态尽露。

一行人互相推诿责任，冒险一开始就栽了个大筋斗。

原本已经是快要遇难的情况——但最后还是只能称赞这群人的能力。他们没花多少时间就适应了困难的状况。

首先习惯了严苛的环境。毒蛇、猛兽以及凶恶的昆虫，布满荆棘的杂草丛，脚陷进去就再也无法脱身的无底沼泽。这些全是让人厌恶到极点的障碍，但最后他们就算遇上这些东西也不再抱怨，只是以平淡的心情处理。

彼此之间的合作愈来愈有默契。正因为是独自一人难以生存的丛林，才更需要身边的人帮忙。原本针锋相对的一行人不久后就收起矛头，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携手合作。他们原本就是能力相当高的队伍，合作之后事情也就愈来愈顺利了。

准备食材。

掌握所在地。

设立就寝营地等确保安全的事项。

他们开始完成冒险所需要的各种工作，不久之后不用开口就能了解伙伴的想法，到了这种地步，就有多余的心思能够享受目前的状况了。

丛林确实相当美丽。

呛鼻的湿气、枯叶与土壤的气味、一天里下好几次的大雨、野兽们蠢动的气息、鲜艳到刺眼的绿意。

所有一切都以原始色彩朝自己迫近的生命乐园。

生命本身就能散发出原始光辉。

『太了不起了。』

神明做出极为简单的评语。

佑树也只能点头同意，他也有同样的感想。面对这压倒性的存在，再多的言词都不过是多余。呈现在眼前的现实与内心的呢喃就代表了一切。

†

旅程依然持续着。

跨越鲁莽的丛林探索难关之后，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们害怕，所以当然会对接下来的探索产生兴趣。

丛林之后是沙漠。

从一般行程已经无法获得满足的一行人，再次拒绝使用向导与交通工具，选择以自己的双脚走过纵贯广大沙之海的路线。他们当然再次遭遇一连串的困难。糟到令人绝望的立足点、把所有水分烤干，甚至可以煎蛋的太阳光。已经培养起来的深厚默契出现裂痕，生命遭到危险威胁，顾不上团结合作，有好几次都面临直接拆伙的危机。

但他们的确具有实力，最后终于习惯恶劣的环境，能发现之前看不见的事物。比如能在恶劣条件中维生的几种生命，以及与白天的气温差异，让沙之大地发出细微呢喃的夜晚等等。

『真是了不起。』

神明再次简洁地表现内心的想法，而佑树也同样地默默点着头。

†

旅途又持续了一阵子。

沙漠之后换成了前人未到的孤峰。

再接下来是暴风雪肆虐的极地。

他们不断把谁都没见过的景色，以及就算想看应该也看不见的风景烙印在眼底。它们具备光靠金钱与权力绝对无法获得的光辉，在某方面来说，这才是究极的奢华。

『实在了不起。』

旅途当中，神明经常会这么呢喃。

『这个世界太了不起了。』

佑树能理解她为何这么说，因为佑树自己也持续看着同样的景色与风景。

这个世界真是太了不起了。

这正是神鸣泽世界牺牲自己的一切所守护的东西，所以怎么可能会差劲呢？如果这样还差劲的话，那么这整个世界就真的是无可救药了吧。

『好了，世界。』

探索完巨大地底湖的那一天。

佑树根本没有休息就直接问道：

『接下来要去哪里？这个世界还有许多没有看过、没有去过的地方可以去哦。』

『唔呣，这个嘛……』

神明伸了个懒腰。

接着就以爽朗的表情说：

『我想去学校。』

第五卷 第十五章

春天的季节来临。

私立丛云学园的正门。

「这里吗？」

抬头看着校舍的神明露出感慨良多的表情……

「这里就是你就读的学校啊。原来如此，确实相当雄伟。」

「是啊。」

同样抬头看着校舍的佑树表示：

「因为是家境不错的少爷和大小姐就读的学校，而且又是私立，应该算满有钱的吧。」

「有许多捐款吗？」

「是啊。」

「好奢华的校舍。」

「是的。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喂喂，等一下好吗？」

来海插嘴进来……

「我也就读这间学校，要诋毁它的话也得先经过我的同意才行吧。」

「哦，这就是所谓爱校精神的表现吗？」

「毕竟我是班代嘛。」

「这个立场很微妙耶，如果说是隶属于学生会也就算了。」

「不只是普通的班代哦？因为我是和佑树同学同班，而且还一起担任班代。这可是有很大的差别哦？我们总是在放学后的教室里独处，然后做了各种事情。那些日子真的很快乐。」

「……我从之前就这么觉得了，你经常在谈话中强调这件事耶。」

「好啦，先进去看看吧。」

这时做出仲裁的人是春子。

「在这里争吵也不是办法。我也经常到这所学校来，所以就由我来带路吧。」

「唔呣？这里应该是高中吧。」

「嗯嗯，是啊。」

「我记得你不是小学生吗？」

「嗯嗯，是啊。」

「小学生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这是什么蠢问题。」

春子无奈地摇摇头……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瞒着哥哥，经常到这里来偷窥啊。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怀念那段日子啊。」

「……坦承自己是偷窥狂的时候，应该更有羞耻心一点吧。」

「没关系，因为妹妹思念哥哥的心情是最尊贵的。这就是爱啊。」

「你真是都不会变耶。」

神明露出开心的笑容。

「既然己身罪恶的告解时间结束了……」

这时千代微笑着说：

「差不多该进去了吧。中庭已经准备好红茶，在校内绕一圈后，就优雅地进行茶会吧。」

于是行程就这么决定下来了。

男女总共五个人，一边欣赏着周围的环境同时并肩往前走。

「好漂亮的樱花。」

神明发出感叹的声音。

丛云学园的校地里有一条特别漂亮的樱花步道，在这附近是稍有名气的赏樱胜地，经常因为赏樱的家庭或者恋人而热闹非凡。

「这种感觉真是不错，我原本就很喜欢这样的景色哦。」

「我们班上的同学，会在这里铺上塑胶垫举行宴会哦。」

「没错，这段时期就算晚上留在学校也没关系。佑树同学曾经参加过这种活动吗？我从来没看过有人邀请你啊。」

「无可奉告。」

众人在两人诉说怀念之情与解说环境的情况下继续往前走。

体育馆、礼堂、泳池、操场。

「果然花了不少钱呢。」

「这间学校本来就很有钱，也有不少家里相当富裕的学生。」

「喂，别看着我啊。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就是啊，这不是哥哥的责任，在暗地里进行各种工作的主要是我。」

「又是你啊。」

众人进入校舍当中。

看着过去曾在里面学习的各科教室。

音乐教室、家政教室、理科教室、资料室。

以及广播室。

「啊——啊——啊——这间学校被我们以正统且伟大的武力完全压制住了。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那是什么，你在模仿恐怖份子吗？」

「才不是哩，是反抗学校体制的革命学生啦。」

「只有恐怖份子才喜欢嚷着革命啦。」

「嗯，不过确实是会想试试看这种事。」

「对吧对吧？啊——啊——啊——我们学生最高评议会，对学园的理事会要求点心的自主权。」

「要求太寒酸了吧。」

「都使用武力了。」

「啊——啊——再重复一次，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众人尽情地玩了一阵子后才来到二年A班教室。

「哦哦，这里就是佑树的教室吗？」

「不只是佑树同学，也是我的教室。这一点可别忘了哦。」

「哦哦，这里就是卿卿我我的现场吗？」

「等一下，都说过没那回事了。」

「哥哥，那现在要不要跟我在这里卿卿我我一番呢？我们可以扮成同学。」

「你别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排得井然有序的桌椅。

黑板。

「各位，要不要在上面写点东西？」

「不错哦，反正也把这里包下来了。」

「来写吧来写吧。」

大家握住粉笔后，就在黑板上随意写上自己喜欢的字眼。从『努力』『骨气』等新年新希望般的名词，到『新鲜』『烧肉』『饮酒』『健康』等反映出人生的字眼都出现了。只能说这群人真是太过自由奔放。

「来画插图吧。」

「拿有色粉笔来用。」

画面变得更华丽。

众人愈来愈投入，最后整面黑板都被带有某种意义的字眼或者图案给填满。

「像毕业典礼一样。」

某个人说出这样的感想。一说之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在校内绕了一圈后就来到中庭。

中庭孤伶伶地放了一张圆桌。桌上铺了纯白桌布，整齐地排列着颇时髦的杯子与茶壶。

「很不错嘛。」

「赏花配红茶吗？总觉得有点不足啊。」

「当然也准备了酒，也有许多料理。」

「不愧是千代小姐。」

粉红色花瓣纷纷飘落。

天空中没有云，只有一片蓝色。

「那么，首先来……干杯吧？」

「来干杯吧。」

「干杯。」

「干杯。」

互碰的杯子发出细微的「叮」一声。

接着众人打开话匣子畅谈了起来。

谈论至今为止的旅途里各种所见所闻。

谈论经历重重艰难后获得加倍的感动。

不论是漂亮还是丑陋的事物，它们全都有自己美丽的一面。

「确实是很棒的经验。」

「有许多光靠照片或影像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那是一段很丰富的时光。想不到世界上还有那么多能够打动人心的事物，我只能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感到丢脸。」

他们大吃、大喝、大笑。

对于活着、存在着的喜悦，现在全集中在桌面以及包围着它的五个人之间。

「不过呢……」

话题告一段落时，佑树便环视周围。

「这里连半个人都没有耶。」

没错，没有任何人在。

这里应该是充满活力的学园才对。就算是假日，这一点应该也不会变。在樱花季又是假日的时候，应该更加热闹才对。

「虽然这样也满有趣的，不过是不是应该提早一点过来呢？」

「不，没关系。」

摇晃手中威士忌的神明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毕竟至今为止的经历对我还是有所影响。而且说起来这幅景色的责任是在我身上，我没有立场多说些什么。」

「这样啊。」

佑树简短地回应。

来海、春子以及千代也没有多说什么。

不只是人类，也感觉不到其他会动的东西，甚至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只有花瓣在这样的情形中缓缓飘落。

「我想跟大家道谢。」

世界环视众人后正色表示：

「你们带我体会了非常精彩的世界。所有看到与碰到的东西，全都具备无可取代的美感。真的是很棒的经验。」

花瓣轻轻地掉落到桌子上。

世界掬起淡粉红色花瓣说：

「小岩井来海，你开朗的性格多次拯救了我。你总是那么自由奔放，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一有机会就会直接顶撞我。不过现在想起来，那也是你贴心的举动吧。我很感谢你。」

漫天的樱花瓣，现在看起来就跟宝石的碎片一样。历经浪荡与冒险，绕了一大圈远路之后，才让人发现世界是如此光辉美丽。

「桐岛春子，你是比实际年龄聪明许多的人物。许多时候都扮演令人搞不清楚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的小丑。对我来说，你也是竞争对手般的存在，没有你的话就不会有现在的我。我要跟你说声谢谢。」

花瓣轻飘飘地悄然落下。

白皙手指轻轻把玩淡粉红色花瓣。

然后「呼」一声吹气。花瓣就像是地心引力不存在一样，随心所欲地在空中刻划下自己的脚步。

「千代。长期以来，我和你都处于微妙的关系，可以说是距离最近同时也最远的存在。内心虽然不能原谅你，但又只能委托你照顾——简直就像镜子的表里两面般，虽属一体但绝对不可能交会的两个人。但到了这个时候我终于可以了解，你无疑是我最好的随从。谢谢你。」

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来海像觉得很无趣般玩着空了的杯子。

春子可能是想装出没听见的模样吧，只见她把手肘撑在桌上，把头别到一边去。千代则依然保持着微笑，表情却仿佛雕像一般凝固。

「佑树。」

世界最后看向坐在旁边的佑树。

佑树笔直地承受她的视线。即使其他人都无法承受这道视线，他也绝对不会把自己的眼睛移开。

「这确实是一场相当精彩的旅行，这样的蜜月旅行应该是前所未有。你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按照你所说的，最后送给了我一个大礼。不论是多次配合我无理的要求，还是鲁莽地对我求婚，都是我无论重生多少次都无法回报的恩情。」

「嗯。」

佑树点点头。

虽然算不上什么像样的回答，但总比默不作声还要好。

「自从接受你的求婚以来，就几乎没有尝试过维持夫妇关系的行为。但现在就不一样了，我们飞往世界各地，共享深刻的经验、互相扶持。我和你比任何一对夫妻还要贴合夫妻的含意，我们互相是对方在世界上唯一且无可取代的伴侣。」

「嗯，我也这么认为。」

「但有件事情我还是要抱怨一下。」

神明露出落寞的笑容。

「你到最后果然还是走狗。」

「…………」

佑树安静下来。

这不是安静下来就能混过去的事。可是他，桐岛佑树就是无法对这句话有任何的回应。

「你如愿以偿了。」

神明再次环视众人，做出宣言。

「我看过这个世界的美了。在海洋、陆地、天空中奔驰，仔仔细细地确认过每一个角落。我至今为止所做的事情果然没有错。因此到最后也要做正确的事情——我要解救世界。」

没有任何人说话。不对，是没办法开口。

现场没有风以及其他声音。只有樱花瓣永无止尽地轻轻落下。

「别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

神明的笑容里已经没有阴影。

在场的人当中，只有她带着开朗的神情。

「你们显示了世界的价值，我则承认了它的价值。在承受濒死煎熬的情况下持续保护，却又没有什么机会实际接触的世界，是你们让我有了真实感，并觉得它实在太棒了。这是过去从来没有人完成过的伟业。挺起胸膛来，不然至少也抬起脸来吧。笑着送我离开。」

周围没有半个人，也没有其他生物的气息。

是九十九机关的势力把人彻底排除了？不对。真的没有任何人在。根本不需要排除，因为这附近本来就没有人类存在了。

「我反而会为了犯下如此重罪而发抖。到今天为止，到底有多少生命与未来，在我没有自觉的情况下消失了？我自己是第一次看见……这就是所谓的灭亡吗？」

蔚蓝的天空中没有一片白云。

即使到世界的尽头，大概都……不对，应该说绝对都只有这样的一片蓝天。说起来，就连世界的尽头这样的概念应该都已经消失了。从周遭如此明亮，却怎样都看不见太阳的模样就能证明这一点。此地已经是世界亦非世界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原本佑树打算什么都不说，因为根本没有立场可以发言，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世界，你从什么时候就发现事情会变成这样，还有我们准备让事情变成这样呢？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是为了让你对这个世界有所依恋，为了不让你舍弃这个世界，才会带你参加这种卑鄙的旅行。」

「其实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神明显得很轻松。

她现在进行的也就是所谓的覆盘，就像是比赛结束之后的解说员，或者是观战者会做的事情。这时已经没有分敌方或我方，只是一只手拿着啤酒在酒吧里诉说心得。

「只有我能拯救这个世界，这是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事情。如此一来，就只能让我改变想法了。考虑到你的性格，这样的手段绝对不会太多……我的预测有错吗？」

「没有，你猜对了。」

「对吧？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当然早就知道丈夫在想什么。」

这些话里没有讽刺的意味。

但也不会有比这更讽刺的。佑树之所以没有咬紧牙根，是因为他甚至不允许自己这么做。如果得到允许的话，他应该会当场打破自己的头，把里面的东西全拖出来吧。

「你……」

但他还是想办法独自动着嘴巴：

「你还有其他路可以选吧？以你拥有的能力，应该能办到任何事才对。不论是消除这个世界，还是重新创造一个世界，或者是带我到新世界去。不论什么事你都办得到。明明办得到却又什么都没做。一直以来，你所做的就只有替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当活祭品。为什么呢？你为什么不更任性地选择其他的路呢？」

「这个嘛，究竟是为什么呢……」

神明游移视线歪着脖子。

「我也不知道。老实说我想这么做的次数已经多到数不清。随心所欲地过生活，按照自己的意思创造世界，然后和佑树两个人生活在其中……不对，应该可以再奢侈一点吧？比如说带着在场所有人逃进全新的未来当中。我应该能办到这种事，确实存在这样的选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办不到。我知道只有这一点自己绝对办不到，也没有立场这么做。」

「是为了在这里的我们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根本——」

「不。这当然也是理由之一。结果我还是忍不住以你的事情为第一优先。该怎么说才好呢……对了，这应该是惩罚。因为我犯下了某种罪过。」

「罪过？哪有这种事，你可是……」

「不，就是有。我自己知道。大概只有我才知道。」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绪。

希望成为生涯伴侣的对象此时的话，佑树完全无法理解。

能够理解的就只有两件事。首先是一切都已经太迟，再来是这种状况是自己亲手造成。

「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除了没有立场这么说之外，这句话本来就是禁句。

然而佑树还是忍不住说出来。就算能在九十九机关里大显身手，他依然只是十六岁的少年。

「我不会贪心地说要拯救世界上的一切……可是就没有其他方法，能让多一点家伙得到幸福吗？」

「没有了。」

神明立亥回答。

像是早就预测到佑树会这么问，她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

「在早一点的阶段，也就是世界还能保持完整型态时，我没办法下定决心。因为我到最近才认为这个世界有这样的价值。你就是为了这一点，才带我参加这次的蜜月旅行吧？」

「嗯嗯，是啊。所以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企图，还是参加了旅行。」

「只能说我们扯平了。结果你们也太过配合我任性的要求，所以才会变成这样。虽然你们尽量不让我看见……但这整个世界很早之前就已经结束。也是因为这样，旅行的后半才都选择到偏僻的地点冒险吧？」

这是根本不用回答也能够知道的事实。看见无人且短期间内逐渐废墟化的学园就可以一目了然。

「那么，再会了。」

咻！

首次有风吹动。

这是阵并非春风亦非寒风，甚至不知道从哪个方位吹过来的风。

「造成这种结果的责任在我身上，你们不用在意。我反倒希望你们能够原谅我，留下一个不像样的世界。我的能力最多就只能做到这样了。」

花瓣飞舞。

激烈且美丽地飞舞，甚至让人看不见自己的手掌。

真的是名符其实的樱花雨。

「谢谢。看来我确实很幸福。」

从某处传来这样的声音。

不过就只有这样，其他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回过神来才发现，覆盖整个视野的花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不只花瓣，连校舍、操场、讲堂等眼睛能看得见的存在全都不见了。

而最重要的人也不见踪影。

神鸣泽世界。到处都看不到牺牲自己来拯救世界的神明，只有桌椅与一整片蓝天残留下来。

「很幸福吗？」

来海苦着一张脸独自呢喃。

「听她这么讲就无话可说了。真是败给她。」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春子用鼻子哼了一声回应来海。

「这种情况就是所谓的一筹莫展，根本没有任何未来，只有眼前能看见的世界被残留下来而已吧。」

「春子小妹，先喝一杯吧？不然真的干不下去了。」

「我也这么想，看来我们可以结婚了。」

水火不容的两个人消沉地互碰了一下杯子。

另一方面，千代一言不发，表情也没有变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平常那种铜墙铁壁般的微笑反而能代表她的心情。也难怪她会这样，因为在场的人物当中，她和神鸣泽世界之间的关系可以说相当特别。

另一个关系特别的人此时正盖住脸庞仰着头。甚至不允许自己咬住嘴唇的少年，现在依然在苦撑。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相当在意自己做过的事情。

「不过，像这样的发展呢……」

来海「啪叽」一声打了下响指，立刻有一瓶看起来年份久远的兰姆酒出现。来海把酒倒进杯子里说：

「除了我们四个人之外都算是悲惨的结局吧？继续这场游戏的话不知道会怎么样哦？只有我们四个人生活在一大片的荒野中央吗？」

「没办法像亚当和夏娃那样就是了。」

春子接过倒了酒的杯子，以恨恨的口气表示：

「我本身是满喜欢这种增产报国的发展，但现在实在没办法这么做。」

「就是啊。和佑树同学过着后宫生活确实相当有魅力，何况这次我们几个的感情相当不错。」

「当成回到封建时代的话就可以接受。」

「那个时候是一夫多妻制吧。」

两人以参加女孩聚会的心情热络地谈话。

一阵子之后，千代才呼出一口气并举手说「我……」。

「也可以喝一杯吗？」

「请吧请吧。」

「已经看开了吗？」

「不，怎么可能呢。」

面对欢迎自己加入的来海与春子，千代露出满脸笑容。

「强烈的打击已经让我肝肠寸断，但是就算保持安静也于事无补。看来这次在世界结束之后依然有点时间，这样的话至少也喝点酒吧。因为这里能随心所欲地让任何种类的酒出现。」

「不错哦。这样才像千代小姐嘛。」

「兰姆酒虽然也不错，不过要不要试试大航海时代的马德拉酒呢？那是这个世上最高等级的年份，在这个地方可以尽情畅饮。」

春子打了个响指。

立刻凭空出现一个满是灰尘的旧瓶子。

「那么……」

打开瓶盖的春子说：

「哥哥，虽然我们想要一醉解千愁，但你也差不多该做出选择了。」

咕嘟咕嘟咕嘟。

接近黑色的紫色液体倒进了杯子里……

「尽管一直是如此，但这次对神鸣泽世界来说是相当残酷的打击。把整个世界当成人质，连对她来说相当特别的哥哥都成为交涉的材料，甚至成功让我、来海小姐和千代小姐都变成无可取代的人物。可以说确实地把其他问题都排除掉了，但是免于灭亡的就只有这里的四个人。神明挣扎到最后一刻，才保留了世界的碎片和我们四个人。这就是这次的结果了。」

「……稍等一下。」

依然盖住脸、仰头向天的佑树这么说。

「心情糟到极点，脑袋一时转不过来，所以我无话可说。」

「哥哥，虽然你这么说，但哪一次不是这样呢？」

「这样已经算不错了，要是以前的话我早就疯掉了。」

「我知道了，那你就继续沉浸在余韵当中吧。这段期间就由我来解说，因为这也算是我的工作。」

春子以马德拉酒滋润喉咙后……

「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这次的游戏就此结束了。我们必须让身为玩家的哥哥做出选择。是要让单方面被订定不合理规则的游戏就此结束，还是要继续下去呢？」

单调的蓝天不断往外扩张。

除了天空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上下左右全都是蓝色。不对，说起来上下左右的概念根本就失去意义了。桌椅、美酒都确实存在，但也只是虚无。这里就是这样的地点。简直就像是只会播放终场字幕的电影院一样。

「……这次呢……」

隔了一会儿，佑树才丢出这么一句话。

然后又静了下来。即使到了这个时候——经历过多达百万次以上的绝望，佑树还是说不出话来。佑树受到的打击就是如此沉重。

「这次真的非常非常糟糕，我竟然让那个家伙受到这样的伤害。就算是为了整个世界，依然太不择手段了。」

「是吗？我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开玩笑吧？最好的办法却造成最糟的结局。」

「是的。但打从一开始它就是这样的游戏。」

春子指出的观点相当正确。

这时佑树的脑袋终于冷静下来，毕竟他也经验老到了。

「还是先确认一下。」

他看着妹妹……

「这次的『裁定者』是你吧？春子。」

「是的。」「然后——」

接着看向同学与女仆……

「小岩井同学与千代小姐也是吗？」

「没错哦。」

「您确实是明察秋毫。」

来海很没家教地把两条腿伸直，而千代则是挺直腰背大口喝酒……

「嗯，但领航员的工作还是让给春子小妹吧。她好像有许多想法。」

「我和来海小姐继续喝酒，接下来就交给你们兄妹吧。」

其他两个人完全放手不管了。

原本应该指责她们放弃自己的职务……

「春子。」

「是的。」

「她们说你有想法？」

「请不要太过期待。我不能提出什么解决的办法哦。」

春子先这么说完……

「我一路看过许多情况，这说不定只能聊以慰藉。」

「足够了，说来听听吧。」

「就是这个游戏真的很奇怪。」

「哪个部分？」

「虽然每次都觉得有地方不对劲，但这次终于找到问题点了。这次我们真的是尽情大闹了一番。夺取整个国家、在世界里到处奔驰——嗯嗯，真的打从心底感到很高兴，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不可能有那样的愉悦感。」

「嗯嗯。因为这次我们是站在九十九机关这边。」

「不，就算是这样，应该还是有界限才对。即使有他们的全力后援，还是有许多无法说明的事情。说起来，那本来就不是个人能够体验得到的经验。」

「当然啦。怎么说都是九十九机关，不论办到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但是那个九十九机关本身的存在就很奇怪。」

春子如此断言。

面对似乎带有某种确信的妹妹，也就是裁定者，佑树只能以沉默催促她说下去。

「这次以哥哥为首的许多相关人员都是站在九十九机关这边，我也靠着这个立场详细地检查了他们。这个组织的存在果然相当奇妙，实在太不合道理了。」

「当然不合道理啦。因为这是由狗屁『神明』制定的规则来营运的狗屁游戏啊。」

「那么我想问哥哥，说起来那个神明究竟是什么人呢？」

「……你之前也问过这个问题吧，但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确定的答案。如果能够找出神明的身分，我早就去揍那个家伙了。」

「我想应该办不到吧。」

「我知道。连人都不清楚在哪里的家伙，当然没办法揍他了。」

「不，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隔了几秒钟后。

聪明的妹妹才用有些犹豫的口气表示：

「真的存在制作这款游戏的神明吗？」

「……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既然是神明就有可能是不同次元的存在，所以我们根本无法看到祂。假设祂真的存在好了，也有可能是我们无法凭意识捕捉到祂。但是——这当然只是假设——我现在有另一个结论。」

妹妹慎重地选择用词。

佑树依然保持沉默，催促她说下去。

「这名看不见实体与存在的超越者，正让我们演猴戏然后在某处欣赏这样的表演。这就是我目前想像出来的构图。当然，没有依序加以验证。老实说，就算想验证也没有办法。这游戏每次结束就会被重置，以全新的设定重新开始。记忆会被消除，我们的人生也得从头来过。然后再次迎接某种结局并重置——看起来就只是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

「你选择用『看起来』这个形容，是想说实际上并非如此吗？」

「我再唠叨一次，这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首先，记忆会消失这个系统并非完美无缺。游戏途中，过去的记忆会如同闪回那样再次浮出，哥哥应该也有这样的经验吧？」

「确实有过好几次这样的经验。」

「真要说的话，『裁定者』这个系统也不合道理。我、来海小姐和千代小姐，为什么只有这三个人能够不受规则限制进行干涉呢？我以裁定者的立场如此断言，除了我们之外，其他任何存在都无法介入这场游戏。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也这么觉得。但这本来就是不合理的游戏，所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不合理这一点我也同意。但我想说的是，这游戏不算完全也不是完美无瑕。它会动摇，也有空隙与破绽。」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一点不像超越者会做的事。那个存在既然能制作出如此壮大且愚蠢的游戏，应该不会出现这么多失误。」

这是佑树也隐约感觉到的事情。

确实一直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佑树已经经历过上百万次令人发狂的绝望，对他来说，当然不可能只是糊里糊涂地承受打击。

「那么春子，就算是这样又如何呢？你的结论究竟是什么？」

「我没有结论。我认为理论上不可能有，但可以借由推理来求出最接近事实的真相。」

「不用拐弯抹角，直接说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之所以会先干咳一声，应该是她内心已经有了定见吧。这时春子以平淡到不自然的声音说道：

「神明根本不是什么超越者。而是极为接近我们、浅显易懂的存在。不对，我在此断言吧。神明根本就在我们身边。」

「…………」

佑树静下来了。

并非因为这是个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而是他早就隐约有这种感觉。亲身的体验、涌出的直觉、马上就能接受的感触，全都告诉他这样反而比较自然。

再重复一次，佑树并非感到意外而陷入沉默，而是因为太过于绝望。因为那样子的话，实在——

「只不过，这毕竟是个带有致命缺陷的游戏。」

春子毫不间断地对保持沉默的佑树说：

「就算抓住一些狐狸尾巴也算不上什么安慰。想解决这个致命的缺陷——也就是程式错误，就要完成某个条件。那就是我们这几个知道问题的人，其中之一成为超越者。不用我说大家应该都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结果根本无法改变这种完全不合理的设定。哥哥，真的很抱歉。我必须很遗憾地说，实在无法帮上忙。」

「不，没这回事哦。」

佑树摇摇头并挤出笑容。

「我很感激你哦，光是帮忙整理状况就已经帮了大忙。我想应该会对即将继续玩游戏的我有所帮助。」

「哥哥，你错了。我其实是想证明，哥哥想前进的道路，前方根本什么东西都没有。我们就像西洋棋的旗子一样，无法摆脱神明的意志来行动，甚至连这样的思考本身可能都是按照神明所想，我只是想表示这种束手无策的宿命而已。说起来就等于是进行死亡宣告，但总得有人来做这件事才行。」

「喂喂，春子，别露出这么痛苦的表情。接下来好戏才要上场吧？应该说好不容易才到达这地步了吧？我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终于习惯，一开始时有好几次都差点发疯，但现在终于能像这样冷静地观察事情。就算这种状况是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我也绝对不会放弃。」

「不行，哥哥。请别继续下去了。」

「别说蠢话了。到了这种地步还放弃的话，就只是个大蠢蛋吧。我是绝对——」

「哥哥。」

佑树静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种表情。

妹妹恳求的表情，比至今为止见过的任何表情都要软弱。这宛如直接体现了悲怆这个形容词的模样，绝对不适合出现在桐岛春子身上。

「哥哥，你发现了吗？」

「咦？发现什么？」

「哥哥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哭。」

「我在哭——？」

听见对方这么说的佑树瞪大了眼睛。

把手放到脸颊上的他感到一阵愕然。这是什么？人类的身体能够流出这么多眼泪吗？眼泪简直就像坏掉的水龙头般不停涌出，宛若从无法闭上嘴的狗口中持续滴下的口水。

「哥哥，你已经快坏掉了。」

肩膀发抖的春子挤出声音来。

「我不想继续再看下去了，无法再忍受哥哥的精神一一被撕裂成碎片的模样。拜托了，哥哥，请别再继续下去。这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地狱啊。不需要让自己继续置身于这样的环境当中。这时候停止游戏的话，世界就能维持这样的状态。这样不就很幸福了吗？」

这是春子深切的诉求。

仿佛把手伸进喉咙，直接抓住了她的心脏一样。

「我不会停哦。」

但是立刻就得到这样的回答。

即使眼泪如滂沱大雨般落下，佑树依然没有一丝犹豫。

「我不会停手。或许我已经坏掉了，或许原本就很绝望的状况变得更加绝望，但我还是要继续下去。我会永无止尽地玩下去。持续地玩，然后总有一天救出世界那个家伙。我一定会把她救出来。」

「这么想的哥哥本身，可能不过是被神明安排好的存在哦。这样还要继续下去？」

「没关系。我要继续下去。」

「……这样啊。哥哥真的很坚强。」

春子叹了口气。

那是混杂了领悟、失望、惊愕、敬意等种种感情，如同鸡尾酒一般的叹息。

「嗯，佑树同学本来就很顽固。」

在旁边看着事情发展的来海耸了耸肩。

「如果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就放弃，应该在更早之前就举手投降了。但这就是佑树同学的优点哦。」

「请尽情地挑战这条修罗之道吧。」

千代以铜墙铁壁般的微笑鼓励佑树。

「虽然在系统上我们无法提供支援。但内心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哦，佑树大人。」

「不过哥哥……」

春子挺直背杆询问。

「虽然知道毫无意义，但我还是想问一下。接下来哥哥有什么打算？要永远在没有任何对策的情况下玩这场游戏吗？」

这是毫不留情的问题。

明明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选项，却还是提出这个不容回避的问题。这说起来比完全不给予选择的机会还要恶劣。

「游戏确实有破绽。我们这样的存在能够像这样介入系统的骨干，这个事实就是最佳的证明。只不过这个游戏的骨干就是不合理，所有事物都有可能在下一个瞬间完全翻转过来。」

春子以冷静透彻、公正……

完美无瑕的裁定者容貌，这么问道。

「哥哥，你的回答是？」

佑树的眼泪还是停不下来。

依然泪流满面的他，毫不迟疑地说：

「春子，这次就到此结束了。开始下一次吧。」

「……我知道了。这就是答案吧。」

春子没有叹气。

从头到尾都以平淡的口气说着这段话。

「在这可以说是一个段落的第一百万次挑战，同样无法改变宿业。现在所有因果都将被改写。不知道将被改写成什么样的因果。因为我没有这样的权限与权能。我能做的就只是在适当的时间丢出骰子。」

时间停止了。

空间扭曲了。

所有事物都停滞，同时快转或者倒带。

一切都失去意义，或者反而获得意义。

再建构。

「再见了，哥哥。希望这次就能有好结局。」

在这句话之后，世界就改变了容貌。

第五卷 神明诞生之前的事情Ⅰ

——就这样，世界被重新改造了。

——在那之前，让我们来说说过法的事情。

这是关于某个少女的故事。

我们先假定少女的名字是A。

†

A出生在恶劣的环境当中。

何谓恶劣的环境呢？

是每天都吃不饱吗？

还是出生后不久就殒命了呢？

以上皆非。这些都不是女孩遭遇的事情。但A可以说是天生带着比其他境遇都要惨烈的宿业来到这个世界上。

因为她是为了成为神明而出生。

†

「父母亲以拼死的模样伸出手臂来。」

这就是最初刻划在A记忆里的光景。

到了现在——先不管所谓的『现在』指的是哪个时间点——她才深刻地了解为什么双亲会露出那种表情。只要是拥有正常感性的人类，在营救亲生女儿时，一定都会瞪着充血的眼睛并咬紧牙根吧。

何况他们还是为了夺走A的性命而勒紧她的脖子。从一直残留在A脖子上的瘀痕，就能知道她双亲的杀意有多么强烈。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A终究活了下来，永远失去借由死亡而获救的机会。

从假死状态苏生的A，看见自己的双亲倒在身边。勒完女儿的脖子后，他们也让自己的身体承受相同痛苦。他们从此没有再醒过来，而杀害女儿的企图也以未遂告终。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虽然记忆里有当时的模样，但就是想不起双亲的容貌。每当想起他们时，A内心就会浮现一个简单的疑问。

（他们为什么『无法杀了我』呢？）

是害怕亲手杀害女儿的罪过吗？

还是因为杀人的紧张而无法确实夺走她的性命？

或者是看见女儿翻白眼、口吐白沫，就认为她已经死亡，所以放松勒紧脖子的手呢？这些原因大概都不对。双亲确实有强烈的杀意，同时也具备能让他们完成目的的状况。说起来他们的杀意并非源自恶意，而是自善意而生。既然是来自善意，那又有何忌惮呢？反而会有比源自恶意时更加坚定的动机将行为正当化，然后坚决地完成杀害幼子的行为。

他们不是没杀，而是『没办法杀』。

但明明有充足的意志与能力，为什么没办法成功呢？

长久以来，A对这个谜题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议。到了很久之后才解开谜题，知道原因与结果中间的过程里，还存在第三者的作为。

†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总之A就是活了下来。

虽然经常可以听见「人只要活着，就会有好事发生」这样的老生常谈，但是A不知道是否真是这样。虽然存在许多死了还比较好的状况，但真的死掉的话所有可能性就一定会消失。活着或者是死亡，到底哪一边才是正确的选择呢？

不论如何，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之后就有各式各样的灾难降临到A身上。

第一个灾难是被人卖掉。双亲死后，A被带到奴隶市场竞标，成为不相关的人拥有的物品。

第二个灾难是被卖过去后的环境。A被要求完全服从对方，不容许她有任何反抗。只要稍微露出一点反抗的模样，有时甚至没露出模样，都会受到严厉的责打，而责打当然伴随难以忍受的疼痛。另外也经常尝试借由药物矫正，不久之后A就完全体现了何谓『完全的顺从』。

（也就是没有人权。）

A在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种事的情况下长大。扭曲的环境被严格的规律维持住，而她便一直走在违背正常伦理的道路上。

（但我是真的不幸吗？）

虽然这是任人玩弄的身分，但那是另外一回事。她对这一点没有什么不满，因为对方已经巧妙地让她远离不满这种概念。而且幸福与否终究是主观的问题，把『不认为自己不幸』解释成『觉得幸福』应该是相当合理的理论。

根据就是，她在食、衣、住上没有任何困扰。记忆没错的话，A是生长在经济上算丰裕的环境当中。就她自己来看，借由隶属于他人获得的物品，质与量都十分充足。不论是衣物、食物、居所，A获得的都能算是奢侈品。

只要不去理会极端偏颇这点，其实教育的水准也算良好。专属家庭教师们虽然以无感情且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对待A，不过倒是把大量情报灌输到她身上。阅读反而是受鼓励的行为。对A来说，这几乎是唯一与外界接触的机会，所以她贪婪地沉溺在书籍的世界当中。

在不知道何谓知识的情况下，A宛如沙子吸收水分般在身上囤积了许多知识。

†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总之A一直活了下来。

当时的她根本不知道，这其实是相当伟大的奇迹。因为除了A之外，其他还有许多孩子也在跟A同样的境遇下成长，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活下来。

A以外的孩子都熬不过鲁莽且严苛的『实验』，在很早的阶段就全踏上悲惨的末路。

而A在不自觉当中一直压抑自己心灵的行为，则从毁灭当中救了她。她在这方面的才能明显高人一等。只不过，在早期阶段便毁灭的人或许还比较幸福。因为活了下来，所以接下来长达一千年的时间里，她便不断接受『实验』，而且也只有比毁灭更加阴郁的结局在终点等待活下来的她。

†

故事继续进行下去。

千年的时间对A来说虽然是一种苦行，但终究没有超出苦行的范围。也就是说，A得以持续地忍耐下来。而可以忍耐下来的事物，说起来程度就没什么大不了。在了解之后会发生什么事的现在，A这样的想法就更加强烈。

转机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降临。

简直就像台风一样，把靠近的东西全都卷进去，留下令人束手无策的痕迹——少年就像是这样的存在。他给A留下的强烈印象，足以让脖子上的瘀痕相形失色。证据就是自此之后，少年的存在就不曾有一刻离开少女的意识。

†

『我说你啊，要不要跟我结婚？』

少年一遇见A就这么说。

『好的。请多多指教。』

A几乎是在反射之下这么回答。

†

名为桐岛佑树的少年与之后名为神鸣泽世界的少女。两人之间的故事就从这个瞬间开始了。

第五卷 后记

我是铃木大辅。为您送上『无可挑剔的恋爱喜剧』第五集。

†

分成前后篇的第四与第五集，就以这样的结局告终。而本故事也预定在不久之后来到一个段落。佑树与世界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希望大家能够陪他们到最后。

再来是每次都提到的宣传，负责插画的肋兵器老师，正在网路漫画网站『となりのヤングジャンプ』上连载本作的漫画版。

※本来原作第五集推出的时间左右，漫画版第一集也预定会出现在书店里面——但现在看起来还得花一点时间。不过相对地，与第二集发售的间隔就会变得相当短。请大家务必拿漫画版和原作一起阅读。（编注：此为日本出版情形。）

†

接下来是自己的近况。

迷上将棋并获得三段的资格认定固然令人高兴，但最近的战绩却没有成长。根本赢不了对手。

原因之一是我的适应力。职业的正式比赛每个人都有很长的思考时间，但业余对局基本上可以思考的时间都不多，十分钟到三十分钟内就会结束一局。我实在不擅长思考时间短的对局。我一瞬间把握局面的能力似乎不足，很多时候都是在时间逼迫下不断走出蹙脚的棋步，最后因此败北。

我也知道这只不过是借口，但只要给我充足的时间，我真的有三段的实力。事实上，三段检定考试时就能尽情使用时间解开规定的问题，所以很轻松就合格了，老实说当时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因为我擅长仔细地考虑一件事情。

到了实际的对局却有时间限制。如果能与愿意花一整天或者一个礼拜在一场棋局上的人对战就好了，但这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这样下去的话，将会变成空有三段证书，实力却只有七级的情形。也就是只会虚张声势。这样真的不太好。

那么要怎么样才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迅速做出判断呢——其中一个答案就是所谓的「诘将棋」。关于这部分的事情，就等下次后记没有梗时再提吧。

†

那么就先写到这里。

希望第六集还能再见到大家。

十一月吉日　铃木大辅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神明诞生之前的事情Ⅱ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化物语

扫图：风

录入：化物语

修图：黑羽

开始前先声明。这是场闹剧。

少女A独自活了下来。

在和她有相同境遇、数量有限的受验者者中——唯一「成功」且获得满足结果的，就只有A。

在此必须先说明A出生的世界。

以一句话来说——这个世界濒临崩坏。环境随着爆发性成长的人口遭到破坏。长期产生剧烈变动的气候、四处蔓延的疾病及战争——崩坏的原因可以说不胜枚举。只要是有类似『人类』这种存在占据生态系上层的世界，这大概就是必然的结果，或许也可以说是必须克服的试炼。

一旦用了「试炼」这个名词，就给人一种轻松的氛围。

其语感甚至能酝酿出某种陶醉感，同时让人联想到史诗般的故事。

但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美好。

以真实、直率的表现来形容的话，世界目前的状况就跟地狱没有两样。

充满恐惧与绝望，末期状态确实笼罩世界。人们只能承认这世界没有神明或佛祖。至少，没有任何超越人的存在伸出援手。毁灭的时刻就这样——在人类还存在一丝抵抗气力的情况下——急速又缓慢地迫近。

说到人类的抵抗。

既然能够抵抗，就表示仍有可能性存在。

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在人类中，依然存在拥有智慧以及气概，准备彻底对抗世界末日降临的一派人马。

认为「不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要阻止毁灭」的这群人正是「活路」，对人类来说他们就是英雄。

没错，不论付出任何代价。

英雄们的存在被彻底隐匿。

对抗毁灭的他们极其合理。他们很清楚拯救世界的大工程，绝不能靠闲杂人等进行表决。他们把世界上的各种资产，比如金钱、人材、权力等全都聚集到身边。这群人全都带着无私、真挚的精神，也有为了完成目的舍弃一切的心理准备。这是基于强烈统一意识进行的纯粹行动——恐怕是人类历史上首次的伟大事迹。宛如一个生命体行动的完美组织，这就是这群英雄的真实样貌。

他们迅速展开行动。

经过大量议论与检讨的结果，导出一条可行的方法。这个时代的科技异常进步，几乎到达逼近世界奥秘的地步。具体来说，就是破解组成世界的结构，同时尝试再次建构，理论上这样的事情已经在他们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内。

然而，想成功就需要大量实验与实践。他们掌握的终究是理论，而无法重现的理论与空谈无异。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时间完全不够。毁灭已静静来到身后。这时候需要的是速度，而不是正确性与准确性，伦理道德之类的当然更不用说。

研究以极快的速度进行。解救世界的道路虽然跟蜘蛛丝一样纤细脆弱，但英雄们还是确实地一步步迈进。

少女A于焉诞生。

她可以说是英雄中的英雄，也是希望与奇迹。不过，唯有一点，她可以说极为不幸——她并非自愿成为英雄。

A是受验体。

当时存在无数与A同样立场的孩子。这些被认为稍微有一点可能性的孩子，以各种合法与非法手段从全世界聚集在一起，参加了英雄们壮大崇高的实验。

不对。

「参加」这样的说法有点太美化了。孩子们的立场就跟白老鼠或天竺鼠一样。他们被赋予的工作就是以各种手段操弄他们的身体与精神。举个例子来说，有一种实验是『在极限状况下，脑波与幻觉的关联性，以及获得特殊身体的可能性』。实验内容正如文字所述。让孩子处于极限的状况下，观察其身体与心灵的变化。而要重现极限状态的方法也相当多元化。比如在安装最先进的生命维持装置后，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削除肉与骨头的神经，再依序除去性器官、内脏、脊髓等部位。或者联结十名活生生的小孩子脑部，制作出同时具备数个人格的合成人类，记录他们逐渐发疯的模样。

这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玩游戏。

全都是极为认真的尝试。世界的命运就掌握在英雄们手中。世界代表了一切，也包含他们自己以及家人的性命。各式各样的实验就在完全正常的意识下进行。

英雄本身当然也是活生生的人类，因此无法承受自身「非人道行为」而脱队的成员不断出现。而脱队就代表死亡。不论对于英雄还是受验体，各式各样的尝试都赌上性命。

也就是说，A的诞生建筑在无数尸体之上。

回过神时，A就已经待在那里了。

「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有很长一段时间，A都无法理解「那里」究竟是何处。真要取一个名字的话，可以称「那里」为图书馆。该处几乎只有书与书架这两种东西。以类似某种公式整齐排列的无限书本与书架。就A所知（也不清楚这些知识究竟是何时、从什么地方学来），这种地方只有一个名字（A也具备「不可能是书店」这种程度的知识）。

A注意到自己身处这个地方。

虽然注意到，但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这是因为A没有记忆。尽管她拥有数量庞大且极为偏颇的丰富知识，不过其他的事情一问三不知。

A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因为根本无事可做。「那里」只有书、书架以及些许生活上必须的物品（床铺、餐具与沙发之类的）。

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A只能从事自己能办到、可说是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也就是阅读。

她日复一日（说起来，「那里」存不存在「日子」的概念也值得存疑）地阅读书籍。

看着书的同时，她把无法体验的知识塞进脑子里。

这座图书馆没有尽头。

不论再怎么阅读，书籍都会不断出现。即使她相当积极地想把书看完，依然会有新书出现在书架上。虽然书本总是能给予她新鲜的知识，但最后就连「给予新鲜的知识」这个现象都失去新鲜感。

A觉得很无聊。

就算无聊又不满，不过除阅读外无事可做，她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继续读书。有时候她会罢工，躺在沙发上专心地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但最后依然只能回到书本的世界。

不知道经过多少时间。

当A已经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无可复加的倦怠时，终于有与她不同的人格·B登场了。

†

「我经常会这么想唷。」

桐岛春子叹了口气。

「我会不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存在。不对，应该说我可以确定。这世界上最不幸的存在就是我，桐岛春子。我可以这么断言，而且不接受任何异议。」

「哦哦……」

来海对这个话题表示关心。

她把手肘撑在桌上，把茶杯凑到嘴边，夸张地瞪大眼睛。她的表情看起来虽然在笑，但毫不掩饰「啊——好啦好啦，又开始了」的氛围。

「OK，那我就听听看吧，春子小妹。You为什么会这么想？Why do you think so？」

「我来回答你吧。」

春子挺起胸膛。

「就只有一个理由。也就是我和哥哥从来没有结合过。回顾这数量庞大的人生，从未出现我和哥哥结婚并有肉体关系的真正结局。一次都没有唷？只要一次就够了。这很明显是异常。已经可以说是世界正在崩坏的最佳证据。」

「春子小妹你啊……」

来海笑着说：

「从以前到现在，你的个性真的一点都没变呢。这一点我打从内心尊敬你。」

「哦哦……来海小姐观察入微嘛。虽然我基本上很讨厌你，但是个性很老实这一点倒是值得称赞。给你一颗糖果当成奖励吧。你要红茶口味还是咖啡口味？」

「我不需要奖励，不过你可以听我抱怨一下吗？」

「我就特别听你说一下吧。」

「我也想要有真正的结局！」

咚！

来海以拳头敲着桌子奋力说：

「春子小妹说自己很不幸，但我同样很倒楣唷？偶尔也想体验一下和佑树做这种事和那种事的结局唷？虽然比不上春子小妹，但我和佑树的关系也很亲近。算是占到很不错的位置。」

来海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曾几何时，她手上已拿着装满琥珀色液体的威士忌酒杯。水果干加上香料般的芳香立刻笼罩四周——虽说是四周，不过此时包围她们的只是无色无味的虚无罢了。

「你看嘛，放学后在学校里两人独处的情境多到难以数计。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出现一两次恋爱冒险也很正常吧？结果，『啾啾』或『呀呀有人在看啦』这样的发展连一次都没有。这不是很奇怪吗？太奇怪了吧？很奇怪不是吗？」

「那只是你的胆子不够大吧？」

「胆子？」

「对啊。」

春子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有太多机会。获得极为普通而且相当亲近的同班同学这样的位置，占到了能够对哥哥进攻的立场。来海小姐却一直浪费这些机会。」

「没这回事唷。我已经很努力了。」

「哦哦？对你来说，放学后不断闲聊和用钉书机整理资料就叫努力吗？原来是这样啊。」

「我和春子小妹不一样，是个内向又害羞的女孩子。只能做出这种含蓄的攻势。这也没办法。」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可是和来海小姐不同，是与哥哥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唷。老实说这已经是致命的不利要素了唷？但我还是一直想办法要克服这个难关喔？希望你能称赞一下我这种赚人热泪的努力。」

「赚人热泪的努力吗……啊——话说回来，好像发生过这种事嘛。就是春子小妹爱哥哥爱到发狂，真的准备和佑树发生关系。」

「哦哦，没想到你会提到这种情况。只能说来海小姐确实很有眼光。没错，那时候真的只差一步。让哥哥喝下安眠药，用铁链与手铐五花大绑，关到保全设施严密的地下室……我的爱可以说马上就要成功了。那一次真的很可惜。」

「呃，那完全是犯罪吧。」

「什么犯罪？」

「哎呀，两位别吵了。」

另一道声音响起。

原来是冲了一壶新红茶回来的千代。

「先喝杯新茶，让心情冷静下来如何？我准备了新鲜的春摘茶，请两位品尝看看吧。」

咕嘟咕嘟咕嘟。

从茶壶里倒出来的褐色液体，散发清香的雾气。这时，来海眺望着雾气，以无奈的声音表示：

「千代小姐你啊……」

「怎么了？」

「真的很一板一眼耶。」

接着嗅了嗅红茶杯……

「这里明明不是那种世界，只要用普通的方法叫出来可以了。啊，顺带一提，现在的我想加入满满的牛奶与砂糖。」

说完后，来海打开左右手的手掌。

下个瞬间，她的手上已各自握着牛奶与砂糖的瓶子。

「所以说庶民就是这样。」

把茶杯凑到嘴边的春子用鼻子哼了一声。

「毫无情趣。就是要按部就班才能享受优雅啊。看看我这种血统纯正的优美动作吧。」

「我是效率至上的人，所以不必了。」

「好了，两位别吵了。」

千代笑着安抚两人，同时准备了刚出炉的饼干。

「我的个性就是如此，一直无法摆脱身为人类时的习惯。请两位不用再争执了。」

「嗯，其实也不算吵架。」

「只不过是嬉闹而已。」

「反正这里也只有我们在。」

「嗯嗯，就是说啊。说吵架有点太沉重了。」

来海这么说，春子加以肯定。

千代则露出灿烂的微笑。

「正如两位所说，这里就只有我们。拥有无限的机会与虚假的可能性，但是又没有什么必须完成的事情。只是让束手无策的我们待在此地的寂寞舞台。」

「也算是某种梦境吧。」

「而且是绝不会醒来的梦境。」

空气中充满倦怠感。

看似什么都有，实际上却空无一物，可以说是走投无路时必定会出现的构图。

「那么……」

千代坐到位子上，拿起红茶说：

「开始吧。反正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嗯，也没办法了。」

「虽然不是很愿意。」

「哎呀，因为已经快结束了。」

「嗯嗯，确实快结束了。」

「偶尔举行像这样的反省会也不错。」

「是啊。偶尔举行一下是不错。」

来海与春子也表示同意。

千代露出灿烂的微笑。

「虽然已经重复到超越不耐烦，到达反而有点让人上瘾的地步——但这次也让我们开始作业，解体世界让它暴露在白日之下吧。」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位神明。

神明怎么说都是神明，所以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神明竟然可以洗净世界的污秽，借此保持世界的形状！这是相当不得了的事情。因为没有神明，这个世界就没办法存在。

当然，神明必须持续使用这样的力量。不这么做的话，世界就会灭亡。

那么，为了办到这一点，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神明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够持续使用这种力量？

这是个恼人的问题。神明原本也是人类，因此没有办法持续使用这种力量。必须想个办法才行。若想不出来，世界就要灭亡了。

这个问题相当让人困扰，也没有轻松解决的办法。然而，只能说真不愧是人类。他们终于导出方法解决这个恼人的问题。

对于A来说，B是唐突出现的异物。

他在某个时候，突然出现在A眼前。

「嗨。」

他打了声招呼。

但A没有回应。因为A整个人呆住了。她所在的「这里」，一直都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是个只有书本、书架以及一些零碎物品的世界，也是A一直感到无趣与倦怠，但还是持续存在的地方。

「打扰了。」

他——也就是B，丝毫不理会傻住的A，直接坐到沙发上，拿起附近的书籍开始不停翻阅。

A仍然处于震惊状态中。

这个异物是男性，是少年。

少年？

啊啊，没错——这时A才发现，不对，应该说才想起来。自己是女性，是少女。性别和年龄之类的事情老早以前就忘记了。名为异物以及名为异性的新鲜刺激，立刻让A的自我开始活化。

尽管如此，A还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向B丢出问题。到底经过多久——说起来，这里根本就是时间这种概念究竟有没有意义都很可疑的世界——总而言之，在经过再三疑惑思考之后，A还是开口问了。她询问唐突出现的异物，也就是B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嘛……」

B阖上轻轻翻阅的书籍，发出「唔嗯」的声音，陷入沉思。

这可真是奇怪。A丢出来的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这个问题也没有什么哲学意义，就算答错也不会受到严厉惩罚。

但A立刻就想通了。时间根本不是什么问题。说起来，A自己也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丢出这个问题。而B在A感到迷惑的期间，一次都没有催过A，所以他自己当然也不会急着回答问题。

「在那之前……」

B开口。

「我也可以提个问题吗？」

看来他似乎也有某种自己的主张。这样的话，在那段漫长的沉默时间里，或者是他轻轻翻阅书籍时都可以说出自己的主张啊，A心里这么想，却没有刻意说出口。没错，这名少年一点都不急。而A也没有着急的必要。

你到底想提出什么样的主张？

A问道。

而B这么说。

「你啊，要不要跟我结婚？」

——真是个令人恐惧的事实。

在这个时间及空间恐怕都没有太大意义的场所，说起来只有A自我存在的世界里，在这瞬间——才忽然登场的B，没有经过详细的沟通就直接求婚。必须收回刚才的话。这个少年的性子实在太急了。

但就算是如此，A还是做出回答。

「好的，请多多指教。」

「哦哦。」

这下子反而换成B感到惊讶。

「太强了。没有一丝犹豫立刻回答。没想到会马上答应。你这家伙实在太厉害了。」

对方虽然感到很佩服，但这对A来说根本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因为在这里的两人分别是男性与女性。如此一来，结婚不是很正常吗？不论是哪个世界哪个时代，性别不同的人总是会结合。既然是阅读过无数书籍的A，关于这一点有绝对的自信。

所以在这里被求婚的话，理所当然会一口答应吧。

只不过……

道理虽然简单，但还是有不明白之处。

说起来，结婚这个制度究竟有多大意义？当拥有自我活动的舞台、经营社会生活的现实，不论无机物有机物、有意识无意识等难以数计的他者普遍存在时，雄性与雌性结合才有意义不是吗？

「这里」不存在上述任何要素。就算结婚了又能怎么样？

……A向B说明了这些。

B做出回应。

「嗯，是没错啦。」

他似乎笑了起来。

这个场所的这个瞬间，对于可说是虚数般存在的B而言，同时对于A来说，包含笑容在内等喜怒哀乐一切情绪，都只是极为象征性，也就是礼貌上的动作罢了。不过这不重要。就算没有意义，还是能够传达意思。

总之他就是笑了。

那绝不是什么惹人厌的笑容。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爽朗的诙谐笑容，像是立刻要夸张地拍着额头发出「哎呀哎呀」的声音。

「好了，接下来要说的话就很长了。」

B重重坐到沙发上表示。

A询问为什么会很长。B果然还是笑着回答：

「因为啊，虽然我向你求婚，你也接受了，但目前就仅止于此。正如你所说，这样子的婚姻根本没有意义。所以得让我们的结婚持有意义才行。」

原来如此，这倒是真的。

A接受对方的说法。虽然是突然登场、任意在这个世界捣乱，但B似乎是个相当讲道理的男人。

只不过，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使之有意义呢？A实在想不出办法。B应该有什么腹案吧。

「这个嘛……」

B摸着下巴思考，然后开口：

「让我们帮这个世界附加上各种事物吧。」

什么？

A歪了歪头。

帮这个世界？附加上各种事物？

什么叫做附加？这个世界指的又是什么？

「正如你所说，『这里』没有形状也没有意义，却有无限可能性，不对，应该说是虚伪的可能性。换个方式来说，就是从现在开始创造整个世界啦。」

有种似懂非懂的感觉。

对A来说，B说的话太难理解了。虽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懂他所说的意思，不对，果然还是不甚了解。真不愧是异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懂也没关系啦。」

B笑了起来。

「既然不懂，就让我们按部就班一个一个来吧。这么做，你不久后就会了解了。事情不都是这样吗？让我们一点一点做起吧。」

是这样吗？

尽管不是很清楚，不过A还是在不甚了解的清况下接受了B的说法。即使没有赞成的理由，却也没有理由反对。最重要的是，A对于不可思议的异物B相当有兴趣。

然后呢？

到底要做什么？

「这个嘛……」

B开始考虑。

他慢慢思考。B绝对不急，也不接受催促。

「那就这么办吧。」

B说道。当然还是按照他的惯例，脸上挂着笑容。

「帮你取个名字吧。」

†

「首先说说我的意见。」

这里是「反省会」的会场。

除了春子、来海及千代，还有桌子与午茶组之外，就是一片白色，一望无尽的白色。看不出高度与深度，只有空荡荡的虚无无限延伸。

「这个世界是一出闹剧。」

「你的意思是？」

来海一这么问，春子回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没有正确答案。也没有结局。亦即没有意义。没有意义的事情就是闹剧。这是只存在过程、带有致命性矛盾的世界。」

「就算只有过程又有什么关系。过程本身就是答案与结局唷。」

「这是诡辩。」

「但我说的是事实。」

「我同意。」

春子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所以才可以说是名符其实的闹剧。没有过程就是答案这种悲惨的安慰，我们甚至连自己都没办法说服。这不是闹剧的话是什么？」

「也是啦。」

这次换成来海很干脆地点头同意。

「真的是很蹩脚的闹剧。重复几万次、几百万次都没有改变——话说回来，我们的这场闹剧，至今为止重复多少次了？」

「这个嘛……我记得已经超越两千万次了。」

「这么少吗？应该更多次吧？」

「是一千零六亿十七万八千四百五十一次。」

千代随口补充。

「哦哦，不愧是千代小姐。」「亏你能记得那么清楚」，来海与春子在有点难以置信又有点佩服的情况下拍起手来。

「我其实还颇为乐在其中。」

千代把茶杯凑到嘴边表示。

「这个名为『我』的自我，竟然能持续『重复这样的过程』到现在这个时间点，这已经算是奇迹了。撇除总是只有最糟糕的结局这一点，可以说没有如此占优势的立场了吧。」

「咦？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

面对露出不悦神情的来海，千代婉转地表示：

「请您思考一下。就我们的定位来说，不就跟获得永远的生命没有两样吗？对于大致上能保有意识的存在来说，这本来是绝对无法扮演的角色。所以说，我们甚至要对自己如此幸运心存感谢。」

「又来了。又说这种违心之论。」

「有什么关系嘛。这里是反省会的现场，也就是要进行所谓的脑力激荡唷。」

「对我们来说，大脑根本没有意义吧。」

「吐槽这种比喻表现也没用啊。」

千代在挂着笑容的情况下露出困扰的表情。

来海则是耸了耸肩说：

「说起来，我们的意识究竟有几成是真的也令人怀疑。它就像是泡沫般的存在，应该说就连存在本身都很模糊。」

「把它当成『我思故我在』不就得了吗？」

「所谓的顿悟？」

「顿悟和自暴自弃是同义字唷。再来就是心情的问题。」

「千代小姐就是有这样的一面。」

「因为这就是我的角色啊。」

来海顿时半眯起眼睛。

千代笑着当作没看见。

「说到这个角色……」

春子介入开始出现火药味的现场。

「我们被赋予的『裁定者』这个立场，你们不觉得是非常奇妙的存在吗？」

「我也觉得。」

「确实这么觉得。」

来海与千代都表示同意。

春子接着说：

「我们三个人大概就是合议制般的存在。像是行政、立法、司法。东方的三贤士或是鼎的三只脚。能取得平衡的最小数字应该就是三了。而我们被选为这个三的一员。或者也可能是为了取得平衡的三而被创造出来。你不这么认为吗？来海小姐。」

「我有条件地同意。」

「你所谓的条件是？」

「不清楚目的。」

呈现自己的疑义后，来海「啪叽」一声打了一下响指，手上立刻握着冰凉的啤酒杯。听见春子「又要喝了吗」的抱怨后，她回了一句「有什么关系嘛」把事情带过，然后继续说：

「总之我就是搞不懂，到底是哪里来的家伙创造出我们——嗯，我也知道应该是神明，但还是想不通，真的需要裁定者这种身分吗？就算没有也无所谓吧。」

「怎么可能无所谓。没有像我们这种，能在某种程度上俯瞰这世界构成的存在，就没办法像这样考察整个世界了吧。」

「咦——怎么了？春子小妹是故意找碴吗？」

「不是说我思故我在吗？」

「好啦，反正不管怎么说……」

咕嘟咕嘟。

噗哈～

来海饮尽杯子里的啤酒……

「因为我们原本应该是人类，就无法超越人类所能想像的范围。因此这一点我一直没办法接受。」

「不能接受哪一点？」

「因为根本没有意义嘛。正如春子小妹所说，我们做的一切真的只是场闹剧。真的是束手无策。只能说走投无路到了极点。根本一点办法都没有嘛。」

「『就算只有过程又有什么关系。过程本身就是答案与结局唷』……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来海小姐刚才说过的话吧？」

「咦——根本是在找碴嘛。」

来海发出「噗噗」的嘘声。

春子则是以无所谓的表情啜饮红茶。

「哎呀，不过我真的很希望能饶了我。」

「啪叽」一声响指后，来海手上再次出现啤酒……

「我们要持续这种事情到什么时候？一直重复同样的过程，玩着绝对无法过关的游戏。」

「有什么关系嘛。」

春子回答。

「我们也因此能当仅次于神的存在。一般人绝对不可能像来海小姐这样，尽情地畅饮啤酒唷？」

「咦？但这只是像中场，或是打瞌睡时所做的梦那样的短暂时间吧。连我喝的啤酒，等回神醒过来后也就全部消失了。有时作为闹剧里的登场人物，有时作为裁定者——持续演着某个人赋予我们的角色。说这是仅次于神明的存在，实在没什么吸引力吧。」

「人生就宛如泡沫啊。」

「我们的这个能不能称为人生也很暧昧啊。」

「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能像这样存在。对于人类的意识来说，重复几亿次的人生几乎等同无限。无限也就等于永久。嗯，虽然很难定义这样算不算是活着，不过可以确定能像这样存在。我们竟然获得了人人都称羡的永恒生命，已经算很幸运了。我可以断言，不可能有比这幸运的闹剧了。」

「可以的话，我不想玩这场游戏了。」

「我也是。游戏中绝对不可能发生和哥哥结合的事件，这已经超越烂游戏的境界，到达根本不合理的地步了吧。」

「即使重复几亿次，依然执着于这点的春子小妹确实值得称赞。」

其他两个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桌子周围飘荡着一股慵懒又黏腻的沉重空气。

「话题好像总是会绕回来耶。」

千代倒着新的红茶，露出微笑。

是以牛奶大概煮过茶叶，加入大量肉桂与砂糖的印度奶茶。原本是一片虚无的空间，但这时候充满浓厚的香气。

「由于已经走投无路，就乖乖地接受这一点吧。说起来我们原本就是这样的存在。」

「真是达观耶。」

「因为我原本就被附加了这种个性。而且和两位相比，我有每一次人生都比较漫长的倾向。基本上都会陪我们家主人活过一千年的时光。」

「辛苦了。」

「难为你了。」

来海与春子一起低下头。虽然是系统上不可回避的构造，但真亏这个女仆不会发疯。如果以时间来计算，千代玩这个无尽重复的烦人游戏，经验比来海和春子多了几十倍。两个人目前几乎快发疯，好不容易才能保持正常状态，但她的人格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屹立不摇。三个人中，千代的外表看起来年纪最大应该也与这些要素有关吧。在自认是合议制的三名女性当中，千代也是特别不同的存在。

来海和春子任性地大放厥词。

然后千代以某种形式整合。

她们三个人的会议，大概就是以这样的形式进行。

「来思考一下……」

千代忽然开口。

「关于平衡的事情吧。」

「你的意思是？」来海回答。

「因为这应该就是能够定义我们存在的关键。」

千代边把砂糖加入印度奶茶里边说。

她被设定为「其实颇爱吃甜食」。

「我们三人在各自独立，或者是共谋的情况下，于重复一千零六亿十七万八千四百五十一次的游戏里担任仲裁的角色。为了将从一开始就注定败北的游戏确实地导向败北。」

「真是太糟糕了。」

「嗯嗯，糟糕到令人想吐。但是那才是正确的模样吧。连我们所在的这个后台永远都是后台在内，都是象征性的现象与存在。」

「……嗯，抱歉。我被设定成头脑不是很好的角色。哲学方面的话题实在听不太懂。」

「失礼了。可是来海小姐，这其实不是太难的道理唷。答案本身一定很简单。绕了一大圈之后才会发现，答案其实就近在眼前。这可以说是经常会出现的情形。」

「不，我果然还是听不懂。交棒吧，就交给春子小妹了。」

「交给我吧。」春子说。

「我这个被命名为桐岛春子的存在，被赋予了总是想破解世界秘密的任务。对于在我们三个人中，千代小姐算是领头羊这件事我没有异议，但抢先我发表这样的论点就让人不愉快了。」

「哎呀，我又失礼了。」

「虽然不愉快，但我还是承认有思考的价值。综合至今为止的谈话内容，我可以做出千代小姐已经看见答案的解释吧？」

「是的。」

女仆很干脆地点点头。

「只不过，无法保证是正确答案唷？我反而认为，要证明这个假说或推论是否为正确答案，才是我们被赋予的真正任务。你们两位有何看法？」

「没有异议。」

「我也一样。」

来海与春子表示赞同。

确认这一点后，千代才继续说：

「那就让我们解开这个世界的神秘面纱吧。尽管露出真面目后应该只会剩下绝望与失望，但总比没有任何结果要好多了……不过，在那之前要不要先来点刚烤好的司康？没错，事到如今当然还是想优雅一点啊。因为这大概是我们最后的『反省会』了。」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名叫做C的少女。

C出生在贫穷的家庭。而出身贫穷，代表偷拐抢骗这些事情根本与家常便饭没有两样，而C也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然而，对C来说幸运的是，她有几样天生优于周围的能力。也就是头脑、身体能力以及容貌。托这些优势的福，他被大人们压榨的期间相当短，随着成长立刻就成功站到榨取别人的那一边。

不过人上有人本是世界的常理。

不久，C就被比她更强大的人们盯上、被买了下来。生为被卖的弱势，成长为卖人的强者后，再次沦落为被贩卖的一方。C再次得知人生的空虚，也因此有了更上一层楼的成长，但也再次坠落到屈居人下的立场。

购买C的单位，要求她做的工作可以说相当奇妙。

C的工作是担任某个少女的护卫，并照顾她的生活起居。成为C主人的少女比C更加美丽，出生于富贵人家的她对C来说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也受到大人们极为保护的对待。

C一开始十分怀疑自己是否能胜任这样的工作。她出身贫寒，身处烧杀掳掠根本是家常便饭的世界，真的能够融入贵族的上层社会完成这份工作吗？

但出乎C的意料之外，她竟然很适合这份工作。对于在盛行权谋术数的贵族社会中确立自身立场的作业，也就是政治方面的工作，C相当有才能。尤其是她从小学会的阳奉阴违笑容更是提供了很大的助力。虽说是担任护卫与照顾生活起居，不过还是得跟在贵人身边，所以笑容可以说是在暗地里搞小动作时必需的素养。C充分发挥才能，在政治舞台上尽情发挥干练的能力，成为让人内心感到恐惧的存在。

最出乎意料之外的，便是她和成为自己主人的少女变成心灵相通的好友。由于主人相当聪明，因此她不在意身分，而是注意C的人品，她与C的年龄也没有太大差距。此外，主人在贵族社会当中的立场也不是能永远安定，所以对C来说原本就是相当容易产生认同感的对象。C原本相当厌恶被卖掉之后获得的人生，打算有一天一定要背叛，却在与主人相处之中改变了想法。她决定要完成保护主人并照顾她生活起居的任务。还要一直支持主人——经年累月后，她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

结杲转机再次降临到C身上。

她的主人被献出去当成活祭品。

这是相当荣耀的一件事。因为她的主人是为了拯救世界而献身。人们赞扬着C的主人，期待她能拯救这个世界，并当成神明一样来供奉。在背负压倒性多数的希望、被形容为美谈的英雄主义推波助澜下，主人就只能站上拯救世界的立场。

然而，C当然不可能理会这些事情。对于C来说，名誉的价值比猪饲料还不如。虽然很欢迎把他人当成活祭品获得利益的弱肉强食理论，但对象是自巳重要的朋友时就另当别论。

就这样，C跟着主人选择了成为活祭品的道路。保护主人、照顾其生活起居本来就是她的工作。这可以说是必然且自然的发展。当然，C的打算是一有机会就把主人救出来。她很清楚情况绝对算不上乐观，但为了不舍弃主人，也没有其他办法。

这个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这场让她打从心底后悔诞生到这个世界的恶梦才刚刚开始。

「帮你取个名字吧。」

这是相当具冲击性的发言。

名字。

名字吗？

A以怀念的心情体会着这个单字。

她主要的工作——从无限延伸的书架上大量阅读书籍的行为，本来就会接触到许多名字。名字、专有名词。给予事物意义使之固定，特别且理所当然的行动。但是现在像这样重新思考，却又感到异常新鲜。

对了。

一点都没错。

这个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事物，如果又有某种存在要观测这些事物，为了区别自身与除此之外的存在，当然就需要名字。A竟然忘了这种不辩自明的道理。

「对吧？」

B像是要催促她理解的速度般加了这么一句。

「首先得帮你取个名字才行啊。不这么做的话什么都没办法开始。就连求婚也变得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根本无法区别我和你，当然就没办法结婚了。这样你懂吗？」

他说的话全都很有道理。

A完全赞成他的观点。好吧，就来帮A和B取个名字。帮存在于这里的人格——虽然不知道可不可以如此称呼，不过假定可以好了——附加上意义、固定下来吧。为了达成结婚这个高度概念，不论如何都需要这个行为。

既然决定了，就事不宜迟。

必须立刻取好名字才行。

但名字要怎么取才好？

尽管A具备庞大知识，可是「使用知识」这样的行为本身对她来说是件大工程。待在「这里」的她，就像是资料库。资料本身不过就是情报的罗列，而要让罗列具有意义也就是——

等等。

不用废话这么多。

名字啦名字。快取个名字吧。不过名字？该怎么取才好？如果是具备意义的发音，也就是单字的话，脑袋里可以源源不绝地浮现。列举出庞大数量的例子绝对不成问题。但最多就只能做到这样。从决定「取名字」的瞬间开始，A的机能就急遽活化。即便开始活化，却无法给予情报方向性。情报是一口气无限地溢出且停不下来，当然也无法控制。

也就表示，这罕见——应该说绝无仅有的新鲜刺激，让A兴奋不已。

这时B对这样的兴奋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在那之前……」

他抑制陷入兴奋状态的A……

「你要不要先说说话？」

……

…………

什么？

说说话？

事态再次超乎A的容许范围。

说话。

说话是什么意思？

A立刻搜寻这个单字。以嘴巴发声。使用喉咙、舌头与嘴唇说出语言，传达给某个人。借此进行意思的沟通。

啊啊，对了。是这样没错。

言语本来就是要说出来才有意义。数名他者存在，语言才会诞生、成长并茁壮。没想到A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忘记了。

A十分慌张。

没错，必须说话才行。

这时才又注意到另一件事。A没有说话。没有从嘴里发出声音。但似乎不用开口，B也能了解自己的意思。B到底是什么人？从何而来，究竟想做什么？不对，说起来「这里」究竟是哪里？而自己到底是什么？

「我说啊，凡事都有顺序吧。」

B似乎露出苦笑。

面对因急躁而陷入混乱的A，B就像是父亲在教导小孩子般缓缓说……

「不用急也不用慌。在可以办得到的范围内就行了。应该说，完全办不到也没关系。光是像这样互相确认我和你的存在，就十分有价值了。可是我这个人很贪心，可以的话希望能和你建构起良好的关系，才会像这样接近你，懂了吗？」

应该说，似懂非懂。

话说回来，顺序吗？还有顺序这种东西哦。

啊啊，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是第几次，竟然又被对方提醒自己忘了成为前提的概念。应该有秩序、按部就班地完成一件事。A意志消沉。而意志消沉本身也是一种新鲜的经验。接连不断的新鲜体验让A感到迷惑、束手无策以及混乱。

但另一方面，A也冷静地思考。

凡事都有其顺序。这能够理解。但这不是一相遇就忽然求婚的男人该说的话。就A所知，没有比结婚更需要顺序及手续的事情。不过，B似乎完全视这些顺序为无物。

「没关系啦。」

B光明正大地回答A的疑问。

「总之，一开头就先赌大一点。迎头就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是件好事。打破顺序又如何？我向你求婚这件事，打破顺序反而比较自然。因为是突发状态，不能按照常理来行事。这样懂了吗？」

懂了。

应该说似懂非懂。

目前可以知道的是，B具有相当强势且无可动摇的人格。他似乎对自己相当有自信、充满确信。然后最重要的是，可以感觉到他没有一丝恶意与敌意。

A开始思考。

没有恶意与敌意。那可以照他所说的去做吗？

不清楚他的目的和来历。照他所说的去做真的没关系吗？

A深思熟虑。她不讨厌思考。甚至可以列入她喜欢的举动当中。物体能发挥本来的机能，通常会带来满足。A相当笨拙地驱使沉睡的庞大知识，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最后终于做出结论。

试试看吧。

首先试着开口。借由说话来向B传达意思。

A下定决心，决定试着开口——这个时候，同样的事象再次降临到A身上。

没办法说话。

没办法把意思、言词发出声音传达给B。她当然知道是使用口腔、舌头与喉咙让声音震动，但就是办不到。只要没有身体上的缺陷，几乎可以本能且自动办到才对。虽然知道极为荒谬，可是现在的A确实连这种事情都办不到。

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失望笼罩A。真是的，怎么会这样。说话竟然是如此困难的事。连这种事情都忘记，或者根本就没有发现。没想到自己竟然有那么多办不到的事情。

「慢慢来就可以了。」

B表示。

事实上，B的语调确实相当从容。他悠闲地坐到椅子上，漫无目的地翻着书……

「放宽心慢慢地试就可以了。我说过好几次了，完全不用急。最重要的事情已经解决。不管多久我都可以等。」

最重要的事情？

「就是我在这里这件事啊。」

他理所当然般这么说。

「我在这里，就在你身边。这样就可以了。这样就足够了。所以我会等待。与其说等待，倒不如说我已经满足了。所以你完全不用在意。」

于是A顺着他的好意，慢慢地进行这个工作。

B则是按照自己所说悠闲地翻书，等待A接下来的动作。

然后不知道经过了几年还是几十年。

对于A与B身处的「这里」，似乎没有时间这样的概念，不过真的要加上度量衡的话，大概就是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吧。

最后A带着自信开口说话。她说「我知道了。我们来想名字吧」。

然而……

获得的回应完全出乎A的意料之外。

「你真是急性子耶。」

B似乎感到很无奈。

即使面对充满自信的A说了「我知道了。我们来想名字吧」这种足以媲美开天辟地的大事，他依然做出令人失望的发言。

「我的确是说过要取名字啦。」

B阖起手上的书看着A。看起来像是要说教，但口气一直很温柔，因此A也决定仔细地听他把话说完。

「不过呢，取名字是很后面的事情。在那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才对吧。」

很多其他的事情？

要去做？

「说话啊。总之就是先说话。」

不是说了吗？

就在刚才，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完全忘记怎么发声的A，好不容易才想起该怎么做，并出声表明自己的意思不是吗？

「不行，这样还不够。」

B做出否定的答案。

「还得说更多一点。总之你先说话就对了。尽量说都不要停，说到昏倒也没关系。首先从这里开始。我不是说过凡事都有顺序吗？」

这就是B的说法。

虽然刚才也提过，但突然就向人求婚的男人说这种话实在有点没说服力。你知道到底是谁让事态发展成这种地步的吗？既然主张凡事有顺序，那你也应该按照顺序一步一步来吧。

亏人家这么努力。

隔了这么久才再次努力，挑战开口说话这个大工程。

A产生郁闷的心情。老实说，她有点生气。

「啊，那样。就是那样。那样很不错唷。」

B却像是称心如意般高兴地说：

「我想要的，也是你需要的就是感情啊。感情和表现能力都很重要。笨拙也无所谓，要开口说出来，才能让你变成你。」

感觉还是似懂非懂。

不，可是，这主张应该还算是可理解范围。原来如此，虽然努力了，但A的发言还是只有「我知道了。我们来想名字吧」。而正如他所说，可能真的有点太着急了。真的要开始想名字的话，一无所有的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线索。A不清楚关于B的事情，应该说A连自己的事情都不太了解。要达成「取名字」这么高难度的事业，不足的部分实在太多。

「没关系，你不用急。」

B相当温柔。

「虽然忽然就要你说话，不过这本来就不简单。反而该说你很努力了。努力地完成自己不习惯的事情。这让我很高兴。」

这样啊。

很高兴吗？

A感到很不可思议。那是一种温暖、柔软且笔墨难以形容的心情。而且这种心情不会让人不舒服。不，应该说让人感觉很舒适。

「所以，我们来说话吧。」

B催促道。

「最初的阶段已经完成。进入下一个阶段吧。让我们立刻、现在就开始说话。」

A再次有了不可思议的感觉。

刚才已经历过生气，现在又跟刚才有点不同。B明明说了「你真是急性子」，现在看起来急性子的人是他才对吧——虽然想这么反驳，却也纯粹对他到底想要自己做什么有兴趣。究竟该如何称呼这大致上相反的心情呢？

不论如何，总不能一直闭着嘴巴。

A老实地回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因为B突然出现并提出各种要求，所以马上要办到所有事情根本是无稽之谈。何况A光是要开口说第一句话就花了数十年的时间，立刻能流畅地说话反而不自然吧。

「说的也是。」

B肯定A的想法。

A觉得很奇怪。因为B的肯定里头，似乎带有早就猜到A会这么回答的感觉。

「那我来指导你。可以把这件事交给我吗？」

求之不得。

应该说打从一开始就希望能这样。B的沟通能力明显比A还高。希望有能力者能够自告奋勇，正确地指导能力不足的人。

「抱歉抱歉，是我一时没注意。我会做出你应该说些什么的指示，你就按照我的指示去说。我当然知道你是初学者，所以会尽量做出简单的指示。可以吗？」

没有异议。

A稍微放宽心等待B的指示。这样就没问题了。单纯的作业是A擅长的领域。一定能提出让B大吃一惊的成果。

「要开始啰？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

随时放马过来。

「跟在我后面重复我说过的话。首先是『喜欢』。」

「喜欢。」

毫无困难地说出口了。

这种程度应该办得到。A自信满满地等待接下来的指示。

「那么，『很中意』。这没问题吗？」

「很中意。」

「很好很好很好。接下来是『想一直在一起』。」

「想一直在一起。」

「很厉害很厉害。下一个是『爱你』。」

「爱你。」

「『不想离开』。」

「不想离开。」

「『抱我吧』。」

「抱我吧。」

「『抱紧一点』。」

「抱紧一点。」

「『再更紧一点』。」

「再更紧一点。」

「还要再更紧一点。」

「…………」

好像有点奇怪。

A心中涌出奇妙的感情。不想再继续下去了。这不会很奇怪吗？虽然回应了B的要求，但这种无法释怀的感觉是什么？绝对算不上讨厌，但就是不愿继续下去。

「嗯？怎么啦？课程还没结束唷？」

B催促道。

A老实说明自己的心情后，B发出「哎呀」的声音……

「嗯，糟糕，太不小心了。这么快就被识破要青涩少女做出不知羞耻的行为。这下搞砸了。」

搞砸了？

搞砸什么？

A无法立刻理解B的话，暂时陷入沉思。她搜寻累积多年的资料库，不停检讨B的话是什么意思。

最后做出了结论。原来如此，B的行为似乎是在侮辱A。甚至慢慢了解B借由侮辱A的行为获得某种快感。

A异常愤怒。

什么叫要青涩少女做出不知羞耻的行为。还从这种行为里获得快乐，可以断言这绝对是错乱的感觉。因此，A勇敢地彻底向B提出抗议。这不是警告。再重复一次。这不是警告。

「哦！」

当A陷入沉思时，B坐在沙发上看着书，等待A做出反应，结果看见她的激愤与抗议后感到非常高兴……

「真不错的反应！」

B说道。

有什么不错的？

A现在十分激愤，也做出了警告。嗯，说起来也只是因为动员资料库里所有资料后得到的结果让她这么做，所以在表达意思时总是缺少严肃感。如果B是识破这一点才会摆出从容的态度，想要与其对抗便相当困难。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

B完全不在意似地表示。

「错乱和不知羞耻都无所谓。污辱与被污辱全算不了什么。我很欢迎你生气。太棒了太棒了。就是得这样才行。」

哪里棒了？

A真的不懂。总之，B的话对A来说实在太难理解，不论如何就是会导致她陷入混乱。

到底哪里好了？

什么叫就是得这样才行？

「因为结婚就是这样唷？」

B这么说。

「错乱、不知羞耻以及侮辱，都是要进入对方内心深处才能真正成立唷。不论是穿着鞋直接闯入、礼貌十足地进入，还是一边刺探一边进入，然后有时自己做出反应，有时对方做出反应。男女之间的交往就是这样。换另一种说法，就是裸裎相见。这样你懂吗？」

不懂。

但又好像有点懂。

理性上不懂，不过直觉上似乎能理解。就是这种似是而非的状态。

A开始思考。她搜寻着资料库。然后花了数年的时间检讨，得出B的发言有一定程度正确性的结论。原来如此，他的发言似乎可以称为真实的近似值。结婚这种现象，似乎也有他所主张的那一面。

就算这样——

B所说的婚姻观还是有点太前卫，不对，应该说相当极端。

「没问题啦。」

B一脚踢开A的问题。

「不是说过了吗？一开头就先赌大一点。我们的相遇这样就可以了。不用太在意。」

太强人所难了。

当然会在意吧。在这种状况下受到这种对待。还让自己思考了那么多年。不断尝试新的事物。

「会在意吗？那太好了。」

B很高兴。

A无法理解他在高兴什么。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想做什么？啊啊，真是搞不懂。搞不懂搞不懂。

「那么，继续课程吧。」

虽然搞不懂，但要是被问到是不是不愉快，又没有这种感觉。反而很在意B究竟在想什么，到底想做什么。非常在意。宛如公式排列的一排排书本与书架、桌子与沙发等最基本的家具，在这些物品当中，B的存在如此特异，看起来就像散发出光辉。

想要知道。

想继续看下去。

B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做什么。

「跟在我后面重复我说过的话。首先是『喜欢』。」

看着想再次侮辱自己的B，A做出预测。看来取名字大概，不对，应该说绝对是好一阵子之后的事情。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名叫做D的少女。

D出生在富裕的家庭，还拥有丰富的才能。出身富裕就表示拥有许多家财，而财产通常会伴随血腥。D的周围经常缠绕大量欲望，被金钱蒙蔽眼睛的群众四处蠢动，而器量十足的她用天生的聪明才智击退这些人，同时保护自己的立场，扩展自身的权威。而且才能之外的外表亦相当出众，她年纪轻轻就获得了财富与名声，惬意地过着人人称羡的人生——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但只是表面上。

实际上并非如此。

「人无双面才」这句俗话根本是天大的谎言，明明有许多具备两种、三种甚至是四种才能的人物存在（D正是这样的典型），但拥有一切的完人又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D没有获得的东西，是极为普通的恋情。

她爱上了不该爱、也绝对无法结合的对象。这对D来说是唯一的缺憾，也可以称为负面的才能。她为此深感烦恼，却又无法解决，也没有让煎熬自身的爱慕之意远离的办法。她只能刻意搞笑，戴上开朗笑容的假面具，借由让周围的人苦笑着说「她就是那样的人」辛苦地取得平衡。

不幸的是，对于D来说，唯一不足的东西就是她的一切。

D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为心爱的人尽心尽力，不求回报。这成为她生命中的一切。她选择一辈子都要这样活下去，聪明又专一的她，发誓绝对不会更改这样的初衷。和表面上的发言与态度完全不同，她对于自己的决心相当真挚、诚实。对于仅仅只有十岁的少女来说，这大概是近乎奇迹的生活方式。

另一方面，这个时候世界已面临灭亡的危机。能获得许多情报的D，很早就察觉到这个危机，但就连她也没办法拯救整个世界。身为杰出人物，同时财力雄厚的她，隶属于订立拯救世界计划的这边（该组织被称为九十九机关），结杲组织仔细检查所有状况后订出的，是有万分之一成功率就已经谢天谢地的计划。

而且这时又出现其他问题。D爱慕的对象被判定为相当适合作为拯救世界计划的活祭品，也被选为进行计划绝对不可或缺的存在。

D完全没有烦恼。

应该说她也没有立场感到烦恼。因为D同样被判定相当适合作为活祭品。

不能让有万分之一成功率就已经谢天谢地的计划变得更难成功。同时，作为判定祭品的机关，也不允许夹带私情。D在这方面也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由于聪明的她在经过深思熟虎后发现没有其他办法，所以达说起来也是必然的结果。

就这样，D和他爱慕的对象——也就是她的亲哥哥，一起步上了活祭品的祭坛。

「来思考一下『一千年』这个数字的意思吧。」

千代把刚烤好的司康排在桌上，提出这个问题。

「意思？」

来海歪起了头……

「不是时间长度的概念？而是要思考其意思？」

「在大多数场合中……」

选着果酱回答的人是春子。

「『设定』上都是神明活了一千年。而这个数字真的有意思吗——千代小姐想说的应该是这个吧？」

「还用说吗？」

来海噘起嘴唇……

「根本没有意思啦。如果只有一两万就算了，但我们经历的『这个』已经超过千亿次。也就是说，以普通人类的立场来看，几乎网罗了所有可能性。所以十年或百年都无所谓啦。真要说的话，设定成活了一万年也没关系吧。可是『活了一千年』这个设定连一次都没更动过，我可以断言这个数字绝对没有意思啦。」

「你说没有意思？」

「对啊，春子小妹。」

「但不可能是偶然吧？以偶然来说，这个次数实在太多。借用来海小姐的话，试验次数已经超过千亿次。」

「春子小妹是想说『不可能有如此偶然的一致性，所以应该有意思』吧。当然不是偶然，不过要是问到有没有意思，又有点不同。可以说有意思也没有意思唷。」

「喔～你能说这种充满哲学味的话嘛，还老是说自己不适合做这方面的工作。」

「不是什么哲学。只不过是玩文字游戏。」

「可以容许我发表一下个人的意见吗？」

这时候千代插嘴。

「一千年这个数字没有意思，但是有意义。」

「怎么说？」

「不设定框架就无法制作外形。在可以选择无限可能性的状况下，反而会因为范围过于广泛，无法做出任何决定。」

千代边说边把司康一分为二。空虚的空间里，只有奶油、砂糖以及小麦粉的烧焦香味带着真实感飘荡在现场。

「若要问是否有什么具体意思，大概只能得到否定的答案吧，但为了方便还是需要一定的要素。让纸糊的世界具备真实感，也就是类似咒语般的东西。就像数学题目里，使用X与Y来表示暂定值一样。正如来海小姐所说，不论是十年、百年还是一万年都没关系。但数字固定下来会比较轻松。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哦哦……原来如此。」

「舞台装置已经永远由乱数来决定。只有记号而没有任何数字的算式难易度又会更加提高。所以，我认为一千年这个数字的设定应该是本能上的结果。」

「你说本能？是谁的本能？」

「当然是神明的。」

千代在司康上淋了大量蜂蜜。黄金色蜂蜜渗入司康的模样让人食指大动。

顺带一提，来海喜欢涂上酸奶油。

春子则是加上一些杏桃果酱。

「还有另一件必须作为前提事先确认的事。虽然对我们来说有种『事到如今』的感觉啦。」

「愿闻其详。反省会本来就是要反覆进行确认。」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认为我们三个人并非不可动摇的存在。而是飘荡在广大可能性之海里、像是水草碎片般的东西。」

千代以刀叉优雅地将司康送进嘴里。她进食的动作相当恭谨，几乎没有张开嘴巴，宛如试吃般仔细品尝味道。

来海的吃法相当豪爽。几乎一口一个司康，大口咀嚼，接着立刻在下一个司康上涂满酸奶油。不但粗鲁且毫无节制，却看起来比任何人都享受食物。

春子则是坚持走自己的路。虽然在司康上涂了果酱，却一直享受红茶的香味。或许应该说，她看起来从进食前，就享受着司康、果酱以及红茶香气混合之后的余韵。

三人各有千秋。

虽然千代表示自己不是屹立不摇的存在，但眼前这不就是坚决不变的个性吗？

「错了。」

千代否定。

「我们已经连原型都不存在了。说起来呢，根本的设定本身参杂了太多东西。嗯，重复了一千年的话，也难怪会这样啦。」

「我同意。」

提出赞成意见的是春子。

「即便我们三个身为裁定者，位居以俯瞰视角来判断事物的立场，但这终究只是比较的问题。和数量多如繁星般诞生又消失的人格比起来，我们只好了那么一点点。只要没办法体认到真实，什么立场其实都差不多。也就是所谓的五十步笑百步。」

「嗯嗯，春子小姐说的一点都没错。事到如今，已经不是记不记得的次元了。」

「千代小姐的想法应该算是妥当。说起来我们呢，是不是还能定义成『原本应该存在的我们』都很可疑了。」

「哈哈……真是充满哲学味啊。」

听见两人对话的来海露出佩服的模样。

「不过很抱歉，这对我来说有点太难了，完全跟不上你们的脚步。如果能够做出更简单易懂的说明，我会很感谢你们。」

「这可真是个难题。」

春子抚摸下巴。

「就像尝试与听不懂人话的小婴儿沟通。虽然说不是不可能，但确实是一件相当麻烦的工作。」

「对不起哦，谁叫我只有小婴儿等级的理解能力。不过这就是我原本的设定。是不是可以请聪明的春子大人，做出连笨蛋也能听得懂的说明呢？」

「就是有原始题材的意思。」

春子舔了一口果酱……

「事情刚开始的阶段，应该有成为我们三个人原型的人物，以及附随在其身上的故事存在。某个人剽窃了它们创造出我们三个人。」

「这我赞成。」

千代接下去说：

「我补充一下，剽窃的对象大概不只我们，而是这无数被创造出来的世界都是如此。」

「嗯嗯嗯～？」

皱起眉头的来海歪着脖子表示：

「这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什么剽窃与被剽窃，听起来都没什么真实感。老实说，具体性实在太稀薄了。」

「没错。这里就是重点。」

「我认为具体性稀薄就是本质。」

「……都——说——了——这样子的说明我听不懂啦。」

对于不断发表议论的春子与千代，来海直接举手摆出投降的姿势。

「那么，再稍微改变一下说法吧。」

春子思考了一下……

「原本认为『剽窃』是比较易懂的表现，才会用这两个字。总之就是我们，还有整个世界都是来自某种模造、模仿的赝品。而且应该不是完全复制的成品。虽然不清楚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我们就是混合了许多东西后制造出来的赝品。然后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这个部分恐怕都没有意义了。就像某种黏菌一般诞生、变化、蠢动，半永久地持续生成——换言之，结论就是虽然存在超越者，但不存在完全者。」

「前提是我们并非不可动摇的存在。」

千代补充道。

「亦即对大杂烩的我们来说，根本不可能正确地观测所有发生的现象。当然，如果我们拥有超越人类智慧的权限则又另当别论。」

「说起来，这些推测的前提就是要有『起始』这个东西存在才行吧。不过我感觉这就是正确答案了。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直觉。」

「不过通常直觉就是最正确的唷。即便刚才稍微提到算式，但在获得证明前就知道答案也绝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形唷。」

「完全同意。我和千代小姐在这个部分可以说是意气相投呢。」

「嗯嗯，就是啊。春子小姐理解能力相当高，真是省了不少工夫呢。」

意气相投的两个人发出兴奋的声音。

遭到排挤的来海顿感无趣。

「太多脑补的成分了吧。」

拿起第三个司康的来海指谪。

「全是以这个做前提、以那个做前提的内容。脑筋不好的我根本搞不懂啦。这样根本算不上什么反省会。你们两个或许很聪明，但真的很不会教人。」

「跟我抱怨也没用啊。」

春子露出困扰的表情。

「那我们回到话题上吧。」

千代帮忙缓颊……

「原本是谈到『千年』这个数字对吧。来海小姐，我们就先不管其他细节，到『数字没有太大的意思』这个结论为止，你应该能理解吧？」

「可以唷。应该说，这是我先提出的观点吧。」

「然后再粗略地统整这个解释，就会得到『神也是人类』这样的结论。」

「嗯。听不懂。」

「听不懂吗？」

「嗯，怎么说呢……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啦。」

来海绷起脸……

「应该说，我反而害怕自己能理解这点。感觉对这部分出手的话，一切就要结束了。」

「这么说来，来海小姐也有这样的直觉啰。」

「是啊。应该说这本来就是属于我的工作。」

大口咬下。

吃完第三个司康后……

「但等一下。这样的发展很不妙唷。我虽然脑袋不好，却被设定成直觉特别敏锐，所以能够知道。这太明显了，好像有超级恶劣的结局在等待我们。给人一种无可救药的感觉……」

「嗯嗯，很遗憾地说，大概是这样没错。」

「唉，真的吗？这下可糟了。」

来海摆出投降的手势。

「总归一句话，情势愈来愈糟糕了。」

「嗯嗯，很遗憾，确实如此。」

「说起来我们原本也是人类。可不可以稍微手下留情呢？对于坏结局我已经敬谢不敏了。一千亿次了唷？一般来说早就完蛋了。」

「还有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千代递给来海第四个司康说：

「没有任何神明不会完蛋的保证。因为神明身上的负担比我们大多了。」

「神明会完蛋？」

「嗯嗯，我们认识的世界是靠神明来维持。虽然我们的命运算悲惨，但神明肩负的宿业远远超过我们。至今为止神明背负着不只千亿，应该说以数字来表达根本没有意义的宿业——能勉强重复这么多次游戏已是奇迹。」

「但这样的奇迹也即将来到尽头。」

春子接着表示。

「也就是说——是世界先被拯救，还是……嗯，很遗憾，以目前的状况来说，很难期待一个具有希望的未来。因为我们除了是裁定者之外，也是观测者。即使无法看见一切或证明，但大部分的事情我们都能知道。即使没有看见也一样。」

「唔嗯。这些话我也能听懂。」

来海肯定对方的意见。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哦？愈思考就愈只能看见绝望的状况。而且这种状况看似能够介入，实际上根本无法插手，这就是我们可悲的立场了。」

「这也没办法。」春子说。「我们就是这样的存在。也就是所谓的评论家。绝对不是什么创作者。两者之间壁垒分明。即便很不愿意这么说，但那是理论上无法超越的一道墙。」

「嗯，我知道了。总之，这是不先喝一点酒就没办法继续下去的内容。」

啪叽。来海打了一下响指。

同时，有一瓶年代久远的干邑白兰地出现在桌上。来海拉开木栓，把大量的酒到进空了的茶杯表示：

「那么，脑袋不好的我实在搞不懂。我们所站的这个舞台根本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我们必须背负这像是宿业的东西，飘荡在连次数都数不清的永劫中？」

「我有一个假说。」

千代说道。

「不过是听起来有点奇妙的假说。但反覆检讨之后，觉得是现在这个时间点最接近正确答案的假说。然而，靠的是直觉就是了。」

「愿闻其详。这就是千代小姐最擅长的部分。」

「那我就不客气了。」

吃完司康后，千代以纸巾擦拭了一下嘴角。

她的眼睛里洋溢笑意。这是她重复了千亿遍也没有改变的拿手技巧。

「我认为我们站立的这个舞台，以及我们的存在——都是神明羞耻心的表现。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

A遭遇B这个异物之后，不知道经过多久。

连在到处是情报、所以情报根本没什么价值的「这个世界」里，都留下了一段令人无法忽视的时间。

A和B到现在都还继续着同样的对话。

「很好，要开始复习啰。」

B以平淡却认真的态度对A提出要求。

「跟在我后面重复我说过的话。首先是『喜欢』。」

「喜欢。」

「接着是『很中意』。」

「很中意。」

「很好。接下来是『想一直在一起』。」

「想一直在一起。」

A不是笨蛋。反而可以说是睿智的聚合体。反覆的作业更是她最为擅长的项目。她可不是白白在只有书本与书架的世界里过着不停看书的生活。

「那么接下来是『爱你』。」

「爱你。」

「『不想离开』。」

「不想离开。」

「太棒了。真是了不起。」

B似乎觉得很高兴。

面对A的表现，B毫不吝啬地表达赞赏之意。但是对A来说，B反而比较令人惊异。因为A本来就是这样的存在，所以没什么大不了，但B为什么也拥有如此高的反覆能力？他有耐性到令人害怕。换一种说法的话，就是他相当温柔。他似乎想用这份温柔，让A达成某件事情。不只是为了侮辱A来取乐，还为了其他的事情。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要好好跟上来唷？」

「了解。」

「跟在我后面重复我说过的话。『抱我吧』。」

「抱我吧。」

「『抱紧一点』。」

「抱紧一点。」

「『再更紧一点』。」

「再更紧一点。」

「『还要再更紧一点』。」

「还要再更紧一点。」

「很好。」

B似乎可以接受这样的表现。

他内心充满达成感。「呼」了一声擦拭汗水（在肉体不存在的此处，这种行为只不过是一种比喻，但A确实感觉到B擦拭汗水的气氛），对A表达赞赏之意……

「哎呀，凡事真的都得尝试一下呢。『有志者事竟成』这句话果然是真的。竟然能把毫无生命力的你调教到这种地步。哎呀，真是太棒了。我会骄傲起来唷。」

调教？

A心中产生不对劲的感觉。于是立刻搜寻「调教」这个词的意思以及其使用范例，从该处导出结果。

A火冒三丈。什么调教，太没礼貌了。

「哦！？真是太好了！」

B很开心。

「有什么好高兴的？」

A依然处于愤怒状态。打从一开始，B的感觉就与A有极大差异。他说的话，大概有九成没办法理解。

「当然高兴啦。因为我就是想要这样的表现。」

B毫不在意A的抗议，直接开口说。

「我说了些什么，你立刻有所反应。这就是我要完成的事情。而且像这样和你说话——不只是想沟通观念，而是无论如何都需要你开口来跟我对话。首先这就是第一阶段。我一开始不就说过了吗？」

是这样吗？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他一开始的提案确实就是如此。应该说，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没错，自己的确在说话。A在不知不觉间发出声音和B进行问答。

A是睿智的聚合体。但并不代表她的泛用性一定很高。就是特别强化了对某件事的能力，A才会是现在的A。而B则是试着一点一点地改变这样的A。

「我也终于有点习惯这里了。」

B以感慨良多的口气表示。

「和你像这样对话的时候，终于开始出现自己的个性。这个地方真的很累人。光是要保持自己的形状就得耗尽心力。我真的是很辛苦，才能获得目前的成果唷。」

B看起来很高兴。而A也有点开心。有点开心正是她有所变化的证明。

好了，既然如此，时机是不是终于成熟了呢？是时候该完成当初的目的，也就是取名字这个大工程了。虽然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但这个机会应该是最合适的时间点。

A有了如此的确信。

「等一下等一下。还太早了。」

B却做出否定的反应。

「你这家伙什么都不懂。名字这东西是有更深层、典雅的意义。要是觉得很简单就能决定，我会很困扰。」

简单？

这男人在说什么？自己花了多少工夫与时间才到达现在这个瞬间？竟敢说这很简单。

「别这么生气嘛。」

B轻轻避过A的反驳……

「你还是个菜鸟唷。现在就只有能跟我稍微对话一下的实力。这时候就决定名字，会不会太得意忘形了一点。」

感到不快的A发出「唔唔」的声音。

菜鸟。竟然说菜鸟。虽然不是在炫耀，但A一直持续，真的是持续不断在这里累积知识。而且成功站到能够得知任何事物的立场，应该具备十分充足的能力选择名字。

「哦哦？那我问个实际的问题，你在这个瞬间，能够帮自己取个名字吗？不能随便取唷？要是正式并只适合你的名字。怎么样？能办得到吗？」

A发出「唔唔」的声音犹豫。

名字。Naming。决定意义或定义。A真的存在充足的能力决定意义与定义吗？A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来帮你做个测验吧。」

B提议。

「是很简单的测验。把我和你之间到刚才为止的对话稍微做些变化。也就是所谓的第二阶段。就用你能不能跟上这些变化来测量你的成长。你觉得如何？」

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样，A很乐意挑战。想要验证成长的轨迹，这是必需的手段。她甚至想积极地接受测试。

「很好。要开始啰？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可以。

放马过来。

「跟在我后面重复我说过的话。首先是『喜欢』。」

「喜欢。」

……咦？

如果A的记忆没错（以A的性质，明显不会有错），这与B至今为止重复过的话似乎没有任何改变。这种测试太简单了。竟然如此瞧不起人。

「OK，那要继续啰。跟在我后面重复一遍。」

尽量来吧。

已经确定可以轻松获胜了。三两下就通过这种挑战，给B一点颜色瞧瞧吧——

「『我喜欢你』。来，说说看啊？」

「…………」

A沉默了。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

「怎么了？Repeat after me啊？」

办不到。

竟然有这种事。只是添加「你」这个受词，难易度竟然提升这么多。

「Hey Hey。怎么了怎么了。害怕了吗？」

才没害怕呢。大概啦。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没办法轻松获胜了。想不到语言、沟通竟然如此深奥。A相当沮丧。一直在书本与书架当中过生活，A大概已经成为意识这种东西的深层存在，却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想不到。

怎么会这样？

啊啊，竟然有这种事。

「……很好很好。太棒了太棒了。」

但是……

不理会因为发现自己界限而痛苦挣扎的A，B直接肯定了这样的反应。

很好很好？

到底哪里好了？

「愈来愈像你了啊。」

B这么说。

「虽然你好像大受打击，但这完全不是什么坏事唷？我想要的反而就是这样的反应唷？」

他的话总是让A感到困惑。

这一次特别严重。A明明变得如此软弱（还是B害的！），B反而相当高兴。真是完全无法理解。

「没这回事唷。其实很简单……」

B开口。

「说起来呢，想取名字就需要有个性。换句话说就是要有意义。因为你必须决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算没有决定，也必须有点线索或是方针。要说到为什么，是因为你具备那样的能力、权力与需要。这样懂了吗？」

懂了。

又好像不懂。

不过，原来是这样，「我是什么人」。不确定这一点就没办法取名字。对于在这个过去与未来都没有意义、时间大致上停止的地点，不知从何时存在、对于存在也不抱什么怀疑的A来说，即使有选择名字的能力，也没有决定名字的潜力。

「那么，再挑战一次吧。」

B继续说。

「『我喜欢你』。来，说说看啊？」

嗯，这个嘛……

希望能稍等一下。希望别这么突然就催促我要进化。

希望别突然就强迫我这个大外行做这种事。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可是结婚了唷？哪是什么大外行。以男女的交往来说，你根本是内行人唷。」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对方求婚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接受了。然而，那说起来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结果，很难说是按照正常顺序完成的婚姻关系。

「但我们可是两个人一直待在这里唷？老实说，这已经是究极的交往方式啰？所以你不觉得这种程度的挑战根本是家常便饭般的任务吗？会这么觉得吧？既然如此，就说说看吧？」

B依然相当强硬。

A无法挖掘出反抗这种强硬态度的根据，或者可以说意志。虽然B相当有耐心与毅力，可是似乎有时候会像这样表现出急躁的人格。A要到很久之后，才发现这就是沟通上的讨价还价。

「来，说说看吧。快点快点。」

A陷入极度的混乱。

对于称呼B为「你」有很大的抵抗感。虽然不清楚抵抗感源自何处，但她推测大概是来自被称为羞耻心的感情。尽管做出了推测，却无法找出最合适的解答。不过还是得想办法度过眼前的难关。即使也可以无视对方的要求，但选择这个选项的抵抗感更加强烈。

A就在混乱的情况下思考。

她累积的经验，这时候已经到达相当高的等级。一开始时花了几年、几十年，让她现在得以实现革命性的速度。这是不累积经验就绝对得不到、名为直觉的能力。

这种尖锐的力量现在对A产生作用。与其说是直觉，倒不如说或许比较接近走马灯，总之她在这个地方完成了一个划时代的进步。

「我……」

即使感到犹豫。

即使感到痛苦。

即使不知道正确与否。

A还是回应了B的要求。

「我喜欢阁下。」

「————」

出现一段空白的时间。

总是单方面让A感到困惑的B，这时候吓了一大跳。

他吓得闭上嘴，过了一阵子之后……

「哦哦！」

才发出这样的声音。

「太棒了！感觉很有个性！」

他很高兴。

A产生过去未曾有过的心情。

个性。

个性吗？这就是所谓的个性啊。

对于用※「你」来称呼B有抵抗感（因为从搜寻结果中，得知「你」这个单字也包含了伴侣和丈夫的意思），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能用「阁下」这样的表现方式。看来并非错误答案。证据就是B首次因为这样的反应感到高兴。（译注：此指日文第二人称。）

A顿时有种优越感。

在这瞬间，似乎稍微超越了单方面耍着自己玩的B。经过搜寻再搜寻的结果，发现这个时候最适合使用「摆了他一道」这个惯用句。

怎么样？

沉浸在优越感的A表达了自己的主张。

我像这样获得了对方希望的个性。我可以断言，到了这个地步应该就可以着手取名字这个大工程。

好了，让我们来取名字吧。

现在立刻取。

「等一下等一下。」

B委婉地阻止了性急的A。

「你脑筋虽然很好，但就是这种地方不行。别着急别着急。现在还完全不够。你的个性尚且只有肤浅的表面。没有任何触感与真实感，只是刚诞生的菜鸟。想要取名字还早得很。」

这家伙在说什么？

A感到极度愤怒。

竟然侮辱创下这么多实绩的自己。怎么可以这么看不起我？说起来，只要搜寻的话，名字的范例要多少有多少。只要逐一检验这些范例，应该就能导出最佳答案。B的主张不会太过极端了吗？强烈希望他进行反省与改善。

「不行唷。」

B直接否决A的主张。

「着急反而会坏事。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以地毯式搜索一件一件寻找最佳答案的想法，真让人不敢领教。根本不用这么做，当时机来临时就会找到你的名字了。」

然后说出这种话。

唔嗯，听起来也有点道理。但无法接受的要素还是很多。原来如此，这的确是很重要的事情。为了不浪费至今为止耗费的大量资源，这个案件确实需要慎重行事。但举个例子来说好了，差不多可以把名字的候补拿上台面来检讨了吧。当那个时机到来，没有任何准备就瞬间决定名字的话，才真的会出现「着急反而坏事」的情况吧。

「别担心。」

然而，B依然不改变自己的主张。

「相信我吧。到了那个时候，你一定会找到名字。」

他似乎很有自信。

既然这样，自己也只能退让了。至少在这种场合里，B的经验比自己丰富。虽然多少还有点疑问，但就照他的话去做吧。他很明显没有害意与敌意，而且根据搜寻，妻子本来就要相信丈夫。

「好了，继续我们的课程吧？你也确实地进步了，差不多该进入下一个阶段。对了，既然我们已经结婚，要不要模拟一下夫妻生活？要是往这个方向发展，就可以尽情性骚扰了——哎呀，说溜嘴了，你忘了刚才的话吧。我想说的是，为了适切地引导你，我准备了各种方法。所以我们立刻来试试看吧。准备好了吗？」

好吧。

本来就打算奉陪到底。就让我仔细看看，B的引导究竟能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这时A首次浮现「话说回来——」的想法。

至今为止一直在讨论该怎么处理A的名字，要如何决定名字。但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试图改变或持续让她进化的B又叫什么名字？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名叫做E的少女。

E生长在极为平凡、不算贫穷也不算富裕的家庭。少女在还算圆满的家庭里成长，虽然偶尔会和家人吵架，不过大致上还是在受到喜爱的情况下长大。毫不突出的智力、身体能力以及生活——E在被发现具有拯救世界的可能性之前，一直是一个普通、开朗且善良又可爱的少女。

真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她的直觉特别敏锐。表情与动作、环境与状况——她天生具有能瞬间解析这些情报并导出解答的能力。但这样的能力没有给她太大的帮助。她就是因为这种力量，才会被九十九机关征招，也是因为这近似预知能力的直觉，让她了解到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跟爱慕的人在一起。

她爱慕的对象是一名不平凡的少年。

出生在富裕的家庭里、具有丰富的才能，虽然有些笨拙，却拥有贯彻己身意志的强韧精神力，可以说是相当耀眼的一名少年。因缘分而与他相遇的E，在相处的过程中自然地喜欢上他。

然而，那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思慕。打从相遇开始，E就强烈地理解这一点。连E也不清楚理由。她只知道喜欢的对象背负着不平凡的命运，也知道自己绝对无法与他并肩而立。这是无可奈何的命运，也是恶魔般的现实。E不相信什么前世或来生，如果相信，她可能就会比较轻松吧。但是E无法逃避现实，也无法放弃自己的爱意，只能默默地诅咒自己的命运，珍惜能待在爱慕对象身边的小小幸福，过着极为普通的日子。

不久后，转机降临。

E变成为了拯救世界的活祭品。

很巧的是，E爱慕的对象以及他的妹妹也都被征招为活祭品。

在收容他们的设施当中，E靠着天生的直觉，感觉到命运的齿轮已发出巨大的声音开始转动。在设施里目击的几件事，也成为支持她直觉的证据。

掌握关键的，是她爱慕的少年。

少年心里藏着E做梦也想不到、极为壮大且困难的计划。

那是超乎想像、宛如白日梦的野心。甚至可以说是荒诞无稽的空想。E却亳不犹豫地参加少年的计划。宛如宿命一般、天生拥有的直觉，让E了解到支持他的计划以及他本人就是自己的工作。

「羞耻心的表现？神明的吗？」

来海表现的反应，即使经过美化也无法称为正面。

「千代小姐还是讲出了这种难以理解的话呢。什么叫做羞耻心的表现？羞耻心的对象又是谁？说起来，这是在神明有害羞的感情这样的前提下吧？应该说，这和我们所站的舞台有什么关系？」

「来整理一下状况吧。」

千代泰然说道。

「这个世界有多荒谬。千年这个时间设定的薄弱意思。根本没什么意义的裁定者存在——经过检验之后导出的这些观察结果，全都可以成为某个假说的根据。」

「什么假说？」

「就是神明原本也是人类。」

「啊——这你的确说过。」

来海摇晃着茶杯里的干邑白兰地说。

来自葡萄的甘甜香味往四周扩散。即使是在这个极为接近虚无的空间，它还是以明确的存在感刺激着鼻腔。

「是人类的话大概都会有羞耻心吧，因为已经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这样的闹剧。应该说，如果拥有正常人的感性，就应该有羞耻心。怎么说都重复了一千亿遍唷。重复到这种地步，或许可以说超越闹剧，变成一出喜剧了。」

「嗯……是这样吗？怎么说对方都是神明。算是超越人类常识的存在。真的会如此谦虚地产生羞耻心吗？」

「神明原本也是人类啊。」

「那依然只是假说吧？」

「是有力的假说。而且极为有力。」

千代毫不动摇。

来海舔了一下干邑白兰地……

「嗯，也不是没办法理解啦，你会这么想也不是没有根据。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那您是要否定这个假说啰？」

「不。也不是这样。因为我脑筋不太好，就算证据全排列在眼前，我的思考能力也来不及应付。」

「太谦虚了。直觉应该是来海小姐的家传密技吧。凭你的机智，一下子就能超越我所提出的歪理。」

「嗯，这确实是我的拿手技啦。」

「这样您反而早就该注意到了吧？应该只是嘴里不说，其实比我们都还早注意到我们所站立的舞台，那因为脆弱，导致就算想去除也无法办到的人性。」

千代露出灿烂的微笑说。

她的微笑是一种武器。就像刀、斧头以及矛。挥舞一下就能直接取人性命。而被攻击的来海则是露出厌恶的表情……

「千代小姐你啊……」

「怎么了？」

「我从以前就觉得，你的出身一定不怎么好吧。笑容就像在挑衅。」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有种街头或贫民窟的味道。以前一定是太妹型的人物。虽然你应该不记得了。」

「才刚称赞您直觉敏锐，看来是我太看得起您了。您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

「先不说这个了。」

来海不再理会装傻的千代……

「我个人还是想试着反驳一下。不过老实说，只是形式上而已。因为如果所有人都赞成，就不算议论了。」

「那么来海小姐也承认啰？」

「神明原本也是人类，是人类当然就会有羞耻心，而我们裁定到早已厌烦的这个游戏舞台，甚至包含我们的存在本身在内，全是其羞耻心的显现，这就是你的假说吧。」

「是的。您的理解没有错。」

「神明一定有自制心吧。」

「是的。本来神明应该可以随心所欲地尽情改写这个舞台。」

「却没有这么做。明明可以一直沉溺在如花田般令人感到厌烦的甜腻妄想中，祂却绝不这么做——嗯，我懂唷。我也赞成。你说的应该是事实吧。」

来海点了点头。

点完头后，她沉思了一会儿，才说了句「春子小妹」把话头丢过去。

「你认为呢？我觉得你是最擅长考察神明的人。」

「我赞成唷。」

春子以平淡的口气回应。

「应该说，找不到否定的根据。即使用消去法来考虑，也能推测出至今为止的考察已经极为接近真实。只不过——」

「不过什么？」

「说起来，对我而言，目前为止的发展都还在预料当中。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

「神明到底是什么人，目前还无法逼近这个重要的问题。」

「但是……」

来海绷起脸。

「不可能办到吧？能够导出解答的要素实在太少。就像要人证明不完全的算式。」

「但应该可以试着接近真相。既然无法观测，当然也没办法确认，只能在这样的前提下让话题发展下去。」

「完全没关系唷，这本来就是反省会。互相做出各种发言才是正确的进行方式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春子呼吸了一下之后……

「这对我来说，应该是目前最接近真实的假说。神明应该不是单一的存在。」

「意思是有好几个神明啰？」

「不，有点不太一样。」

「咦——那是怎么回事？别吊胃口了快告诉我吧。」

「来海小姐。」

春子用手指着对方……

「恐怕你也是神明。」

「……什么？」

「然后我也一样。」

春子指着自己，接着又指向千代……

「我推定在这里的三个人全是神明。正确来说不是神明本身，而是负担了神明的一部分。」

「…………」

来海露出茫然的表情。

千代保持微笑的模样啜饮红茶。

「哎呀，这该怎么说呢……」

来海夸张地搔着头，摇动脖子……

「不知道该说是大胆、离奇还是像变化球。我也是神明吗？嗯，原来如此。嘿，哦哦……」

「来海小姐否定这个见解吗？」

「在叙述我的见解前。春子小妹先说说让你产生这种想法的根据吧？」

「这个世界有多荒谬。千年这个时间设定的薄弱意思。根本没什么意义的裁定者存在。羞耻心的中介——你不认为至今为止考察过的要素，全都可以当成根据吗？」

「就提出颠覆整个根本的假说来看，这样还是有点不足吧？」

「原本就不可能证明唷。正如刚才所说，我们想解开的命题，从出题时就已经不完全了。」

「是这样没错啦……」

「硬要举出根据的话，就只有『因为这是最为自然的假说』。」

春子毫不动摇。

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这就是她被赋予的任务。

「如果要再稍微详细一点描述我的见解，我想就是『被卷入的我们同时是当事者』吧。而且我认为——不只我们，『神明』这个存在是撷取各种虚构之后成立的。如此一来，根本没有办法解读。说起来，完全不知道我们哪些部分是原始题材，哪些部分是属于创作。」

「哎呀。嗯……哎呀……」

「千代小姐……」

春子把话头从尽是发出感叹词的来海身上转移出去。

「关于我的见解，你有什么看法？」

「确实是极为大胆的假说。」

千代玩着手掌上的红茶杯……

「不过我也赞成。虽然难以证明，但正如春子小姐所说，这应该是最自然的假说。如果要我举出根据，我也只能做出『因为是切身感觉到』的回应，真的很抱歉。」

「这样啊。千代小姐也赞成啊。」

「来海小姐有不同的见解吗？」

「哎呀……」

她一样发出感叹词。

「没有啦，令人困扰的是，我也赞成这种假说。虽然我已经想尽办法要找出反驳的证据了——」

「找不到吗？」

「嗯。」

来海干脆地点头……

「我们被推测是最接近神明存在的一群人，而在这群人中以直觉保持立场的我，也找不出否定的根据。反而发现，如此一来，我们无限重复过的恶梦，其矛盾与暧昧性就能说得通了。」

「一点都没错。大概就像恶梦一样。」

千代接下去说：

「我们进行议论的现在，神明也正受到恶梦的煎熬吧。我们当然也亲自主演这卷入整个世界的闹剧，然后因为演出而满身疮痍，却还是咬紧牙关持续做着恶梦。我们的舞台就是由这种巢套构造组成。」

「说的没错。」

春子又接着表示：

「在这里的就只有我们几个。拥有无限的机会与虚假的可能性，却又没有什么必须完成的事情。只是让束手无策的我们待在此地的寂寞舞台——就像是某种梦境。」

「还是完全不会醒的梦。」

来海接着说：

「我们正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恶梦呢。或许有一天会醒过来，但在做恶梦的时候，根本无法区别梦境与现实。而且很困扰的是，在我们的舞台上，梦境与现实大概是一样的唷。」

「嗯嗯。」

「一点都没错。」

沉默笼罩现场。

相当沉重的沉默。甚至连这个重力概念也没有意义的场所，都能感觉到空气的质量——不过也难怪会这样。因为三个人在议论到这个地方时，都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这么说……」来海表示。

「是的」春子开口。

千代则是说了句：「应该是这样。」

她们仰望天空。

虽然这是个上下左右都没有意义的场所，但她们依然同时凝视应该存在的『上部』的同一点。

「就是说，神明现在也看着我们啰。」

「嗯嗯。而在这个地方的我们也扮演着恶梦里——神明正在体验——的登场人物。」

「我想应该也是。」

意见一致之后，千代又继续说：

「而我们能接近世界的真相到这个地步，正是世界已经开始崩坏的证据。这时又可以成立一个新的假说。也就是『神明快要崩溃了吧』的假说。」

「因为怎么说原本都是人类。」

春子接在她后面表示：

「而且我们一路承受过来的业障就已经让我们很想死，神明经验的应该是我们的几亿倍。

反而早就应该要坏掉了吧。」

「真的经过一段很漫长的时间才来到这里呢。」

感慨良多的来海撑着自己的脸颊……

「到了这个地步，几乎可以说是真相了。我们的工作也大致上结束了吧……只不过，该怎么说呢？」

「结束了吗？」

「不，应该是开始吧。」

「也有许多开始的瞬间等于结束的情况。」

「虽然不想承认，但又很难否定。」

「不论如何，到目前为止都像是在复习、总整理。必须做出结束或者是结论才行。」

「尽管也可以持续茫然地待在这个地方，而且真的是永远待下去唷。」

「但那并非我们的本意，也不是我们的任务。」

「那么，就对最重要的问题提出答案吧。」

「已经思考过不知道多少次。不论是在多达千亿次的游戏里，还是像这样在舞台后面。」

「绝对无法到达。」

「或许可以说害怕做出解答。」

「也就是所谓世界的最终定理。」

一片沉默。

比刚才更加沉重，就像把铅块吞进肚子里。

「那么，提出答案吧。」

宛如剧团团长的千代，表面上看起来相当平静。

嘴里说出宛如诅咒的言词。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因果，我们被分配到这样的角色，而这就是我们最后的问题——说起来神明到底是什么人？」

†

A开始醒了。

醒了是指什么？

正是觉醒的意思。仿佛从蛋里孵出小鸡、春天的树木冒出新芽，她得到契机与形体，或者可以说取回原本的模样。B借由精心努力的「工作」，试图让原本是模糊存在的A获得明显的意义。

B叫做什么名字呢？

提出这个问题后，他咧嘴笑了起来。

「终于注意到了吗？很有一套嘛。」

同时褒奖A。

A感到不服气。这个男人总是高高在上的态度真的让人很厌烦。事实上，他的立场确实居于A之上，但是不服气的事情就是不服气。

「我不服气。」

所以A直率地表达不快。结果B又高兴地说「很好哦」……

「这种感觉很不错。真的很棒。愈来愈像你了。『像你』的意思也就是，你的形体变得完整。嗯，真是太好了。这种事情啊，得到契机之后，进展就真的很快呢。」

果然还是高高在上的态度。

算了。B有功绩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受到他的刺激后，不是什么人的A才会想变成某个人。至今为止只是知识的事物，现在也能实际感受，并接受其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比如说现在的A知道孤独的意思。如果B消失——就会觉得很寂寞。原本就是唐突出现的他，只要有那个意思就一定能唐突地消失吧。不能否认要是A在这个时间点抱怨太多，就有可能惹得B不高兴。

所以现在就先算了吧。

就以宽广的心胸原谅B的无礼吧。

然后呢？你的名字叫什么？

「你这家伙怎么还是这么性急啊？」

这样算性急吗？

我还想说阁下太迂阔了。把名字告诉我又有什么关系？有鉴于至今为止的经过，阁下应该是打从一开始就获得了个性。高高在上的态度就是最好的证明。

因此自己才会这么要求。

告诉我阁下的名字。这不是请求，而是义务与必然。

「过一阵子再告诉你吧。」

即使是正当的主张，B还是没有回应要求。

「为什么？我实在不懂。请做出说明。」

「哎呀……」

B暧昧地把事情带过。A感到不满。这样的对话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这已经超越慎重，到达迂腐的地步。

「别这么说嘛。你刚才做出很重要的发言。还记得吗？」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阁下的问题太暧昧了。希望能提出更具体一点的问题。」

「你刚才说了『打从一开始就获得个性』对吧？」

根本不需要搜寻。

当然记得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但那又如何？

「有『一开始』存在，就表示有至今为止的纪录，也就是有过去。亦即拥有历史与由来，时间的流动确实存在。」

「…………」

「应该可以对你提出这个问题了吧。你有记忆吗？」

A听见后顿时惊觉。

记忆。

记住的所有事情。书写A存在的情报。

「怎么样？还记得些什么吗？」

记忆是与时间序列有紧密关系的东西。并列之后才首次具有意思。对于处于没有时间概念状态的A来说，即便累积了庞大的知识与情报，却与成为记忆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

A也不是没有记忆。

应该说不可能没有。A在某个时间点确实存在，而且拥有认识自己的知性。如此一来就一定有记忆。即使忘记了，理论上也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只不过对A来说，已是相当遥远的事情。相当遥远且深邃，不是轻易就能出手的东西。

「唔嗯。这样啊。」

A说明这些事情后，B表现出「我想也是」的态度……

「嗯，我就知道是这样。难怪你会忘记。应该说忘记本来就理所当然。你明显处于那样的状态。哎呀，不用在意唷？即使现在没办法回想起任何事情也不用悲观。」

「我没有悲观。只是被吓了一跳。忘了还有记忆这种东西的事实让我一阵茫然，不过事情仅止于此。我没有一丝悲观这个名词代表的感情。」

「那就好。」

B笑着继续表示：

「那么，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如此缓慢地进行这件事情了吧？」

「不，我不知道。到底为什么？」

「虽然不到『欲速则不达』的地步，但只能说着急也没有用。我不是一直告诉你吗？也就是说，所有事情都有关联。你变得能说话、取回忘掉的记忆、让你产生名字，这些事情全部都有关联。只是目前失散了。」

「听不懂阁下所说的话。」

「没关系。不久后就会懂了。点连成线后就会全部连结起来。连结起来后变成环，再变成球。一生万物、万物归一的道理不久后就会得到证明。所以不要紧。」

真的是这样吗？

A抱持疑虑。B的主张听起来相当壮大。甚至让人觉得是足以称为空想或妄想的不可靠主张。一切会连结起来，合而为一？真的能够实现这种事情吗？

对于原本只是茫然漂浮在情报之海的A来说，是完全不具现实味的主张。

但她同时也有这样的想法。「现实味」这种概念自然出现在思考过程当中的现状，正是自己产生了变化的证明。如果是过去的A，应该会一笑置之吧，原本应该会认为不值一顾而直接保持沉默的事情，现在也开始觉得有思考一下的价值。

「好吧。」

A接受了B的话。

「我就相信阁下吧。阁下对我来说，是所有崭新可能性的具现。既然阁下这么说，我就信了。」

「哦，相信我吧。」

B自信满满地做出保证。

「既然相信我了，就顺便继续课程吧。是为了让你变成你的特别版性骚扰课程。」

又是这个吗？

A感到不耐烦。

真的很腻了。她在性质上已经属于相当有耐性的存在，却对B实施的课程感到敬谢不敏。这男人真的很缠人。绝对不放弃使用各种手段侮辱A，借此得到悦乐的一连串行动。尽管他主张这一切都是为了A，但真的可以相信他说的吗？

「怎么？不满意我的课程吗？」

「确实不满。反而不知道如何不觉得不满。我也有觉得腻了的事情。因为我也是一个人格。拥有感情，能够进行各种想像。只要是这样的存在，大概都会对单纯的重复行动以及蛮横的行为提出异议吧。」

「哎呀，别这么说嘛。我想了新的模式。是超级露骨、会让你立刻面红耳赤的题材唷？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稍微陪我一下吧。」

B兴高采烈地说。

A露出厌恶的表情。

别开玩笑了。这根本是一场闹剧。应该把时间用在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吧。虽然要我举出具体例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然而，现实的问题是，完全感觉不出那种课程有什么意义。我讨厌那种课程。

结果B说：

「那很不错哦。」

「很不错？什么很不错？」

「脸啊。那种觉得很讨厌的表情。」

一开始不知道B在说什么。

但理解在A内心逐渐扩散。

「这可是厌恶的表情唷？算是显著的进步。不对，已经可以说是进化了。就在刚才，你出现了脸孔。而脸也就是人格。person是从persona来的唷。你懂吗？」

懂。

没错，我就是懂。至今为止从未考虑过自己也有外表。但现在知道了。自己应该是有外表的存在。本来就应该有可以用眼睛看见、以触碰确认，实际存在并加以定义的某种形体。

这个瞬间，A内心涌出奇妙的感情。

「好害怕。」

「嗯？什么害怕？」

「我好害怕。」

「害怕什么？」

「我就是我这件事、我是某个人这件事，或者说我是某个人这件事要被暴露出来这件事。想到这些事情、现在认知到的事情——这一切的一切都很令人害怕。我感到非常恐惧。」

「这就是所谓认知的不可思议。」

B很满足。

「一发现的瞬间就开始害怕，这很自然。没有发现就无所畏惧，这也很自然。应该要害怕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一点都没错。我到这个时候才首次发现这个道理。」

「现在的你可以理解害怕的心情。这件事本身也很令人害怕吧。」

「唔嗯，正是如此。阁下相当敏锐呢。真的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

「还好啦。」

B愈来愈满意。

A稍微放下心来。不管怎么说，B总是能想办法让A放心。他会清除A的不安，指示A应该前进的道路。

不过，疑问并非就这样消失。自己是什么人的疑问——虽然取回些许自己原本的模样，却没想到因此窥看到如此深邃的黑暗。没错，自己的确十分异常。至今为止连自己十分异常这件事都没注意到，但现在知道了。

「这是自我的萌生。」

B这么说。

「因为你至今为止都没有拒绝过。只是所有的一切都被尽情地利用。你必须取回你自己。」

「我要取回我自己……？」

「如此一来，你是什么人，而我又是什么人就会自动变得很清楚。你书写的关于你的故事，将会让你变成只属于自己的你。我来预言一下吧。那个时刻不久就会到来。那一刻马上就要到了。」

「那个时候，也会知道我的名字……？」

「是啊。那个时刻到来时，你就会有名字。应该说，你早就是你了。只是还没有用自己的手掌握。」

真是令人安心的发言。

不愧是丈夫，不愧是另一半。即使来历不明、还突然求婚，B依然相当可靠。只不过，对于逐渐产生某种变化的A来说，他的存在也愈来愈令人难以猜透。

「好了，开始下一个阶段。让我们来唤醒你的记忆吧。」

「记忆？我的吗？」

「对啊。你应该有记忆的碎片。仔细找找看吧？」

「就算要我找，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别担心。现在的你一定办得到。开始书写只属你的故事吧。」

「只属于我的故事……」

简直就像魔法。

无法理解B在说什么。虽然无法理解，但A就像领悟了什么一样。那是不用多加解释的自明之理。正如他所说，自己一定有故事。只是在满是霉菌与灰尘的状态下，躺在某个遭到遗忘的地点。

（到底是哪里？）

思索看看。一定在哪个地方才对。

（到底是哪里？）

集中精神。某处绝对存在什么感触与线索。

（到底是哪里？）

思索、集中之后，得到深深潜入情报之海的感触。书本与书架之国原本是A这个存在的一切，这时候却变成她的血与肉，也是遍布各个角落的神经。即使毫无限度地进行搜寻，海洋也没有什么反抗就回应了A的要求。以生物组织般的精细度前往存在答案的地点，即使路途遥远，还是踩着稳定的脚步确实往前走。

（——说起来我……）

如果以时间来换算，应该过了几十年。

刚刚萌生的自我，深深领悟到『刚刚萌生』这个部分只不过是错觉。在情报之海遨游的过程中得到的结果——A过去确实是某个人的事实。真相确实存在，只是被掩埋并遗忘罢了。

（我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B施加的魔法，确实地把A引导向某个地方。

现在A确实起动，逐渐回归她原本应该有的模样。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名叫做A的少女。

A是活祭品、灵媒，也是人类最后的希望。A面对总有一天会到来的「那个时刻」，不断进行调整。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名叫做B的少年。

B也是活祭品，同时是肩负人类未来的少男少女之一。B出生于富裕之家，而且是将来备受期待的人才，但九十九机关严格的筛选不允许任何例外。

A与B相遇了。

他们的相遇绝对称不上圆满。A在「设施」里被认为是特别的存在，身为拯救人类计划的中心，她受到等同于神明的对待。另一方面，B是新加入的成员，在被集中于此的少男少女中地位相当低，两人在立场上可以说有天壤之别。

然而，B不是一名普通的少年。

他和他妹妹一样聪明且富有生命力与行动力，还具有叛逆的个性。以更正确一点的说法，就是他这个人不会乖巧、懂事地顺从他人赋予的命运。

一开始遇见A时，B就有奇妙的行动。

他忽然就句A求婚。这名年纪轻轻的少年，即使知道身为活祭品的他们没有未来，还是对首次见面的少女提出共度一生的请求。

当时宛如晴天霹雳。即使在「设施」里也是特别存在的A，九十九机关也认为她是最后的王牌，或许能够拯救人类的唯一关键——所以这算是突破禁忌向救世主提出的求婚。不用说，当然立刻引起困惑，甚至发展成一阵大骚动。

只不过那是对A身边的人而言。

被求婚的本人·A的反应不同。

她像是要吐口水般扭曲着脸庞回应对方，只回了一句「我拒绝」。

结果B只是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表示「但我们最后一定会在一起」。

这就是A与B邂逅的经过。

也是世界灭亡稍早前发生的事情。

神明究竟是什么人？

千代提出的问题，让春子与来海也只能陷入沉默。

这是个沉重的问题。为什么沉重？那还用说，当然是大致上已经猜测到的答案让她们忧郁。虽然是在至今为止的考察如果正确的前提下——但同时是已能确定无误的前提——得到的却是根本无可救药的结论。

「神明是我们很熟悉的人物唷。」

代替不开口的两个人，提问的千代表示。

「虽然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清楚能不能称为人物。但只有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从高处俯瞰我们，坏心眼地享受游戏过程，像这样不知道长相与姓名的超越者——根本不存在。真要说的话，以超常的力量制作游戏规则、完成世界设定的某个人也不存在。」

这里是没有过去与未来，甚至不存在上下左右的可疑空间。

「回音缭绕」这样的表现，在这个地方也没办法说正确无误。但硬是要用这种表现的话，千代的声音确实产生回响。宛如宣告这个世界即将告终的角笛，带着迟暮的韵律产生回响，同时给另外两名裁定者巨大压迫感。

「哎呀……」

先打破沉默的是来海。

「嗯，是啦。似乎会得到这样的结论。」

她搔了搔头。

接着仰望天空。即使在这个没有上下左右的场所，这种时候还是只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我没办法赞成唷。」

用力皱起眉头的春子丢出这句话。

「我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这样不就是彻彻底底的闹剧吗？即使我们的任务是观测并裁定这场游戏，也没办法立刻承认这一点。嗯嗯，一点都没错，这种结论实在太愚蠢了……」

「但它终究被导出来了。」

千代一直相当冷静。

「这真的是以呕心沥血的努力，不惜粉身碎骨也要观测这个世界才好不容易找出来的结论。否定它的话，等于否定我们的存在意义以及至今为止的一切。」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会赞成。跟永远没办法与哥哥结合比起来，这个结论更让人无法原谅。」

「现实上根本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唷。」

「那就是现实错了。我是不会赞成的。」

「不会说『我反对』，正是春子小妹的角色被赋予的个性吧。」

千代揶揄对方。

「嗯，怎么说呢，不是有幸福的青鸟这个故事吗？这算是那个的相反版本吧。就是到处探寻之后，结果来到一开始的地方。我们几个人真是绕了令人难以相信的一大圈呢。」

「来海小姐。你愿意接受这个结论吗？」

「不是接不接受的问题吧。既然已经认知到这一点，也就没办法了吧。」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接受。」

或许是最后的自制心让她没有爆发。

春子脸上一直是愤怒的表情，在握紧的拳头不停发抖的情况下挤出声音。她在「设定」上是三个人里最为年轻的角色。就算被「设定」为拥有强大才能，在面对这令人哑然的事实时，感情也不免产生混乱。

「超越者存在的话，就还算有点救对吧。」

跟春子比起来，来海以稍微达观一点的表情说道。

「和我们无法对话、拥有我们完全比不上的力量，然后和我们没有利害关系的某个人存在的话，就能用这都是那家伙为了排解寂寞，才会开始这场游戏来安慰自己吧。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

「嗯嗯，我也认为这是没办法的事。现在看起来，这时候才做出结论似乎有点太晚，但我们原本就是不自由的存在。说起来就像是可能性遭到限制的弃子。但这样子实在——」

春子以苦涩的表情按住额头。来海发出「哎呀别这样」的声音安慰她并提议。

「那么，就简单地统整一下吧。继续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反正也做出结论了。可以拜托千代小姐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

千代含了一口红茶，端正姿势。

「我们是神明的一部分。原本并非如此，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这样。另外可以得到的结论是，我们的角色是神明为了取得精神上平衡的一部分机能。以稍微有点感情的说法，就是为了让故事保持正常的调律器。」

「调律器吗？嗯，听起来有点帅气。不过可以的话，还是希望有人能代替我扮演这个角色。」

「就跟人的身上有五体还有许多脏器一样，我们只是负担了神明的一部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经过造成此结果，不过恐怕是判断这是最为有效率的做法吧。」

「就是聚集了许多人类来形成一个神明吗？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状况，让他们只能采取如此残酷的方法。」

「可以想像得到唷。那应该是进退两难，无法瞻前顾后的紧急状况吧。比如说世界快要毁灭的时候。」

「原来如此，世界快要毁灭的话就没办法了。」

「嗯嗯，拯救世界将会优先于其他事项吧。何况我们也是世界的一部分。自己拯救自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千代微笑着说：

「可是也不必妄自菲薄唷？我们能够像这样认识自己，可以说是世界没有毁灭的最佳证明。」

「只要不结束就有无限的未来与可能性，是这样的道理吗？不过真的是这样吗？重复了一千亿次还是无可救药，状况不是比毁灭还要糟糕吗？」

「但某处的某个人就是把一切赌在这上面喔。赌在接近于零的可能性中好不容易才不是零的部分。」

「唉……真是又臭又长。可以的话，真希望不要把我们卷进这种事情里面。」

「话不能这么说唷。」

「你的意思是？」

「接下来要说的不算是推测，已经是臆测了。」

千代事先这么表示……

「我们大概是自愿站到现在的立场。」

「根据是？」

「没有根据。我反而还想这么问呢，来海小姐。你的直觉对这个意见产生了什么样的反应？」

「嗯……」

来海摸着下巴。

千代继续说：

「我们不是随时可以更换的数位档案，而是一个人格，也有所谓的心灵。是货真价值的类比讯号。CD无论重听多少次都不会劣化，但录音带的话品质就会愈听愈糟糕。」

「也就是说？」

「我们早就劣化了。记忆、知识以及其他各种能力都不再是当初的我们。连自己忘掉什么都忘记了，这真的很困扰。过去的我们一定为了理想而热血沸腾吧。一定跺着脚，流下懊悔的泪水吧。可是现在的我们又如何？已经是疲惫不堪。我们诅咒自己的命运，对于重复千亿次的过程感到厌倦。」

「连身为裁定者的我们都如此狼狈——」

「嗯嗯，原本就趋近于零的可能性，终于快要真正变成零。」

「这下可糟了。」

「就是说啊。」

两个人叹了口气。

「但还是不必妄自菲薄。」

来海打圆场。

「我们也不是知道所有事情的经过吧？这就表示，可能还有我们没有注意到的希望存在啊？应该说，我们不是神明的一部分吗？既然还平安无事就表示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吧？也就是还残留可能性对吧？我们要是放弃的话比赛就结束了吧？不能就此一蹶不振，必须继续前进才行吧？」

「你也太乐观了吧。」

春子依然带着苦涩的表情指谪对方。

「我们一路见证过来的一千亿次经过，连这都可能只是开始唷？等于我们早就迎接没有终点的终点了耶？正如某个时间点的某个人所指谪的，这是因为致命的BUG而绝对无法完全攻略的游戏唷？你知道这种情况被称为什么吗？这就叫做地狱啦。」

「但理论上还是有希望存在吧？」

「浑身除了希望之外便一无所有也是一种地狱。想到应该唾弃的一千亿次经过就跟泡沫般的梦境一样，几乎没有任何意思，就只能诅咒这个没办法了结自己性命的不幸了。」

「但继续玩下去的话，说不定就有可能发生某种BUG，让你获得和心爱的哥哥在一起的结局啊。」

「你这么说我就没办法反驳了！没办法啰，继续玩游戏吧。」

「真是一点都没变耶。」

来海笑了起来。

春子也笑了。

「那么差不多……」

千代做出结论。

「该散会了吧。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开反省会，甚至无法改进接下来的闹剧，可以说没用到了极点。和不断求取圆周率也永远无法得到满足的解答一样，我们只能接受这个事实。接受并善尽说书人的职务，最后告发神明的名字，然后结束我们的任务吧。」

「神明的名字是？」

「神明之名为？」

「成为这个游戏源头的神明，其名为——」

†

记忆。

情报之海。

A就在这片庞大到等同于无限的情报之海上漂浮。身为目前唯一能登入到此的存在，A在虚构的浪潮上随波逐流。海浪有时激烈，有时候又相当平稳。

记忆的断片。只属于我的故事。我是为了寻找它们才会在这里。

我要游泳。

这是像从沙漠中找出一粒沙的枯燥作业。

也像是从森林中找出一片叶子的耗时作业。

「意思就是说，既然那是真相……」

不知道从何处传来B的声音。

「你就得把它找出来。这是为了取回你自己。也是为了让你是你。更是为了站在起跑点。这是绝对无法避开的仪式。这是为了成为某个人的必经仪式。」

不用说我也知道。

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被书本与书架包围，只是撷取不知道意思的情报，那样的我现在已经消失了。

真相。

和没有兴趣、甚至连兴趣的意思都忘记的过去不同。现在只想取得它来确认。

A持续寻找。持续寻找失去的某种东西。

「好猛的头发。全白的耶。」

这已经可以说是冒昧了。

毕竟这是首次见面。而且A还是一名少女。再加上，A虽然喜欢自己的容貌以及超越白色进入透明领域的头发，但同时也相当在意。

也就是说B的指谪，对于在设施内属于特别存在的A来说，是踩下不应该踩的地雷般的蛮横行为。

A怒发冲冠。而A身边的随从比A更愤怒。怒气冲冲的他们，表示绝饶不了这个无礼至极的菜鸟。

但B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这么做，只见他毫不在意周围的怒气，继续表示：

「不过很不错。好漂亮啊。」

——你以为你是谁啊。

因在意之事被点出来而脸色苍白的A，这次脸又变得像是涂了颜料一样红，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有了。

手可以触碰到的记忆碎片。

就是这个吗？这就是记忆，这就是我的过去吗？被遗留下来、过去一步一步踏出来的足迹。我的确是我。我确实是某个人。而B也是在我身边的某个人。

还要更多。

还想要更多。

想创作更多自己的形体。

A继续在海里前进。主动在海里徘徊的她，往更深、更深的地方游去。

设施里一切以九十九机关所指定的秩序为准。以制定的秩序来看，B明显是异端分子，他当然立刻受到惩罚。像是不准吃饭喝水、被关进独居房等等，最后甚至受到鞭打。就A看起来，B真的受到相当残忍的对待。

但是B还是学不乖。说起来，即便惩罚，B终究是拯救世界计划的一员，当然不可能让他有生命危险，难怪B会摆出只要不危及性命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态度。

B积极地接近A。

那真的是鲁直、单纯却又无法忽视的接触。

比如说，某一天B开口说出这样的话。

「喂喂，我们来喝酒吧？」

……这个男人在说什么啊。

A以受不了似的眼神看B。他们只是少男少女，还不到能够喝酒的年龄。

只不过，可以确定这并非办不到的事情。在设施当中，外界的所有伦理与法律都亳无意义，而且不合常理的是，他们在外界还能获得极大的自由。只要想喝酒就能尽情地喝。光是打出九十九机关的招牌，应该就能喝到相当不错的酒吧。

但是，为什么要喝酒？

「没为什么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只是觉得想增进感情的话，喝酒应该是最快的办法。」

「我不打算和你这家伙增进感情。」

「哎呀，别这么说嘛。总之今天我请客，我已经准备了还不错的酒。先一起喝一杯吧？」

B相当强硬，也很缠人。

A不断拒绝，但B还是以遭到拒绝的数倍次数邀请A喝酒。A立下坚定的誓言，表示绝对不会答应B的邀约，B却一直总花言巧语诱惑她。比如说，酒真的很好喝、一定能让人生变丰富，证据就是许多艺术就是从酒而生，所以我们两个人也要喝一杯来彰显先人——咦，你说什么？因为酒而毁灭的人，远比酒产生的艺术还多？哎呀，别说这种话嘛，我这个人一向不去在意那种负面的消息。

A最后终于屈服，答应与B喝酒。她朝酒精带来的炫目快乐踏出第一步，并为深奥的品酒之道而着迷。

「真令人怀念。」

某处传来B的声音。

「有过那种事吗？真是抱歉，我那时候真的很拼命。我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注意别的事情，那时候真的豁出去了。」

很拼命？

「嗯，很拼命啊。脸上虽然散发出轻松的气氛，其实紧张得要命。因为我人单势孤啊。而且你的态度一直没有改变。」

那当然。

说起来，阁下的行为实在太破天荒。既然这么聪明，就应该准备周到一些，按部就班地把事情完成啊。

「抱歉抱歉。可是真的没有多余的心思。慌了手脚就会忍不住做出这种事情。当然之后就挨了很多『想让计划失败吗』之类的骂。」

B完全没有愧疚的样子，A顿时感到无奈。

不过计划？

什么计划？是指九十九机关的那个吗？

「找找看吧。现在的你应该能感觉到。」

那我就试试看。

即使对方吊胃口A也不在意。B的话是无庸置疑的事实。现在的A对于情报的读取强度已经强化到接近理论值的上限。她再次往海洋深处潜去。

经过一番曲折迂回后（真的是能想到的各种波折都经历了），A与B终于融洽地相处在一起。大小姐出身的A个性天真，B则是个鲁莽的好人。如杲不是相遇的方式以及双方的立场偶然形成阻碍，他们要拉近距离其实不是那么困难。

而集中在设施里的少男少女们，平常就是过着训练、检查与实验的日子。A与B经过迂回曲折的过程时，少男少女们依然持续过着日常生活。也就是说，加诸于少年少女身上的负担明显地愈来愈重。

少年与少女们开始出现淘汰者。

当然也是少男少女其中一员的A与B，在经历迂回曲折时也得过日子，因此他们也经常面临死亡。他们的身心之所以在疼痛、苦楚及恐惧的夹缝中还能保持正常，除了彼此的存在之外，还多亏了足以信赖的同伴。

A有足以信赖的随从C。

另外还有B的妹妹D，以及B的老友E。

有缘分的五个人，可以说很偶然地在同样的目的下被聚集到同一个设施。这当然不是什么普通的事情，但是在设施里头不普通的事情反而相当普通，所以没有人特别在意。也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不是什么命运的恶作剧（当然也有这样的一面），而是以明确的意图事先组织好的行动。

「这果然是年轻人的任务吗？」

从某处可以听见B的声音。

「是说活祭品吗？大人和老年人都不行，必须是有活力、有可能性又柔软的家伙才行。年轻人的立场原本就比较弱。算是人类社会必然会出现的情形。」

A感到不愉快。B的指谪当然正确，但不是所有正确的事情都得接受。

「是啊。你的想法完全正确。」

B赞成A的意见。

A察觉到他的赞成里带着悲哀的意味。他的悲哀从何而来？他也在A目前探寻后入手的记忆里登场，难道和过去有什么关系吗？

设施虽然是地狱，但地狱当中还是有一丝光明存在。尽管物理上的行动范围极为狭窄，几乎没有获得任何人权，不过除此之外的一切反而可以说相当自由奔放。

举个例子来说，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金钱。只要是钱能买得到的东西，都可以从设施外入手。宝石、美术品、闪闪发亮的礼服与西装、一般人绝对喝不到的美酒——几乎可以获得、享受任何东西。甚至能从事被外界视为禁忌的事情。比如说购买奴隶代替宠物，并且玩弄该名奴隶的生命。事实上就有不少活祭品做出这样的行为。

也就是说，被当成活祭品的人们，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取得了同等的代价。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从某方面来看，这群少年少女确实是被祭祀的神明。

神明。

说我是神明？

我自觉有一阵奇妙的骚动窜过身体。我从自今为止游过的情报之海当中，迅速捞取出这种反应叫做「发抖」。

为什么？

从「神明」这个单字联想到的认知，让我产生某种绝不寻常的预感。于是我开始搜寻，我现在所感觉到的「这个」到底是什么。

焦躁。

恐惧。

不安。

虽然出现各种选项，但我无法找出完全一致的概念。在能够担保完全一致的正确度前，我都不算取回自己。取回？取回什么？我这个个体？说起来，我是一个个体吗？不知道。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

被聚集到设施里的人工神明绝对没有受到轻视，反而可以说受到相当的保护，但就是这样才产生各种不幸。不论是被当成活祭品的这一边，还是把人当成活祭品的那一边，全都因为这种异常性而一个一个脱队。

然而，那怎么说都确实是青春的一种形状。不论如何榨取、被榨取，不论如何扭曲，男孩女孩们依旧有他们的喜、怒、哀、乐——有时也会陷入热恋。

确实是青春。

尤其是对在神明当中也是特别存在的A，在众多被选拔出来的神明当中算是最初之神的A，一路仔细看着设施演变的A来说，这更是青春。设施、被集中在设施里的众神、每日的工作、不自由的自由。对于她来说，这就是一切。

这对她来说或许反而是一种幸福。

跟之后的一连串经过相比，这或许可以说是她的黄全时代。这是因为注定好的悲惨结局终究会来临的缘故。

那是名为拯救世界的悲惨结局。

「就像是做梦一样的计划。」

从某处传来B的声音。

「当时的技术已经发展到可以说是畸形的地步，可是总算仍在伦理与常识的范围之内。换言之，就是依然在人类可以容许的节制内。但随着世界即将毁灭，到了缓不济急的状态时，就没办法再说些漂亮话了。」

B的声音里充满不可思议的自信。

那是具有自信又难以捉摸、似乎看透一切、光是听见就让人安心的声音。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就算是这样，B的声音里还是带着某种悲哀的感情。

我开始不安。难道有就连把我引导到这种境界的B都束手无策的悲哀结局在等我吗？探索宽广深邃的海底之后，我收集起来的情报断片，将会带领我面对什么样的结局？

「那是创造出神明的计划。」

「创造出神明？」

「是啊。」

「我认为光是『神明』这个名词，就包含无法用一句话来形容的丰富意思。其意思会因为人种、宗教、时代背景以及除此之外的多数要因产生变化。那么，阁下所说的神明到底有什么样的意思？」

「嗯嗯很不错唷。你的话开始变多了。」

B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声音，依然带着高高在上的态度。虽然还是有无法释怀的心情，但判断还是应该以问出B如此发言的真意为优先，我便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简单地说，这时候的神明应该算是救世主吧。也可以说是被人将所有可能性推到身上的倒楣鬼。嗯，这也没办法啦。当时根据尽全力取舍后做出的选择，你被判定为最适合的人选。」

「……我吗？」

「那是一种赌博。」

B表示。

就像是某种运动比赛结束后，在某处的酒吧里一边喝酒一边和同伴热烈地讨论赛事。

「当时试着把世界的一切情报化。人类想把世界重新建构成有机且富流动性，也就是一个生命体。应该说是一种紧急避难的手段？就像植物就算树干枯死也能留下种子传宗接代一样。人类完成把很难只用庞大两个字来形容的众多情报压缩，然后能在适当时机解冻的准备工作。」

「可以办到这种事吗？」

「嗯，照一般的常识来看不可能办到。即使能实现量子电脑的最高效率化也一定办不到。但人类还是赌下去了。因为他们从可能比量子电脑还具有可能性的某种东西上，找到了一缕希望。」

「是什么东西？」

「人类的心，也就是灵魂。」

感觉，似乎有风吹动。

这当然只是错觉。在这个不知道能不能称为空间的地方，不可能有物理现象介入。不过，A确实感觉到了，一股潮湿又讨人厌的空气流动缠绕在脖子底部。加以搜寻后立刻就得到结果。

这叫做预感。或者可以称为第六感。

「那大概是最后的未开拓领域吧。当时人类抢在其他技术之前，在尚未完全成功的情况下读取人类的灵魂并加以解析。还能在不完全的情况下控制这些灵魂。只不过这怎么说都是尚未成熟的技术。应该说，就算是成熟的技术，理论上也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不过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吧？用言语来表现的话其实相当简单唷？如果把世界压缩成一个人格，储存在怎么探索、潜行都深不见底的灵魂里——人类就是做了这样的梦。狗急都会跳墙了，何况是人类。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人类就能办到许多事情。」

「…………」

「由于是所有情报的集合体，因此能够以档案的形式记述下来——这样的想法确实没有太大的错误。但对于连自身都没办法完全掌握的生物而言，一旦被批评这根本是鲁莽的尝试就无法反驳。即使容器的容量充足，能否支撑下来也仍属未知数。你试着想像一下。如果这里有一个似乎能装下许多水的泳池，但它是由糯米纸那样溶于水的素材制成。然后研究完全不足，证明出算式也根本派不上什么狗屁用场。只能目测它能够容纳多少水——大概就是类似这样的状况吧。因为人类的未来必须赌在这样的情况上，不论是实行的一方还是被实行的一方都难以忍受。」

「……然后呢？那个尝试最后怎么样了？」

「就像特别为你订做的一样，你的适合度相当高。」

B没有回答A的问题，只是继续说。

「只能用鹤立鸡群来形容。你就是那样特别的存在。不对，应该说根本处于不同次元。如果没找到像你这样的存在，人类一定会陷入更严重的自暴自弃状态。托你的福，人类才能够找出希望。」

「……我可以把这段话当成称赞吗？」

「当然。没有你的话，故事根本不会开始。」

故事。

A内心再次产生一阵骚动。海洋传达过来的记忆碎片，似乎能抓住些什么。

在活体的情况下让祭品们的脑并列同时串联起来，将灵魂变成一个深奥的回路发挥效能，作为将庞大过剩心流变为压缩情报后的储存机构。这就是九十九机关订立的人类拯救计划，而担任计划中枢的就是A。

令人害怕的是，压缩的情报全都还活着。这当然是不用说也知道的事情。虽然说理论上这些情报将在极高的精密度下被压缩到最小值，但每一个无疑都是活生生的人类。那是多达数十亿智慧生命体的思考、人生，也是他们的过去与未来。不只有灵魂的存在，将不论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的所有存在数值化后的情报，全都被收纳进以A为中枢的机能中。

如杲是一般人的精神，在触碰到这些东西的那天一定就会立刻崩坏吧。事实上，计划实行前尝试的耐久实验里，就有许多受验考踏上可悲的末路。不过A相当特别。她展示出其他人无法比拟的适合度，而这也成为实行计划的根据。

就这样，世界得救了。

简直就像某个人所计划好的一样。

「说是得救，其实正确来说应该是暂时被束之高阁。」

B的声音传出。

「我觉得这是很愚蠢的事情唷？却实际被计划、立案并实行了。嗯，也没办法啦，因为真的束手无策。」

各式各样的影像流进A的意识当中。

这些影像是纪录也是记忆。是A——以及A之外的所有物体——经验后累积下来的结果。

「实际上你真的很努力。完成了只有你才能办得到的事情。你必须时常处理不停脉动的情报。而那无论如何都会伴随地狱般的痛苦。」

流入A意识当中的各种影像，其中有让她特别在意的画面。

沉重的地下室。巨大的门。打开门之后遍布于深处的压倒性虚无。

这些画面一瞬间冲过她的意识，在人心中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一经搜寻，立刻得到结果。没错，这是被称为幻视的现象。但对A来说同时是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你就置身现在看见的东西里活过、活着以及活下去。这就是你的命运。一般人当然绝对撑不下去。不论再怎么特别，你还是有心、灵魂，就是有这两者才有所谓的自我。那是宛如在汪洋中漂浮的木片、又细又小的自我。就是费尽心思要维持它，才会产生故事。」

理解逐渐在A的内心扩散。

同时产生了预感。不对，这应该是恶寒。探寻自己究竟为何人的旅程，看来到了终点时，她终于领悟自己的角色以及宿命。

「有数十亿人生存活在你体内。这些意识会变成一种梦境出现在表层并接受处理。永无止尽产生的空想、幻想——大量以故事的形式再生产，毫不间断地流入你的意识。」

「真要比喻的话，大概就像一直在看电影。不过是有几十亿部电影同时上映，还看了多达千亿次。老实说我根本无法想像。只能靠臆测来推断你受到多大的痛苦。所以你舍弃一切，舍弃工作、自我意识以及名字，像这样逃避到心象风景当中也理所当然。」

「但是呢，这原本也是你提出来的唷？虽然你已经忘记了。」

「请让我代替他吧。我来代替他成为祭品。」

「那么，说出结论吧。」

「也就是说，世界是由故事所构成。」

「而说书人就被称为神明。」

「神明大人，就拜托祢了。祢所编织的故事、梦想、幻想将会决定一切。」

回过神时，该处什么都没有。

原本只存在书本与书架的该处，目前已空无一物。是无限延伸的白色、白色、白色，只有一片单纯的空白。

不对，唯有一处不同。A原本是无存在的存在，现在却有了明确外形。A可以察觉到自己。白发、红眼。穿着女用衬衫与裙子。有着人类的外形。这是过去她以人类身分活着时的模样。

「——这就是……」

A凝视两手的手掌，发出呻吟。

「这就是我的命运吗？」

「是的。」

B回答。

A又问：

「阁下啊，请让我提问吧。」

「好啊。尽量问。」

「这个故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哪个部分是虚构，哪个部分是真实？哪边是开头，哪边是结尾？」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不论是过去、未来还是现在，在这个时候都是平坦的情报唷。你在几乎是无限的情报之海、选项的宇宙中游泳。这样的现象只会一直持续下去。虚构和真实全都一样。真要说的话，这里有的就只有你所书写、只属于你的故事。」

「这就是世界的形状吗？」

「没错。」

「这就是被拯救的世界吗？」

「没错。」

「这就是人们所选择，而我被选中的希望种子吗？」

「没错。」

「把一切赌在庞大可能性的尽头、理论上可能实现的新世界再建构吗？」

「没错。」

「我只能自己一个人背负这样的重担吗？」

「没错。」

B的声音只是不断重复肯定的答案。

茫然的A只是痛苦地体认真相被揭开的世界，以及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么我的工作就到此结束了。」

B的声音说道。

「我就是你，我也是你所书写的故事。是你，以及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类，借由自我保存本能产生的可悲滑稽小丑。没有我这样的存在，你就无法保持自我。这是自导自演的自我怜悯。算是究极的巢套构造、自我解决。」

「现在就来回答『我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吧。这里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你一个人。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改变。」

「我说起来就是你的调律器。」

「还有，自愿以合议制担任裁定者的三个人。结果，世界可以说是由这区区几个人构成的嘛。神明、副神以及跟在身边的随神。这里是一切的开始。没有结束的永恒开始。」

A跪了下来。

她已经没有力气开口。旅程的尽头，终于取回类似自我与个性的东西，但取回后等待她的只有侵蚀并把她吃干抹净的虚无。

「好了，让我们回归主题吧。」

B的声音这么说。

「来取名字吧。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名字——」

A低下头呢喃。

头发、眼睛、身体甚至是使命。现在的她已经取回这一切。

从重生的那个瞬间开始，翅膀便被扯掉，身体也被铁链束缚，被强迫完成身为一部分机能的工作。而且这仅是第一次。接下来究竟还要重复几次这样的事情？

结束、开始，再次结束然后开始。要像这样书写多少幻想？

「我的名字是……」

A终于承认了。

「世界。我就是世界。」

「是起始，也是终点。是一切，也是神明。或者也可以说是所有的可能性。」

「是把一切挤进唯一的自我当中的宿业根源。」

「但是，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

「我所取回的记忆，其更加遥远、深邃的地方，应该存在造成这种命运的某种契机。」

「感觉我从更早更早之前，就不断重复这样的事情。」

「我是神。应该说变成了神。」

「但是，真的没有可以称为原始之神的存在吗？我所认识的这个，有没有可能是超越者设计好的闹剧或排遣无聊的小游戏呢？」

「这个嘛……」

B的声音说道。

「撇除人类为了紧急避难创造出来的之外，是不是有所谓天然的神明？还是一切都只是你创造出来的故事？真相已不得而知。到处都存在巢套构造与时间悖论，什么是什么、哪个是哪个已经完全搞不清。就连觉得是第一次的这个，也没有手段证明是否如此。唯一能说，而且唯一重要的是，现在我们在这里像这样来到了这个地方。」

「开始的地点吗？」

「同时也是终点。」

「阁下真是悲观。」

「如果我悲观的话，那也是你的心情。我是你创造出来的幻影，不过是从你记忆再次构成的我。只能靠想像来重现真正的我这时候有什么心情。再重复一遍，包括时间序列在内的所有事象全都变成一团混乱。经过你这个中继后，可以说变得没有意义。你从海底捡上来的全是碎片。原本就有的故事，也就是所谓的原型，就只能从碎片去推测。」

「已经没有人知道真相，存在的就只有现实，是这样吗？」

「不错哦，一旦取得契机，你的成长就相当快速。一下就取回你之所以是你的理由。」

「别这样夸我。我会不好意思。」

「没有啦，我也不算在夸你——啧，搞什么嘛。竟然突然就变得像你了。」

B似乎很无奈。

A——世界笑着说：

「阁下啊。我所创造出来的幻影啊。我绝对不会感到绝望。」

「哦，那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在这个时候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

「……就因为这样？你是说你可以接受一切了？你能解决自己背负的命运，以及自己抽中的下下签吗？不可能啦。那就像想要攻略拥有致命BUG的游戏。可以说是等同于诅咒的业障唷。」

看不见身影的B，就像在某处摇着头。

接着又以带着苦涩的声音说：

「事到如今，我就直说了。干脆放弃吧？丢下这种不合理的游戏也没关系。本来就不应该把命运全推到你一个人身上。虽然知道已经太迟，但我还是要说。放弃这种游戏吧。一旦开始，在完成攻略之前都没办法结束唷？虽然不是不可能，但也不代表一定能成功。不用实际进行故事也能知道，这绝对是地狱。放弃吧，丢下它吧。只有你一个人的话，应该能继续不至于崩坏的半吊子故事吧。」

B相当热心。

世界却笑着表示：

「那可没办法。阁下不是也说过，这本来就是我自己希望做的事。」

「嗯——是这样吗？」

「说起来呢，阁下身为我产生的幻影，所以可能不知道，其实阁下也跟我背负着同样的业障。阁下跟我说的话——一定有某个人这么对我说过。像是干脆放弃吧、丢下这种游戏吧。然后我可以跟阁下打赌，阁下一定会这么回答——别开玩笑了，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放弃。即使咬紧牙关也不会改变初衷，一定要靠自己的手抓住未来。阁下应该会做出这种坚定的宣言吧。我这么相信。」

「……是吗？会不会太看得起我了？」

「不，没这回事。阁下就是这样的男人。并非幻影的阁下绝对会这么说。过去、现在与未来，现在内含所有可能性的我可以确定这一点。」

「是这样吗？我都没相信自己到这种地步。」

「不，没这回事。阁下啊，我产生出来的虚伪阁下啊。或许阁下不知道，但阁下过去曾经对我这么说过，而且不只一次，次数连数都数不清。」

「我说了什么？」

「秘密。在应该来的时刻之前，我会静静地把它藏在心中。」

「唔嗯。」

B似乎感到不太高兴。

A依然笑着说道：

「接下来请把我说的当成自言自语。其实我和阁下，是早在阁下知道的世界毁灭之前，就已经相遇了。」

「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否则这种命运怎么会降临在我身上。若单纯是偶然，我怎么可能受得了。」

「唔嗯。也有这种可能性吧……」

「包括时间序列在内的所有事象全都变成一团混乱。这不就是阁下指出来的吗？在事象已经呈乱数分散的现在，因果关系已经没有太大的意思。不过，就先在这里牢牢记住，一开始还是有某种存在丢下骰子的事实。不然的话——」

「不然怎么样？」

「我实在没办法接受。一定要给那家伙狠狠一拳我才能够消气……嗯，只不过，也有可能我自己本身就是应该攻击的对象啦。」

世界双手环抱胸前，嘴巴闭成ㄟ字形，呼吸急促地说道。她可以说是火冒三丈。

看见她这种模样的B似乎笑了起来。

「哎呀哎呀，对我而言，这是求之不得的事。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真的完全变成你了呢。」

「阁下的演技确实相当不错唷？以我创造出来的幻影来说，已经很了不起了。」

「啧，完全以神明自居啊。」

「这正是阁下的工作吧？」

「说的一点都没错。雏鸟离巢的时候总是让人寂寞。」

没有形体的B显示出看向远方某处的气息，实际上他确实感到寂寞。取回名字、从非神之身羽化成神明的世界可以了解这一点。

「好了，神明终于觉醒了。」

B这么说。

「现在就以调律者的权限解冻世界。」

「从现在这个时间点开始，所有因果将被改写。会改写成什么样的因果则不得而知——因为我没有那种权限。我的任务只是在适当的时间与地点转动轮盘，然后获得随机的结果。」

「这是世界的萌芽。」

「值得纪念的第一步。期待你的表现唷，世界。」

时间诞生。

空间诞生。

所有事物停滞，同时快转或者倒带。

一切都失去意义，或者反而获得意义。

「阁下啊。」

世界呼唤。

「非是幻影的阁下、我所爱的阁下，你现在应该也在某处吧？我期待某天能和你在旅行的尽头再次相会。这份期待是我唯一的依靠，宛如黑暗中唯一的光明般让我发挥机能。」

「接下来等着你的应该是极为惨澹的绝望吧。」

「但应该有希望。说起来，我就是因为身为全人类的希望，才会被赋予世界这个名字。」

「别担心，重复千亿次的期间应该会有所改变。人类就赌在这样的可能性上，而我则背负他们的愿望。所谓的进化原本就是这样吧。」

世界等待B的反应。

然而，到处都感觉不到B的气息。这时候世界才终于自觉「这里」打从一开始就只有她。终于有这样的自觉。幻影只能离开。应该再也不会出现了吧。接下来就只会半永久性地漂流在身为神明的世界所书写的故事，以及整个世界经过压缩、简略化后的活动当中。发芽的小小可能性，将在某一天的某个地方扎根，开枝散叶变成大树。

世界笑了。

过去是人类的我，这种时候经常像这样露出笑容。

我变成一个人，然后终于可以开始我的工作。继续书写只属于我的故事。就像从全世界的所有可能性中，也像是从沙漠当中寻找一粒沙，找寻着奇迹的瞬间。

好了，这里就是一切的开始。

第六卷 神明诞生之后的事情

——就这样，世界被重新改造了。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名叫做B的少年。

他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拥有心仪的女性。

就是这么简单。

故事的一开抬就只有这样。宛如万花筒、看似永无止尽的各种可能性，就只是从这两点往外扩散。

从那之后又过了四十六兆的岁月。

†

第二次。

这是几乎无法称为故事的结果。世界（她）连要建构世界观的最基本必要情报都无法取舍，在创造作为生命之泉的原始海洋时就迎接了结束。整个世界永远只有海洋存在、漂荡。而世界（她）根本连开始都办不到。

第一百次。

故事的舞台一点一点变得完整。人类诞生，接着文明也诞生。社会、艺术诞生。欲望、悲哀诞生。景色跟初期相较已经产生飞跃性的进步。

但是人类诞生后情报有了爆炸性的增加。人们随心所欲地思考、行动，结果就在无法完全处理这些情报的情况下迎接结束。最后做出神明以物理、逐次的方式介入，不但没有效率且毫无意义的结论。只在整个世界的信仰中留下神明是万能的概念，之后世界（她）就从表面上的舞台消失。

第一千次。

故事获得一定的形体。世界（她）诞生在神代的世界、神话时代的舞台，而她心仪的对象B也诞生，C、D、E也出现了。他们各自相遇，各自坠入恋情，被命运摆弄然后死亡。B无比愤怒、C感到绝望、D整天悲叹，E则是诅咒一切。

所有的一切再次建构，连结到下一个故事。之后，世界（她）确立神明的立场，自己也在无法知觉这一点——也就是忘记自己真的是整个世界之神的状态下——毫无遗憾地发挥身为她本分的机能。

一万零一百二十三次。

故事的原型大概是在这个时间点完成。以神代的世界、神话时代为发端，咏唱千年后悲哀命运的壮大连环故事。永无止尽且不断重复的「设定」从这里开始。

独自背负整个世界、名为世界（她）的神明。

她被当成活祭品，而少年B首次见面就向她求婚。

世界（她）的忠仆C。

B的妹妹，同时由衷仰慕他的D。

B多年来的知己，在暗地里支持他的E。

故事就以这五名登场人物为中心来进展。

裁定者这个角色也大概是在这个时候确立。裁定者就是所谓的自我免疫机能。这时候世界（她）的机能开始出现破绽。修补此破绽，好让世界（她）身为神明的机能安定下来，以便这个故事能够正常地进化，这就是裁定者负责的角色。这个角色连被分配到演出的裁定者本身都不知道，就连身为神明的世界（她）都毫无自觉。在稍微超过一万次的这个时间点，就已经前途多难。

第三十五万零六十五次。

故事的规模，也就是毁灭的无可救药程度，大约在这时候到达一个顶点。至今为止的毁灭最多只是以世界（她）为中心的狭小范围。从这次之后，远离故事中心轴的登场人物们也在不由分说的情况下，被卷进浑沌的漩涡中。也就是说，这是悲惨的具体实现。鲜血淋漓的痛苦不只出现在世界（她）及她的周边，甚至波及她能认知的全部范围。简直就像是业病的感染扩大了一样。

第一百万次。

绝望继续蔓延。不知道该说绕了一圈，还是该用流行总是会重复来表现？扩展到过于夸张的舞台，再次转往封闭的方向发展。同时，裁定者的角色也产生变化。可以看见显著的自我之萌芽及独立独行的倾向。裁定者们各自考察、咀嚼世界的构造，并尝试给予新的解释，也得到一定的成果。在遥远的前方隐约可以看见一丝光明，拯救世界的计划迈出确实的一步——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第一千零六亿十七万八千四百五十一次。

做出了至今为止摸索过来的道路前方没有希望之光的结论。隐隐约约的光芒不过是错觉，留下的每一步脚印都只是徒劳无功。

文明、社会、艺术与欲望。

悲哀、痛苦与绝望。

欢喜与希望。

一切全都没有意义。全都是白费时间。

因此，放弃至今为止的故事=可能性。在这样的条件下重新认定此为游戏的第一次，接下来则是真正的第二次，然后继续摸索拯救全世界的方法。

……啊——啊——

麦克风测试。啊——啊——

……好。终于来到这里了。

经过了多少时间？一百亿年？一百兆年？感觉经过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嗯，反正时间也没什么关系。我们经验的「这个」，对有限的意识来说就跟无限一样。是∞也是Ω，有意义与无意义同样在地平线上。

嗯，这些事情一点都不重要啦。

终于能像这样介入「这个」。目前只有这一点有意义。

没有太多闲工夫，所以尽量长话短说。这算是故事的注释、解说。不然，或许也可以说是集结出书后、排在书店时套在书本上的书腰。总之就是本篇之外的外传。而外传通常都不会持续太久。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会尽全力记述这愚蠢的故事。

……

…………

………………

哎呀，不过该怎么说呢？

这样的我也不过是在极度宽广的可能性世界里浮游的一个点。至少现在不是万能之神那样的存在。所以不是能够对世界的构造、起始之类的事情有所置喙的存在。

唔嗯。

就这么办吧。

我来说说关于支撑着我的唯一一道灯火吧。也就是我一路追着跑的某个人。

以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一个奇怪的家伙。

嗯，真的很奇怪。而且是超级奇怪。不论是外表还是内在都一样奇怪。想法很不食人间烟火……嗯，其出生和成长环境确实不是很普通，但长大后实在太奇怪。真的是个贵族大人唷。

自己一个人什么都不会做……嗯嗯，不用说家事，就连煮饭、打扫和洗衣也都没有一样上得了台面。哪个时候因心血来潮而试着做做看时，就一定会引起很恐怖的惨剧。

运动能力方面也令人绝望。虽然作弊的话有时候会好一点。

当然也完全不懂人情世故。根本没办法独自一个人活下去。

你说脑筋？嗯，怎么说呢，她本身是很聪明啦。记忆力相当好，而很会掌握事情的重点。不过，老实说她真的是个傻瓜。你说哪里傻？嗯，真要说的话应该是灵魂吧？灵魂好像就是个傻瓜唷？总之就是天生的傻瓜啰？

哎呀，糟糕。

这样听起来好像没有任何优点。必须举一些那个家伙的优点才行，优点、优点……

等等。

怎么说呢，那家伙真的有许多优点唷？可以说找不到任何缺点。

首先，那家伙相当温柔。原本以为会是让人很不愉快的贵族大人，但只能说她天生就拥有慈悲与宽容心。

再来就是天真无邪的个性也让人欣赏。不知道该说有一颗纯洁的心，还是该说从她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杂质？因为天真到有点危险，总是会让旁边的人胆战心惊。

还有笑容也很可爱。不论是硬挤出来的僵硬笑容、瞬间露出的微笑，还是偶尔会出现的灿烂笑容，全部都相当吸引人。不论哪一种笑容我都最喜欢。心仪女性的笑容真的是很棒的东西唷？

嗯——总而言之，那家伙真的很漂亮。虽然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但我就是能找出那家伙美丽的地方。喜欢漂亮的女性理所当然吧？所以也不能怪我哬，这应该就是所谓「爱人的那一方总是吃亏」吧。就连我也没想到竟然会一路来到这么遥远的地方。

……那么。

看到这里，我想大家应该知道了吧。这就是所谓的情书。

也是为了表明我的决心。路途还相当遥远。虽然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但还是可能出现前功尽弃的情形。应该说，大概会变成那样吧。因为至今为止经历过无数次那样的状况。即使呕心沥血来到某个地方，最后还是得从头来过。

嗯，确实相当绝望。反而会觉得，亏我们敢赌在这种不可靠的可能性上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感到无奈还是佩服。不过我还是会继续。今后也会跟着体验那个家伙的经验，同时寻找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未来。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哪能就这么放弃？

……你说如杲最后只得到根本没有那种希望的结论怎么办？还用想吗？到时候就用自己的手来创造命运啊。

因为我的名字是……

——之后不知道又过了几次四十六兆的岁月。

宇宙诞生又死亡期间，我、世界（她）和整个世界，究竟重复了多少次说是悠久，但已经接近无限的时间呢？

一百万？别开玩笑了。

一千万？哎呀，怎么可能呢。

应该早就破亿了。唔嗯，甚至破兆了吧。大概还没到达下一个位数。说是大概，其实是想相信尚未到下一个位数。因为，都已经来到这个地方了，却还没有看见真正的光芒。尽管出现过几次确定「这就是光芒」的状况，但全都是虚幻的泡沫。嗯，也没办法啦。本来就有觉悟会遇见这种情形。

总之先来数数看吧。那个……等一下哦，最近脑袋要花一点时间才能开始运转。你说年纪大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笨蛋，不用多管闲事啦。

唔嗯。数完了。大概是四十六兆乘以四十六兆。亦即46000000000000X46000000000000。好庞大的数字。只能用天文数字来形容。应该是超越宇宙，进入人类不可能到达的神之领域。嗯，不过我好像是神明，所以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就是了。哈哈哈。

……唔嗯。嗯，好像有点逞强了。

只是想让气氛轻松一点啦。其实我正觉得束手无策。就当成没看见吧。

也难怪我会这样吧？因为我甚至连自己是什么人物都想不起来。只是在还能认知到类似意识的东西时，记述着浮现在脑海里用来排解无聊的言语串。说起来就像纸团。不知道会被谁捡到，最后只会混在垃圾里被丢掉的……

压缩。

解冻。

——嗯。

我遗失自我多久了呢？

搜寻看看。稍等一下。

……

…………

………………

唔嗯，结果出来了。从那之后又重复了一亿次左右，大约四十六兆的岁月。顺带一提，关于「从那之后」指的是从哪里开始到哪里为止的时间点，就交给你们自行判断。应该很明显就能看出，我没有意识的时间，已经比像这样认知到意识的时间还长吧。换句话来说，就是坏掉的时间比较长。宛如心情好时才会出现影像的电视。没有比这更不可靠的了。

那么，旅途似乎还要继续下去，这时候该怎么办？来记述一下至今为止毁灭时的精彩画面吧。怎么说我也体验过所有能想得到的死法。这样能不能引起一点兴趣呢？只不过，现在的我已经是几乎无法读取记忆的状态。

稍等一下。我会想起来。

解冻。

压缩。

——唔。

看来我又稍微失去意识了。过了多久了？嗯，到底过了多久？即使想搜寻也记不太清楚怎么使用搜寻的机能。就我推测，大概是数小时到数十亿年左右吧。哈哈，搜寻结果的范围如此大的话，就算搜寻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对了，我说要记述毁灭时的精彩画面吧。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那么，马上从第三名开始吧。

锵锵。

第三名是「在活生生的情况下被丢进太阳的核心」。

那是什么样的经过呢——应该是科学技术相当进步的世界观。你说如何到达太阳？靠的就是所谓的Teleport，也就是瞬间移动唷。人类已经进化到能完成这种程度的物质转移。于是我跳跃到太阳那里。你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也不愿意啊。唔嗯，对了，我想是为了做活祭品。献给太阳的活祭品，这应该算经常会出现的构图吧，但我还是第一个实际跳跃到太阳那里、被烧死的活祭品。而且那个时候我大概已经获得不死之身。在活生生的情况下被丢进核融合的中心，不断重复死亡与再生。刚被高热蒸发就又再生。真的很过分。我已经忘记是怎么样才能再次建构整个世界。真的跟地狱一样。就是活生生的地狱。从我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应该相当高吧？

那让我们继续发表吧。

锵锵。

第二名是「在宇宙空间里徘徊」。

……嗯嗯？怎么了吗？我可以感觉到不服气的气氛唷？不过我能懂。因为字面上的意思根本平凡无奇。我很了解大家「这样实在不足以荣登第二名」的心情。不过先听我说嘛。那个时候我已经是不知道能不能称为生命的存在。不但不需要呼吸，绝对零度也奈何不了。火烧或压扁都杀不了我，也感觉不到痛。这样几乎是无敌了吧？我也这么认为。因此才会出发去旅行，那是寻找拯救世界方法的旅行。但这是超大的失败。我认为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疼痛这种东西，其实却一无所知。身体上以神经来感觉的痛楚根本算不了什么。真正恐怖的是虚空。虚空会带来孤独。就连现在只是碎片的我，只要想起孤独，身体都会忍不住发抖。不论经过多久，不论去到什么地方都无法到达终点，甚至是否有目的地都相当可疑，只能孤零零一个人持续徘徊的恐惧，可以说根本没有办法用言语来形容。我完全没办法保持正常的意识唷。嗯，只不过呢，我也没办法保证现在像这样说话的自己正常唷。应该说，不正常的可能性反而还比较高呢。

算了。

让我们继续发表吧。光荣的第一名是—

锵锵。

压缩。

解冻。

——啊啊。

又是这个吗？

这是继哪一次之后的觉醒？已经连数都懒得数。我旅行的年月，已经不知道可不可以用时间来衡量。大致上对所有存在来说，数量过大的时间就是一种暴力。现在连我所经验的这个到底有没有意义都不知道了。连我究竟是何人也没办法定义。我思故我在。如果这是真实的法则那该有多好。

压缩解冻。压缩解冻。

我在做什么？

我在体现真正的无限吗？

认为一定会结束而一路忍耐过来。告诉自己旅程必定会有终点。而终点处一定会有什么。有什么？那个有什么究竟是什么？我一直以来究竟是在追求什么？说起来，我真的是我吗？我一直认为的我到底是什么？从何而来，又要往哪里去？我……我……

压缩解冻。压缩解冻。

压缩解冻。压缩解冻。

我不会放弃唷。

我不会放弃。

为什么？

因为跟人约定好了。

约定？

到底是什么约定？

压缩解冻压缩解冻

压缩解冻压缩解冻

压缩解冻压缩解冻

压缩解冻压缩解冻

我想睡了。想一直沉下去。可以让一切结束了吗？

那个，我说阁下啊。我好寂寞。已经等不下去了。好寂寞。我真的好寂寞。但为什么会感到寂寞呢？我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好寂寞。我好寂寞。

解冻压缩解冻压缩解冻

压缩解冻解冻压缩解冻解冻压缩压缩

压缩解冻压缩解冻压解冻缩解压缩压解解压解冻冻解冻解冻压缩压缩解冻

我不会放弃。

我不会放弃。

我……

我……

谁来……

救救我。

佑树。

哦。

叫我吗？

「————！？」

不需要压缩与解冻。

这道声音带有某种足以晃动几乎快消失的意识，将其整个轰醒的力量。虽然这对于没有肉体的存在可能不适切，但仍故意使用这个惯用句。

她在那个瞬间「跳起来」了。

「太好了。赶上了。」

这里是一片空白的世界。

醒过来时，该处拥有的只有一整片空白。黑暗的本质不是黑色而是白色。也就是说，这里之后没有任何东西。这里是故事的终点、可能性的尽头，也是最纯粹的终末。

这样的概念在世界眼前无限延伸。

一名少年站在世界面前。

好怀念，实在太令人怀念，似乎要怀念到几乎忘了他是谁，却又绝对不会忘记的身影。现在就在世界眼前。

「啊——……」

他搔了搔头。

好久没看到这个动作。现在想起来，他好像经常做出这个动作。有点害羞，但意志坚定，看似惶恐却又抬头挺胸的不可思议动作。此外，他将阴与阳同时吞下，还能自然地屹立，散发奇妙魅力的站姿。

「嗨。好久不见。」

他开口。

慎选用词遣字后，说出这样的话。

而且是笑着这么说。那是期盼已久，甚至连在梦里都会出现、温柔又温暖的笑容。

即使经过那由他般漫长的时间，还是等不及想看见的爱人。

世界哭了。

哭泣的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在流眼泪。

「佑树。」

「嗯。」

「太慢了。」

「嗯。」

「真的很慢唷。」

「嗯。」

「我好寂寞。我一直都很寂寞。」

「嗯。抱歉。」

「真的很孤独。而且相当漫长。我又寂寞又痛苦又悲伤。」

「嗯。抱歉。」

他把手掌放到世界头上。

静静地抚摸。世界又哭了。用久违已经不足以形容的他人体温。还是来自最喜欢的恋人。世界放声大哭。像是受伤的野兽般发出尖锐的呜咽。在恋人温柔的抚摸下尽情流眼泪。

「我……」

抽抽搭搭的世界如此申诉。

「很努力了。」

「嗯，我知道。」

「我没说谎唷？」

「嗯。这我也知道。」

「真的是真的唷？我超努力了。努力再努力，终于来到尽头。我在阁下不知道的地方，遇到太多事情了。」

「我知道唷。因为我一直都看着。」

「一直都看着……？」

这对世界来说是意外且事与愿违的发言。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一直在你绝对不会注意到的地方。」

「总而言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倒是……啊啊对了，阁下为什么会在这里？阁下在这之前都在什么地方做什么？」

「我想……」

他选着用词遣字后开口。

「我想成为神明。」

「神明……？我才是身为神明的人吧？那不就是我被赋予的角色吗？」

「嗯，是啊。因为你是我机能的一部分啊。你的疼痛、孤独、寂寞、辛苦，我全部都一起感觉到了。」

「我无法理解阁下的话。」

「这说起来话就长了。」

少年搔了搔头……

「也就是说，想超越神明就得连神明都骗过。这也代表，我完全没有想过自己一个人过得轻松。」

「听不懂。再说明详细一点。」

「也就是说，历经远超过四十六兆乘四十六兆的试验次数，一路来到这里——你找到远超过悠久的大量故事，也就是多数可能性。而你是能够撑住如此大量演算的唯一存在，而实际尝试那些可能性的就是我。」

「实际尝试过……？」

「是啊。可能性就是理论，而理论在实践前都是画出来的大饼。你导出了或许可以拯救世界的路径，而我亲身尝试。到达这里之前的两人三脚过程，真的只能够用恶梦两个字来形容。」

说完，他露出由衷感到无力的表情。

然后又忽然像是回过神——真的像现在才刚从漫长的恶梦当中醒过来……

「对了。一点都没错。像这样和你见面、交谈，我才真的涌出真实感。我在这里的这件事情终于成立。没错，终于抵达了。在这里的你不是幻影。不是我每次伸出手就会消失的幻影，而是真正的你。没错就是这样。我没说错吧！」

「唔、唔嗯？」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太好了！我终于成功了！世界像这样待在这里！然后我也像这样在这里！不是做梦也不是幻影！更不是太过痛苦而看见的幸福妄想！唔哦哦哦哦真的吗？是真的吧，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少年发出咆哮。

可以说整个人爆发了。

他握紧拳头、浑身发抖，不停跳跃，发出吼叫声。这是欢喜与本能的爆发。也是原始感情的表露。和世界一样，既然他也在这里，就表示他应该是超越人类概念的存在，但现在的他又比任何人都像人类。

「世界！战胜了！我们胜利了！我们赌赢了！不停连结纤细的可能性，最后终于来到这里！呀哦！看到了没有！我成功了啦，混帐！」

少年的这种表现，如实传达出他也是经过无止尽的苦恼之路，才终于有现在这种模样的事实。同时也确实传达出他获得的胜利绝非赝品，而是确实掌握在手中。

世界也一点一点涌出真实感。

「阁下啊，让我等得心焦不已的人啊。」

「嗯。怎么了？」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当然可以了。尽量问没关系。」

「也就是说，世界得救了吗？我的辛苦获得回报了？」

「嗯。是得救了，而你的辛苦也确实有价值了。」

「真的是真的吗？」

「我懂。我懂唷，世界。总是会感到怀疑吧。因为你在这之前已经希望过无数次，最后都只能得到绝望的结局。不过我跟你保证。这次绝对不是谎言。我们真正地来到神明的领域了。我们进化了唷。在永无止尽的尝试下最后终于产生神明——人类、九十九机关以及我们的企图获得完美的成功。嘿嘿，我们真的成功了唷。我们真的引发了所谓的奇迹唷。」

嘿嘿、嘿嘿。

他傻笑着拉起世界的手胡乱跳舞。「等等，阁下。」「哈哈哈。有什么关系嘛，哈哈哈……」天真无邪地露出兴奋的模样。因此可以知道，他打从心底祝福现在。世界的眼里又流出眼泪。现在不论流多少泪也没关系了。而且不只世界，连少年也边笑边流眼泪。世界看见这一幕后又再次流泪。眼泪带来更多眼泪，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心重叠在一起。

「看吧，世界。」

他说。

「正如你所见，世界的尽头是空无一物的极地。只有一片空白。但我们能尽情在这片空白上画出自己喜欢的画。因为我们是神，也获得符合我们这种身分的酬劳。」

他又继续表示：

「好，世界，你可以选择了。把你所想的世界尽情发挥在这片园地上吧。可以随心所欲地做出任何设定。」

「随心所欲——」

「没错。不论是金钱、国家、权力，还是获得无限的生命，永远担任君临天下的神明——不对不对，这太小家子气了。就算把想像力发挥到极限也能够全部实现。甚至可以把不断重复的绝望全部换成希望，只享受所有欢乐。就算是世界永远和平也能够实现。你拥有这样的权力，也只有你才能这么做。」

「只有我才能——」

「好了，你有什么打算？嗯，不用现在决定也没关系，这里只有我和你，也等于没有时间这种东西。」

语毕，他扬起单边眉毛表示「知道了吗？」进入等待的态势。

那种动作看起来太过随便，因此世界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了解他的意思。也就是说，自己现在面临极为重大的选择。身为真神的世界，必须决定要如何设计接下来将重新建构的世界。这就是她的工作。

「你打算怎么办？」

少年再次问道。

「不过我可不是在催你，好好地考虑没关系。总之，要不要先喝点酒？虽然我们一起喝酒的情况重复到有点腻的地步，但首先还是可以庆祝一下我们的大胜利唷？现在的话，不论什么酒都能喝到饱。因为我们是神啊。」

「……不。」

世界摇了摇头。

「可以了。我已经下定决心。」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世界笑了起来……

「我的期望就是阁下。说起来会像这样到达轮回的尽头，就是因为对于阁下的执着。我和阁下相遇、互相吸引，然后被迫分开。同时又被奇妙的命运玩弄，历经旁人无法想像的苦难，好不容易才能像这样再次相遇。因此我想和阁下一起走下去。绝对不愿意再和你分开。我想一直和阁下一起生活。这次只希望用纯粹的幸福，填满到达这里的久远时间。」

「好哦。我举双手赞成。」

「唔嗯。能听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

「那马上就朝这个方向来改造世界看看吧？」

「不。」

世界摇摇头……

「我虽然这么希望，但不会加以实行。我现在应该做的，是取回世界原本应该存在的样貌，把因果的洪流导回正轨。」

「……嗯嗯？你的意思是？」

「我居于神明的立场已经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也因此深刻体认到一些事情。就算我们得到的是正当的代价，但对人类来说还是太早了。我们得先舍弃这股力量才行。」

「真的吗？」

「真的唷。」世界点点头。

「我要辞去神明的身分。然后我不创造世界。我不会增加或减少任何东西，而世界将会在某个地点收束成适合的形状吧。虽然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形状……不过那也没什么，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一定有它原本应该有的模样。不论我们想做什么，对这个世界来说都是多管闲事。」

「也就是……」

少年搔着头。

「放弃原点对吧？等于连这个故事的开始都加以否定。」

「没错。」

「也就代表放弃人类的希望。」

「正是。」

「就算结果会让我们再次踏上毁灭之路也在所不惜？」

「真的变成那样的话，我会再次投身地狱。」

「在新世界里我们不一定会相遇。在那里能不能得到幸福就更不用说——」

「应该像是痴人说梦吧。嗯，跟我一路探寻过来的微小可能性相比，已是几乎可以实现的幻想。你不这么认为吗？」

「唔嗯。」

少年再次搔了搔头。

原本就经常展现的动作，到了这个时候频率变得更高。

「世界啊，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

「不会后悔吗？现在的你真的可以随心所欲地办到任何事情唷？而且，只要想到你的功绩，就会觉得这根本只是微薄的报酬唷？」

「不要紧。我能像这样和阁下相遇就十分满足了。再有什么希望就太奢侈了。」

「考虑到你一路走来的历程，就觉得奢侈两个字会失去意义。」

「这我当然知道。应该说——」

世界苦笑着表示：

「为什么要这样测试我？老实说，我当然想充分发挥神明的力量，好好享受和阁下的蜜月，但我不能这么做。因为我们已经亲身体验过，这样的恣意而为最后将会毁灭自身。所以你就别再恶作剧了。」

「……什么嘛。被发现了吗？」

「怎么可能不发现。阁下知道我跟你相处多久吗？」

「哎呀，我变成愚蠢的小丑了。」

少年耸了耸肩……

「正如你所说，我是在测试你。我除了是神明，也是裁定者——背负着其他三人的份站在这里。不能允许你随便胡搞。因为我们在成为神明之前只是普通的人类。」

「我同意。若在这里错过这条路，就会前功尽弃，再次投身于无底的轮回深海当中。人类无法超越人类本分、持续存在——在漫长的心象世界旅程中，对于这件事情已经有了相当深刻的体验……这样啊，阁下的存在就是为了监视神明，让祂不误入歧途，也就是我身体当中的一个器官吗？准备得真是周到……不对，应该说我才是阁下身体当中的一个器官吗？原来是这样啊。」

「更正确地说，我和你就像是车子的双轮，少了哪一边都无法发挥效用。也可以说是作曲家与演奏家的关系。你创作乐曲，我来演奏。音乐与故事就是这样成立。身为演奏家的我，为了乐器的调律呕心沥血也不算是义务，而是必然的工作。」

「所以调律者就是进行裁定之人吗？」

「正是如此——我放心了，世界。你就算来到这种尽头也依然是你。」

「这句话我原原本本地还给阁下。阁下也是，不论到什么地方都依然没变。到这种尽头都没有任何改变的阁下让我很高兴。这才是我喜欢的男人。」

「结果变成互相称赞。这样有点尴尬唷。」

「有什么关系嘛。因为我们确实完成了足以接受称赞的工作。」

世界上出现光芒。

原本纯白的世界，各处开始出现破绽。从破绽露出来的是耀眼的光芒，光芒使黑暗现形。世界为了成为某种东西开始胎动。

「这是最后的再建构了。」

佑树做出宣言。

「我们一路创造了做梦般的故事。一路创作过来的尽头，因果开始逆转，或者可以说即使逐渐失去意义，也还是到达理论上存在、但事实上不存在的大地。我们到达神的领域，放弃了神的身分。」

同时有色彩产生。

形状诞生出意义。

「可以的话，希望出生于普通家庭，谈一场普通的恋爱，普通地死去。希望能遇见这种无趣的人生……这样可以吗，世界？」

「求之不得。只不过——」

「只不过？」

「跟我的功绩比起来，获得的报酬实在太少，阁下这样的意见也确实有点道理。稍微拿点甜头，应该也不会有人说话吧。」

「你的意思是？」

「佑树啊。以广大树叶与树枝温柔地将人包裹起来的大树，以及拥有一颗绝不放弃的心为名，我的思慕之人。经历远超过四十六兆乘四十六兆的岁月，与我共有痛楚的半身啊。这点小事阁下应该可以帮忙想一下吧，而且这种事情应该很容易就能想到答案吧？」

世界以生气的表情噘起了嘴唇。

少年发出「唔嗯」的声音抚摸下巴。

一阵子后他才说：

「话说回来，世界……」

「什么事，阁下？」

「我们都超越四十六兆乘四十六兆的岁月后相遇了，两个人怎么还这么拘谨？我实在受不了我自己。我们一直都在重复相遇、再次别离的过程，但就算是这样，求婚依然确实成立。真是的，我到底求了多少次婚，而你又接受了多少次求婚，然后我们究竟结了几次婚？结果完全没有实际的婚姻生活，这实在太过分了。」

「我也有同感。这一定是身为神明的我们，连自身都没有自觉的拘谨造成的结果吧。」

「所以我们来接吻吧。」

「……拖了超越四十六兆乘四十六兆的岁月，结果是如此直接了当的请求吗？一点都不浪漫。」

「是吗？在世界的尽头完成我们的初吻，我觉得这很浪漫啊。」

「看来我们意见不合。」

「我们都能够到达这里了，我想意见再怎么不合都可以克服唷。」

「唔嗯。有道理。」

「对吧？」

世界笑了。

少年也笑了。

「那么，让我再说一次。」

干咳了一下后，他露出严肃的表情。

「神鸣泽世界小姐。请和我接吻吧。」

「好的，我很乐意。」

就这样，在整个世界被解体并重生的过程中——

两个人首次接吻了。

——就这样，世界被重新改造了。

……吵死了。

爱情就是会胜过一切啦。有意见吗？

经常可以听见「初春时节」这样的说法。

树木开始萌芽，花朵竞相争艳，虫子也由睡梦中清醒，鸟儿们歌咏情歌。万物颂赞生命。漫长的冬季结束，跃动的季节终于到来。

「哥哥，也就是说这是属于我的季节。」

桐岛春子如此主张。

「因为我的名字是春子唷？也就是春天的孩子。这就表示，这个时期我应该获得优厚的待遇。这么说你应该就知道了吧？」

「不，我不知道。」

桐岛佑树半眯着眼睛回答。

「虽然总是这样，不过我还是要说你的主张都很牵强。这种道理要是能说得通，那名字里有春的人不是都可以获得优待了吗？嗯，还特别吐槽你的我也有问题就是了。」

「更进一步来说，春天也是恋爱的季节。同时是增产报国的季节对吧？」

「不予置评。」

「那就等于实际上同意我的主张唷？保持静默的人就是心里有鬼。照我观察，哥哥表面上的态度虽然是这样，内心其实觉得就算是妹妹也可以接受——我想一定是这样不会错。」

「……我只是懒得回答，至少给我保持沉默的权利吧。你这家伙想否定民主主义与法治主义的根干吗？」

「所以我们结婚吧，哥哥。」

「话题太跳跃了吧。」

「哎呀，有什么关系。法律上的问题之后我会好好处理。不过要等我成为这个世界的支配者的时候。」

「够了，春子小妹。别再胡闹了。」

从旁边插话的是小岩井来海。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的始业式。别这样吵吵闹闹，应该更谨慎，或者应该说有点节制。你看看周围？大家都在看你啰？」

确实相当醒目。

走在一整排樱花树下的一名少年与两名少女，模样就是很引人注意。有种不可思议魅力的三人，并不是因为容貌（容貌当然也很吸睛），而是走路的模样与面容、说话声的抑扬顿挫等，一切都散发出与常人不同的某种气氛。穿着私立丛云学园高中部制服的其他学生，全都把视线放在三人身上。

「你就是这样才会引人注意啦。」

来海抱怨。

「至今为止，我们许多时候的立场都很微妙吧？因为与周围格格不入，所以很难和同年代的人交朋友。甚至很多时候还制造了敌人。」

「不用管那些凡夫俗子啦。」

春子似乎毫不在意……

「这个学园的众人反而应该感谢我们吧。哥哥的实力就不用说了，我可是直接从小学跳级到这间学园的天才儿童。尽管来海小姐没什么大不了，不过以一般社会大众的眼光来看也是超乎规格的资优生。也就是说，我们的存在也让他们受到更多瞩目，你不这么认为吗，来海小姐？」

「唔嗯，是有点道理。但把我当成喽啰这一点让人很不爽就是了。」

「话说回来……」

佑树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做出这样的批评：

「之所以会受到瞩目，根本不是因为吵闹或天才儿童、优等生之类的原因。我觉得是你们紧紧黏在我身上的缘故。」

没有错。

不论是春子还是来海，从刚才就紧紧抓住佑树左右两边的手臂，应该说抱在胸前，完全不掩饰「这是我的东西」的主张。

「有什么关系嘛。」

春子似乎不把佑树的抱怨当一回事，只是一脸轻松地表示：

「我虽然是哥哥的家人，但怎么说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像这样营造出恋人的气氛也完全没有问题。嗯，就算有血缘关系我也会这么做就是了。」

「我应该也没问题吧。」

来海接着骄傲地说：

「我不只和佑树同学认识已久，还是正式告白请他与我交往的身分。像这样积极地展现主权，让其他闲杂人等不靠近佑树，反而是很正常的举动吧。你不这么认为吗，春子小妹？」

「我同意。在即将展开全新高中生活的现在，确实有必要好好主张自己的地位。虽然觉得反正也都是一些杂鱼，但接近哥哥的敌人继续增加的话也不是什么好事。」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决定暂时携手合作，好好相处。」

「嗯，反正最后赢的会是我。」

「春子小妹，这句话原原本本地送还给你唷。」

呜呵呵呵呵呵。

嘻嘻嘻嘻嘻嘻。

两个人发出危险的笑声，在成为佑树视线死角的背后互捏对方。这时佑树忍不住叹了口气。左拥右抱两名美女新生，无论如何都会引起反感吧。

「呜哇，真不想待在这个位置。」

佑树仰天长叹。

「怎么想我都是个超讨人厌的家伙。绝对是会被学长盯上、被揍，还有被老师处处找碴的类型。我如果和像我这样的家伙同班，一定会讨厌他啦。」

「顺带一提，佑树同学和我们同班唷？」

「因为我暗地里进行操作，确实地处理好分班事宜。不但收买了理事会，连学生会都已经拉拢过来了。」

「啊啊啊真是够了！表现得普通一点好吗！好不容易才换个环境，你们就不想转个念头，开始新生活吗！」

佑树不停搔着头。

至今为止可以说是一路苦过来。明明出身还算普通，却很幸运地有了不普通的妹妹与同学，让桐岛佑树的人生风波不断。今后想尽量过些安稳的日子。至少入学式当天不想死掉一大堆神经。

啊啊，再见了。

逐渐远去的平稳。距离我如此遥远的安宁。

†

「好了，各位。快点到位子上坐好。」

啊。这下糟了。

该名人物一进入教室的瞬间，佑树以堪比悟道的境界做出觉悟。

那是入学式结束后正要开始班会时，接下来级任导师就要开始自我介绍时发生的事情。

该名级任导师实在不妙。

是一名年轻女性，还是美女。从肌肤光滑的程度来看，或许是大学刚毕业的菜鸟教师。因为丛云学园是屈指可数的名校，所以想在这里执教也需要相当高的能力。这也就表示，这名导师也是能力受到肯定才会被录取。从她那不符合年纪的沉稳站姿，就能深刻感觉到绝非常人的气息。

那么，究竟是哪里糟糕呢？

「我叫做千代。」

她行了个礼，露出灿烂笑容，接着跟大家打招呼。

「我从今天起担任这个班级的级任导师。请大家多多指教。」

这是无懈可击的打招呼方式。

看不出新人教师通常会有的生涩。的确有在这一年里带领整个班级的资质。可以说自己的班上相当幸运。

然而……

「有没有什么问题？」

老师环视教室一周询问。

学生全都没有反应，互相以眼神沟通，刺探着谁要率先想办法吐槽老师——应该要从只报名字而没有报姓氏这一点吐槽，还是要吐槽她身上的那套女仆装呢？

「啊啊，这身打扮吗？」

看来她还懂得察言观色。

自称千代的导师露出灿烂的笑容，抓着超级传统的女仆服裙摆解释：

「因为这才是我的本业。」

……可以吐槽的地方又增加了。

本业是女仆？那教师是副业啰？可以这样吗？

这时，似乎可以用眼睛看见教室各处都涌出这种不成声音的质疑。再加上女仆老师还说了「那么开始班会」，轻松地想把事情带过。所有学生有种被丢下来不管的强烈感觉。就连春子与来海都因为这样的发展而大吃一惊，至今无法做出任何发言。

（一开始就出现如此豪爽的发展……）

佑树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啊啊，逐渐远去的平稳。安宁距离我是如此地遥远。

不过，算了。

本来就有桐岛春子和小岩井来海在，再加一个有点奇怪的导师也没什么差别。就跟杀一个人与杀两个人都差不多的道理一样。有点不同吗？

不论如何，这种程度根本算不了什么风波。

应该马上就能接受女仆教师是导师的事实。因为他早就习惯奇怪的人物。这样的事例根本就跟家常便饭一样，应该可以平安无事地开始校园生活——

「抱歉。那是我们家的人。」

忽然有人向自己搭话。声音从隔壁的位子传过来。

佑树看向隔壁的座位。

整个人直接僵住。

「好像是因为担心我，才会潜入这座学园担任教师。千代虽然是个优秀的女仆，但有点过度保护。」

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旁边的位子上，明明坐着比级任导师还要显眼的人物。

「我是神鸣泽世界。」

不理会僵住的佑树，拥有红眼白发的少女报上姓名。

「今后的一年里我们就是同学了。请多多指教。」

「…………」

「啊啊，我的眼睛和头发很少见吧？」

她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那种笑容让佑树的心产生一阵猛烈的骚动。

「嗯，这是天生的唷。果然很令人在意吗？因为要掩饰也很麻烦，干脆就不隐藏了。我和千代商量过，如果周围的人相当在意，就想点办法……」

「……等等。跟这比起来，不对，这也是原因啦。」

佑树眨眨眼，摇了摇头。

「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哎呀。」

自称神鸣泽世界的同学瞪大了眼睛……

「立刻搭讪吗？想不到千代要我多加小心的事情这么快就实现了。高中真是个恐怖的地方。」

「啊啊，没有啦。我不是搭讪——」

「开玩笑的。不用那么着急。」

少女轻轻挥挥手。

「其实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唷。好像曾在哪里遇见过阁下。不过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呢？实在记不得了。」

「我也一样。有种好久不见的感觉。不过，嗯……不对，等一下。我马上就能想起来。应该马上就可以想起——」

「有什么关系嘛。」

少女对着急的佑树摇摇头。

「实际上我们是初次见面。我认为这就是一切。就算我们过去曾经在哪个地方碰过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这是难得的机会与缘分。让我们从零开始建构这段关系吧，同学。」

确实如此。

这个女孩说的没错。彼此不认识的新生偶然在这里相遇，接下来一定会成为好朋友。这就是一切。虽然有点寂寞的感觉，但就算找出曾经在哪里见面也没有太大意义。

等着我们的是充满光辉的未来。

春天、四月本来就是这样的季节。

「我叫桐岛佑树。」

报上姓名后，少年也笑了。

「今后一年请多多指教。」

「嗯，我才要请你多多指——」

「喂喂，哥哥。这女人是谁啊？」

这时春子插话进来。

她站在佑树与世界中间，半眯起眼睛往下看……

「真是一点都不能大意。早就预料到不久后就会有一群喽啰对哥哥出手，没想到在这个阶段就……那边的白发女，请了解自己的立场好吗？」

「应该说佑树同学也不好。」

这时候连来海也气冲冲地跑过来。

「既然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就应该更有自觉一点，采取所谓的自卫手段才行啊。我的情敌只要有春子小妹一个人就够了，真是受不了你。」

「拜托，我才受不了你，好吗？」

想当然耳，级任老师千代当然火冒三丈。

「第一次班会就做出这种问题行动，胆子不小嘛。而且还找我们家大小姐的麻烦……你们应该是有入学第一天就被退学的觉悟，才会做出这种野蛮的行为吧？」

「退学？办得到的话就尽管试试看啊。」

「对啊对啊。春子小妹早就掌握理事会与学生会。反抗她的话会很惨唷。」

「理事会根本不值得一提。我来告诉你们，我为什么可以穿这套女仆服来上课的理由吧？不是用言论，而是用我的腕力唷。」

†

吵吵闹闹。

火花四溅。

两名学生与一名老师发生冲突，教室里出现一片不知道是无奈、无趣还是厌烦的气氛。

就在这样的情形中——

造成争端的佑树与世界正看着对方的脸。

不知道为何突然涌起的可笑感，让两个人同时噗哧一笑。

†

那么，恋爱喜剧就要开始了。

不是神明和人类——

也不是英雄与其恋人——

更不是不断结合又不断被迫分开的两个人——

而是仅此一次、没有任何人能够挑剔的恋爱喜剧。

第六卷 后记

我是铃木大辅。为您送上『无可挑剔的恋爱喜剧』第六集。

†

第六集在某方面来说算是这个系列的最后一集。同时也可以说，第六集是这个系列终于要开始的一集。写第一集时就有的构想终于成形。虽然是条漫长的路，但我很满足。

顺带一提，第六集书名标志的一部分也偷偷地出现了变化。如果注意到的读者们能够露出会心一笑，我会觉得很高兴。

然后是每次都会出现的宣传，不过这次有点不太一样。负责插画的肋兵器老师正在网路漫画网站『となりのヤングジャンプ』上连载本作的漫画版，这次决定要推出这个连载的单行本！脚本由铃木创作，另外内容将出现与原作不同的路线。请大家也务必一并阅读。

†

稍微提一下近况。

我不再下将棋了。

†

那么就先写到这里。

希望马上就能再见到大家。

十月吉日　铃木大辅

第六卷 插图

第六卷 虎之穴特典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D荷兰猪

校对：舔狗头子星

“优树啊，我们聊聊有关酒的话题吧。”

“真突然！也罢，世界，你想聊些什么呢？”

“回想起来，我们真是喝了很多酒呢。”

“的确。我们借着外界的法律管辖不到自己这个便利的条件猛喝呢。”

“不过也有很多没喝过的酒。”

“那当然啦。人类文明的进程说是与酒相伴也不为过呢。每个国家和文化都孕育了多到过分的酒，想要全喝一遍无异于煎水作冰啊。”

“话虽如此，放弃探索的话只会停步不前。所以，试饮一种没喝过的酒来尝尝鲜，如何？”

“行啊，好主意。”

“顺带一提，我们姑且不论，未成年人饮酒在这个国家是受到法律限制的。这一点要各自牢记在心。”

“好啊，事前疏通也很周到。”

“酒也事先准备好了哦。”

“准备的也很好！”

“那么，今天的主题就是它了。锵锵。”

“嗯嗯，拿出了感觉是西洋风格的酒瓶呢……ABSINTHE？这个要怎么读？”

“读作‘艾碧斯’。”

“哦？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它作为文豪和艺术家们喜爱的酒而闻名于世。”

“不愧是优树，相当博识嘛。”

“我顺便问一句，这种酒不是那个，似乎因为包含某种不好的成分，所以被法律禁止了吗？”

“知道得这么详细，真优秀。的确，苦艾酒中含有的『侧柏酮』这一成分会引发幻觉。许多爱好者都因此而中毒身亡——”

“真的假的，好可怕。”

“话虽如此，但那只是相当可疑的民间说法。如今，只要侧柏酮含量在一定程度以下，这种酒的酿制和流通都是会受到批准的。”

“真的？那就好。”

“顺带一提，苦艾酒是以苦艾这种药草为主要成分的利口酒，这种药草酒有着悠久的历史，也曾在修道院之类的地方酿制。它与炼金术也有很深的关系，是一种幽雅的酒呢。”

“嘿~，炼金术呢。话说在修道院酿酒真的好吗？我还以为侍奉神明的信徒一般都会远离酒色。”

“即使是修道院，也不可能是免费运营的。没有金钱就无法维持。对于修道士们来说，药草酒似乎是相当宝贵的现金收入来源。”

“这样啊……宗教也不容易呢。”

“拜此所赐，以酒为首的种种文化诞生了，因此就我个人而言只能表示感谢哦。人只靠面包是活不下去的。修道士们只依靠祈祷和信仰也是无法生存下去的吧。”

“唔呣。生活艰辛啊。”

“再顺带一提，如你所见，这瓶苦艾酒的瓶子上贴着的标签很精美吧？根据制造厂商的不同，标签也有着各种各样的设计，试着寻找各种中意的标签说不定也会很有趣。”

“的确。拿它们来装饰房间的话也会很像样。”

“好了，知识说完了，赶紧来尝尝苦艾酒吧。”

“我都等不及了。不过它要怎么喝才美味呢？”

“正因为是广受欢迎的酒，所以饮法也是多种多样。可以用碳酸和汤力水稀释来简单地享用，也可以加入冰镇石直接喝来痛快地享用。调配成白色百合花之类的鸡尾酒来享用也不错呢。但我推荐的是——这个。锵锵。”

“……嗯嗯？这是什么？不锈钢做成的匙子……？从形状来看是那样呢。”

“回答正确。它是被称为苦艾匙的特殊道具。要用它来享用苦艾酒。”

“诶诶诶？这是什么意思？要怎么做？”

“虽然方法多种多样，不过……首先在稍大的玻璃杯里放入足量的碎冰。”

“嗬嗬。”

“向其中倒入苦艾酒至恰好满杯。”

“嗯嗯。”

“然后就轮到这个匙子登场了。首先在匙子上放上方糖。”

“哦唔？这展开有点出人意料吧？”

“用苦艾酒浸透方糖，然后用火将其点燃。”

“诶诶诶？真的假的？要那样做吗？”

“于是酒精燃烧起来，产生美丽的青色火焰。试着弄暗房间来观察也是一种乐趣。但是千万要注意对火的使用。”

“原来如此。因为火灾很可怕啊。”

“当然，砂糖会被渐渐烧焦。然后你闻闻看，焦糖的甘甜香气飘了过来。”

“哦哦……总觉得好期待啊。”

“在合适的时候将燃烧着的方糖倒入杯中。在发出‘呲！’的声音的同时充分搅拌，使砂糖充分地溶化。”

“我口水都流出来了。看起来真好喝啊。这种表演真有效。”

“这样就完成了。好了优树，试试看吧。”

“我都等不及了。”

“像个男人一样一口闷掉才帅哦。”

“是吗是吗。好~的，那我就开动~了……咕嘟咕嘟……噗呼、咳呼！？这什么呀！太呛了吧！？”

“唔呣。上面写着度数有七十度呢。”

“说是酒，其实完全是燃料吧！”

“因为这种药草酒的酒精度数很高呢。需要加以注意。”

“早说啊！”

“如何？美味吗？”

“……与其说美味，不如说是难喝。肚子里像是有什么在乱窜一样啊……说起味道的话，简直是乱七八糟。是普通的日常生活中体验不到的味道呢。”

“换言之就是一种能让人忘却日常的特别的酒吧。文豪和艺术家们会喜欢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优树喝了它也一定能沉醉于艺术之中。想必是一次不错的体验吧？”

“总觉得传来了一种打算完美地总结收尾的气氛……”

“顺带一提，用水来稀释苦艾酒的话会看到相当不可思议的景象哦。至于能看到什么，就留作尝试的乐趣了。那么各位，祝你们能品味美酒，享受美好的人生。”

第七卷 Bonus Track Vol.1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春子花明柳暗

翻译：来海待字闺中

校对：千代藕断丝连

润色：世界稳坐中军

我和妹妹结婚已有五年了。

†

反对之声绝不在少数。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和桐岛春子是兄妹，这个事实确凿不移。不管是老爸老妈，还是亲戚朋友，都对此表示反对。说实话，我要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也肯定会反对，因为这条路显然充满了艰难险阻。

“优树啊，你不打算放弃那个念头吗？”

神鸣泽世界如此劝告道。

她是我的前女友，非常了解我和春子。自从她高中二年级时转学过来，我们在彼此交往中可以说一起尝遍了酸甜苦辣。

“我不会放弃的。”

我摇头说：

“我会和春子结婚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不管由谁来反对，我都会贯彻自己的意志。”

“可她是阁下的妹妹吧？”

“和那没关系。爱就是一切，爱就是真实。我无法掩盖自己喜欢春子的那种心情。”

世界因我强硬的主张而叹了口气，说道：

“真没想到结果居然会是这样啊。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懊恼、悔恨了。原本作为恋人与阁下交往的人明明是我……”

“那是因为我觉醒了真正的爱啊。理解一下，世界。”

“不，我不理解。我哪能理解得了。将阁下拱手让人实在是让我悔恨不已。阁下就是那样的一个好男人。现在回头也不晚啊，优树，恢复到你我以前的关系吧。因为我至今仍对阁下——”

“且慢，别再说下去了。对我来说，你是一位好友，不过我们间的恋人关系已经结束了。为了今后还能维持好友的关系，不要再深入了。重复一遍，你我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呜呜。”

世界无力地跪倒在地。

这大概是因为在将现实摆在她眼前之后，她意识到了失去之物的重要吧。不过，我希望她能坚强地生活下去。虽不及春子，但她也是个不错的女性。她有朝一日肯定会与一个好男人结合吧，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

“优树同学，你还是重新考虑一下吧。”

来海也是对我发出劝告的女性之一。

来海比神鸣泽世界与我来往更久，我们间的关系或许能称为青梅竹马。她在公私上都给予了我很大支持，我也有自信说自己在公私上都给予了她支持。对我来说，她可谓是战友。

不过来海似乎将我看作了一名异性。

“优树同学你不该和春子结婚。”

她极力主张道：

“因为你们可是兄妹啊。结了婚也绝对没有好事，放弃绝对会比较好。……而且啊，优树同学难道不觉得你附近有比春子更适合你的女孩吗？”

来海一面依偎过来，一面甜言蜜语道。

我断然答道：

“对不起，适合我的女性就只有春子。我绝不会为甜言蜜语所骗。我承认你是个有魅力的女性，不过你不是能成为我配偶类型。死心吧。”

“不，我不会死心的。我会拼命地努力，为了成为适合优树同学的女孩，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真的愿意做任何事。所以，呐？求你了，优树同学。”

“不行，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为什么不行？哪里不行呢？我说我什么都愿做可不是骗人的哦？我是真的——”

“不行的，来海。因为我。”

我摇头说道：

“因为我喜欢贫乳的女孩。”

“呜呜。”

来海无力地跪倒在地。

现实始终是残酷的。对于对自己的癖好有所自觉的我来说，来海无论如何也成不了合我心意的女人。来海的胸部决不算大，但『不大』与『小』之间存在着深深的鸿沟。

哎呀呀，现实可真残酷呢。来海是与我最为亲密的女性之一，根据事情的发展，说不定会存在她与我结合的未来……不过，她没有像样的表现，也没有做出行动，就那样拖拖拉拉地使时间白白浪费，最后就只能万事皆休。就让我在祝愿她有朝一日必会幸福的同时请她退场吧。

†

“我不介意做情妇哦。”

问题在于这名女子——千代小姐，她可不好对付。

“我既不会让您与我结婚，也不会劝您放弃与春子大人结婚。将我当作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就好，陪在优树大人身边对我而言就是一切了。所以请随心所欲地度过自己的人生。”

她是一位神秘的人物。

既是女仆，又是教师，还是神鸣泽世界的随从——设定堆积成山的她虽然也是簇拥着我的华丽花朵之一，但唯独这个人我完全不了解。年龄不详，本名不知为何也没有公开。虽然觉得她姑且是个人类，但就算是在这点上，如有谬误我也概不负责。与世界和来海不同，她可不容易糊弄过去。

好了，我该怎么办呢。

“千代小姐，很抱歉，我不能让你留在我的身边。”

“为什么呢？”

“春子才是令我倾心的女子——”

“嗯嗯，没关系哦。请随意与春子大人恩恩爱爱。我也不会说出‘作为回报，想让您也与我恩恩爱爱’之类的话。请优树大人随心所欲地生活，只要能让我帮助您，对我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不，怎么说呢，我和春子的爱巢不需要除我们之外的人。”

“我不会妨碍两位哦。若是觉得我很碍眼，让我在地球的另一侧提供支持也可以。只要能让优树大人在心中的某处一直感受到我的存在，我就别无所求了。”

她泰然一笑，如此说道。

……嗯~，怎么办呢。

无论我如何进行脑内模拟，唯独浮现不出这个人乖乖听话的情景……

行吧，就这样随便糊弄一下好了：

“千代小姐，非常抱歉。”

我摇头说道：

“我在生理上无法接受你。请你理解。”

†

就这样，反派们退场了。

世界、来海、千代小姐三人从我的面前消失，恰似创世的瞬间便决定下来的命运，留下的唯有春子。

呜呼，我亲爱的妹妹啊。

就算舍弃一切我也想得到的，最美的女性啊，我们终于可以二人独处了。我们将正式成为亚当和夏娃，接受万事万物的祝福，发誓永远忠于彼此。

虽然为进展太快感到抱歉，我现在就想同你云雨。

我想与之云雨的女人只有你，春子。世界也好，来海也好，千代也好，当然其他的女人也好，我都完全没有放在眼中。只要有你在，我便别无所求。让我们造出许许多多的孩子吧。生产吧，繁殖吧，使我们的家族填满世界吧。如此一来，我们便会成为神明，成就真正的永恒。

啊，但这是不行的，兄长大人。我的心理准备还。

准备什么的不需要。只要彼此心心相印。

不不，不行的，由外在看来，我是一名玉洁松贞的女子，所以什么事都回答Yes对我来说。

哎呀，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既然如此，我就强行推倒你了！

啊，怎么这样，不行的，兄长大人，啊啊，不过如此强硬的兄长大人我也喜欢，请对我温柔些——

†

“你也太能妄想了吧！”

桐岛优树掀翻了矮脚桌。

不，准确来说它不是矮脚桌，而是一张摆在桐岛家庭院里的西式白色餐桌。

更准确地来说，它实际上也并没有被掀翻。优树终归只是摆了一个掀桌的架势。他不想让价值连城的茶具因自己一时激动变成大件垃圾。

“说妄想可真失礼啊。”

桐岛春子平心静气地啜了一口红茶，说道：

“你读完别人所著的创作之后给的评价也太过分了，兄长大人。明知是妄想，不如说随心所欲的妄想正是梦幻小说的源头。我这篇个人创作充满了我的梦想，不该被人如此挑剔。”

“话虽如此啊……”

优树靠在椅子上，深深叹了口气。

他偶然过目了妹妹写下的所谓创作，结果万事皆休。它那过于凶恶的内容令优树一不留神读到了相当靠后的展开。负向的吸引力这种东西确实是存在的，对身体越不好的东西就越想吃，越是残酷的景象就越能引起人的兴趣。不过，话虽如此。

“我就知道会很扭曲，但没想到会扭曲到这种程度。”

优树将妹妹的创作笔记甩在了桌子上，如此呻吟道。

“就说说你脑瓜里装的东西吧，春子。不管是世界，还是小岩井同学，抑或是千代小姐，你的应对方法都乱七八糟啊。我这下总算明白你是如何看待她们三个的了。”

“没什么好意外的吧？”

“正因为不意外，所以才成问题！”

优树敲着桌子说道。

而春子则优雅地啜饮着红茶，始终保持着心平气和的态度。

“不必担心。我妄想的暴走说到底只是虚构世界中的事情。现实世界中的我作为兄长大人亲爱的妹妹，一直都在谨言慎行、举止端庄上有所留意吧？”

“对此我不予置评。”

“为什么？”

“你没点自觉吗？这本所谓的梦幻小说确实很过分，但说真的，那是因为现实中的你也是一样吧？说实话，除去在小说里极端恶化了这一点，两边都是桐岛春子。这是你哥我说的，所以不会有错。”

“真遗憾呢。”

“遗憾什么？”

“我亲爱的兄长大人偶尔也会看走眼呢，我为此深感遗憾。不过请放心，弥补兄长的不足正是妹妹的责任。今后我也将竭尽全力地支持兄长大人，陪伴你不断前行。”

“就是说，你是真的没有自觉啊……”

“那么，你感想如何呢？读完我的小说后除了妄想太过和扭曲之外的感想。”

“感想啊……”

优树抬头仰望天空。

今天是小阳春的一个好天。桐岛家的庭院以占地面积广大著称，当下却不见一道女仆或园丁的身影。在兄妹团聚期间，他们忙来忙去时会尽量不出现在二人的视野当中，因为这对世界性企业桐岛制药的两位子弟来说是微不足道却又弥足珍贵的时刻。

“似曾相识、吧。”

“你的意思是？”

“不，抱歉。说似曾相识或许不太恰当。其实我感觉‘应该也存在这样的未来’，换言之便是实感吧。就是那样一种实感。在读春子所谓的梦幻小说的时候，总能使我感受到那样的气氛。”

“说得更详细一点。”

“在此之前，能给我也来杯红茶吗？”

“当然可以。”

春子兴冲冲地挑选起了红茶叶。不知她从哪弄来了大吉岭的春摘茶。她往茶壶中注入了开水，甘甜的香气逸散开来。在香气缭绕之中，优树思考了起来。

“自那以后已经五年了。”

蝴蝶在草坪上飞舞。

小鸟于天空中歌唱。

“自那以后已经五年了，也就是说自世界转入我们的高中已经五年了啊。以此为契机，我们的人生似乎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发生了变化呢。”

春子将红茶注入茶杯，同时回应道：

“那个略显与众不同的人转校过来，身穿女仆装的迷之教师也到此赴任，而且小岩井来海那个讨厌鬼也一如既往地主张着自己的存在感。对我来说那就是寒冬时代的开始。”

“我和世界不知怎的就开始交往了呢。”

“岂止是寒冬，简直就是冰河期啊。明明赶紧分手就好了。”

“没那回事。你也认同了那家伙吧？”

“虽然一肚子火就是了。……兄长大人，红茶沏好了哦。”

“谢谢。”

优树端起茶杯，享受香气。

这杯茶沏得很好，隐约散发出的香气如花似蜜。这份本事足以媲美那个迷之女仆教师。万能型的妹妹连红茶上的本领也没有遗漏。

“所以说，兄长大人，这个话题的结论如何？”

“别催我呀。我又不是一开始就是从结论铺开来说的。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题。只不过是在读了你的梦幻小说之后，产生了‘或·许·真·的·有·这·种·展·开’的想法而已。”

“就是说，你承认我的妄想拥有足以侵蚀现实的价值呢。”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是怎么想的？”

“嗯，怎么说呢。”

他一边斟酌字句，一边说道：

“这应该说是一个小小的思考实验吧，归根结底只是If而已。在Parallel World，或者说平行世界中有存在可能的我们，或许并不是像现在这样吊儿郎当地生活着，而是经历着更为悲惨的每日。我不由得想到……难道说当下的我们是将那样的可能性全部消灭之后才终于得以存在于此的吗？”

“某个并非此处的、有可能存在的未来吗？”

“嗯，差不多吧。”

“话说，别聊那种事情了，兄长大人。今天这个日子，你做好与我跨越那一线的觉悟了吗？我的年纪也越来越大了，再不早点娶我就要过保质期了呢？”

“……不要随便一句『那种事情』就把它给带过了，请认真听我说话。”

优树叹了口气。

春子满不在乎地说：

“我这边也是认真的哦。我喜欢兄长大人，这份心情是自开天辟地以来不变的真理，无关乎Parallel World或者平行世界，它应有的形式仅此一个。”

“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吧。”

优树站了起来，绕过桌子，站到了坐于对面的春子旁边。

“春子，你是明白的吧？”

“诶……？”

“如此挑衅一个男人，我问你，你已经做好无论何种结局都会接受的觉悟了吧？”

优树将手指搭在了春子的下巴上，一把将其抬起。

春子的脸颊染上绯红，“啊”地移开了视线。

“不能这样，兄长大人。从这么明亮的地方……至少要在房间里……”

“不行。”

“可是兄长大人……”

“不行。”

“可是——”

优树突然夺走了她的嘴唇。

春子淡樱色的嘴唇被优树粗暴地堵住。他顺势推倒了春子，如野兽般野蛮。

“兄长大人，不可以。”

“没用的，春子。你求我应，这就是一切了吧？”

春子当然做出了抵抗，她的手脚不停地乱动乱蹬。椅子翻倒，发出了声音。茶杯在草坪上滚动，在其上留下了茶色的污垢。不过抵抗的收效也就仅此而已了。兄妹二人如今已沦为单纯的雄性与雌性。他们非常清楚，事已至此便无可奈何了。

优树的手玩弄着她的胸部。

“啊，不可以，兄长大人。”

舌头舔过她的颈部，留下了又黏又亮的唾痕。

“不可以，再这样下去……啊，如此蛮不讲理的……”

终于，为了撕裂妹妹的纯洁，优树雄伟颤动着的昂扬之物迫近过去！

“兄长大人，不可以！春子我、春子我——啊啊！”

†

“——所以说你也太能妄想了！”

优树掀翻了矮脚桌。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虚空掀桌了。

“话说你的妄想是什么时候插入的。真是不可掉以轻心啊……”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隙可乘，我的妄想就可以遍布世界。”

春子故作正经。

优树一脸厌烦。

“请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兄长大人。难得的团聚都被糟蹋了。”

“你以为那到底是谁糟蹋的啊……”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我应该完全明白兄长大人想说的话了。”

“是吗？但愿如此。”

面对优树怀疑的眼神，春子依旧装模作样地说道：

“将其当做单纯的中二病，换言之就是青春期特有的妄想之类的东西来处理再轻松不过了，但我同样也切身感受到了兄长大人的那种违和感。或许存在于某处的未来，抑或是担负着与当下不同的任务的我们——不由分说就否定那样的事情并非明智之举。脱离常识的事物自某个瞬间起就转变成常识，那样的场面人类经历过无数次。”

“算是吧。因为化无知为已知正是人类前进的步伐本身啊。”

“是的。但是就算平行世界可能存在，现在的我们也无法确认。不管违和感多么强烈，心情多么不舒畅，我们都只能默默生活在被赋予的命运中。过多思索无法触及的事物，说不定会在现实中招致故步自封的结果。”

“你看得真透彻呢。”

“我老早就擅长对世界进行分析、解体了。”

“你是什么时候添上那种属性的啊。”

“谁知道呢？仅仅是我有那种感觉而已。”

春子仍然装模作样地说道。

优树伴着苦笑喝了口红茶。

（长大了呢……）

他看着一边啃着涂上果酱的司康饼一边装模作样地说着“哎呀，真好吃。给做出它的厨师发些奖金吧”的妹妹，如此想到。

她变漂亮了。

当然她以前也很漂亮。这个年龄小自己很多的妹妹以前就是个出众的美人，模特、偶像之类的劝诱源源不绝，也拥有着小学高年级是就被误认成女大学生的老成；脑袋的转速令大人相形见绌，与世界性企业桐岛制药的经营也早有关系；再加上人际关系上的技巧也令人目瞪口呆，事前疏通和幕后交易这样的政治手段也得心应手。除去极度兄控这一点的话简直可以说是完美的超人。

但她的缺点是什么呢？

没有缺点的人类是不存在的。说起来桐岛优树自身就有一大堆缺点，就算别人有几分短处，他也没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同为存在缺点者，难道不是非常般配吗？

“呐，春子。”

“怎么了，兄长大人。”

“我，喜欢你哦。”

“噗？”

她把嘴里的东西喷了出来。

精心烤制的司康饼如烟花般四散。

“你、你冷不防地搞什么啊，兄长大人！？说这种不像样的话……！”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优树一面擦拭脏了的桌子，一面说道：

“不过我只是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心情罢了，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又来了又来了，兄长大人可真是的~。”

春子轻掩嘴唇，满脸通红。

“开玩笑要适可而止啊。我意外地很不擅长应付这种突然袭击。”

“我没在开玩笑，这完全是真心话。”

“是对妹妹的那种喜欢，对吧？我知道的，因为这种模式我经历过好多次了。真是的，兄长大人也太坏了。”

“不，也不是那么回事。”

“那就是对家人的那种喜欢，对吗？”

“那当然也包括在内，不过也不是那么回事。”

“那么就是对一个人的那种喜欢，对吗？”

“那也包括在内，不过也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说的是我喜欢桐岛春子这个女孩子哦。既不是对妹妹的喜欢，又不是对家人的喜欢，也不是单纯对一个人的喜欢。我说的是我将你当作一个异性来看待。”

春子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咦？这是我的梦幻小说吗？奇怪了啊，我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样的展开……”

“这既不是梦也不是小说哦。”

“这么说来，我该不会是什么时候死掉了吧？如果说这里是天国的话，这种展开也是可以接受的。”

“你我都活着哦，你拧一下脸蛋试试。”

“这么说难道是整人吗！？混蛋，太卑鄙了！反正肯定是来海同学或者千代小姐一手策划的，毕竟她们就是那种坏心眼的人啊。隐藏的摄像头在哪里？请老实坦白。”

“既没有摄像头，也不是整人。”

春子疑心重重。

她皱起眉头，眯着眼睛，面色凝重地盯着优树，说道：

“我不信。”

“相信我吧。”

“因为这样的展开也太过理想化了。我迄今为止的献媚算什么啊。兄长大人要是能如此轻易地沦陷的话，我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说啊，不论好坏你都太过强势了。一心一意这种东西听起来不错，但你的心意总归是单方面的。我也有自己的立场，如果不在这样的时机之下，我可不能说点头就点头。”

“但是啊，不管你怎么说，这么突然地——”

“要是亲吻你一下，你是不是就能接受了呢？”

“你愿意亲吻我吗！？”

“只要你希望如此。不过仅限脸颊哦。”

优树痛快地坦言道。

春子欲言又止，陷入了沉默。

“…………”

她本就通红的脸蛋变得更红了。

“兄长大人。”

“怎么了？”

“我失陪一下。”

说完，春子急急忙忙钻入了桌下。

“……你干什么呢？”

“我很害羞，没法和你面对面。”

她弓起后背，双手掩面说：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红得像得了病一样，嘴角也笑出了难看的样子。这样的我可不能给兄长大人看到。这是紧急避难。”

“别介意呀。不管你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我都喜欢你哦。”

“就因为你会这么说，我才不能让你看到我的表情！不体谅人！你这样是不体谅人的啊！黄牌一张！”

“那要是黄牌两张之后红牌罚下的话，我就要亲吻你了。”

“这种台词是我的专利！我要告你专利侵权！”

“那我该怎么办？”

“时间！请给我些时间！能让我的心脏取回平常心的时间！”

春子躲在桌子下做着深呼吸。

在等待期间，优树一边啃着司康饼一边思考：自己的判断出错了吗？不，可是如果错过当下这个瞬间的话，要什么时候才能告白呢？果然，当下这个瞬间才是正确的答案。

或者也可以这样想：有·这·样·的·展·开·应·该·也·不·坏、吧。

“为什么。”

春子细声问道：

“为什么现在会这么突然地告白？”

“为什么呢？是为什么呢？”

优树斟酌着回答道：

“我确实没有预先计划。仅仅是我觉得在当下这个瞬间最好要说出来，所以就只能开口了。非要找个理由的话，应该就是『时机成熟了』吧。既不在其上，也不在其下。”

“即便如此也太突然了。既不瞻前顾后，又计划不周。”

“不过啊，我不由得想试着踏出一步。真的仅此而已。我也没法一直隐瞒下去啊。”

他对桌下看不见身姿的妹妹说道。

“我和神鸣泽世界正在交往，也非常喜欢那家伙，也感受到了不止于非常喜欢的什么，不想与她分手也不打算分手。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说谎的啊。”

“那么你千真万确对我……？”

“别让我反复说啊，我也是会害羞的。顺便一提，世界也知道我的这份心情哦，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是、是那样吗？”

“倒不如说我才要感到意外。考虑到你平时的言行，我还以为你会更坦率地感到高兴。”

“那是……我当然很高兴，但要说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不擅长应付突然袭击好呢；还是要说我的内心从一开始就存在着‘兄长大人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先入为主的观念，我的献媚当然是100%是真心的，但正是因为知道你不可能接受，我才会全力以赴好呢；还是要说‘要是知道会有这种展开，我多做些准备就好了’这样的后悔当下在我的心中闹翻了天好呢——啊，真是的，为什么会这样！反正会是这样，我怎么不更机灵！更美丽一些！明明应该做好应对，却落得这么一副狼狈相！”

“哈哈哈。你这可真是手足无措得厉害啊。”

“你以为是谁的错！？”

“但是你的这种地方很可爱哦。”

“…………”

这回春子终于沉默不语了。

桌下，看不见身姿的她到底有多么面红耳赤呢？

†

这是或许存在，可能为真的故事。

第七卷 Bonus Track Vol.2

直至宇宙尽头的单恋。

这份心情定是永远的一厢情愿。

†

我，小岩井来海，是悲剧的女主角。

……哎呀，那边那一位，你刚才是想悄悄地合上这一页吧？别这么冷淡无情嘛，且听我说。五分钟就好，要不一分钟乃至三十秒也行。时间再短就实在没法传达什么啦。

我姑且先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我喜欢的人，桐岛优树君。

“诶？怎么了，小岩井同学？”

“不~，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哦。”

“不不不，才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吧，你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优树君露出了困扰的神情。

也是，我就知道会这样。虽然我们来往已久，不对，不如说正因如此，我们才很少有目光紧密相交的时候。传达热烈爱意之时，或是互相殴打之时——实际上人与人的视线紧密相交的场景也就只会出现在那样的时候。

“哎呀~，抱歉抱歉。”

我嘻嘻一笑，移开了视线。

“优树君的脸上粘着饭粒，所以我不知不觉就盯着它看了。”

“诶？真的？在哪呢？”

“那~么，它到底在哪呢？”

“别呀，告诉我吧。这不就成捉弄我了吗？”

“唔呵呵。”

“不，你别‘唔呵呵’啊。告诉我吧。”

“唔~呵~呵~。”

“我说，小岩井同~学？”

他的神情更加困扰了，在自己的脸上摸来摸去。你暂时就这样摸来摸去吧，天真的优树君。你的脸颊光洁得赏心悦目。你就寻找着虚构的饭粒，永远地困扰下去吧。

哎呀，为这点小事兴高采烈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因为对我来说，今天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约会啊。

†

我认为这是许多偶然重合起来的结果。

第一，季节是夏季。四处都搭建起了临时舞台，各地都在举办烟花大会，活动要多少有多少。

第二，我今年新买了浴衣。我豁出进入大学后勤奋打工挣来的存款，买下了这件漂亮的蓝染。它上面的向日葵图案十分可爱，让我一眼就完全相中了它，等回过神来时，我就已经在收银台结账了，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虽然挺意外的，但我其实还有这样的一面。不过，当我显露出这一面的时候就从来都没有看走眼过。

第三，日程安排太神了。我就不用说了，优树君也有空闲时间；相反，世界、春子和千代小姐则忙得不可开交。她们只得默许我们两人单独出行。

就算我再怎么缺少魄力，出现这么多巧合的话我也是能掌握住机会的，对吧？

“小岩井同学，你在笑什么呢？”

“不~？什么事也没有哦~？”

“真的吗？总~觉得你从刚才开始就有种形迹可疑的感觉啊。”

“我就直说了，那肯定是你的错觉。你自己不都说了是『感觉』嘛。”

“是那样吗？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不会、说谎的。”

“顺带一提，我都确认好几遍了，我的脸上没有粘着饭粒。”

“我想也是。因为我说谎了啊。”

“你这不是说谎了嘛！”

优树君迅速吐槽了我。

呜呼，能像这样不必在意某人的目光，尽情地与他调情，这是多么的美妙啊。

好~的，事已至此就只好干到底了。把该做的事全都做一遍。

“呐呐，优树君。”

“什么事啊，小岩井同学？”

“今日是祭典的日子，搭建了许多临时舞台，晚上还有烟花大会。”

“嗯，有呢。”

“附近就有美丽的大海，所以可以穿着泳装在沙滩上玩呢。”

“嗯，可以呢。”

“而且是你我两人独处。”

“嗯，说的没错。”

“也就是说，这就是约会！就是激情夏日的危险之恋！异议无效，我要好好享受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了我整个夏日的回忆，拜托优树君你竭尽全力地帮助我！应该说，真的真的拜托了！”

“情绪真高涨啊……话说，因为我在和世界交往，提到约会就隐隐有种脚踏两只船的心理状况。”

“一码归一码嘛！”

“是那样吗？”

“机会难得，不玩个尽兴就亏了！”

“这件事你说的没错。”

“所以就玩个尽兴吧！先换上泳装！朝着大海Let's Go！”

†

这片沙滩非常棒。

尽管人不太多，但也不会少到让人感觉孤单，人流量恰到好处。

海的颜色虽然达不到通透的翡翠绿的那种程度，但也十分清凉澄澈，使人感觉非常舒适。

沙滩上一片垃圾都没有，飘过来的海藻也没有发出奇怪的臭味，也看不到海蛆之类的不太受欢迎的生物。

最重要的是，厕所和浴室都很干净。

非常完美。一百分。

“优树君！首先是打西瓜！”

“好的好的，打吧。我会把眼睛蒙起来的，之后就拜托你了。”

“行！听从我的导航肯定能大获全胜！用Critical Hit把西瓜狠狠打碎，悠然自得地品尝甘甜的果实吧！”

他用毛巾蒙上眼睛，握起一根棒子，原地转了十圈。

“呜哇……我按照规则做了，现在头晕眼花，完全不知道哪儿是哪儿啊……！”

“优树君，首先就那样直走。”

“好嘞。要走多远？”

“还要直走。”

“好好。”

“走得更远些。”

“哎哎。”

“走得更远更~远。”

“喔喔。”

“还要走哦。还没到，还没到。”

“好~的，我要加把劲了~。前进到底。虽然从刚才开始脚边就能感觉到冰凉的水，而且还越来越深，没到了腰部以上，甚至连胸部都有种浸在水里的感觉，但也没什么可在意的。这里是汪洋大海，一切生命的源头，这样我就回到了母亲的身边——话说，我这不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海里吗~！？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西瓜啊！？”

“啊哈哈~，优树君很会自我吐槽嘛~。”

“不不不，小岩井同学！再这样下去我连头顶都要泡在水里了啊！？屏住呼吸也只能维持一两分钟啊！？虽然沙滩上有救助人员们待机，但即便如此也很难保住我的性命吧！”

“啊哈哈，没事，没事。”

“哪儿没事了！？”

“因为，我偷偷让西瓜浮在了海上。”

“骗人的吧！？”

“我请救助人员们帮忙了哦。放在浮力板上的西瓜现在就漂浮在优树君的眼前。觉得被骗了就全力打下去试试吧？肯定会有打中的手感、清脆的响声。”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试试吧——嘿咻~！”

乓啷！

“有打中的手感！？真的假的啊！”

“Good Job，优树君！你拿下蒙眼布看看？”

“我看看……呜哇，真的，西瓜裂了！到海里打西瓜，真是新奇的想法！厉害啊，小岩井同学！”

“嗯嗯，多夸夸我。然后你马上尝一下西瓜，凉透了所以很好吃哦。”

“我尝尝……真的啊，好凉！好吃！厉害啊，小岩井同学！”

“哈哈哈，不必客气，再多夸夸我也可以哦。”

嗯~！

好开心！

†

“好~了，优树君，接下来是这个。”

我趴在遮阳伞的阴影下说道。

“让男人给自己涂防晒油！这才是夏日的妙趣！女人的浪漫！所以就请多多关照了！”

“诶诶诶？不~……”

优树君挠了挠头，一脸为难。

“小岩井同学，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无妨，请讲。”

“如你所知，我有正在交往的对象。做这种事对我来说有点不太好吧。”

“不宜触摸少女的柔嫩肌肤吗？”

“正如您明察。”

“我准备了塑料手套，要用吗？这样一来就不用接触肌肤了吧？”

“准备可真充分啊！不，可是啊，要说问题是不是在于那里，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呢？我感觉戴着塑料手套也一样是不行的吧。你看，因为这个那个的触感还是能够清晰地传到手上。”

借口真多。

哎呀，他这人非常不擅长应付美色的诱惑，这样的地方倒还不错呢。

“说起来，小岩井同学，我是这么想的。”

“好的好的，我当然会听的。”

“这种事情是不是太俗气了啊？一边心跳不已一边涂油，‘哦’地手一滑，发生相当幸运的色狼事件，这已经是三流小品了吧。这样的展开如今已经行不通了。”

“俗气即是王道。走王道又何必踌躇？不，当然没有必要。我用反问的表现手法强调了自己的观点。”

“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犹豫不决是非常合乎常理的反应啊……”

“我的定位是存在感薄弱的角色，这种程度刚刚好。”

什么私人海滩，什么谁都憧憬过的上镜的著名景点，那样的东西我也不是不向往，不过我觉得现在这种感觉就刚刚好。俗气就很好了，普通就是美德。我非常喜欢海之家，也非常喜欢就着长长的炒面喝啤酒。

这是没什么高级志向的庶民作风，我这种人吃风味干货套餐也能吃得有滋有味。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

“哦？优树君，这就是说？”

“来做吧，防晒油按摩。难得来一次海边，即使做些平时不该做的事情也不会受到惩罚吧。”

哦哦？

成了，他终于屈服了。

“那就马上开始吧。虽然不太清楚要怎么做，但首先把油涂满全身就可以了吧？”

“嗯，哎呀，大概就是那样吧？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做，不是很清楚。”

“OK。那就在双手上涂满油，然后……”

“不戴塑料手套就行吗？那可是我特意准备的。”

“那对小岩井同学就太失礼了，我要空着手上哦。”

“哇啊，真有男子气概呢。”

“那我上了。”

“Oui Oui，Come On Baby。”

别看我嘴上说得十分轻佻，实际上却相当紧张。

哎呀，因为他毕竟是我一直单恋的对象嘛，光是二人独处我就已经心跳加速了——话说，呜咿！这么快就开始了！

“嗯~……这种感觉吗？”

等等，优树君！？

这什么啊！感觉好微妙！这种手法！既不是用力地来回摩挲，也不是温柔地轻轻触碰，而是半吊子的，那个，怎么说呢？

啊。

不行。

等、等一。

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咿。呜呀。呼啾。”

……Give Up。

我忍不住发出了不检点的声音。

因为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啊，感觉奇痒难忍。故意的吗？这个男的是故意的吗？他是为了不发生色情的展开而故意掌握住主导权的吗？

“小岩井同学，你别乱动。你的身体要是那样扭来扭去的话，我就没法好好涂了。”

啊，他只是在认认真真地涂油啊。

不愧是具有侵略性的木头人，竟然从根本上折断了Flag。

“不，但是，优树君，呜咿。”

“怎么了？”

“你手的触感，怎么说呢，呜咿。”

“好的好的，不要乱动。”

“话虽如此，呜咿咿、呜咿咿咿。”

“既然开始了，那就要干到最后。看招，是这里吧？这里感觉如何？”

“呜呀呀呀，那里不行，呜呀哈哈哈哈咕呵呵哦吼吼吼！”

哎呀呀。

难得的情景都糟蹋了，不过这样也好。

因为，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觉得很开心嘛！

†

海边的玩耍结束时已经临近了日暮，差不多该到晚餐的时间了。

不用说，今天的晚餐也是特别的，因为在祭典时逛夜市不光是为了进食，更是一种娱乐。

“喂~喂~，夜市开张了，有好多店面啊。”

“排成了一字长龙呢，顾客也非常多。”

在烟花绽放的不久之前，我们换上了浴衣，并肩走在太阳初沉的薄暮中。服装可真是关键，仅仅是穿上不同于平日的衣服，心情就变得截然不同。

“小岩井同学，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

“这个嘛~，先去吃章鱼烧吧？然后就御好烧、摩登烧、大阪烧这样一直吃下去，最后想要吃到明石烧为止呢。”

“这不全都是相同的食物吗？”

“哎哟，优树君，这种不慎重的发言就别再说下去了。会惹奉行原理主义的人生气哦？”

“你说的什么原理主义啊？”

“面食原理主义。那些人很注重细致的分类哦~。顺便一提，我也喜欢甜食。棉花糖、杏子糖、迷你长崎蛋糕全都要吃个遍哦。然后去玩射箭~、套圈~、切糖~、抽签~，还有捞金鱼、悠悠球——”

“你是不是太贪心了啊？”

“哎呀，今天优树君也在，合你我二人之力那就是小菜一碟。吃遍这里所有的摊位也不是梦。”

“诶？我也要陪你一起吃遍所有摊位？”

当然，那还用说？

来吧来吧，令人眼花缭乱的夜市美食之旅，Let's Join Us！

首先从章鱼烧开始！

“嗯~，Beautiful！这种酱汁烤焦的香气真是让人垂涎欲滴啊！”

“的确如此呢。青海苔和鲣节怎么就跟酱汁这么相配呢。”

“你也别忘了用大量的油烤得酥酥脆脆的面糊哦！高汤、面粉和油奏出的和声是如此美妙！那么废话少说——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

“吧唧吧唧……真好~吃！真美~味！”

“啊，确实很美味呢。因为是从小摊上买的，我还以为会做得很随便呢。”

“你给我道歉，优树君！向开店的人下跪道歉！”

“不，再怎么说也不至于下跪吧……哎呀，不过真的很美味啊。大葱、卷心菜和红姜的配比也非常合适。章鱼的个头也恰到好处。咦？这难道是最强的美食吗？”

呵呵，看来你已经开始理解夜市的神髓了呢，优树君。

好了，去吃下一样吧！下一样是迷你长崎蛋糕！

“嗬，这可真是……”

“这香味如何！砂糖、小麦粉和油被烘焙得浑然一体，散发出无与伦比的芳香！好香甜啊，这就是Sweet啊！”

“嗯。这味道香甜而温暖。既温柔又温暖，给人一种怀旧感呢。”

“不止迷你长崎蛋糕，烧烤也是与时间的较量！趁热赶紧吃完吧，我开动~了，吧唧吧唧。”

“那我也……吧唧吧唧。”

“……好吃！太好吃了！外酥里嫩，恰到好处的香甜在口中扩散之后Big Bang！简直是大爆炸！它就是味觉上的烟花大会呀！不管多少我都能吃下去，一份接一份地吃下去就~好！钱还是有的！”

“不对，我们没那么多钱哦……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会如此好吃呢？明明使用的材料绝对只有便宜货……”

为了解开这个谜团，我们奔向了下一家店面。

好了，去吃下一样吧！下一样是棉花糖！

“不不不，这个要怎么说呢？”

“‘怎么说呢’指的是什么？”

“我知道这种店大多是面向孩子的。话虽如此，但这玩意儿彻头彻尾是面向孩子的吧。只是在用战队或者魔法少女之类的包装来吸引人的眼球，原材料也只有砂糖。因为成本率也低得出奇，所以买了的话感觉就像吃了大亏。而且，因为它是只用砂糖做出来的点心，所以在味道上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玩意儿没什么意思，我不觉得它有一吃的价值。”

“哎呀呀，优树君，你这话说的就好像某美食漫画里的不良报纸编辑一样啊。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与其夸夸其谈还不如赶快试着尝一下。要是不好吃的话，今天就全都由我来请客。”

“算了，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就尝上一口吧……啊呜。”

“尝起来如何？”

“吧唧吧唧……”

“嗨嗨，尝起来如何，优树君？”

“……好吃。”

“对吧？”

“不是，这也太奇怪了。想不通啊。棉花糖又不是料理，原材料也100%是砂糖，制作过程也不会让味道产生任何变化……不对，还是说实际上是制作者手艺的影响吗？这种软绵绵的口感难道是归功于一流的手艺吗？”

“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不过这个问题没那么复杂哦。答案很简单啊。”

“答案是什么？”

“你自己找找看，因为真的很简单。”

“嗯~，你说得倒是轻巧，我完全想不出来。嗯~……”

优树君百思不得其解。

答案呢，是夏日的魔法哦。仅此而已。

虽然这些食物并非异乎寻常，但是由于有祭典的夜晚和平时不会穿的浴衣这两种调味料，它们的味道就变得截然不同了。尽管要是说出这归功于情景的妙趣，味道也就没什么意思了——但不只是我，连优树君也被施了魔法，这件事可真教人开心啊。

有了这个魔法，吃遍所有店铺也不过小事一桩。

好了，去吃下一样吧，下一样！夜市教人目眩的诱惑还在摩拳擦掌地等待着我们哦！

†

“呜呜……我一步也走不动了……”

一小时后。

我的肚子报废了。

“再也吃不下了，吃下的东西都快从喉咙里喷出来了。我想躺着，想吃胃药。”

“是是，这都是自作自受。”

优树君一脸呆滞地俯视着我，说道：

“没想到真的能吃遍所有店铺，小岩井同学的胃袋是怎么长的啊。”

“不不不，真正的Food Fighter能吃下数倍于我的东西呢。相比之下，这样的算不了什么——呕~~噗。”

“你没事吧？”

“不妙，光是说话就很危险，要是有一丁点刺激我就完蛋了。风一吹感觉就要倒流上来了。世界啊，在当下这个瞬间对我温柔些吧。我只是个举着白旗全面投降的无力草芥，现在还请网开一面……”

“我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但如果光是说话就很危险的话，那你闭上嘴不就好了？”

对不起，我这就闭嘴。

这里是离烟花会场很近的某个神社的院内，到处都是身着浴衣的游客，他们对烟花的燃放翘首以盼。

我和优树君运气不错，占据了一张空着的长椅。

而我现在正体味着无与伦比的幸福感。

你问我为什么？

明明因为暴饮暴食造成的胃胀而长吁短叹，为什么会感到幸福？

请你听好。这种事一看我现在的样子就能知道了。

我，正躺在长椅上。

而且正享受着膝枕。当然是优树君的膝枕。

不仅如此，他还给我揉着肚子。

唔吼吼。这酬劳是什么呀？是对我至今为止努力活着的犒赏吗？难道说这也是夏日的魔法吗？总之实在是令人满意，太令人满意了。世界啊，你真温柔，我将一生追随于你。

“话说，小岩井同学。”

“怎么了，优树君？”

“我们这种状态显眼过头了啊。”

“哎呀，没关系吧，别介意别介意。要是不能躺着，对现在的我来说就是世界末日了，弃卒保帅嘛。”

“周围人都在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们，嗤嗤地笑着。”

“在意的话就输了哦，优树君。装作没注意到就好。”

“啊，感觉好痒。我被蚊子叮了。”

“因为这里是神社，所以蚊子之类的会很多哦——啊，我也挨叮了。”

可恶的世界。

居然在如此微妙的气氛下搞出如此不严肃的事情。就不能再给我来点这种感觉很爽的服务吗……这种难得的幸运场景肯定没机会出现第二次了，就不能偶尔慷慨地犒赏一下我吗……

罢了，这样的情况也算是『得体』了吧，毕竟我本来的角色定位就只是陪衬型，并且说实话，我对自己的立场也感到满足。

优树君已经有了神鸣泽世界这个绝对的存在，还有从出生起就非常喜欢他的义妹桐岛春子，更是有了千代小姐这位迷之美人女仆教师（虽然她自己是这么说的，但她确实是个谜一样的人）。加之优树君本来就相当受欢迎，所以无论走到哪里都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女性向他示好。

换句话说就是百花争艳，任君采撷。

只要优树君有那个意思，他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挑选。

在经历过这样那样的事情后，我还能留在那样的他身边，因此我已经没有什么奢望了。

而且呢，我在很久以前——确切地说是在初中的时候，向优树君告白过。尽管自觉没有胜算，但我觉得那也要比因没有传达自己的心意而后悔要好得多。

虽然结果一如预期，我被拒绝了，但我之后也与他一直保持着朋友关系。即使从高中毕业，成为了大学生，我们也能像今天这样一起悠闲地游玩。

这实在颇为奇迹。

毕竟我又没有那么可爱啊~。不过我也算是一般可爱？无论如何，反正和周围人没法比……因为毕竟有世界、春子和千代小姐在嘛~。

……哎哟，不好，一不留神就发起了牢骚。真不像我啊。难得有幸与优树君两人约会，要笑得开心点才行。实际上我也感觉挺开心的，虽然肚子现在感觉很不舒服就是了。

“呐，小岩井同学。”

是是，怎么了，优树君。

我现在肚子很不舒服，所以正闭嘴待着呢，就算你问我问题，我也没法回答哦。要是没必要非得回答的话，我什么事都可以听你说。

所以？

有什么事呢？

“谢谢你。”

“…………”

嗯？

你说什么？

“不是，你问我说了什么，我也很为难啊。”

优树君挠了挠头说：

“我在向小岩井同学道谢哦，虽然我既没资格道谢，道谢了也没什么用处呢。”

“…………”

哎呀，这就麻烦了。

这真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为什么要在这种情况下向我道谢？该道谢的不应该是我这边吗？我不怎么擅长应对突发情况，也没有应对这种局面的能力。哎，说真的，我该怎么办才好呢？一般都会不知所措吧？

“只有这种时候我才有机会道谢，所以我就说出来了。”

我躺在膝枕上仰望他的面容，但他头朝别处，能看到的几乎就只有下巴和喉咙。因为是在夜晚的神社中，所以没法再奢求什么了。

“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所以话还没整理好就说出来了。谢谢你，小岩井同学。我总是承蒙小岩井同学的关照。小岩井同学的存在总是能予我以救赎。看似滑稽可笑，实则聪明伶俐的小岩井同学尽管和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却又温暖、温柔地对待着我，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一点。我觉得你是一个最棒的女人哦，棒到我对没有选择小岩井同学的自己感到生气了。……不对，这样说是不是有点言过其实了？不过我的的确确是这么想的哦。”

咻呜呜呜呜~，嘭。

烟花开始了。周围的人纷纷发出了“呜哇”“好美~啊”的欢呼，不过我当然没有在看烟花。

“今天也谢谢你了。玩得可真痛快。和小岩井同学在一起真的很开心。你为我策划了各种玩耍的项目，我感到很高兴。你那些微妙而跳脱的主意，对我来说有趣得不得了。小岩井同学的这一点真是绝妙啊。”

啊。

他脸红了。

那并非因为烟花而造成的错觉，他的脸红到了在夜里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地步。

“还有，我跟你说清楚，是因为小岩井同学你很可爱吧？今天过路的男人们都在注视着你哦。不过与此同时，我则被他们瞪个不停。小岩井同学绝对比你自认为的要可爱，根本不会逊色与世界、春子、千代小姐。”

啊。

我绝对也脸红了。

“怎么说呢……哎呀，感觉一不小心说得有点不着边际了，就这样吧。不过，让我最后再说一遍。谢谢你，小岩井同学。今后也请多关照。”

优树君俯视着躺在他大腿上的我，如此说道。

他似乎很害羞，但还是朝我微笑着。

……啊~啊。

啊~啊。啊~啊~啊~。

被击沉了。这家伙不妙啊。这可不行啊。我都脸上发烫了，而且在这种姿势下还无处可逃。好害羞，羞死了。

优树君选择了世界，这件事我一清二楚。

但是呢，只要偶尔能得到这样的奖励，我就感觉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辛酸也好，痛苦也罢，全都无所谓了。

我很高兴能喜欢上他。

大概今后无论转世轮回多少次，我都会喜欢上他。

因为所谓命运，就是这种注定存在的事物。

†

咻呜呜呜呜~，嘭。

烟花不断升空，在夜空中飞舞，装点着一夜的梦。

优树君让我枕在他腿上，我枕在优树君的腿上，我们就这样目不转睛地仰望着烟花。

直至宇宙尽头的单恋。

换言之即是最棒的恋情。

第七卷 Bonus Track Vol.3

不识恋爱的女人，这世上真的存在吗？

†

……嗯。

这里就有一个，有何贵干？

†

诸君贵安。

恕我冒昧，请允许我陈述一下自己的简历。

身高一百六十八厘米，体重四十八千克。三围由上至下分别为88、58、88。持有以教师资格证为首，厨师证、英检一级、危险物品处理资格甲种、调酒师资格证等多种资格。出生年月日为秘密。本名也为秘密。通称千代。

早在很久以前就照料着孤独无依的千金小姐——神鸣泽世界大小姐的日常生活，这便是我的生业。

如实而言的话，说我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女仆也没关系吧。

“不，我觉得很有关系哦？”

世界大小姐的交往对象，桐岛优树大人当即吐槽了我。

“因为千代小姐无论如何也算不得普通。话说，职业是女仆这一点在现代就已经够奇怪了。”

“哎呀，是那样吗？到某电器街去的时候，在街头巷尾到处都可以看到女仆为了求职而分发传单的光景。”

“她们虽然是女仆，但也不是你那种女仆。还有，那些人分发的传单都是商店的宣传单，可不是因为失业而去寻找新主人的。”

优树大人冷静地指出了我的谬误。

此处是神鸣泽家宅邸的接待室。如果说优树大人来访神鸣泽家算是家常便饭，那么世界大小姐因补妆或更衣而离席也算是家常便饭了。并且，我为了帮他打发这种闲得无聊的时间而展开轻松的谈话也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女仆的工作包罗万象，这也可以说成是支援主人的重要工作吧。

“话说，千代小姐，你这么说可不行啊。”

“？有什么不行的呢？”

“因为千代小姐可不止那种程度，而是一名完美的女仆。古典的女仆装裹身，正式到无懈可击的千代小姐与身着在量贩店买到的浅色系Cosplay服装的冒牌女仆根本就不是一个次元的。就算将一亿名假冒的女仆打包起来，也比不上千代小姐你一个哦。”

“哎呀呀，您居然说这种话。不必要的发言会招来不必要的敌人哦？不过也会有乐意听这种话的人吧。”

“即使会招来敌人，该说的我还是要说。……就算作为女仆完美无缺，但是千代小姐说出‘普通’这两个字让人总感觉怪怪的。普通的女仆应该不会持有教师资格证吧。”

“哎呀，是那样吗？偶尔也会有那样的人吧。”

“就姑且算做那样的人存在，但实际作为教师在校工作的也就只有千代小姐你而已了。”

“哎呀呀。”

“而且你以前是高中教师，现在又成了我们大学的外聘讲师，同时拥有这两种经历的人可少得很。”

“哎呀呀，也就那样吧。”

我随便应付了过去。

只要忠于职守，自然就能将事事都做得登峰造极。若要以神鸣泽家的女仆自称，理当做到这种程度。

“那么今天的话题就定下来了。”

优树大人在沙发上坐正，笑着说道：

“就谈谈千代小姐的事情吧。今天就要去解清迷之完美女仆的真相了哦。”

†

我这个女人没有过去。

……嗯嗯，这当然是一种方便的、比喻性的表达。既然存在时间这一概念以及我这一个体，过去就俨然是存在的。

但是我抛弃了那一切。

在抛弃了过去之后，我义无反顾地不断努力，罔顾事实地生存至今。

虽然有着略显复杂的成长经历，但一切都已是过去了。我如今是神鸣泽家的女仆，仅仅是奉神鸣泽世界大人为主的一个装置，而我对这个立场也感到颇为满足。

必须守护的家，以及值得一生侍奉的出色的主人。

除此之外，我微不足道的人生到底还需要什么呢？

“您不会感觉无聊吗？”

于是，我如此回答道：

“对于这样一个话题是否能撑住场面，我甚感不安。”

“没问题的。”

可是优树大人摇头说道：

“我完全不会觉得无聊，倒不如说对千代小姐的话题兴趣盎然。话说，在我此前三番五次地想要解清你的谜团之际，每次都会被你岔开话题。”

“哎呀，我有做过那样的事情吗？”

“你看，你就是这样岔开话题的。”

“那么我到底该说些什么好呢？事先声明一下，试图询问与我的过去相关的话题是徒劳的。好女人大都会对自己的秘密守口如瓶，这可是世间的定律。”

“哎呀，那可就麻烦了。我想询问的正好是千代小姐过去的事情。”

“您差不多也该学乖些了。可别说您忘了自己曾经这样那样地向我投出这类话题，但每次都得不到满意的结果哦？”

“没关系，因为我今天要询问的问题和以往截然不同。”

“就算问题截然不同，我也未必会通融哦……不过也罢，主人丝毫没有回来的迹象，就请您尽管提问好了。”

“不愧是千代小姐，真是通情达理。”

“所以呢？您想要问我什么？”

“呵呵呵，这个嘛——”

他轻轻一笑，说道：

“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恋爱话题了。”

“哈啊？lianaihuati？”

“是恋爱啊，恋爱。男女之间的这个那个。能稍微告诉我一下你有关这方面的事情吗？”

“哈啊……”

我面带女仆的微笑，歪头道：

“这样的话题只会在女性间盛行吧？若是由来海大人或者春子大人来问也罢……”

“有什么关系嘛。也没有禁止男人谈恋爱话题的法律吧？”

“优树大人硬派的形象有点崩坏了啊。”

“我的形象什么的怎样都好，和解清千代小姐的谜团相比不值一提。”

“哈啊……”

“你不会说自己从来没有过恋爱吧？对一个好女人来说，恋爱之事是如影随形的。反而言之，没有经历过一两场恋爱的女性，绝不能算作好女人。”

“优树大人所言极是呢。”

“请不要放出杀气。所以，你有没有恋爱过呢？”

优树大人微妙地错开了论点。

到了这个高中毕业，再过不久大学也要毕业了的时期，这位也变得非常不好对付了呢。虽然他本就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但能确认到自己长期守望着的人才的成长，果然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呢。

“是呢~……”

我仰望天花板，组织着语言。

“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呢？”

“喔，开始讲述过去的事情了啊。”

“当时的我——是呢，还是一位名门千金。”

“嗬嗬。”

“身体绝不算强壮的我整日闭门不出，过着沉溺于雪茄与酒的自暴自弃的生活。”

“嗬、嗬嗬……？”

“有一天，我邂逅了一名男性。那名男性一见到我就向我求了婚。”

“嗯嗯……？”

优树大人歪了歪头。

“然后呢？千代小姐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的回答是Yes。就这样，我与那名男性展开了奇妙无比的结婚生活，同时，撼动世界的宏伟故事也就此拉开了帷幕……这个，还要继续讲下去吗？”

“不必了。话说你讲的这是什么啊？”

“谁知道呢？或许是不知何许人也的某人的经历吧。”

“我想听的不是不知何许人也的别人的经历，而是千代小姐你的经历。”

“在那之前先吃点点心什么的如何？我试着烤制了莎布蕾饼干。”

说完，我将棕色的烤制点心摆到了桌子上。

优树大人行了一礼说“我开动了”，老老实实地大口吃起了莎布蕾饼干。

“话说回来，主人还真慢啊。”

我抛出了新的话题。

“优树大人请在这里稍事等候，我去看看情况。”

“不不不，那家伙也不是小孩子了。要是病弱不堪、随时倒下都不奇怪的话也罢，她的身体可是健康得不得了。我们在这里悠闲地等着就好。”

“但我作为这个家里的女仆，关心主人的身体状况是当然的——”

“千代小姐你也是很清楚的吧？操些没用的心反而会惹那家伙不高兴。”

对，的确如此，因为主人乖僻得不得了。

话说回来，令人恼火的是，最近他变得经常能将我驳倒了。他现在总是能准确地抵瑕蹈隙，指出令人为难之处。哎呀，在这样的场合中确认到他的成长实在非我所愿。

“是呢~……”

我仰望天花板，组织着语言。

“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呢？”

“喔，开始讲述过去的事情了啊。”

“我以前出身极其贫穷。”

“嗯嗯。”

“那个街区是典型的Slum、贫民窟，是一个单单是凭借呼吸来苟活都费力万分的地方，一个暴力随处可见，伦理和人道连喂狗都不配，各种流行病令人们哀怨的呻吟声不绝于耳的地方。世界始终在无视那样一个垃圾堆，宛如将积满生活垃圾的垃圾箱盖上盖子一样。而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包括我在内——都打骨子里感到了绝望。我们根本想象不到从那里脱身的未来，只能在逼狭却又宽阔的垃圾堆中匍匐于地，如蛆虫般苟活。我们被容许的现实与未来仅此而已”

“嗯嗯。总觉得有种会出现艰难展开的预感……”

“在如此这般之后，我脱离了那里。”

“展开好快！？”

“又在如此这般之后，我与主人相遇了，然后便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以上。”

“总结收尾也好快！？”

优树大人翻倒在地。

他当然没有真的从沙发上摔下来，说到底就是摆了个姿势，有种发出了『咚！』的效果音的感觉罢了。

“不不不，关键部分跳的太快了吧？就好像播放完序幕之后便直接开始播放演职人员表的电影一样了啊。你要是这样讲，我可不能接受。”

“可是，优树大人，您难道想听那种让今晚的饭菜都难以下咽的严肃展开吗？我没法保证得更好了。”

“都艰辛到那种地步了吗……？”

“那简直是糅合着上等超血腥暴力场景的描写精神异常者的悬疑小说呢。作为小说售卖的话肯定会成为畅销书。”

“也就是说？”

优树大人皱起眉头，问道：

“这又是不知何许人也的某人的经历，是吗？”

“谁知道呢。任您想象。”

“真难搞啊~。”

优树大人挠了挠头，啃着剩下的莎布蕾饼干。

“据我想象，千代小姐你说的是事实吧。因为实在是太太太有真情实感了吧？你这满是感情的语调让我有如亲眼目睹啊。明明只是在淡淡地陈述，字里行间却充满了重量。”

“因为我曾有志成为一名女演员呢。”

“真的假的！？”

“假的，开个玩笑。顺便问一下，优树大人相信前世吗？”

“不要转移话题啊……嗯，是呢，我不是特别相信，因为至少我是没有经历过『转世轮回』。”

“说实话，我与您前世曾彼此为敌。”

“真的？”

“当然是真的。”

“真的吗~……？”

“相信吧，如是便能得救。”

“请不要突然露出教祖似的表情，像教祖一样说话。太令人着迷了，我得离远点。”

优树大人摆出了抽身的动作。

随后，他重振精神，说道：

“那么，引子就到此为止，让恋爱话题正式开始吧。”

“……真是咬住不放啊。”

“当然要咬住不放了。”

“亏我还觉得放弃之迅速和撤退之精彩是您的长处。”

“我觉得纠缠之不休也是我的长处。”

“为何要拘泥于这个话题呢？我并不觉得您有那么感兴趣，迄今为止您从未提起过这样的话题。”

“因为我奉行在紧要关头绝不错失机会的主义，并且我的直觉也告诉我，『想谈这个话题就只能趁现在了』。哎呀，就算你当下支开话题，我今后也会想方设法地谈起它哦。不管是十年还是十年，我都打算彻彻底底地咬住它不放。”

“纠缠不休的男人会被讨厌哦？”

“因为我觉得倔强也是我的长处。我大概是世界上最能忍耐的人了。”

哎呀呀。

我摇了摇头。

优树大人时而会显露出这样的一面，该说是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吗。做就要一做到底，这也算是他的长处吧。

不得已，我决定出手逆转攻守的立场。

“说到底，优树大人。”

“什么事？”

“恋爱究竟是什么呢？”

“……唔唔。你问了个根本性的问题呢。”

优树大人展现出了思考的样子。

我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恋爱是一种于不可计数的故事中受到尽情描绘，被用不可计数的比喻来表现的现象。没有比它更加个人化、更加千差万别、更加难以确定标准的感情了。我所定义的恋爱不但未必与优树大人所想的一样，甚至有可能截然不同。”

“的确如此。”

“虽说我其实换男人如换衣——”

“这也是在开玩笑吧？”

“任您想象。不论如何，那也算恋爱的一种形式。我们能否把它与恋爱相提并论呢？又有谁能以怎样的权利和标准来将性欲、烦恼和生存本能之类的事物与恋爱相区分呢？”

“你是不是考虑得太复杂了？”

优树大人告诫道：

“我觉得你应该考虑得更加简单一些。是不是恋爱，由自身来决定不就好了吗？我觉得只要遵从自己的心声，自然就能明白了。”

“我认为所谓心声的暧昧性是个问题。”

“暧昧吗~？不，我不觉得有那么暧昧哦？说到底就是有没有心跳加速罢了，这连幼儿园的小孩都知道。”

“那种所谓的心跳加速是否是由于暂时的急性心力衰竭引起的，又有谁能以怎样的权利和标准来断定呢？”

“嗯~……你说的话好像单纯是在强词夺理啊……”

“因此，我有一个提案。”

我笑着说道：

“让我们实际尝试一下吧”

“实际？尝试？”

“就比如像这样。”

我坐到了沙发上，也就是优树大人的旁边。

“千代小姐？”

与客人同坐一个沙发，仿佛自己与之拥有同等资格，这当然不是女仆应有的行为，但在这种情况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吧，因为不这么做就没办法达成我的目的。

“突然间做什么啊。话说距离是不是有点近……？”

“…………”

我无言地注视着优树大人。

优树大人移开了视线，似乎很难为情。在腿并腿、腰并腰、肩并肩地完全紧贴在一起的情况下，他的反应也算正常吧。

“您感觉如何，优树大人？”

“就算你问如何……”

“心跳加速了吗？”

“千代小姐你才是，请稍微心神不定、犹豫不决一下啊。”

“心神不定、犹豫不决的话，那就是恋爱了吗？”

“这种事请自己考虑。”

优树大人扭过头去。

我则不失时机地警告道：

“如果您要逃走或者拉开距离的话，我就将其视为心跳加速的结果了。”

“这太荒唐了！”

“心跳加速了吗？”

“才没有！”

“是吗。那么——”

进入行动的下一环。

我钻进优树大人的怀里，坐在了他的大腿上。用上我的体术的话，这种事情小菜一碟。我也不忘通过束缚他的双手来使他无法抵抗，通过控制重心来限制他的行动。

我就那样歪坐着身子，注视着优树大人。

“别，好近！我说好近！话说，这样是不行的吧！”

“心跳加速了吗？”

“那当然了！这种状况下会心跳加速很正常！”

“也就是说您恋上我了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来接吻吧。”

“才不！”

“这就不合道理了吧。如果恋爱了的话，接吻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要问为什么的话，都是因为您心跳加速了。我对优树大人面颊通红、额头渗汗、脉搏加快的情况了如指掌。”

“这都是因为你突然提出乱来的要求而产生的生理反应！话说，千代小姐你的角色形象是不是变得有点像我家妹妹了啊！？比起我妹妹，你这种直接付诸行动的情况性质要更加恶劣啊！？”

“所以来接吻吧。”

“才不！话说好近！越来越近了！都感受到你的呼吸了！”

“来接吻。”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惊慌失措了呢。

顺带一提，我仍然保持着冷静。在这种情况下，先发制人者更加有利，所以我绝不会把感情表现在脸上。

“来接吻。”

“不要不要！”

“来接吻。”

“等、等！”

“来接吻。”

“等等、等等、等一下！”

我气势汹汹地逼近过去。

我逼近多少，优树大人就只能退开多少。

我不断气势汹汹地逼近。

不知不觉间，我们的姿势发生了转变，变成了优树大人仰卧在沙发上，我则压在了他身上的形式。

哎呀，这种样子看上去简直像我推倒了他一样。

“这简直像，不对，这就是推倒啊！100%，显而易见！”

“您似乎有所自觉，这再好不过了。那么我们开始吧。”

“要开始什么！？”

我闭上了眼睛。

先下手为强。凡事都走在前面的人才能立于优势地位。

“…………”

“…………”

我听到他的喉咙发出“咕噜”一声。

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再怎么说这之后也该是男人的事情了吧，我这边要是再加协助就超过自己的本分了——我姑且仍在通过束缚他的双手来使他无法逃脱，通过控制重心来限制他的行动。

“…………”

“…………”

气氛愈发紧张。

像这种状况，一般都会因发生某种阻碍而受限，但我不会允许那种都合主义的事情发生。无论出现什么样的妨碍，想要在这个距离夺走嘴唇都轻而易举。一切偶然都只会为必然所淘汰，就让我在这个场合下证明此事吧。

好了，优树大人。

您要如何决断？

“——千代小姐。”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声音平静，不见刚才那种惊惶失措的感觉。

我睁开双眼，表情郑重其事的他就位于眼前仅仅二十厘米处。

你真有那种觉悟吗？

他的眼眸似乎正如此无言地诉说着。

——嗯~。

该罢手了吗？

“我开玩笑的。”

我就此撤退，远离了优树大人，整理起了稍显不整的衣着。

撤退时要迅速，不可有所犹豫，这是战术的常识。

“我只是考验一下您是否是配得上主人的人物哦。It's A Joke，Very Funny Joke。”

“都事到如今了，还来考验我？”

优树大人一边从沙发上起身，一边目瞪口呆地说道：

“你也知道我们并非交往尚浅吧？我和那家伙高中时就开始交往，现在都到该大学毕业的时候了哦？这期间的事情你也都看在了眼中吧？”

“所以才是Joke嘛，请不要一脸不爽了。”

“话虽这么说……”

“我补充说明一下，考验这东西可不分是不是事到如今。您不觉得那种牵绊，不如说只要是牵绊，就应该永久地接受考验吗？不然，到底谁才能确认牵绊之所以为牵绊呢？政治家也常常在选举中不断接受考验的吧？”

“把恋爱与政治相提并论是要怎样啊。”

正当优树大人面露苦笑之时，主人恰好说着“抱歉抱歉，我回来晚了”回到了这里。

“唔？总觉得气氛怪怪的呢？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呢，优树？”

“不不不，没什么。什么也没有。真的真的。”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优树大人想要趁主人您不在的时候将我推倒罢了。”

“你把主语和宾语的位置调换了吧！？”

†

以上。

这天的插曲到此结束。

此后便再没有发生更加有趣的事情了。优树大人惊慌失措，主人向他投去了疑惑的目光，我则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色，后来我们便平安无事地回归了日常。

嗯嗯，也就是说我的底细没有被看穿。

先发制人取得了成功，凭借先手的有利条件，我摆出了若无其事的神色——不过在毫无动摇的表情背后，我心里到底在考虑着什么呢？

害羞了呢，动摇了呢，当我用视线这样居高临下地分析着狼狈不堪的优树大人时，我自己的心率究竟如何呢？

心跳加速了吗？

谁知道呢。

若是心跳加速了的话，根据那被反复讲述的理论来看，那种现象不就正是恋爱了吗？

我是不知道，因为我是不识恋爱的女人嘛。

无论如何，那都超出了一介女仆的本分。

一切任凭诸君想象，我的报告到此为止。

第七卷 After Story Phase1

说到大学四年级，就难免提起求职。

升学、继承家业，抑或留学海外——等等例外虽然存在，但对于即将毕业的广大学生而言，对工作之处的确保仍是一道无可逃避的难关。

“能否拿到内定。”

“那家企业的面试有着这样那样的倾向。”

身着求职西装，因琐碎之事而忽喜忽忧的求职战士们手把廉价酒以相谈，是这个国家足以与赏樱和赏烟花相提并论的应季之景。

“不过我倒是个例外呢。”

正将特等牛肋排放在炭火上炙烤的神鸣泽世界豪言道：

“我是神鸣泽家的当家，已然是一方雄主，注定拥有以美酒、雪茄、书卷为友，坐拥万贯家财，悠然自得地生活下去的未来。提到工作的话，充其量也就只有出于爱好而插手慈善事业的那种程度。”

“我也是个例外啊。”

正用筷子搅动着生拌牛肉的桐岛春子表示了同意：

“自家的制药公司本期也业绩良好。增收、增益、增配，股价也一直呈上升趋势。在这种即使置之不理资产也能增加的状况下，不论事态如何变化，我也不至于食不果腹呢。话虽如此，掌控政治经济领域正合我的兴趣，我自己也没有悠然自得地生活下去的打算。要不要也试着创办一下风投企业呢？”

“对我来说，那本就是与自身毫不相干的话题。”

正在确认锡纸烤大蒜做得好坏的千代微笑着说道：

“毕竟我已经定下了永久的工作之处了啊。我今后也将作为主人的女仆继续发挥自己的作用。不过由于我正担任讲师的大学向我恳请说会将我推荐为教授，请我不要辞职、继续留任，所以我要是乐意的话，说不定在空闲时继续从事研究工作也不错呢。可如果要是厌倦了的话就会辞职就是了。”

“也就是说我们被排除在外了。”世界喝了一大口生啤酒。

“真是无聊呢。”春子用冰消除着窜上烧烤网的火焰。

“少了份人生的乐趣啊。” 有些困扰的千代为烤毛肚翻了个面。

三人一齐叹了口气，就好像在炫耀一样。

“……你~们~这~些~混~蛋~！”

哀怨之声来自正吃着肝脏刺身的小岩井来海。

“各位的发言是什么意思呢？是在嘲讽还没定好出路的某人吗~？啊~？哦~？”

“说话别像个小混混一样啊，来海。也就是没定好出路而已，不也挺好的嘛。”

“对啊，来海。我们还年轻，将来机会要多少有多少吧。……不过，比你还要年轻的我姑且已经决定好出路了呢。”

“要不要试着申请一下研究生？我可以帮您向教授会美言几句，所以无论想选哪个研究室都行哦。多啃几年老之后再去找工作也不失为一个选择。……不过，那种仰人鼻息的人生，我是敬谢不敏呢。”

东京都内二十四区某处的一家烤肉店。

这家集便宜、快捷、美味于一体的大众店因店内的男女老少而热闹非凡，天花板上漂着炭火烤肉的烟雾。

“大家久违地齐聚一堂的确是一件好事啦。”

来海一口气喝干杯子里的酒，满嘴酒气地说：

“但和话里带刺的同伴不同，我可是惶惶不安啊。你们这些家伙一个个都早就决定好了出路，另一方面，我却要继续在荆棘之路上前行，这也太没天理了。我敢肯定，神明在这世上是不存在的。”

她用筷子将剩下的肝脏刺身一并捞起，一口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同时说道：

“啊，服务生，麻烦再来一杯凉日本酒！”

“好嘞，凉日本酒一杯！”

服务生精神头十足地应了一声，麻利地端来了一杯酒。

“话说，世界和春子为什么都穿了求职西装呢？你们的出路都已经定好了吧？”

“因为我也参加了企业的面试啊。”

世界一边给五花肉撒上盐，一边说道：

“与他人穿着打扮得一模一样，为了同样的目的而拼命奋斗，这样的经历也就只有现在才能体验得到，所以我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吧？从参观企业这个意义上来说是很有趣的，面试这个活动本身也很有意义。因为通过宣扬自己的能力来打动对方的这种行为，正是一种重新审视自己的作业啊。哎呀，真让人兴趣十足。我特别中意面试。”

“也就是说，你是怀着光看不买的顾客般的心情去求职的吗？”

“说的真难听啊。要是有任意一家企业能让我由衷地对其感兴趣，充分地发现其中意义的话，我也不会吝于去领取他家的工资吧。”

“真是高高在上啊……春子也是这种感觉吗？”

“嗯，是这样的。”

春子一边给牛舌加上柠檬，一边说道：

“那对于解决实际问题很有帮助哦。能让我以应届毕业的求职者的立场来看待其他企业的机会，大概是过这村没这店了。我身为企业经营者中的晚辈，自然不会放过如此珍贵的机会。还有就是，隐藏身份与下等人交往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哦。水户黄门之类的胡闹将军的心情，我还是能够理解的。”

“嗬~嗬~，能让您跟我扯皮真是感激不尽啊~。”

来海一面口出恶言，一面说道：

“这两个人我算是搞懂了。那千代小姐呢？你为什么要穿着求职西装？”

“我这只不过是单纯的Cosplay。”

千代一边确认烤蔬菜的火候，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看诸位都在享受求职这个活动，自己也想要体味一下那种气氛了。因为被同伴排除在外是很寂寞的。”

“你也考虑一下现在正被同伴排除在外的我的心情啊！？”

来海喊叫道。

她一边嚷嚷，一边指了指烧烤网上的牛舌：

“对了，我其实是不会给牛舌加柠檬的那类人。你能不能不要擅自把它加进去啊，春子？”

“不给牛舌加上柠檬，就好比汉堡包里不放肉饼一样。光吃两片面包有什么意思？”

“我有我自己的作风。要我说，给牛舌加上柠檬什么的，就跟在热乎乎的白饭上浇上酱汁来吃一样。那是邪道啊，邪道。牛舌加上盐就够了。不承认异议。”

“顺便一提，来海，酱汁拌饭的文化是存在的哦。”

“真的假的？”

“在米饭上放满黄油，等黄油融化得刚刚好的时候，迅速浇上酱汁。”

“噫~~，好恶心！？那什么呀，饭都变得难吃到让人怀疑自己味觉的程度了啊，难得吃上美味的烤肉，别让我听到这种事情啊，噫~~！”

“嗬嗬，你是要挑战意外喜好庶民口味的桐岛春子我吗？想吵架我奉陪哦？”

“两位，说起作风。”

世界从旁插嘴道：

“烤牛舌的时候更换烧烤网是常识吧？如果不在没有污渍的崭新烧烤网上炙烤的话，就没法享受牛舌纤细的味道了吧？只是考虑到两位的那点儿教养，温柔的我才一直保持沉默……”

“那也太神经质了。”来海说。

“也请考虑一下店家的成本，会给人添麻烦的。”春子说。

“别胡说八道了。”

世界皱起眉头，一边猛喝生啤一边说道：

“为了能做出合格的料理而接受正当的服务有什么不对的吗？两位才是，擅自加上柠檬什么的，只放盐就好了什么的，论点也偏得太远了。你们连烧烤的完成情况才应该是最大的争论点这么根本的道理都不懂。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是烧烤店吧？”

“顺便一提，就我个人而言。”

连千代也掺和了进来：

“我认为牛舌不加盐或者柠檬，而是蘸着蘸料吃才是最美味的。”

“没有那回事吧。”

“没有呢。”

“没有啊。你的话也太莫名其妙了，千代。”

“感谢各位不失时机的围攻。”

她微笑着反驳道：

“但是我也有着自己坚定不移的主义和主张哦？说来，蘸料正是烤肉的生命，因为这种美味十足的液体只有用‘注入了烤肉店灵魂的杰作’才能形容。极端地说，因为只要出钱，无论何地、无论何人都能买到美味的肉，所以只要备好备长炭和七厘炭炉，就算在家里也能烤出美味的烤肉吧？那么烤肉店之所以为烤肉店，其独道之处又在哪里呢？直截了当地说，那就是蘸料。一子单传的秘藏，自开店之时继承下来，担负着店家的历史与传统，成为客人来店里的最大理由的，正是蘸料。不彻彻底底地将蘸料品尝一番，还来什么烤肉店呢？回顾烤肉的历史，对人类来说最原始的料理——”

“喂~。你说的好啰嗦啊，千代小姐。”

“是不小心碰到什么开关了吗？”

“嗯。偶尔会踩到这家伙的地雷呢。”

“不过，是异端者呢。”

“嗯嗯，是异教徒呢。”

“这种有特殊癖好的人放着不管就好了。”

“好胆量啊，诸位。”

千代朝窃窃私语的三人大喝一声。

“我明白了。那么就开战吧。哪一种主张才是正确的，何不靠拼酒来决一胜负呢？”

“诶~？决一胜负~？”来海皱起了眉头。

“我们都已经是大人了。”春子不以为意。

“没错没错。你也太没大人样了啊，千代。”世界附和道。

“三对一。”

千代右手竖起三根手指，左手竖起一根手指。

“我加上一个不利于自己的条件吧。因为我与诸位之间的水平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啊。如果三位能将我灌倒，那么就算作诸位的胜利，如何？”

“不不不。”来海说道，“你不要那么乱来嘛。”

“我一人与在座的三人来决一胜负，此处应该不会有在这种条件下也不敢接受比试的胆小鬼吧？”

“不不不。”春子说道，“这跟是否胆小没关系吧。”

“若是不接受比试的话，今后的一生中，诸位都不许就着蘸料以外的调料吃牛舌。这样也没关系吗？”

“喂喂喂。”世界说道，“别说醉话了。说到底，这么低级的挑衅我们可不会上钩。”

“那么要赌上优树大人吗？”

千代说道。

“赢下这场拼酒的人，今夜可以对优树大人为所欲为。这个条件如何，诸位？”

†

当迟到的优树到达之时，店内已然沦为了战场。

“……我说你们啊。”

优树一边松了松求职西装的领带，一边说道：

“有点喝过头了吧。这不是已经完全喝醉了嘛。”

“耶~咿！优树大人，耶~咿！”

千代最先抱了上来。

“耶~咿！优树大人来的真慢啊，耶~咿！”

“这是也没办法的吧，因为我刚面试完回来。说到底，我一开始就联系说今天会晚到了……话说回来，这是什么情况？明明说是要在物美价廉的烤肉店里大家心平气和地报告今后的出路，怎么就把我抛下擅自喝得烂醉如泥了呢？请你说明一下，千代小姐。”

“耶~咿！比起那种事，请您先自罚一杯迟到酒，耶~咿！”

千代无视了他的话，往他的玻璃杯里倒上了酒。

她倒的既不是啤酒也不是碳酸酒，而是白酒，酒精度数50%。

“……你认真的吗？”

“耶~咿！我从来就没有过不认真的时候哦，耶~咿！”

优树很清楚醉鬼的生态，并且他这个人绝不会说不。

所以他秒干了那杯酒，喉咙传来了剧烈灼热。

“哟！不愧是优树大人！”

“好，那这回轮到你了哦，千代小姐。我帮你把酒倒上，请接下这一杯。”

“嗯，我当然会接下。咕咚咕咚……噗哈~，真好喝！酒最棒了！耶~咿！酒最棒了！耶~咿！酒最。”

这时，千代就好像电池没电了，以笑容满面、手把酒杯的姿态凝固住了。宛如被瞬间冷冻了一样。

“……好了，剩下的人给我说明一下吧。”

优树叹着气坐在了座位上，一边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啤酒，一边问道：

“千代小姐这高涨的精神状态是怎么回事啊，角色形象再怎么改变也要有个限度吧。你们到底让她喝了几杯啊？”

“哎呀，记不得了啊。”

正在对瓶吹威士忌（业务用４ℓ瓶）的世界歪头想了想，说道：

“反正感觉是喝了很多。好了，阁下也来喝吧。快来赶上我们高涨的精神状态。”

“哎呀，喝还是要喝的，我也想赶上你们高涨的精神状态，但要是不知道整个流程的话也是没法追上的吧。情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阁下的问题也太哲学了。喝酒喝醉就和下雨地湿一样理所当然。换而言之，喝的话就能懂，不喝的话就懂不了。”

“哎呀，喝我姑且还是要喝的。”

“嗯，那正好。好了，端起杯来，我来给你倒酒。”

“嗯，那倒是行，但是世界啊。”

优树目瞪口呆地说道：

“和我说话的时候不面朝我吗？现在你搭话的对象是邻座的客人哦？”

“哦哦，对不住对不住。好了，优树啊，端起杯来。”

世界一边笑着道歉，一边改变了身体的朝向，这次她又开始和后座的客人搭话了。

“不行……这家伙已经不顶用了。喂~，春子。”

“兄长大人！对不起，兄长大人！”

桐岛春子突然道歉起来。

她以几乎要下跪磕头气势低下了头，说道：

“一切都是我的错！因此所有的叱责都由我来承受！”

“是吗？全都是你的错吗？”

“正是如此，非常抱歉！”

“让大家大喝特喝的就是你吗？”

“对，是的，非常抱歉！”

“不过我看你好像也喝了不少。”

“对，是的，非常抱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都不重要，兄长大人，非常抱歉，请你先喝完迟到自罚的一杯！不这样做的话就没法开始，实在非常抱歉，一切都是春子的错！”

她往啤酒杯中注满了酒精度数50%的白酒。

优树无奈，只好将其一饮而尽，酒精的冲劲令他头晕目眩。

“好啊，不愧是兄长大人！实在非常抱歉！”

“你其实脑袋里什么也没想，只是在条件反射地道歉吧……罢了，来，该你了。我倒的酒你不会说不喝吧？”

“是的，非常抱歉，我当然会喝的！”

优树往她的啤酒杯里注满了白酒。“非常抱歉，那我就不客气了！”春子面带笑容喝了起来。虽然在喝，但是却一边喝一边漏。看样子她虽然有心要喝，身体的反应却跟不上。想击溃这样的她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兄长大人，非常抱歉，酒不够喝啊！我回敬你一杯！”

“哦，你还没喝够啊。喝吧喝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非常抱歉！”

一分钟后。

面部扎入到沙拉碗中的春子脱离了战线。

“……好了，只剩小岩井同学一个人了啊。”

“啊哈哈。优树君真是毫不留情啊。”

正在对瓶吹甲类烧酒（业务用４ℓ瓶）的来海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嗯。看样子，小岩井同学似乎还保持着清醒啊。”

“算是吧~。因为其他人的酒量太差了啊~。”

“难道小岩井同学你其实偷偷少喝了一些吗？”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做那种小动作呢。在魅力上我虽然甘拜下风，但在男子气概上我可是不会输的哦？”

“你这台词微妙得令人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啊……行吧，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想你们会拼酒应该是事出有因的。”

“比起那种事，优树君。”

来海一脸严肃，那种一本正经的态度甚至比她求职面试时还要认真。

优树不由得端正了姿势。

“怎么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对，有件重要的事情，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你能听一下吗？”

“那当然，如果能对小岩井同学有所帮助的话。”

“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哦？即便听完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也还是要听吗？”

“咱俩什么关系，你尽管说。”

“谢谢，那我说了。”

来海微微一笑，然后一脸郑重其事地说道：

“你能脱一下衣服吗？”

“…………”

优树环顾四周。

烤肉店内顾客爆满，想走到厕所去也要费一番工夫。其他桌也都吵吵闹闹、轰轰烈烈地展开着酒宴，优树这一票人并不是特别引人注目。

话虽如此。

“不，我不脱。”

“诶？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我才想这么问你吧？”

“不不不，因为喝酒的话，脱掉衣服不是很普通吗？”

“不不不，不会脱的吧。现在这家店里把衣服脱了的人一个也没有吧。”

“不是别人怎么怎么样的问题，关键在于优树君你有没有那种气概。”

“不好意思，我才没有那种气概。”

“我感到很失望！”

来海用手蒙住面部，仰天大喊道：

“我感到很失望，对优树君感到很失望！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卑劣的男人！”

“不是，我完全不懂你在失望些什么。倒不如说，脱了的话才叫卑劣吧，在公然猥亵的意义上讲。”

“你不脱的话就我来脱。”

“你等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必须要有人为你不检点的行径负起责任吧！”

“倒不如说，脱了的话才是不检点吧！？喂，我叫你停下！”

“不要，放手，你这个叛徒！我说脱就脱！我今天就要脱给你看~~！”

优树慌忙加以制止。

在他加以制止的时候，来海已经脱掉了求职西装的外套，衬衫也胸口大开。尽管已经闹成了一团，顾客也好，服务生也罢，谁也没有上前制止，反倒是火上浇油地起哄道：“不错哦，小姐姐！”“脱！脱！”“喝得挺好啊！我请你一杯！”“话说你们的酒会很有意思嘛！”“咱们也不能输啊！喝啊，脱啊，闹啊！”

“耶~咿！优树大人，耶~咿！”

“优树，别这么急躁嘛……话说，哎呀？阁下到底是哪一位？刚才还在我面前的优树到哪去了？”

“兄长大人，非常抱歉，一切都是春子的错，为表歉意，我给你满上，请大口大口地干了它吧！”

“呜喔~！脱掉脱掉全部脱掉！脱衣王闪亮登场！”

“耶~咿！优树大人在喝吗~？耶~咿！”

“好了，喝吧，优树。我给你斟上一杯……哎呀？阁下到底是哪一位？我明明是想给优树斟酒的。喂~，你在哪~？优树~？”

“兄长大人，非常抱歉，可是不喝干我倒的酒的话就什么也开始不了，实在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脱！我脱！我和衣服存在于世，命中注定会如两个磁石的S极一样分道扬镳！所以要脱掉！不要，放手，给我放手，我就是为脱衣而生的脱衣机器——”

“啊~，真是够了~，烦死人了~！你们全都给我去那儿跪着！”

†

优树之外的四个人跪坐在了店内的地板上。

“真是的……”

优树大口喝着威士忌、烧酒和啤酒的混合酒，同时说教道：

“你们都已经是大人了，在喝酒上也得有点大人样啊。”

他的说教正确得令人无从反驳，就连酩酊大醉的四人也只能乖乖听着。但令人遗憾的是，千代嘿嘿地笑着，世界一脸乖巧地面朝服务生的方向，春子嘟囔着“兄长大人，非常抱歉，但比起那种事，请快点回我一杯……”，来海一没人盯着就把手放在了衬衫的纽扣上。

毫无反省之色。

最关键的是，她们全员都还在喝酒，没有比这更不像话的了。不过以这种程度的搞笑感来给惩罚收尾也还不错。

“所以？”

优树语气一变：

“你们为什么会喝到醉得东倒西歪的地步？我觉得在正常的流程下再怎么也不至于喝成这样。”

“哎呀。”

世界歪了歪头，说道：

“怎么又问这个问题，真让人为难啊。阁下问人类为何要饮酒吗……说它是一个永恒的哲学性命题也不为过吧。”

“不是，不至于吧。话说，我可没说是全人类层面的事情啊。”

“非要说的话，因为我喜欢喝酒……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的吧？”

“从人类层面降到个人层面，你这也降的太多了吧。话说，跟我说话的时倒是面朝我啊。”

“不过啊优树，话虽如此，每个人喝酒的原因是各不相同的吧。喝醉的原因也是一样。另外，你说在正常的流程下不至于喝成这样，不过就字面来看，‘流’有流体之意，想要精确计算其变化并非易事。换而言之，这样的结局是任何人都料想不到的吧。阁下的主张罔顾现实，其在确实性上被责为纸上谈兵也不为过，所以会受到这样指摘也实属无可奈何。你说是吧，优树？”

世界激情四射地辩论道，仍旧面朝服务生的方向。

我说的范围没那么大，只限此时此地……另外你说话倒是面朝我啊……优树压下了这样回话的念头，矛头一转：

“千代小姐。”

“在~，有什么事吗！？”

“你是不是酒醒得差不多了？”

“是~，醒得差不多了哦~！所以快点让酒会继续进行下去吧，耶~咿！”

“完全没醒啊……春子，你又如何？”

“非常抱歉，兄长大人，我早就清醒了，所以你不赶紧回敬我的话，我的手就会像这样一直颤抖下去……”

“酒精中毒吗，你。那么下一个，小岩井同学。”

“呜~哇！听我说啊，优树君~！大家都欺负我~。”

“是是是，我会好好听你说的，所以别脱外套了。到底是怎么个欺负法儿？”

“她们嘲笑我说就我没决定好出路了~。这几个家伙不是富豪就是社长的女儿，要不就是女仆，全都是不必担心未来的家伙啊~。并且她们漫不经心地接受了面试，还管那叫社会学习~。你不觉得她们是给举办面试的公司添了很大的麻烦吗？”

“嗯嗯，还算有几分道理。”

“就这一点来说，优树君你可真是了不起！明明就算不工作也能活下去，却不说继承家族产业的事，而是打算不依靠父母普普通通地找工作。不愧是优树君，能理解我的辛苦的就只有你了啊~。”

“嗯嗯，这样的看法也是存在的呢。”

“嗨，大总统！庶民的同伴！普通人之星！”

“感谢你热情的呼喊。”

“不不，不用客气。”

“话说回来，小岩井同学。虽然你可能还没决定好出路，但也已经拿到内定了吧？而且其中还有很多一流的企业。只不过都被你以面试官不顺眼、工资差了点、公司的大楼太旧等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了。”

“咦，是那样吗？我喝醉了，记不得了~。”

“说到底，据我所知，小岩井同学在面试上应该一次也没落选过，目前还百发百中吧？出路什么的不是随便挑吗？”

“呜~哇！大家都欺负我！呜~哇！”

“这人是打算用哭来蒙混过关吧……”

优树目瞪口呆。

“跪坐就先免了，大家都坐到椅子上来吧。……服务生~，烧酒和威士忌再各来一瓶！然后再给我来一罐淡味的啤酒！来，重新开喝吧，干~杯！”

然后他再次开始了说教：

“总之呢，大家都已经是大人了，在喝酒上也要有点大人样啊……”

他左手大号啤酒杯，右手兑了烧酒的威士忌，在交替着大口猛灌、把烤好的肉放入口中大嚼特嚼的同时，也不忘唠唠叨叨地说教个不停：

“也就是说，我希望你们在喝酒上能有大人样。话说大家也是能有喝的大人样的吧？你们尽兴过头到今天这种程度，我觉得还是不太对劲的。并且擦屁股的事基本上还是要轮到我来做啊~……啊，不好意思，服务生~！再来一瓶烧酒！不要薯酒，要麦酒！”

然后他继续唠叨道：

“话说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吧？记得那次是在烤串店里吧？除我以外的四个人先进店喝酒，然后在店里闹得天翻地覆，等我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变得无从处理了……那次可真是麻烦得不得了啊。没醉的人只有我一个，所以我只好一面照顾醉鬼，一面四处低头赔罪……”

桐岛优树是个好男人。

气质爽朗，不爱发牢骚，几乎不会说人坏话，时常心系弱者，可谓是男人的典范。

“怎么说呢，回想起来，我似乎总是处在这样的立场上啊。话虽如此，我也不会说讨厌哦？倒不如说我觉得这样也不错哦？可是呢，要是成天都这样的话，再怎么说也会变得想要抱怨几句的吧，你们明白我的心情吗？”

只不过，要是喝上了酒，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一般的喝醉倒也没什么问题，但他也是人，也会有受情况影响喝过头的时候，也会有受心情影响唠叨个不停的时候。

“也就是说，我希望你们喝酒有点大人样。大家也都是大人了，喝着美味的酒，愉快的聊天，不给任何人添麻烦，那该多好啊。啊~啊，还是以前好啊~，当时就算没有酒喝，我们过的不是也很开心吗。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回到那个时候啊~。哎呀，我这话当然不是认真的。”

他的话就像老太婆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循环同一个话题，乃至旧事重提，典型的酒品不好。

他虽然说这种行为会给别人带来困扰，但这回，在四名美女旁若无人地大喝特喝这件事上店方给予了默许，周围的客人们也都温和地守望着她们。这时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野小子说教个不停。尽管他说的话全都是正确的，却使得场面一下子冷却了下来。

真没劲。

这是除优树外的全员的一致想法。

“说到底，你们只要喝得有点大人样就好了。我对你们没有别的要求。这很难吗？不，当然不难吧？所以就像大人一样地喝酒吧，因为我们已经是大人了嘛。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吗？”

“…………”

“…………”

“…………”

“…………”

世界、来海、春子、千代都撇起了嘴，抬眼看着优树。她们再怎么小口小口地品尝这变得乏味的酒，听着优树的说教也难免会逐渐清醒过来。明明喝醉了却还渐渐清醒了过来，这明显不是个好兆头。

“总之，大人似的喝酒，我觉得它就是Keyword了。我们需要的就是它，It's The Only One。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根本就没什么难度。倒不如说太Easy了。小菜一碟吧。你们听懂了吗？大人似的喝酒。Do You Understand？”

全场的空气振动起来，气氛如海市蜃楼般剧烈扭曲。

这时，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临了：

“啊，话说回来啊~。你们不觉得我今天心情有点好吗？是这么觉得的吧？对，我今天心情很好哦。知道我为什么心情好吗？不知道吧？哎呀~，怎么办呢~，要我告诉你们吗~，怎么办呢~。”

插图

此时此刻，他出局了。

不过他们之间毕竟交情深厚，尽管四人极其不爽，但还是决定掉无视他。

“好，那我就告诉你们吧！实际上，我的工作确定下来了~，铛铛铛铛~！这可真是太棒了，Baby，真高兴啊！来，一起庆祝吧，今天不醉不归，呀吼~！”

来海咬紧了嘴唇。但不止是她，世界、春子和千代也或是额头上青筋暴起，或是把玻璃杯攥得吱嘎作响，随后不知从谁先开始，她们彼此间交换了眼神。由于长久的交情带来的默契，她们全员都明白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

世界点燃了导火索。

她微微一笑，端起了酒瓶：

“你倒是早说啊。那么就来用酒来庆祝吧。来，我给你倒上，喝吧喝吧。”

“哦，不好意思啊，Thank You。”

“来，大喝特喝吧。”

“好好好，我喝……咕咚咕咚……噗哈！”

“你喝的真棒啊~，优树君。”

紧接着来海也微微一笑，端起了酒瓶：

“来来来，再喝再喝。毕竟是庆祝之酒嘛。喝吧喝吧。”

“哦~，那我开喝了~……咕咚咕咚。”

“你喝的真妙，兄长大人。”

随后春子微微一笑，端起了酒瓶：

“总之，这是庆祝之酒，请务必喝下。来，请吧请吧。”

“哦、哦~。那我喝了啊……咕咚咕咚……唔噗。”

进而千代也微微一笑，端起了酒瓶：

“来吧，优树大人，这么值得庆祝的一天还不多喝点。来，喝吧。”

“不是不是，稍等一下！”

酒都从嘴里洒出来了的优树说道：

“再怎么说这也太奇怪了吧？这不光是在使劲灌我吗？”

“怎么能这么说。”

世界夸张地瞪圆了眼睛，说道：

“阁下这话不太对吧。我们是大人了，优树也是大人了，而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这样的话我作为一个大人，就必须正确地斟酒给阁下喝。这才是正确的大人的举止吧？”

“不，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我一口气喝太多了，再喝就不好受了……”

“被人斟酒就要接受。这才是正确的大人的喝法。更何况，阁下既然已经找好了工作，今后应该也会遇到很多类似的场面吧。才喝到这种程度就叫苦，真不像话。”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总觉得有点不对……”

“何况大人是不可以中途逃走的。那种不负责任的大人，社会是不会原谅的。来，喝吧。喝就对了。”

“不是，所以说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其他的成员对畏缩的优树进一步追击道：

“好了好了，优树君，你喝你喝。你找好工作了吧~，真是恭喜啊~，这么可喜可贺还不多喝两杯。我说，你喝啊？”

“兄长大人，这可是庆祝之酒。连庆祝之酒都不喝的兄长大人就不是兄长大人了吧？还是说你是冒牌货呢？如果你是冒牌货的话，我就可以毫不客气地灌你了。”

“优树大人，请快点。不喝的话，我会给您一杯接一杯地倒上之后摆在这哦。一杯、二杯、三杯……瞧，又变多了吧？不全喝完就别想出这家店。请做好心理准备。”

四面楚歌。

她们若无其事地控制了优树的手臂、双腿和肩部，断绝了他逃亡的希望。

环顾店内，不管是顾客还是店方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对于即将开始的暴行，似乎所有人都打算视而不见。

“来吧，优树。不赶紧的吗？”

“优树君~。快点快点。”

“兄长大人，请快点。这是去往天堂的单程票哦。”

“优树大人，请尽快。不快喝的话，我可能会不小心手滑倒上更烈的酒。”

“请吧，快点。”

“请吧。”

“请吧”

“请吧”

“——他妈的！”

优树爆发了。

只不过是朝着世人所谓的自暴自弃的方向。

“知道了，我喝，我会喝的！我喝总行了吧！？我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男人，瞪大眼睛看好了，把我的样子烙印在脑海里吧！我开喝了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五分钟后。

优树的尸骸伏于餐桌之上。

“哼，不过如此。”

小口喝着梅酒苏打水的世界哼了一声。

“于是，天罚降临了。优树有什么罪过吗？——那种事已然无关紧要。优树不是有什么意见吗？——那种旧事早已被遗忘。招致神明怒火者的末路即是如此。哎呀，不过我毕竟也不是什么神明，要是有人在这一点上挑我毛病可就不好办了。”

“不，这就是天罚吧。”

拧着生榨柠檬碳酸酒盖子的来海点点头。

“优树君越过了不可逾越的界线。对那样的人来说，必定会有因果报应等待着他吧。也就是说，他太过得意忘形了呢。……诶？你说我们不也得意忘形了吗？啊~啊~啊~，我~听~不~到~。”

“哎呀，可能是干得有点过分了。”

正在自斟自酌的春子也表示了同意。

“偶尔出现这样的搞笑结尾也不赖吧。这次兄长大人明显做过头了，这个下场应该会成为一剂良药吧。长期以来由于我的爱情得不到回应而抱有的烦躁，这下就消散了少许。……诶？你说那不是混入了我的私怨吗？啊~啊~，我~听~不~到~呢~。”

“偶尔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

将黑醋栗苏打一饮而尽，千代总结道。

“这样的机会是很罕见的。罕见的事情就不该错过。也就是说我们什么错也没有。虽然醉倒的优树大人口中似乎正嘀咕着怨言，但那一定是幻听吧。”

四名美女都深以为然。

“不过，难办了啊。酒渐渐醒了。”

“都是因为某优树君泼了冷水啊~。”

“就着小菜喝的净是些薄酒啊，都怪某兄长大人泼了冷水。我以妹妹的身份诚心诚意地致歉。”

“话说回来，我怎么也记不清今天酒会的流程是怎样的了，您还记得吗，主人？”

“嗯~……似乎是兼具了求职活动报告的联谊会性质的什么东西。”

“到此为止我也是记得的~。后来变得鸡飞狗跳之后的流程就完全不记得了啊~。”

“就记忆来看，我想我们似乎是围绕与兄长大人有关的重要契约发生了竞争。我这平时清晰无比的头脑，今天也没有好好地工作……明明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由女仆的立场出发，我有一个提案。不重新开始喝吗？”

“嗯。Nice Idea。”

“原来如此。要是再次喝醉的话，肯定就能想起喝醉时的记忆了吧。”

“虽然似乎是种相当蠢的喝法，但酒的价值就在于能让人变蠢啊。”

“那我们重新开始喝吧。”

“嗯。”

“嗯。”

“就这么办吧。”

“就这么办吧。”

†

事情就是如此。

烤肉店中再次响起了干杯的欢声。将一具可悲的尸骸置之不顾，一夜之宴犹如梦幻般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

第七卷 After StoryPhase2

岁末之际，桐岛优树与神鸣泽世界开始了同居。

“……诶~？有那个必要吗~？”

小岩井来海皱着眉头表示反对。

“不，有一说一，优树君和世界的关系早就是公认的了，由我这个外人对恋人间的交往说三道四也的确不是那么回事。”

“简直莫名其妙。”

桐岛春子也持否定意见。

“对于兄长大人与神鸣泽小姐的关系，我心不甘情不愿、真的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勉强承认了。可再怎么说、再怎么说同居也是不行的吧？我对那种伤风败俗的颓废行为毫无好感。嗯嗯、嗯嗯，男女关系必须时刻保持纯洁清白。……诶？你问我怎么好意思这么说？嗯嗯，我就要这么说，陈述正论有什么不对的吗？”

“两位是要玩过家家吧。”

千代也口不饶人。

“主人自不必多说，优树大人也是一位出身显赫、前途备受瞩目的人物。也就是说，优树大人所考虑的同居，归根结底不过是在安全区域内满足自己身为富人的嗜好罢了。就我而言，我希望两位可以选择能使双方家庭完全接受、在社会来看也算得体面的安身之策。”

“我非常理解大家所说的话。”

优树将所有反对意见一并压下。

“可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如果你们能予以温柔的守望，我会很高兴的。”

他的顽固人所共知。

结果，来海、春子和千代最后都不得不认同了他的决定。最关键的一点在于，同居的费用全部来自优树打工攒下的个人资金。法律上自不必说，在道义上也没有被别人指手画脚的理由。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优树坦白道。

“经济方面自不必说，我认为只有凭借自身将一切的生活基础构筑完成才算得上是独当一面。所以我觉得既然迟早要离家独立，那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我倒是不觉得依靠出身的家庭有什么错。”

世界笑着说道。

“这种思考方式感觉真有阁下的风格。明明出身门第，阁下却自往日就是一副自力更生的作风。说得好听点就是如杂草般坚忍不拔，说得难听点就是土匪习气吧。”

“我的教养应该也不差啊~。”

“在这一点上，阁下与妹妹春子一点也不像呢。”

“要你管。……不过抱歉了啊，世界，最后成了让你奉陪我的个人兴趣的形式。”

“没什么。我既年轻又健康，虽然过去不知世故，但现在则不同，对在劳动中挥洒汗水没有任何抵触。”

“注定拥有以美酒、雪茄、书卷为友，坐拥万贯家财，悠然自得地生活下去的未来——你好像这样说过吧？”

“哎，我还说过这种话吗？”

“充其量也就只有出于爱好而插手慈善事业的那种程度——风传你说过这样的话呢。”

“阁下的耳朵可真尖啊……那些发言的确是事实，但对我来说，还有一个更加至关重要的真理。”

“你指的是？”

“我会永远追随桐岛优树，这是一条万古不易的真理。在这条真理前，其他事实皆微不足道。即便要舍弃无忧无虑的公主出身，我也不会有丝毫踌躇。毕竟我喜欢阁下嘛。”

“…………”

“怎么了，优树？突然默不作声。”

“诶。不，可是。”

他挠了挠头说道：

“你冷不丁说这样的话，我都不好意思了。”

“都满脸通红了啊，真恶心。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啊。我们间的关系哪有那么浅薄。”

“不不不，要说这是两码事吗……不，等一下，我的脸真的越来越红了，都没法看着你的眼睛说话了。”

“……喂，别说了，笨蛋！连我都要觉得不好意思了啊！啊~，真是的，停下停下，不要这样！放轻松一点，放轻松！”

†

从计划阶段就是这幅光景，而在实际搬家之前，他们也遭遇了种种障碍。

首先就是新居的选址问题。

“世界，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场所呢？”

“是呢……我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就是高级住宅区了啊。”

“嗬嗬。”

“如你所见，我是一个教养良好的大小姐。因为教养良好过头而有点不知世事这一点虽然已经成了过去式，可对于习惯了自己出生成长的环境的我来说，这也是很自然的反应吧。宽敞的住宅林立，豪车理所当然般来往其中，人们微笑着彼此问候，采光良好，犯罪率也很低——如果能住在这样的区域，我就心满意足了呢。”

“原来如此。确实让人心满意足呢”

“是吧？”

“但是驳回。”

“我想也是。”

两人一同垂头丧气起来。

“毕竟连先决条件都不满足啊。”

“只要有心，我们多少钱都能筹到，可这次的尝试并不是那么回事。”

“我也快要离家独立、开始工作了，那种事将来也是有可能做到的，你就期待着吧。……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候补选项吗？”

“是呢……”

世界抱着胳膊略作思考，说道：

“比如说，在乡下生活怎么样呢？”

“嗬嗬？”

“具体来说就是搬到狸猫比人还多的乡下，过上扎根于大地的优雅生活。晴天耕地，雨天静读，听风声心驰于季节的更替，因太阳的恩泽而时喜时忧，以肌肤去感受生物们的气息，朴素而富足地生活。不觉得这才是人类应有的姿态吗？”

“嗯嗯，真好呢。”

“我这个深闺小姐虽然连重于刀叉的东西都没有拿过，但将手中的威士忌酒杯换做农耕器械也不也挺好的吗。新鲜的蔬菜，刚采的野菜，在这种事物的环绕下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是啊。在都市中生活未必是一件好事。”

“将古民居改建后居住其中，这样的事也充满了梦想啊。把建成百年以上的木制建筑改造为现在的风格，给人感觉既时尚又帅气。可以的话试着开一家很棒的小咖啡店也不错呀，可以使用在自家田地种出来的有机蔬菜提供美味的咖喱什么的。客人也不用那么多，只要有愿意与我们分享喜悦的某人能偶尔前来做客就好。”

“嗯~。真是充满梦想呢。”

“当然，我知道乡下生活没有那么容易。在狭小的乡村社会中工作也有其难处；作物也可能不会如想象的那般成长；不使用农药种植的话也有可能会爆发虫灾，甚至殃及周边的田地；即使经过改建，也可能因为古民居漏风严重而冬天寒冷刺骨，夏天热得像蒸笼。”

“详尽到了很有真实感的程度啊……”

“但即便如此，这也无疑是一个魅力十足的选项。如何，优树，要试着选择一下乡下生活吗？”

“真好呢。非常好。虽然好是好……”

他一边用手指揉着眉间，一边说道：

“可是世界啊，那有一个小问题。”

“……嗯。有一个小问题啊。”

“很遗憾，我的工作地点在东京都内。在上下班上浪费太多时间可不太行。”

“我就知道。”

两人一同垂头丧气起来。

†

话虽如此，世间是很广阔的。

尽管这儿不行那儿也不行，候补越来越少，但只要不断寻找，终究还是能找到合适的场所。

常言道，久居为安。

常言道，剩下的东西有福气。

他们最终选择的，既不在东京都内也不在都市中，既非高级住宅区也非可以耕田种地的乡村，而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地方。

那里有一条被护岸工程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平凡的小河，是一片虽趋于衰微，却排布着充满活力的商店的土地。

他们选择的新居是那里一栋建成五十年的公寓中，一间40m2一厅一厨的房间。

“抱歉了啊，世界。”

“你指什么，优树？”

“唉~。我觉得自己要是能再有点出息，就能租到更好的房子了啊。”

“出息又不是只和财力挂钩。并且这个房子绝不算坏。”

“是吗？”

“首先，厕所和浴室是分开的。这一点在租赁住宅上至关重要。”

“不过浴缸是如今已经落伍的金属浴锅啊，厕所也是落伍的蹲便哦？”

“厨房也很合适。而且因为有三个燃气灶，想做什么样的料理都行。”

“水槽附近实在是太窄了啊……瓷砖的颜色格外明亮，反而让人伤感；如果不是燃气灶而是完全电气化的话，火灾的风险也会更小吧……”

“优树啊，在实际生活之前，说这说那的也无济于事。一旦开始了生活，就会意外地发现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样的事也很常见。我这个原·深闺大小姐都这么说的话，那就不会有错。”

“是吗。也是啊。”

“嗯。就将这个房间作为我们的根据地，永远地对其倾注爱意吧。”

“好吧。好~，那就重新振作起来吧——啊。”

“怎么了，优树？突然闭口不言，连视线都飘走了。是注意到了什么吗？”

“哎呀……嗯~……”

“毋需讳言。你我之间不必顾虑太多。即使是不方便说的事，也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就好。”

“那行吧。我说了啊。”

“嗯。让我听听是什么事。”

“刚才我在这个房间的墙上啊，看到一只又黑爬得又快的昆虫横穿而过。”

“哦嚯。”

“嗯，也罢。不过是件小事。不过是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而已啊。”

“是那个吗，优树？是所谓的那个吗？就是旧房子里注定会出现，名字以蟑开头的——”

“且慢，别再说下去了，世界。话语中是有所谓言灵存在的。实际说出口的话，它说不定会出来再跟我们打个招呼。”

“明白了，我会注意的。可是啊——”

“麻烦了啊。”

“嗯，麻烦了。”

“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做好觉悟了。”

“现在就去换个房间这招怎么样？”

“因为合同都已经签完了……”

“是吗。签了合同就没办法了啊。”

“哈~。”

“呼~。”

两人一同垂头丧气起来。

†

当然，搬家的过程中也并非净是坏事，倒不如说令人欢欣雀跃的事情还要更多。

比如说，家具的选择。

“说到家具，果然还是要到旧货商店买啊。”

“嗯。考虑到我们的经济能力，买新品的话就太不知分寸了。心怀感激地使用别人用过后不需要的廉价二手货就够了吧。”

于是乎，他们花了不少脚力和时间，逛遍了各处的店铺。

可一旦商品实际摆在了眼前，他们就不免被迷花了眼。

“优树啊，这边这个化妆台怎么样？”

“不错啊。感觉没怎么用过，擦一擦说不定就溜光锃亮了。古典的欧罗巴风格也增色不少。原本的价格应该相当高吧。”

“再有，这边的桐木衣柜看起来也是难得的珍品。”

“确实。虽然用的有点久，颜色发生了改变，但反而增添了一种积淀之美。价格……嗯~，是不是贵了点？”

“从品相来考虑，这个定价也很合理吧。”

“这么说来，昨天去的另一家店里的衣柜，不是也相当物有所值吗？精工细制的螺钿给人一种古朴之感。”

“你说得对，那个也很难舍弃啊。唔唔呣，好纠结啊。”

“要选哪边？”

“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两边都买了怎么样？”

“别说不现实的事了。就算能想方设法地挤出预算，我们那个狭小的房间也没地方也容下两个衣柜啊。”

“唔唔呣，确实……但实在是不好决定啊。好，那就暂时保留意见吧。稍微多逛逛之后再做决定。”

“这句台词你昨天也说过吧。光是衣柜的候补就已经有四个了。”

“唔唔呣……”

“顺便一提，在你纠结的时候，其他客人把商品给买走了的情况也是有可能的。”

“呣呶呶……”

“再顺便说一嘴，我们的房间还没决定好是要设置成榻榻米样式的和风还是设置成铺地板的洋风。要是买这个化妆台的话，我就想把风格统一成洋风，要是买衣柜的话就统一成和风——”

“哎呀，别一股脑念叨来念叨去的！脑袋都要炸了！”

再比如说，餐具的选择。

“说到餐具，果然还是要到百元店买啊。”

“同感。我以前虽然不知道它的存在，但一律百元的店实在是太棒了。明明只有百元的商品，种类却是那样的丰富多彩。百元店这种极尽对成本与实用性并存的追求的商业努力令我不禁为之感动。”

“是啊。在百元店里能买到的东西就直接解决，买不到的就在旧货商店补充完整。多么完美的计划。”

“嗯，精彩的衔接。”

“所以咱们赶快开始挑吧。首先是酒盅。这个和这个怎么样？古朴的瓷器。”

“我觉得很有情趣哦。大口猛灌的杯子就这个如何？琉球玻璃风的泡沫有种说不出的风味。”

“OK，就它了。烫酒用的酒壶也得买啊……嗯~，偏冷淡感的设计似乎比较多啊。”

“冷淡风不也挺好的嘛。有必要的话，之后再补充上些画就好了。”

“好主意啊~。虽然咱们也不是很擅长画画，不过画的不好说不定也别有风味呢。”

“古典杯要选哪一个呢？喝威士忌的时候必须要用到。我用的一直都是水晶制的……”

“那么昂贵的东西和我们的公寓太不搭了。就选这个朴素的吧，碎了的话再买就好。”

“喝Highball用的杯子应该选哪个呢？尽量选铜制或者锡制的吧。因为热传导率也好，外观又非常好看。”

“那种在百元店里再怎么说也不会有卖吧……在旧货商店里说不定能淘到，一会儿去找找看吧。”

“哎呀，糟了，忘了喝啤酒用的大啤酒杯。关于啤酒杯，还是印着啤酒公司Logo的比较好。些微的廉价感和俗气感，反而能衬托出啤酒的味道。”

“那样的话，有的旧货商店里应该会有厂商促销用的啤酒杯卖。”

“说得对，问题解决了啊。”

“问题是解决了……”

“怎么了，优树。一脸微妙的表情。”

“不是，仔细想想，我们这不净是在买和酒有关的东西吗？”

“对人类来说，酒正是永远的至交。购买和至交相关的东西，还踌躇些什么呢？”

“不不不，问题不在这吧。这样下去我们的餐具柜里摆的很可能就只有装酒用的器皿了。”

“不也挺好的嘛。料理也用酒器来盛就好。比如，试着把中华冷面像水果芭菲一样盛在啤酒杯里之类的。”

“我觉得再怎么说也不太行……”

再比如说，在这片新土地上的散步。

“搬家时该做的第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世界？”

“那还用说，当然是首先去熟悉那片土地。连自己所居住的土地是怎样的地方都不知道的话，日子也就没法过下去了。”

“回答正确。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门调查吧。”

“嗯。是散步大会呢！”

若要分类，两人搬到的地方就是所谓的下町。

似已度过小半个世纪岁月的木造建筑鳞次栉比，狭窄的小巷纵横交错，到处都是台阶和死胡同，随地都有猫儿在集会。洗完的衣服晾在外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装在泡沫箱里的植物占据了差不多一半的路面，真正的水井仍在被使用，上了年纪的妇女们正展开着真实的井边会议。

“以前倒是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嗯。以前的认识只是停留在知识层面上。”

“老实说，这简直是一种文化冲击。”

“我也是同感，优树。世间还存在着这样的小町啊……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有种误入了主题公园一样的感觉。完全不觉得他们和我们是住在同一个国家。”

“但是优树，在町里看到的人们是多么的有活力啊。”

“我也这么想。感觉真好啊。”

他们在町里到处转来转去。

因为是自己要居住的地方，所以他们仔仔细细地逛遍了每一个角落。

如果是观光客的话，那事情还不好说，不过他们穿的是便服。因为两人本就引人注目，所以走着走着就被人搭了话，被搭话之后就闲聊了起来，附近的男女老少也聚集了过来，不知何时就开始了烤肉，因为酒喝的像样而受到盛情款待，返回之际被塞了各种各样的土特产。

“……感觉好厉害啊。”

“嗯。感觉很厉害。”

带着微醉的感觉漫步于夜晚的小町，天空中挂着赤红的上弦月，他们就这样度过了一天。

当然，一切也不尽是好事。

在搬完家的第一天，家里的浴锅立马就坏了。

“难办了啊。突然有种接受了洗礼一样的感觉……”

“肯定是没法马上修好了吧。修理工最早也得明天才能来。”

“不过一天不洗澡姑且也死不了。”

“倒不如说，应该把这件事看作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还有这样的考虑方式吗？”

“嗯。这是挑战公共澡堂的绝无仅有的好机会。懂得变祸为福也是度过精彩人生的一种智慧吧。”

实际上，最近澡堂的价格也不怎么便宜。

如果将外出的工夫、入浴时间的自由等等纳入考虑的话，使用自家浴室的性价比反而更高——职是之故，两人才租借了空间狭小却装有浴锅的房间。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他们抱着替换的衣物，兴冲冲地前往了附近的澡堂。

“优树，我好兴奋啊。”

“如果只是在外洗澡的话，你也体验过很多次了吧？大家不是一起出门合宿或者旅行过很多回吗？”

“那个和这个是两码事。这次不是外宿那种特别的机会，而是作为日常生活的一环来使用公共澡堂。这才是至高的乐趣与奢侈。”

“你说的我倒是也能明白。”

“等到达实地之后，我们就做‘那个’吧。”

“‘那个’指的是什么啊？”

“从分隔男女澡堂的墙壁上的空隙，扔洗澡、扔洗发水的那种事。”

“情侣之间把东西借来借去的‘那个’吗？那是很早以前的漫画和电视剧里会出现的事情吧……你到底是生活在什么时代的人啊。”

“我还想做‘那个’。从浴池的底部游过去，在男女澡堂之间往返的那种事。”

“那虽然是恋爱喜剧里的经典场景，但现如今已经不会有设计得那么粗枝大叶的澡堂了哦。”

“进入的是同一个浴池这样的连带感是很重要的啊，优树。要不然说实话，两个人一起去澡堂这件事也没什么可取之处了吧？”

这种主张也有一番道理。

于是他们就实际尝试了一番。因为做不到从浴池底部游过去，所以他们尝试的是从墙上的空隙借东西的事情。

“好~，我要扔了哦，世界~！”

“嗯，啪地扔过来吧！”

“再确认一下位置。我站在由里数第三个隔间，要从这里以平缓的抛物线把洗发水扔出去了哦。看准点~，好好接住哦。”

“准备OK！放马过来！”

“你大体上来说是个笨手笨脚的人，所以要谨慎小心地去接哦~？”

“无须担心！我会从容接住的，所以赶快扔吧！”

“那就开始了哦，我扔。”

刷。

咻~~~~……

乓当。

“啊，疼~！？”

约定俗成的情景发生了。

虽然无法确认到墙对面发生了什么，不过想来肯定是因为没能接住，洗发水砸到了她额头上吧。

“喂~。没事吧~，世界！？”

“咕呶呶呶……优树，再挑战一次！这次我一定华丽地接给你看，所以重来！”

“我说，算了吧。反正最后肯定是同样的结果，而且还会给别的顾客添麻烦。”

“我现在就到那边把洗发水递给阁下，拜托了！”

“不，直接递的话就没有扔的意义了吧。话说你可别从女澡堂跑到男澡堂来啊。”

在吵闹之中，入浴结束了。

不过真正的乐趣还在后头。

“优树啊，这一刻终于到来了啊。”

“……你看起来很高兴嘛。”

“如果这都不兴奋的话，那还有什么可兴奋的啊。……锵锵~！我拿出的是，瓶装的凉~牛奶！”

“你这人还真是喜欢约定俗成的事情啊……不过，我也不否认出浴后的牛奶很好喝。”

“是吧！？是吧！？”

“但牛奶这种东西在家里想喝多少就能喝多少吧。”

“我看阁下是什么也不懂啊。味道这东西大部分都是情景的产物。不管是怎样的美味佳肴，如果入口之前不做好情景的铺垫，那就连垃圾食品都不如。反之亦然。依照情景的不同，单纯的牛奶也有可能成为胜过长生不老药的至高饮料。”

“虽然知道这样会很好喝，可澡堂卖的牛奶价格也微妙的高啊~。”

“优树啊，说话别这么小气。”

“才不是小气，现在是真的没钱啊。……不过这种程度的奢侈还算说得过去的吧。”

“嗯嗯。说得过去说得过去。”

“顺带一提，我选的是这个，水果牛奶。”

“……哈~？真是不懂啊，阁下真是不懂啊！这种时候干脆地像个男人似的选择没有掺杂物的牛奶才是正统！水果牛奶之类的简直邪门歪道到了极点！”

“说这种话是会树敌无数的哦？水果牛奶也好，咖啡牛奶也好，都是出色的浴后饮料。我坚决反对有所歧视。”

“这些事就先别管了，不赶快喝吗？”

“喔，趁着身体还暖和。”

他们用复古的开瓶针打开复古的纸质封盖，右手拿瓶，左手叉腰，一口气将牛奶喝干。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噗哈~！真教人受不了啊！这才是真妙趣！这才是真面目！”

“哎呀~。真好喝啊~。说是浸透五脏六腑也不为过……”

“这样的瞬间让我由衷地感觉到『活着太好了！』。”

“你明明出身显赫、像掌上明珠一样被抚养长大，却不可思议地喜欢庶民感十足的东西啊。”

“这就是反作用了啊。在我年幼之时，双亲就早早过世了，一众家臣也尽数死绝，只剩千代在身边照料着我。能给予因病弱而难以出屋的我以慰藉的，就只有读书与饮酒了——度过多年那种生活的话，自然而然就会对外界的琐碎之事，换言之就是阁下所说的庶民感十足的东西表现出执着吧。虽然回过头来看已经是数年之前的事情了，但在终于恢复健康的我进入高中，于以阁下为首的种种邂逅中受惠颇多的时候——”

“又~开始了啊，过去的故事。”

“呣呣。那无语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是想说我明明很年轻，怎么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吗？”

插图

“实际上你的说话方式也落后于时代了吧。”

“哼，多管闲事。我不知为何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一种说话方式，所以也没有办法。啊~啊，好不痛快啊！难得心情愉快地享受了出浴，却被泼了一盆冷水！”

“……总觉得你这别扭闹得装模作样的……有话直说吧。”

“那我就直说了。我还想多享受一下出浴的余韵。然而气氛已经不适合再喝一瓶牛奶了。”

“那怎么办？”

“我可没看漏，在来澡堂的路上街角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小摊。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到那去喝着凉啤酒吃关东煮吧。”

“出浴之后在小摊上喝啤酒，听起来不赖啊。”

“岂止不赖，那是在整个人生中也排得上前三的极乐啊。”

“可我们现在没有钱。”

“虽然没有钱，但也不至于为明天的衣食发愁吧。”

“……也罢，偶尔奢侈一下也好。”

“嗯！就当庆祝搬家了！”

于是乎，两人肩并肩坐在了小摊的小凳上，享受起了朴素而豪华的第二次盛宴。

一种享受过后，他们便开始了另一种享受，不过真正意义上的享受，某种意义上来说才刚要开始。

带着微醉的感觉，他们回到了新居。

澡洗完了，饭也吃完了，夜幕也理所当然地降临了。要做的事都做完之后，剩下的当然就只有就寝了。

虽然时间过得非常紧凑，但这才刚是新生活的第一天。

“好了，我们这就睡觉吧。”

“嗯。是该睡觉了呢。”

“顺便说一下，我们的新家空间狭小。”

“嗯。一看就知道啊。”

“空间狭小，也就是说没有什么铺被褥的地方。所以，只能把两床被褥并排铺了，而且是两床尺寸相当小的被褥。”

“嗯。这件事我搬家前就知道了。”

“那行。灯，关吗？”

“也是，不关灯就没法睡觉呢。”

灯关了。

房间盈满了黑暗。

狭小的房间内并排摆放着两小床被褥。躺下之后两人紧紧相邻。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这种事自不用说，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近在咫尺的体温。

“我说啊，世界。”

“怎么了，优树？”

“说起来，像这样的事，我们还是第一次啊。”

“嗯。第一次呢。”

他们在高中时邂逅彼此，之后马上便展开了交往，随后时光流逝如白驹过隙般至于今日。

直至今日，他们也仍吵吵闹闹、忙忙碌碌、冒冒失失地在青春的大道上奔行。

他们身旁还有小岩井来海、桐岛春子和千代，大家一起玩耍，一起学习，一起全力投身于文化祭和体育祭，一起高谈阔论，一起开怀畅饮，时而也会怒目相向，不过很快便会和好如初，就这样浑然忘我地生活至今。

那些日子可谓波澜壮阔。

记忆中从未有过停滞不前之时。

每天都像节日一样和大家一起乐乐陶陶地度过。回首往事，一切宛如南柯一梦。

当然了，那些都是真真切切的灵梦。一切其实尽为虚假——这样的事是绝不可能的。一直做梦的报应，多半已经到来了。

“咱俩从来没做过恋人该做的事情呢~。”

“嗯。没做过呢……”

是啊。

这梦幻般的时间，实在是太过梦幻了。

简直称得上转瞬即逝。

“交往开始得倒是飞快啊。”

“嗯，的确。从相遇到交往只花了大约两周吧。”

“小岩井同学也好，春子也好，千代小姐也好，都被吓得不轻呢。”

“那算是典型的横刀夺爱呢。那时候我们一有点什么事就会被她们冷嘲热讽，没有发展成拼上性命的争夺真是万幸啊。”

“不过那也是必然啊。在第一眼看见你的瞬间，我就感觉到了命运的安排。”

“我也是。虽然有些陈腐，但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如何形容了。”

到此为止称得上飞快。

就因为快，也产生了不少麻烦。

“说实话，咱们没少被各方指指点点。类似『你们是小孩子吗！？』这种。”

“是啊。不过人和人的步速是不一样的，有人像兔子，也有人像乌龟，而乌龟也有乌龟的幸福。我确信，你我之间的交往是真正幸福的。”

“我也是。所以呢，我们没理由被说三道四。”

“嗯。的确应该是没有的。”

“不过冷静想来，我们已经是大人了啊。”

“不用冷静想来也已经是大人了。阁下眼看就要大学毕业及就业，租这个公寓也已经不需要监护人的许可了。”

“我们有做过什么感觉像大人的事吗？”

“酒倒是没少喝……”

“要说那就是大人了吗，我觉得还挺微妙的。话说，我们其实在不方便明说的年龄就开始喝酒了啊。至于你，就更是从小就光明正大地在喝了。”

“雪茄倒是也没少抽……”

“要说那就是大人了吗，以下略呢。”

“我们还各处旅行过。”

“大家也都跟着一起去了啊。虽然感觉她们会跟上也是自然，而且那样也挺开心的，可你我二人单独出游的事情却一次也没有过。”

“我们也约过会吧？”

“其他人这样那样地加入进来的情况比较多呢。”

“…………”

“…………”

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

月光由窗帘的缝隙透入，映出了两人的身姿。紧挨着躺下的他们能够看到彼此近在咫尺的容颜。

恋人该做的事情。

与大人的身份相称的事情。

“据我以为。”

“喔。”

“‘啾~’这种程度的事情，我们是不是已经做过了啊？”

“诶？做过吗？”

“没、没做过吗？不对，确实应该是在哪做过……不，要说是喝醉后看到的幻觉的话，我也无从反驳……毕竟是在喝得烂醉如泥，连数都数不清的状态下……”

“那，要做吗？”

“诶？现、现在做吗？当场？”

“哎呀，因为就只能趁着这样的时机了嘛~，就我而言的话。倒不如说是这样的流程？之类的？”

“可是我们有约定在先啊……”

世界所说的约定，指的是同居开始时定下的交换条件。

『绝不允许发生婚前性行为。』

内容如上所述。这不是优树和世界自主签订的条款，而是由不赞成同居的三人——来海、春子和千代协商决定的。他们出于种种原因接受了这个条款，于是才有了当下这种状况。

“诶。说的是那个啊，接吻都不行吗？”

“诶。那是可以的吗？”

“不，你看，以前姑且不论，现在我们已经是大人了。”

“这倒也是。不过老实说，我没怎么考虑过那样的事呢……因为迄今为止都是一根筋地横冲直撞过来的……我没想过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至今，所以每一天都拼尽了全力……”

宛如幼儿出世后首次知晓天空之蔚蓝一般，世界如梦方醒似的低声喃喃道：

“是啊。我们已经是大人了啊，也不能永远是个孩子。如今的我，已经不再是病恹恹地阴郁度日的那个我了啊。”

“我说，世界，其实我有一个好主意。”

“真不愧是优树。这么快就能想到可以打破这一紧急事态的方案。”

“要听吗？”

“那是当然。好主意胜过一切。”

“这个嘛——”

优树轻咳一声，干脆利落地说道：

“神鸣泽世界小姐，请和我结婚吧。”

“好的，请多指教。”

世界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

“…………”

“啊，嗯。好的。谢谢。”

“不不不，彼此彼此。”

“总觉得，事情比想象中简单得多……”

“事物往往不就是如此吗？”

“不过这可是求婚哦？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不，虽然这种话由发起求婚的我来说也不太对劲。”

“没有问题。因为我不是求婚的一方，而是被求婚的一方，所以没什么正确与否。我的任务就只有点头同意，不需要任何其他的觉悟和劳力。倒不如说，因为阁下于此达成了对男性而言一生一次的伟大事业，我反而要对这一伟业表示敬意。就算万事俱备也不敢求婚的男人世上随处可见，阁下此举与之相比，不可谓堂堂正正吗？”

“感谢你能这么说。哎呀，不过我好像也有点太偷工减料了吧~。顺势而言倒是没什么，不过现在看来，说不定还是以准备更加精心的求婚来讨对方欢心会更好吧。”

“不必挂心。刚才的求婚完全符合阁下直爽的风格。不如说，我有种你我必然会走到这一步的感觉。虽然这世上有很多戏剧性的求婚，但对我来说，这次求婚就是最棒的了。这一点值得你去自豪。”

“啊、嗯。谢谢。”

尽管事到如今，但优树还是羞涩了。

世界也羞涩了。虽然她再次自然而然地说出了接受的话语，但回想起来，那样的发言似乎也是相当大胆。

“话说回来，优树啊。”

“哦。怎么了？”

“阁下向我求婚，而我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啊，你要说的是结婚申请的事情吗？抱歉，我还没有准备好那些。还是说是彩礼或者礼堂之类的事情吗？这方面也很抱歉，说实话我还没做任何考虑。啊，又或者是婚戒的事情吗？我再次表示抱歉，这方面也同样没有准备。”

“等一下等一下。阁下有时会擅自推进话题，这可不是个好习惯。我想说的并不是那样的事情。”

“啊，是吗？那又是什么事情呢？”

“是更近在眼前的事情。我们还有更迫在眉睫的问题吧。”

“那~个……”

听她这么一说，感觉确实如此。

原本他们之前在谈论的是大人啦、孩子啦、恋人该做的事情啦之类的话题，他却一步越过，说出了结婚云云的话语。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桐岛优树都是个喜欢乱来的男人。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们原本是在说那样的话题啊。”

“是吧？阁下在行动和思考上抽风般的跳跃，时不时会令人难以望其项背。”

“抱歉抱歉。那~个，总之……现在这个被我弄得一团糟的状况，到底该如何归纳总结呢？”

“你还问我这个？”

“对不起。”

“总之呢。”

世界顿了一下，说：

“总之，求婚后被接受的话，不管做什么，也都算不上婚前性行为了。阁下的意图不正是如此吗？”

“诶。不，我没有那样的打算啊……”

“这样吗！？”

“诶、啊、嗯。对不起。”

“事先处在等同于婚姻关系的状态的话，就不用考虑禁止婚前性行为之类麻烦透顶的事情了，这种战略足以称得上高瞻远瞩……正因如此，我会不假思索地做出答复，并非没有这方面的因素——毕竟若是处于那样的状况下，男女二人间无论发生什么，也没有被说三道四之理——”

“诶。这样吗？”

“哈！？不，刚才的发言是开玩笑的，忘了吧。不对，那并不是谎言，很显然是我说漏嘴了——啊啊，不对，不是那样的，啊啊，真是的，这不是越说越自掘坟墓了嘛！”

世界的脸蛋红得在即使在夜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于是，她把头缩进被子中逃走了。

“那~个……”

留下的只剩桐岛优树一人。

在这种情况下，男人到底该采取怎样的行动呢？

“我说世界啊。”

他的经验并不丰富，即使是恭维也称不上情场好手。

尽管他的周围百花争艳，但万花丛中过并不等同于采花千万朵。没有尝试过的事情不可能会擅长。

可即便如此，桐岛优树姑且也是个男人，当下的状况容不得他退缩。

“世界。”

“…………”

“我们牵手吧。”

“…………”

“不愿意吗？”

“…………”

被子里默默无声。

不过一小会儿过后，一只白色的小手战战兢兢地伸了出来。

优树将其握住。

一开始用力轻柔，随后用力紧握。

世界也回握了他，尽管力道要弱上很多，但也用上了全力。

“真的是事到如今了啊。”

“…………”

“这样的事，迄今为止还没做过啊。”

“…………”

“要拥抱吗？”

“…………”

“啊，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

被子里默默无声。

不过一小会过后，里面的人披着被子蹑手蹑脚地靠近了过去。

优树透过被子用手臂环抱住了她。触感纤细而温暖，似是在微微颤抖。

“世界。”

“…………”

“可以把这种态度当成OK的信号吗？既然如此，接下来就是亲吻了，再然后还会做更加深入的事情哦。”

“……我说，优树啊。”

“哦。”

“别一条一条地把之后要做的事情都说出来啊。否则我就要羞死了。横下心来快刀斩乱麻吧。我都有种想要在没人介错的条件下切腹的心情了。”

“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这种事情彼此同意是很重要的，所以我觉得还是慎重些为好。”

“小小的亲切可能会给对方带来巨大的麻烦。说到底，在同居开始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大体上的心理准备。事到如今不需要什么多余的程序。”

“是吗，也是啊。”

“嗯。就是这样。”

“不过抱歉，这就是我的做法，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不好意思，还请你奉陪——那么我接下来就要吻你了。”

“…………”

“不行吗？”

“阁下——”

“哦。”

“阁下真是个傻瓜啊。”

“抱歉，我有自觉。”

“就是因为你有自觉才麻烦。”

“不过你喜欢的就是我的这种地方吧。”

“这种话别自己说出来啊，笨蛋。”

世界笑了。

她从被子中探出头来，一脸无语地笑了。

优树也回以笑容。紧张就这样缓和了，余下的就只有行动。

他将手掌贴在了世界的面颊上，掌中传来了颤抖的触感。

世界咬了咬嘴唇，轻轻阖上了双眼。

优树咽了一口唾沫，心脏狂跳不止。虽说紧张得以缓和，可并未完全消失。他浑身的肌肉也僵硬起来。可即便如此，他也既无回头之意，亦不打算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

如同催促一般，世界扬起了下巴。

余下的就只有前进了。优树下定决心，将脸缓缓凑近，然后——

“再也忍不下去了~！！”

……这声叫喊并非来自欲火焚身的优树。

玄关的门“乓当！”一声被打开，三道人影一拥而入。

“好甜！太甜了！实在是太Sweet了，不过也实在是太So Bad了！甜得过分有时也是一种毒！身为捉奸警察的我这次本打算忍忍，可被秀到这种程度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堂堂正正地来搅局了！”

“我也完完全全是同感！我本也打算一心在此守望兄长大人的幸福，忍住血泪贯彻沉默，可这份觉悟却惨遭如此践踏！神鸣泽世界小姐，现在立刻把那个位置让给我！我要替天行道，审判兄长大人！换句话说，接吻换我来！”

“姑且先申辩一下，我阻止过她们了哦？我劝告说，难得有此等好事降落到主人头上，两位就尽量以窃听或偷拍那种程度的行为忍耐一下吧。如果能再有男子气概一点去进攻的话还有忍耐的余地，结果却像温水煮青蛙一样……就算是我也无法责备毅然突入的两人，嗯嗯。”

插图

小岩井来海。

桐岛春子。

以及千代。

熟识的三人组。

“哎呀，酒，酒，拿酒来~！事已至此，就让我把气氛破坏个干净吧！哪怕是成为反派角色或者讨人厌的角色，我也毫无怨言！为了你们今后一年间不会产生奇怪的念头，我今天就要让你们宿醉到骨子里！”

“下酒菜也拜托了！事已至此也只好反客为主了，毕竟要是被责为非法侵入的话就会无言以对了啊！我今晚也要喝，为了让兄长大人宿醉，我已经做好了不惜自身醉上三天的觉悟！我会带着割肉断骨的精神喝下这闷酒！”

“哎呀，那正好。我感觉会有需要，于是就自带了酒和下酒菜。本是为了在主人越过那一线后加以庆贺而带来的，不过现在就以摆设酒宴为优先，高兴地将之奉出吧。”

“要是决定了的话，事情就好说了！事不宜迟，这就开始准备吧！”

“我现在精神高涨，嗓子也扯开了哦！为了甩开兄长大人的白眼，请让我尽力干活吧！首先要准备杯子和餐具呢！”

“料理就交给我来准备吧。即便是在方经乔迁的小破屋里，身为金牌女仆的我出手的话，也能够提够媲美三星级餐厅的佳肴。诸位想吃点什么呢？烤羊仔？新鲜的海鲜烩肉？又或者是——”

“……被吓得下巴都要掉了的我，现在终于复活啦！不不不，稍等一下，大家为什么会在这里！？话说你们是怎么把门打开的！？我可不记得有给过你们备用钥匙！？话说难得气氛这么好，你们却来搅局，可恶！禁止婚前性行为的约定谁管它啊，经过长年的纯洁交往，我们好不容易要——”

“算了，优树，别这么生气嘛。不也挺好的吗，我觉得这也挺让人高兴的。”

“对啊对啊，说得好，世界！”

“你们打破了约定，我们违反了礼仪，彼此彼此吧！来喝酒吧，兄长大人，喝个烂醉如泥，然后我今天一定要趁乱把你推倒！”

“好啦好啦，趁着诸位东扯西扯的时候，我都已经把酒准备好了。请诸位拿起酒杯，由我千代斗胆起一个头。干杯~。”

“干杯！”

“干杯！”

“干杯！”

“可恶，干杯！哎呀，既然如此，我也就自暴自弃了，今天就喝他妈个一醉方休！话说我们怎么一有点事就开酒会啊喂！”

†

就这样，宴会再次开始。

因为是吵吵闹闹的他们，所以肯定会高谈阔论，开怀畅饮，尽情欢闹到被邻居怒骂“吵死了啊！”为止，随后换个地方重来，这样那样地将酒宴持续到翌日清晨吧。

这样就好。

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幸福，去享受就好，尽情享受就好。

然后旭日东升，开始新的一天。

在无法回头的有限人生中，即便到处碰壁，即便前路坎坷，他们也会不断愚直认真地全力奔跑下去。

第七卷 Another Story

……啊~。

咳咳。

好的，故事到此就结束了。

大体上也算大团圆了吧？虽然不敢说谁也没有吃亏，不过我觉得还是见好就收为妙。首先，对于长期奉陪我的『爱好』这件事，我向你致以由衷的感谢。

†

由此开始就是画蛇添足的部分了。

这是发生于Happy End幕后，不留下记录才更加精简的幕间故事。没什么，它没有你想像的那么长，其实就是谢幕之前，庆功宴之前再之前，早起开始行动时在拉面馆里松松领带那种阶段的事情。边打哈欠边听就好，实在不行就那样睡过去也无所谓。

跨越了四十六兆乘四十六兆的难关，于已经无法重塑的世界中生活的男人，他有些虽不足为牢骚却又想要找人倾听的话语，换句话说，他想表明一下自己的决心与信念。

能否与不肖桐岛优树谈上一谈呢？

这大概就是真正的最终章了。此前也好，今后也罢，只此一次的任性，若能稍加奉陪，我将感激不尽。

……可以吗？

可以吧？

那就开始吧。请吃着饺子喝着啤酒听我娓娓道来。

†

先确认一下前提吧。

正如你所猜测的那样，我是保留着记忆的。

神鸣泽世界、小岩井来海、桐岛春子、以及千代小姐。

我与被卷入到某种因果或是因果的螺旋之中、脱离了世界法则的四人展开了漫长得惊人的故事，这份记忆至今仍存在于我的脑海当中。

当然了，再怎么说也不会是全部的记忆哦？四十六兆乘四十六兆份的记忆根本不可能完全存储于区区肉身当中。即使对神明（这里说的神明指的不是神鸣泽世界，而是广义概念上存在的神明，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都存在的空想上的万能之神）来说，也肯定是不可能做到的吧。

说到底我还记着的也就只是个梗概。

即便如此，残留的记忆也十分充分了。

那是一个重复着几近无限的人生的噩梦。

无数次地挑战，无数次地丧失宝贵之物的命运轮回。

在贯彻微不足道的决意、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抵达了巍峨之巅后，我变回了普通的人类，世界也无法再次重塑。

真正的恋爱喜剧也就此开始。

不是神明与人类——

亦不是英雄与其恋人——

更不是不断结合而又不断被迫分离的两人——

终于拉开的，是无人可以挑剔、仅此一次的爱之喜剧（Love Comedy）的帷幕。

这真可谓是一个奇迹。

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胆战心惊。

因为即便罄尽一切的可能性，也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罢了，痛苦的回忆暂且按下不表，说一说我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旧事重提吧。

世界就不用说了，她肯定能够幸福地生活下去。

小岩井同学、春子、千代小姐她们也是能这样那样愉快地交往下去的吧。

不过，我的话还有些事情要做。

啊，对了。

我忘记提有关进路的事情了啊。

大学毕业后，我在今年春天以社会人的身份迈出了步伐。

我并没有到某个企业就职，而是将作为某个诞生不久、影响力迅速增加的非营利团体的一员开展工作。

那个团体，名为九十九机关。

†

身为原·超越者的我可以保证，噩梦已经画上了句点，并且此事作为无懈可击的事实铭刻在了世界之上。

可是我所生活的这个时代，人口增加和环境污染等问题不断恶化，以核武器为首的军事威胁始终存在，尽管表面上保持着风平浪静，但破灭的暗流却一直不为人知地涌动。

换句话说，世界毁灭的危机始终存在。

人类也不是傻子。暴露于此等危机之下，自净作用当然会好好地发挥作用。和人体一样，若有病毒之类的外敌侵入，身体就会通过免疫作用保持正常的状态，只不过免疫力过强的话，也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弊病，是一柄以花粉症和过敏性休克为代表，有时甚至会引发可致人死亡的症状的双刃剑。

作为人类的免疫，九十九机关应运而生。

它并非官方性质的组织，说到底就是个秘密组织。一般来说，如果以广为人知的形式设立组织的话，虽说有望进行公开活动，但限制实在是太多。既然以『无论付出何等牺牲都要拯救人类』为理念，与各方面的分歧自然无可避免。以一味贯彻无私、完全不顾利己为信念的人们，通过建立在铜墙铁壁般信念之上的管理，才能构成所谓的九十九机关。

“无论付出何等牺牲”这一点可谓超乎寻常。

我觉得那样的想法非常高贵，非常值得尊敬。只不过，这个理念所抵达的终点我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九十九机关再次诞生，倒不如说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因为就算轮回结束，轮回之前的历史也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完全相同的算式中推导出的结果通常只会是那一个，如果算式没有偏差的话蝴蝶效应也无法生效。

你问我那怎么办？

那还用说，当然是必须要拯救趋于破灭的世界啦。

由并非神明，归根结底不过是普通人类的我来拯救。

因为我别无选择吧？毕竟我可是唯一知晓未来的人类，必须要担起责任。这也是为了将世界恢复原状我应尽的一份力。

那就说说方法吧。将九十九机关彻底击溃——我认为这种做法不太明智。他们毕竟也是为拯救世界而奋起之人，所以何不与其通力合作呢？如果不是最后走上了歧路，九十九机关应该能成为我们最好的同伴。

不过说到底，他们这个组织现在才刚刚成立，换句话说，这之后怎样的变革都有可能达成，怎样去改变其运用方式都有可能成功，可谓是充满了可能性。

说到这儿你应该就能明白了吧？我为何要加入九十九机关。当然不是因为工资高、福利待遇好之类的哦？

我是想给九十九机关带来变革。

打入他们的内部，成为他们的一分子，控制他们，与他们同心协力，最终达成拯救世界的目的。

这是改造九十九机关最后的机会了。

为了能和我所珍视的人们幸福地生活下去，这个选择是极其必要的。

这之后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一心一意脚踏实地地干下去了。因为我毕竟又不是神，无法参透未来。不过，跟四十六兆乘四十六兆的重复相比，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花费几十年这种程度的小事罢了。

虽然无法重置，失败了也无法还原这一点很难办，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将默默完成自己应做的事情，不会向任何人倾吐。

†

因此，今年春天我可喜可贺地作为社会人迈出了一步。

话虽如此，九十九机关毕竟是所谓的秘密组织，当然不会堂堂正正地挂着招牌高调地开展活动。从表面上来说，今后我将作为某大型商社的新进员工为社会添砖加瓦。

我穿上崭新的西装，和其他新进员工一同参加了就职仪式。洗耳恭听了大人物们难得的训示，经历种种研修之后，我们被分配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下达的任命将我派往了东京都内的某处。

我要到商社旗下的一个小型子公司赴任，在那里处理与普通职员相同的工作，同时与先遣的九十九机关的成员汇合，听从先遣者的指示——就是这样一个步骤。

现在的我也就是个底端的小年轻吧？

从性质上来说，九十九机关的构成成员间虽然没有上下的身份之差，但新手和老手在堪用程度上有着明显的差别，所以我这种情况也是理所应当。

也罢，这些细节暂且不谈。

你能理解到我这名人类从今天起就要踏入修罗之道了的话，我就感激不尽了。拥有某种程度的所谓的『前世的记忆』算是万幸，不过我必须要做的却是几乎从零开始达成某种以下制上，而且同时还要兼顾自己作为普通人的生活。

还挺不容易的吧？

虽说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别无他路可选，但这真可谓是困难模式。毕竟只有我一个人啊……虽然四十六兆乘四十六兆的挑战也是我独自完成的，但我至今也觉得那就像一场大梦……

我虽然也觉得要是有值得信赖的同伴在就好了，但我不想给自己所珍视的人们添麻烦。好不容易才让世界恢复正常，大家必须得到幸福，必须与痛苦的过去诀别，只注视着光明的未来。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吧？

含辛茹苦的人只有我一个就足够了。

——我一边考虑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换乘电车，来到了位于都内某区的商业地区中的某栋大楼前。

那是一栋建成数十年、外部装饰完全脱落的五层破楼，据说作为我工作地的子公司就位于它的最上层。

不是，这可真破啊。

和我住的公寓有的一拼，不对，大概还是这边要更胜一筹。可虽说是子公司，它真的是处在大型商社旗下的吗？但就秘密组织的指挥所来考虑，这样的场所说不定更加合适……不过，真实目的先放一边，我本以为是要到相当优秀的一流企业就职的啊~。总觉得这种状况就好像刚入职就突然被调职发配了一样……话说我好歹也算得上拯救世界的英雄啊……

我一边在心里发着牢骚一边爬着楼梯。电梯也处于故障中，真是和外观上破破烂烂的印象表里如一啊，真是的……嘟嘟囔囔……

好，到了。

眼前是一道涂装快要剥落的铁门。

小号的门牌上写着『S·K商会』。何等可疑的命名，这种完完全全是傀儡公司的感觉一定是我的错觉吧。虽说有九十九机关当靠山，但这里还是不由得给人一种满是破绽的感觉……也罢，毕竟是末端中的末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好了，打起精神来。

最开始时的第一印象是至关重要的。像个新员工似的，大声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我喀嚓一声打开了门，挺直腰板，鞠下了躬，以饱含气势的声音——

“慢死——————了！”

被先发制人了。

“让我等得太久了啊，新人！比前辈还晚到成何体统！？新人就该像个新人似的，在正点的一小时之前就到公司来擦地板，擦完地板擦窗户，擦完窗户就为赶来上班的前辈准备好茶水！即使不接受指导，就常识来说也该做到这一步啊！”

而且还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感觉年龄似乎与我相仿。

“我顺便就把话说明白了，在这儿，前辈说的话就是绝对的！前辈要你揉肩你就得揉，前辈要你去买红豆面包，你就得连牛奶一起买回来，这叫基本业务！这方面的规矩之后会彻彻底底地灌输给你，做好觉悟吧！”

没完没了的斥责朝仍在低头鞠躬的我劈头盖脸而来。

话说回来，这个貌似是前辈的人真是满嘴荒唐话啊……是体育会系出身的吗？不，是更深层次的问题吧——我虽然腹诽不断，但还是保持着沉默。马上就兴风作浪并非我的本意。我的目的在于变革九十九机关，拯救世界。在干大事之前可不能在小事上遭人记恨……话说这个声音，总觉得听着很耳熟……

“不是我乱批评你。”

另一道声音插入进来。

“你这欺凌太典型了，让人觉得很无聊啊，再下点工夫如何？要是能刻薄到令人咬牙切齿就好了，反之，能恶作剧到惹人生笑也不错。想摆前辈架子的话，希望你至少能做到这种程度。否则根本就伤不到我兄长大人的心啊。”

这道声音也属于年轻女性——不如说真是年轻得一塌糊涂，肯定比我要年幼。这里居然有如此年轻的人材吗？据我推测，她一定是一位跳级升学、前途早早就备受瞩目的超级精英吧——

话说，嗯？

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关键的事情？

“不先表示一下欢迎吗？”

又传来了一道声音。

“以欺凌新人为乐倒也不坏，不过这样的兴趣再怎么说也不值得表扬。这种时候极其简单且坦率地迎接新同伴，才是身为前辈该有的举措吧。欢迎您，新进职员桐岛优树大人，请随意些。没关系的，我们这些先遣者并不可怕，性格也并不乖僻，而且擦地板、擦玻璃、准备茶水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嗯嗯嗯？

哎呦喂？

仍低着头的我冷汗直流。

这个人的声音也明显很耳熟，耳熟得不能再耳熟了——说来，全员的声音我心里都有数。不过，不是吧，太奇怪了吧？这里是我的工作单位，是以工作单位为幌子，由九十九机关做后台的子公司——

“差不多该抬起头来了吧，优树。”

第四人的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我当然也很熟悉，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对于隐瞒到今天这件事，我表示抱歉。不过我们也有着自己的打算，并不是想故意捉弄阁下或者将阁下排除在外。希望阁下能够理解这一点。”

都到了这种地步，我也只得认清现实了。

即便如此，我这头抬得仍叫一个胆战心惊。

位于破旧大楼最上层的狭窄事务所中只摆了五张办公桌，空着的那个席位大概就是新进职员=我的位置，坐在其余四席上的，果不其然都是我熟识的面孔。

小岩井来海。

桐岛春子。

千代小姐。

而在上座的位置，坐在那张大概属于这个事务所的负责人的办公桌里，笑眯眯地注视着我的则是、

“来得正好，优树。欢迎欢迎。”

神鸣泽世界，不会有错，就是她。

“别一脸呆样了，我会好好解释的。”

她感到抱歉似的苦笑了一下，解释道：

“先说前提吧，无论来海、春子还是千代，当然也包括我，都·是·保·留·着·记·忆·的。那份有关重演了多达四十六兆乘四十六兆次的恶梦的记忆。”

“…………”

我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明明光是四人现身于此处这件事就够惊天动地的了，诶，她还说了啥？保留着记忆？真的假的？可她们平时完全没有——

“没有表现在外这一点阁下也是一样吧？迄今为止你不也没和我们商量过有关记忆和九十九机关的事情吗？”

这倒也没说错。

“话虽如此，我十分明白，阁下是为我们着想才什么也不说的吧，真有阁下的风格。打算不借任何人之力，孤身面对世界的危机实在是无谋至极……不过就事实而言，桐岛优树确实曾独自将我们从地狱中救出，成功地拯救了世界。所以这个选择也未必就是无谋的。既然有过不可磨灭的实绩，那阁下能够实际达成此事也未可知。我尊重阁下的想法，也对此表示感激，可是——”

她话语一顿，抽了一口雪茄，然后以说给小孩子听一般的表情说道：

“真生分啊，优树。”

“…………”

我依然无言以对。

现在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劲儿来也算原因之一——而最主要的原因则是她说的话正中靶心。

“太生分了，实在太生分了吧。不觉得这对共同重复了近乎无限的轮回的我们来说，是一种毫无信任、冷酷无情的对待吗？阁下的想法我都心知肚明，肯定是希望我们四人能一无所知地幸福生活下去，不想让我们再次尝到那样的辛苦之类的吧……别把人看扁了啊，优树？我也好，来海也好，春子也好，千代也好，阁下觉得我们是那种程度就会抖作一团的废·物吗？我们所走过的路程确实艰辛，经常说丧气话也是事实，可阁下觉得那种程度就能令我们屈服吗？阁下觉得我们能让阁下独自背负重担，自己悠闲自在地享受安稳生活吗？”

“…………”

“话虽如此，说到生分我们也是一样。我们四人也一直对自己拥有过去的记忆这件事讳莫如深啊。因为我们觉得，阁下才是应该享受到安稳生活的人。我们由衷地希望阁下能完全忘记可谓前世的过去，作为普通人度过极其幸福的人生。阁下对我们有着还不尽的恩情，好不容易有了偿还那份恩情的机会，反而使我们兴奋不已。”

“…………”

“可结果正如阁下所见，阁下凭借自身的资质、自身的意志抵达了此处。我们四人对这一事实表示尊重。欢·迎·来·到·我·等·设·立·的·组·织。让我们携起手来，尽力使世界朝着更有意义的方向前进吧。”

“…………”

我还是无言以对。

不不不，你看啊，这情况也太出人意料了吧。毕竟眼前的这个人，身为我的恋人的神鸣泽世界，居然说九·十·九·机·关·是·她·们·自·己·创·立·的。

居然有这种事？话说这样真的好吗？

“我倒觉得这样的发展是自然而然的。”

小岩井同学插嘴道。

“正因为我们拥有往昔的记忆，所以才知道这个时代有着产生认真考虑如何救济世界的组织的基础。那样的话我们自己去创立它不是更快吗？自己去创立，留出供自己掌控的余地，想方设法不让它走上『为了拯救世界而杀死世界』的道路，这样的想法不是很普通吗？”

“既然是奖励，就应该活用它吧，兄长大人。”

春子接过话题说道：

“好不容易才跨越了令人厌烦的轮回，留下了一部分前世记忆之类的东西，不好好利用岂不是暴殄天物。不断作出错误选择的话，世界确实会走向破灭，这不是预测或者想像，而是由经验得出的结论。舍弃这一优势是会遭天谴的哦。”

“所幸，”

千代也插话道：

“在可谓是最后的转生的现状中，主人她身体健康，资产也很宽裕。春子大人充分发挥出了她经营上的才能，桐岛制药也稳如磐石。以游戏的用语来说就是作弊设定了。运用关系网创立一个秘密组织完全是小事一桩。从某种意义来说，这种状况与近来流行的以压倒性的优势开局的异世界转生小说很是相似呢——不过说到底也只是比以前那种粪游戏更有开局优势这种程度而已。”

“如果阁下没有这方面的意图的话，我们本打算是要放着不管的。”

然后世界作出了总结。

“如果阁下一无所知，毫无前世记忆，又或者有所察觉却佯装不知，就此走上平凡幸福的人生的话，那也无妨。因为在四十六兆乘四十六兆的重复中，吃苦最多、贡献也最多的就是阁下了。希望阁下能在这最后一次中过得轻松愉快——这是我们四人共同的意见。不过，果不其然，阁下还是『察觉』到，并且抵达了此处。这就无可奈何了。果然，无论何时何地，我等五人都因缘分而紧紧相连。”

“…………”

我仍旧无言以对。

不过，情况我已经完全理解了。

说说结论吧。实·在·是·太·生·分·了，我是如此，在场除我之外的四人也是如此。真是一帮生分的家伙。

不过，正因为这种生分——包含着为同伴着想的心情，我们才能切身感受到此时此刻不可谓不是一个奇迹。或许是老『生』常谈了，但正是多亏了友情、爱情还有世界所说的缘分这样的事物，我们才得以于此相聚。

此即一切。

更复何言？

“好的，这样一来优树也加入了，我们五人的大冒险——无法重来，左右世界命运的重大事业就此开始。我提议，在此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干点什么。”

“啊，我也赞成~。既然优树君也加入了，那我也有话想说。关于这个事务所门牌上的『S·K商会』，这不是那个啥、『Sekai（世界）·Kanaruzawa（神鸣泽）商会』的略称嘛，我老早就觉得它很土了。正好趁此时机换一个吧。”

“诶，很土吗？是吗，『S·K商会』这个名字很土吗……亏我还觉得这是个简约且美妙的名字……”

“请不要把时间浪费在细枝末节的事情上。在与兄长大人汇合之后，我们如今该做的事只有一个。来海，就因为这个，你在求职上才总是失败哦。”

“这、这跟求职没关系吧！说起来我也是这里的一员，九十九机关的创设者之一，所以求职活动归根结底不过是社会学习罢了，以建立人脉为主——”

“好啦好啦，借口我都听腻了。千代小姐，为欢迎兄长大人而摆设的盛大酒宴准备好了吗？”

“当然准备好了。尽管做的准备充其量只够开个立食餐会，但我们都知道，酒宴的奢侈程度并非取决于预算的多少，而是取决于当场的情景。因为优树大人有可能会在大楼前临阵脱逃，又因为一想到这个我就兴奋不已酒量大开，也就是说我想说什么来着，说来诸位要喝什么酒呢？什么啤酒、日本酒、烧酒、朗姆酒、龙舌兰酒、威士忌，我都预备着呢。来来来，请不要客气。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随意调配出凶恶的鸡尾酒。”

她忙得不可开交。

准备似乎早就做好了。只有五张办公桌的狭小事务所转眼间便摆好了宴席。铺好的桌布上象征性地摆上了冷盘，酒瓶林立。

大白天的，平时也没少喝——这种情况下还忠告这些就太不知好歹了。这里的每个人本就发挥着即便整日吃喝玩乐别人也不好指摘的重要作用。不是自夸，我也包含在内。

“先来啤酒可以吗？”

“什么都行。因为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这一天，我自信不管是什么酒都能喝得津津有味。”

“好了诸位，请拿起杯，我要依次为诸位倒酒了。”

酒杯一一举起。

注入的金黄色液体、突然热闹起来的气氛，使得仍不知所措的我心情渐渐舒缓起来。此处既是终点，又是起点。除了庆祝还有什么可做的呢？

“那么来起个头吧，就交给阁下了，优树。”

“诶，我吗？这里该你出场吧，世界，你可是这里的负责人。”

“责任人是我，但核心人物是阁下。干脆漂亮地说两句就好。”

“别为难人了。”

我苦笑着思考起来。

这种致辞不应该啰里啰嗦的，能短则短。不过要是因为没有供自己思来想去的时间就应付着瞎说，那肯定会踩到地雷。

说到底，要做的不过就是自然而然地将话语顺应本心倾吐而出。

“啊~，咳咳。那就由我斗胆起一个头。”

我干咳一声，在集众人视线于一身、满场皆静后，开口道：

“敬我们将至的未来——干杯。”

“干杯！”

“干杯！”

“干杯~！”

“好嘞，今天要大喝特喝噢~！方针是喝个通宵，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来海，你上周是不是也说过同样的台词啊？不管今天再怎么值得庆祝，我们的前程也是极其多灾多难的。喝个差不多就必须得开始工作——”

“春子，说话别这么死板嘛~！话说回来，能说出这种扫兴的话，就证明你喝得还不够！干杯干杯，喝干这杯！来，干了干了！然后我再给你倒上！”

“哎呀，来海大人，您说还这种话，您的杯子不才是正满着放在那里吗？请一口气喝干吧。不然，不才千代就会往您嘴里直接多灌上一杯咯？”

“说这种话，我看千代小姐你也还没怎么喝啊！？你刚才不是完全没在喝嘛~！”

“因为我忙于酒宴的准备和为诸位斟酒，乍一看确实如此。不过实际上，我预见到了这样的情况，所以提前喝了不少。”

“真的假的！？”

“嗯嗯，千真万确。我前往茶水间假装泡茶，实则偷喝了各种并非茶水的液体。因为忙于女仆的工作，没什么悠闲喝酒的时间，所以只能施此苦肉计。如有怀疑，请确认一下我吐出的气息。应该会有一种刚开始喝时不会有的，类似郊区酒厂经常散发出的香气的味道。”

“可恶，不知不觉间被抢先了吗！那么春子你又怎么样！？该不会你也要说自己私下偷偷喝了酒吧！？”

“我才不会那么说。趁着你们一来一回的时候，我已经自罚完差不多四杯了。现在这里喝得不够的就只剩你了哦，来海。来，请，干了干了。”

“该死，一个个都这么厉害，真让人头疼！又是那样吗，今天也是我最先被灌倒的展开吗！？正合我意，我应战，如果醉倒就能予今天这个日子以庆祝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好了，酒，酒，拿酒来~！”

转眼间宴会的气氛便充斥了房间。

我苦笑着把酒杯举到嘴边。立于我身旁的，当然是手把酒杯的世界。

“对不起了啊，优树，很多事都瞒着你。”

“彼此彼此了，我没在意哦。”

“我想再问一遍——这样真的可以吗？好不容易才从修罗场中脱身，悠闲度日也无所谓哦？让阁下那样反而是我的夙愿。”

“这个问题，有必要回答吗？”

“不，没必要。我当然知道其答案。阁下并非那样的男人，这件事我再清楚不过了。”

“今后也请多关照。”

“彼此彼此。”

确认仅此便完成了。

不对，倒不如说话可能说得有点多了。即便如此，这也只不过是原本同为神者像人类一样刻意试着将心情定形而已。

“再来干杯吧。敬我们的未来。”

“干杯。敬我们可贵的未来。”

廉价的酒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早已迎来高潮的宴会中，怪声与娇声与酒精纷乱交织。

†

故事就此闭幕。

感谢你伴我们走过这个史上最大的闹剧，这个既是悲剧又是喜剧的故事。现在，我想昂首挺胸地说出惯例的台词，以其代替收尾的话语。

我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但愿我们的战斗能作为无可挑剔的恋爱喜剧长久流传。

第七卷 后记

我是铃木大辅。为您奉上『无可挑剔的恋爱喜剧』的第七卷。

†

我在前一卷的后记中写道『第六卷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这个系列的最终卷，同时又是这个系列终于开始的一卷』，第七卷就是以此为导向，不知您观感如何？以优树和世界为首的登场人物们从桎梏中解放、自由地讴歌可能性、充分地享受胡闹的这种姿态，才正是『无可挑剔的恋爱喜剧』的本怀。自执笔第一卷时就存在的构想，窃以为如此便结成了更加令人信服的形式。我深感满足。

不过，短暂的休憩转瞬即逝，新的『事业』正等待着他们——这就是他们选择的正确的道路。

顺带一提，继第六卷之后，第七卷也悄悄改变了标题Logo的一部分。希望这次也能博您一笑。

然后就是例行的宣传了。负责插画的肋兵器老师正于WEB漫画网站『隔壁的Young Jump』上连载本作的漫画版。托您的福，书籍化了的卷数历经多次再版，正处于热卖当中。这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还请继续多加关照。

†

以上文字匆匆写成。

或许会暂隔少许时间，若能与您再会我将深感荣幸。

十一月吉日 铃木大辅

插图

大家好，我是肋兵器。

这第七册就是最终卷了！

这次的After Story，诸位感觉如何？

因为我处在描绘插图的立场上，就这方面的感想来说，我觉得这种后日谈性质的插图画起来非常愉快。

果然，在那之后妄想也会顺利进行啊。

不过，感觉我迄今为止还真是画了相当多的世界啊。

因为是表情经常变化的角色，所以每次都画得很愉快。

在我脑海中还有着很多各种各样的世界，不能将其描绘出来虽然令我有些寂寞，但能够将故事一直守望至今使我感到非常开心。

最后，感谢您将这本书捧于手中读到此处。

若有机会再见，到时还请多多关照。

再见喽。

第七卷 特典

某日、某处、一切结束之后。

“你辛苦了，世界。”

“嗯。优树啊，阁下才真是辛苦了。”

“迄今为止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啊。”

“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呢。发生得太多，甚至不知该从何说起啊。”

“说起其中印象最为深刻的事件，世界你会选择哪一件？”

“阁下这问题真难回答啊。发生的事情太多，要从中挑出一个可真是个难题……硬要挑出一件的话就是那件事了，诶嘿嘿。果然还是和阁下第一次的接吻吧，诶嘿嘿。”

“别难为情啊。”

“别说为难人的话啊。再怎么说也没法不难为情吧。那我就反过来问问阁下，对阁下来说印象最为深刻的事件又是哪一件呢？”

“嗯~，是哪件呢~？……我身上当然也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要从中选出一个还挺难的。不过要选的话，还是那件事吧，我找到工作时的那场酒会。”

“还是个比较近期的话题啊。那次确实很过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哎呀，那次可真过分啊，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过分到足以断言为史上最糟糕的酒会了。当然了，我也很过分，世界你也很过分，其他三人也都很过分。那样的酒会再来一次可吃不消。”

“话说回来，感觉有些寂寞了啊。明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结局，可我却总觉得心里面有种空空荡荡的感觉。”

“别寂寞了。凡事都有告一段落的必要，我们反而应该去庆祝新的征程啊。而且有朝一日肯定还会轮到我们出场的吧。”

“嗯~，那样的日子真的会到来吗？”

“肯定会到来的，毕竟『我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嘛。”

“嗯。确实如此啊，阁下的确曾这样说过。”

“干杯吧。敬我们所达成的伟业。”

“嗯。干杯。”

某日、某处、一切结束之后。

结束苦战的两人展开了小小的庆功宴。

第七卷 铃木大辅新作刊行纪念Cross Short Story 无爱×确爱

池袋的某间酒吧。

在小巷角落中默默营业的这家小店，今天也迎来了新客——

†

嘎嚓。

叮叮当当。

“欢迎光临！”

“嗯，打扰了。”

“您要点些什么？”

“纯饮威士忌。种类就由阁下挑吧。”

“了解。今天的客人只有您一位，请放松些。”

“那就这么办好了。不过，阁下还真是一位相当年轻的调酒师啊。”

“因为发生过许许多多大人的事情啊。今天由身为助手的我替店长看店。”

“看起来差不多只是个初中女生吧。”

“别看我这样，我其实已经二十岁了。”

“真的？”

“嗯嗯，真的哦，表面上来说的话。伪造的身份证上好好那么写着呢。而且——”

“而且？”

“客人您不也相当年轻吗？看起来充其量也就是个高中生。”

“因为发生过许许多多大人的事情啊。”

“真是奇遇呢。彼此都是有故事的人。”

威士忌的酒杯被放在了吧台上。

明明没有一丝风，灯光却摇摆不定。

“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叫神鸣泽世界，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现在在当神明。”

“初次见面，我叫绫濑真，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现在在当吸血鬼。”

“……看来阁下相当有故事啊。”

“客人您才是，似乎很有故事的样子。”

“也罢，这方面的事情先放一边，只要读个大概就能知道。”

“那您要谈些什么呢？”

“那还用说？”

摇晃着酒杯中的冰块，神鸣泽世界轻轻一笑，说道：

“来聊聊恋爱话题吧。如果两个女人聚在一起，自古以来就注定会谈论恋爱话题。”

“客人您正处于恋爱当中吗？”

“那当然。长久以来一直如此。”

“是单恋吗？”

“不，这是哪里话。哪里是单恋，明明是100%确凿无疑的两情相悦。可与此同时，我的恋情也曾是永远的单恋。”

“唔唔。某种谜语一样的情况呢。”

“因为我和我所思念的人，命中注定会彼此分离。虽说过程令人欲罢不能，但这场恋情真的相当痛苦。尽管如此，我同那名男性最后还是结了婚。”

“关系似乎相当复杂啊。”

“唉，因为是神明嘛，当然会有各种各样的状况。”

世界把威士忌举到嘴边一饮而尽，说着“再来一杯”将空酒杯放在了吧台上，托腮说道：

“调酒师啊，我感觉阁下才是正处于恋爱之中啊。”

“哎呀，你能明白？”

“当然能明白。别看我这样，我的人生经验还挺丰富的。阁下的眼神、举动、措辞——从这一切都能感觉到恋爱的气息。阁下是什么时候开始恋爱的？”

“是最近的事了。但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说是从懂事起就开始了恋爱也不为过。不过，实际与恋爱对象相遇还是最近的事。”

“嗬。阁下的情况也像谜语一样吗？据我推测——”

“据您推测？”

“阁下的恋情是命运之恋，是自前世就注定好了的恋情——阁下想说的是不是这个？”

“厉害。客人您猜的八九不离十哦，只不过与正确答案相比，在自前世就注定好了的恋情这一点上稍有出入。总体上来说，应该表述成由遗传所决定的恋情才对。”

“由遗传所决定？我想象不出那样的状况。”

“话虽如此，那样的状况还是存在的。”

“嗯~。”

神鸣泽世界把手伸向续好杯的威士忌，笑容满面地说道：

“调酒师啊，看来阁下的成长经历也很复杂嘛。”

“可不是嘛。我在命途多舛这方面很有自信哦。”

“这方面的事情能讲给我听听吗？”

“这方面下次再慢慢谈好了。”

“什么呀，不愿讲给我听吗？”

“稍微有些谜团的女性不是更有魅力吗？毫无隐藏的女性，男人是不会感兴趣的吧？”

“确实如此。阁下年纪轻轻，却很明事理嘛。”

“虽然不及客人您，但别看这样，我的人生经验还挺丰富的。”

“那我们谈谈别的话题吧。比如说简单谈一谈彼此喜欢的对象如何？”

“不错啊。这个提案令人兴奋不已。”

“先从我开始吧。我喜欢的男性名叫桐岛优树，是一个性格顽固得出奇的人。他一旦下了决定，就会一路奔到西。”

“啊，我懂。我喜欢的人也是类似的感觉。他名叫神谷诚一郎，总而言之是一个非常重视每日惯例的人。与我同住的时候，他在各方面都显得相当不情愿——”

恋爱如花开。

隔着吧台，两名少女聊得热火朝天。

威士忌被一杯接一杯地喝干，刹那般的夜晚在欢快的气氛中度过。

“……差不多了。”

在喝干第六杯的时候，神鸣泽世界离开了座位。

“哎呀客人，您这就要回去了吗？”

“嗯。在酒吧里久坐不归可不算优雅。俗话说饭吃八分饱，今晚就就此散席吧。”

“真是愉快的一夜。”

“我也这么想。能聊这种话题的对象没有别人了啊……因为值得信赖的同伴们对我来说同时也是情敌。”

“您那种还算好的。因为家庭上的种种情况，我根本就没有同伴，找不到地方谈恋爱的话题。”

“也就是说彼此彼此吗？”

“差不多吧。”

“如果到这家店来，还能再见到阁下吗？”

“那当然，如果客人您还能再次抵达这家店的话。”

“嗯，是这么回事啊。”

神鸣泽世界轻轻一笑。

绫濑真也回以意味深长的笑容。

嘎嚓。

叮叮当当。

客人离去，店内只剩擦着酒杯的调酒师。

†

这是发生于世界的间隙、时间的泡沫中的故事。

本不可能相遇的两人就这样相逢而后分别。

即使不可能相遇，但终有一天她们还是会再次相遇吧。

恋爱话题的后续，就要到时候再说了。

第七卷 插图